这辈子的丛烈比上辈子的要多很多人情味,很会照顾人。
但这不意味着云集就能忘却上辈子的这个人给他带来的伤害。
不管是以什么方式,他都不希望再跟丛烈展开一段感情。
他不想再受伤害,也不想让这一世的丛烈承担上一世的因果。
云集很清楚自己上辈子也有错。
是他死缠烂打,刻意忽视丛烈的拒绝。
是他不知悔改,一定要撞上南墙才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
但他不想像上一世的丛烈那样,用耗尽一个人的喜欢作为惩罚。
及时掐断任何不对的苗头,对于双方而言都是及时止损。
如果丛烈再跟他说这些有的没的,他只能请他搬走。
反正现在演唱会也结束了,丛烈也没什么理由继续留在这。
但后面几天丛烈都没跟他有过太多的交流,云集自己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渐渐就把这茬事给忘了。
廖冰樵这波动静委实不小,网上疯狂出了一波黑料,先是爆出廖冰樵之前在酒吧打工、出道前后形象改变巨大,后来开始出现私生活混乱、带资进圈等越发离谱的八卦。
别说没经过大风大浪的廖冰樵,连傅晴都有点招架不住,“我说云总,这都什么乌七八糟的,之前丛烈也走过这么一遭吗?”
“怎么没走过?”云集喝了一口枸杞茶。
丛烈刚出道就被泼了一身脏水,又因为暴力事件被雪藏,复出的时候本来就情况特殊,只能比第一次出道更难。
那时候圈里是跟云集达成了协议的,不能再提丛烈打人的事。
但除此之外,丛烈也得不到任何优待,该挨的打一样不落的都得挨。
只是丛烈比廖冰樵心大。
网上都骂翻天了,丛烈该写歌写歌,该唱歌唱歌,新歌像是连珠炮似的发出去,打碎所有质疑的声音。
“我总觉得丛烈做什么都好像比普通人要容易一些。”傅晴撇撇嘴,“小廖感觉又恢复发专辑之前的状态了,吃不下睡不着的,好像成绩多好都不够用了。我劝过他几回,但我感觉在他那儿还是你说话管用,要不然你再去劝他两句?”
云集摇摇头,“有些事儿还是要他自己经历,他既然进了这个圈子,就不能指望着只听别人夸,而听不得别人骂。永远有人不喜欢你,永远有人借助你发泄私人情绪,这就是公众人物工作的一部分。稍微有点风浪就需要人来安慰,那永远就只能是池中物。”
傅晴嘟嘟囔囔的,“当初你怎么不这么对丛烈呢?我觉得这对小廖可不是太公平。”
“公平?”云集放下手里的茶杯,“首先当初丛烈的情况和如今不同。当年他身上背的负面事件是对事业致命的,如果我不管,那他就是很难再有出头之日。而且冰樵如今这些所谓的‘黑料’,只是让他的人设更贴合现实。他的路线本来就和丛烈不一样,其实吃的苦头也未必有丛烈多。我只是想告诉你,破茧成蝶总是有个过程,你帮他摆平一切,未必就是真的为了他好。”
“云集,”傅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你真的变了。”
云集没问她自己怎么变了,而是直白地告诉她:“那些关于酒吧打工和外形黑历史都是我放出去的。”
傅晴微微一怔,“为什么?”
“你听过pre-pulse抑制理论吗?”云集看见她摇头,接着说:“简单来说就是如果你先受到一个小的刺激,再受到一个大刺激时,身体所作出响应会远小于直接接受大刺激时的反应。”
傅晴稍微听懂了一些,“所以你放出一些不疼不痒的小瑕疵来稀释后面可能出现的抹黑?”
她想了想,确实后面爆出的那些莫名其妙的黑料比预料中的热度低很多,只是在热搜上飘个小半天就掉下去了。
“小傅很聪明。”云集认可地点头。
她又问:“那后面那些又是谁爆出来的呢?”
“那我们就无从得知了,”云集低头笑了笑,“可以是旺财,也可以是任何不希望瀚海起来的人。但那都不重要,他们其实是在帮忙。”
“帮忙?”傅晴又不明白了。
“我们不花钱还能白拿热度,风向也一直是对我们有利的。”云集耸耸肩,“如果他们做‘好事’肯留名,瀚海其实是该给他们送锦旗的。”
傅晴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主要是负责音乐专业领域的,可以在唱歌上大肆嘲笑云集。
但她对这些商业博弈实在是玩不转,只能说云集几乎没犯过错,完全省了她的心。
“那小廖那怎么办?”傅晴还是有些不落忍,“就放着他自己熬?”
云集稍微思考了几秒,“那你就跟他说那些黑热搜是公司的战略,让他别太在意了?”
“说是pre-pulse?”傅晴跟他确认,“说那些小黑料是你放出去的?”
云集端起茶杯,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就说所有的黑料都是,不用跟他详细解释。”
傅晴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旋即笑了,“云云,你还是心软。”
云集正盯着茶杯出神,似乎没注意她这句话,半晌才带着询问的目光抬头,“不好意思,你刚说什么?”
原本还笑着的傅晴略一抬眉,“云集,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啊?”
“怎么会?”云集笑着摇头。
“我觉得你最近经常愣神,而且感觉冰樵专辑大卖这么大的事儿也没见你特别高兴。”傅晴打量着他,“我就是觉得你……心事很重。”
云集看了看她,带着笑问:“我能有什么心事?”
傅晴撇撇嘴,“你自己心里知道。”
云集不知道。
他快忙得连饭都没时间吃了,没时间关注这些虚无缥缈的伤春悲秋。
给廖冰樵接代言的时候,云集谨慎且节制,只给他挑了两支合年轻人胃口的饮料广告和一支中高端手表广告,拒掉了一堆和他人设不合的商业合作。
因为瀚海的新专辑冲榜大获成功,之前已经夭折的《歌手的假期》反而收割一波回温,来邀请云集和廖冰樵的各路大小综艺层出不穷。
其中不乏一些数据很好的大热频道,云集确实在考虑。
但他不希望廖冰樵一上来就被大规模消费,这样很容易引起观众的逆反心理。
在云集这里优先级最高的是轻访谈类的直播间,不疼不痒,可操纵性强。
那天他正在办公室里跟各路的制作人多线作战,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曹真从门外探头进来,“小云,好久不见。”
本来这边也聊得差不多了,云集示意她稍坐一下,暂时结束了视频会议。
“没想到你这么忙,我这么直接过来,是不是有点冒昧了?”曹真有点不好意思地把头发别到耳后。
曹真平常也常驻京州,之前她暗示过几次之后希望有机会合作,云集就把公司的地址留给她了。
云集亲自给她倒了杯温水,又让人送了吸管进来,“这么热的天儿,真姐怎么亲自过来了?你打个电话叫我过去不就行了?”
论资排辈,曹真可以算是他们的前一辈艺术家,所以云集这话,并不完全是客套。
“谢谢谢谢。”曹真接了水,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也不热,一路都有车,方便的很。”
曹真现在算不上热门了,但放在六七年前,可是正经八百的腕儿。
云集在她对面坐下,看见她眼底滑过的局促,稍微偏了偏头,“真姐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小云,咱们在节目里接触时间不算长,”曹真稍微把大波浪拨到耳后,“但你也知道我,说话不爱兜圈子。”
云集安静地看了她半秒,很温和,“嗯,您说。”
曹真“扑哧”笑了一声,“你别这么客气真的,我是来找你帮忙的。你要是这样,总感觉我还没开口,就已经被你拒绝了。”
云集也微微一笑,“能帮的忙,我一定会尽力而为。”
“是这样,”曹真逐渐放开了一些,“我之前参加《假期》那个节目,其实也是想要积攒一点人气。因为我嘛……”
她又拨了拨滑到前面的卷发,“你知道我几年前遇到一些事儿,算是把路走断了。”
云集知道。
曹真在事业巅峰选择退圈生子,却以在微博升堂闹到夫妻为争夺财产法庭相见惨淡收场。
因为那个时间点比较早,和丛烈的事业线没有并行交集,云集也只是知道个大概。
娱乐圈里这种事情孰是孰非,外人很难做出定夺。但曹真的星途夭折只为了一段啼笑皆非的失败婚姻,也曾使很多歌迷扼腕惋惜。
圈外人可能不明白,他们觉得像曹真这种情况,直接回归就能把原来的人气续上。
但首先曹真是女孩子,残忍点说很吃青春饭。就算歌迷成天“姐姐”“姐姐”地叫着,也多少带着几分基于怜悯的宽容,流量永远打不过新生代的胶原蛋白。
再来圈内对女艺人有没有婚恋又格外地严苛些,对错难辨的婚姻官司实在太容易成为被对家攻击的靶点。
但云集没接曹真的话,只是安静地听。
“然后我最近想和朋友一起弄一个名人直播间,我既是老板也是员工,负责拉人脉的。”曹真稍微抿了一下嘴唇,“嗐!我真的头回干这种跟人打交道的事儿,就算是跟你小云,我也心里没底。你先告诉我,你感兴趣吗?”
正是因为云集从小就接受和人打交道的训练,他才越发知道开这种口的不容易。
他从抽屉里摸了两颗薄荷糖,跟曹真一人一颗地剥开,“感兴趣啊,我正在筛合适的直播秀呢。”
曹真吃了糖,带着点歉意稍微舒了一口气,“我那个朋友是从一个很成熟的直播间里独立出来单干的,他也认识不少圈内人,要攒也是能攒起来的。但我想你们瀚海现在不是热度很高吗?然后我就想说你们愿不愿意就着之前《假期》那个事儿的余热,作为嘉宾参与我们这个直播间的第一期节目?”
她说完,云集就知道她是真的不懂谈判。
因为要真是会说话的,句句应当不离对方利益,也就是“跟我合作你能得到什么”。
但曹真说来说去,都是“我想我要”,实在是谈判大忌。
不过越是这样,她就越能暴露出云集所要关注的弊端:这个节目是首次开播,不知道能不能红。不然也就不需要这么迫切地借瀚海的东风。
云集稍微思考了一下这件事的成本,还没开口,曹真就又说:“其实我觉得这是一件双赢的事情,因为就算小廖此时的热度不够,我们还有丛烈呢不是?”
“丛烈?”云集稍有些惊讶,“上次的《假期》出事之后,他应该不会再同意参加新生节目吧?”
曹真咧开嘴,率真里露出几分狡黠,“这事儿我先过问的他,他说他作为瀚海的艺人,只要你点头就行。”
云集沉默了几秒,曹真有些慌,“你介意吗?还是说你暂时不想上这种节目?”
“不是,”云集摆手示意她安心,“我在想酬劳。”
“酬劳,那你是会考虑了?”曹真带着几分惊喜,“云集,钱不是问题……”
“对,问题也不是钱。”云集开口很柔和,“我想要的不是钱。”
曹真又重新紧张起来,“小云,可别开姐姐玩笑啊。”
“不是,”云集十指交叉微微向前靠在桌子上,“我在想,曹老师,你是天生的大Diva,如今却要为了一个前途未卜的直播节目在酷暑奔波……”
曹真的脸微微板起来,“云集,你可以看不上这种小合作,但你没必要侮……”
“直播节目我会来,丛烈和廖冰樵都会来,而且也不需要金钱作为酬劳。”云集微微向前探身,语气恳切,“曹老师,如果我诚邀您作为歌手以及合作人入驻瀚海,您会考虑吗?”
曹真的眼睛渐渐张大,又在沉默中蓄了水光一片——
作者有话要说:
过渡一下,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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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能把曹真谈下来, 云集心里是非常高兴的,因为曹真只是受到一些群体局限性, 自身的光芒却是难以掩盖的。
日后如果运用得当, 曹真的才华将是非常可观的资源。
云集打开家门的时候查小理非常欢腾地跑过来,羞涩地在他脚边丢下一颗玩具球。
“宝贝,想出去玩吗?”云集蹲身挠了挠小胖狗的脑袋,它立刻把肚皮亮出来, 快乐地冲着云集哈气。
丛烈过来把他的外套接了, 目光追着他走, “累吗?怎么回来得这么晚?饿不饿?”
云集心情不错, 一边挠查小理一边抬头看丛烈,“曹真说她先跟你商量了, 准备上那个直播秀。今天我跟她把这个事儿敲下来了, 到时候应该会有专人联系你。”
他稍微思考了一下,继续叮嘱:“在直播上你就稳住人设就可以了,不用特地去迎合主持人,不喜欢回答的问题就不答。如果还有什么问题,可以去搜一些直播经验贴做做功课。”
从前这种事他都是掰开了揉碎了教给丛烈了,现在回想起来人家可能根本就没这方面的需求。
丛烈做直播,二郎腿一翘, 从头沉默到尾,歌迷就能给他脑补出整个的烫圈男人设定, 根本用不着他本尊下凡。
云集大致提醒完,感觉自己尽到义务了。
他了解丛烈,等着他来驳斥自己的敷衍。
但是丛烈只是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行,我自己去做功课。你先吃饭。”
云集扫了一眼餐桌。
很多他喜欢的菜, 满满一大桌子。
丛烈这两天一直这样,顿顿到好像要弄成满汉全席。
就仿佛他演唱会结束,有个小假了,就把功夫全放在厨房里。
云集在外面陪着曹真吃了点,但也没吃多少,确实还想着回家再填补点。
他都准备在餐桌边坐下了,突然注意到了桌边的花束。
那么大的一捧白玫瑰,娇艳欲滴。
“我看到路上有卖的,就顺便买了一捧,你看摆在哪里比较好?”丛烈走到他身后,替他把椅子摆好。
那束花看起来差不多一百朵,每一朵的每一片花瓣都在边缘点缀着月牙形的银粉,整束用精致的银色雪梨纸包着,扎着很美的飘带。
仿佛一捧星光流转的银河。
云集听说过这种玫瑰,是要提前定制的手工品,而且这种品相也根本不是路边随便能买到的。
云集是喜欢玫瑰的。
换成上辈子,他或许真的会很开心。
但他现在看着那束花,只觉得满桌子的饭索然无味。
看他重新推开椅子,丛烈把原本准备递给他的米饭放在桌子上,被绳牵着一样地跟过去,“没有你爱吃的?胃口不好?”
云集稍微活动了一下肩膀,到底是顾及了丛烈的面子,“我晚上陪着曹真吃过了,不怎么饿,你自己吃吧。”
丛烈站在餐厅里,看着云集回他自己房间洗澡了。
查小理还叼着球在找他玩,眼睛里亮晶晶的。
丛烈扭头看着满桌热气腾腾的菜,目光落在那束玫瑰花上。
他低下头,把菜一碟一碟地包起来,收走了花。
睡觉前云集都没从房间出来。
隔着房门,丛烈能听见他在跟人打电话会议。
“对,和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一样,这种场合可以少说但是不要错说……”
“……是的,会有基础的台本,但到时候主持人很有可能会给你挖一些坑来博取热度。曹真会给主持人打招呼,但他们听不听就不一定了。如果有的问题你不想回答,就用问题来回答问题。”
“嗯哼,所有涉及到隐私的问题都可以不回答。”
“如果不知道说什么,就夸其他人,夸丛烈夸曹真都可以。”
“节目中的骑马事故吗?你不要回答,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到时候这种问题我会来处理。”
云集的声音很耐心,隔着门丛烈都能想象他说话时那种温和的情态。
准确的说,云集对他有过更多的耐心和温柔。
从前云集总喜欢夹着烟说话。
他讲话的时候不吸烟,就用两根指头松松地夹着,随着说话的起伏会有节奏地向前点顿。
等到听的时候,他就会慢慢地含一口烟,低下头从唇间不慌不忙地呼出来。
然后他会看着丛烈,眼睛微微地弯起来,含着笑跟他说一些俏皮话。
那时候丛烈做了什么呢?他稍微偏过脸,“我不想吸二手烟。”
他还记得那时候云集吃惊又窘迫的表情。
薄而红的嘴唇微微张着,唇间随着呼吸逸出很细的几缕烟气。
他在面前稍微挥了两下手,咬住下唇按灭了烟,“不好意思,我想事儿的时候习惯了。”
那时候也是夏天,他挨着丛烈很近,两颊绯红,眼波流盼。
丛烈曾经以为那种不经意的风情万种只会出现在女孩子身上,也为自己片刻的失神懊恼。
太浅薄。
因为他曾把云集身上那种极致的美当成是纨绔的一种,是金钱堆出来的资本优雅和矜贵。
他刻意地不去喜欢云集身上烟草混杂着淡酒精的气味,尽管有时候明明觉得是好闻的,也不愿意承认。
上辈子他太把云集的温柔当作理所应当,总以为云集对于任何一个想要俘虏的对象,都会故意地去施展这种致命的温柔。
如果说云集曾经对丛烈的温柔是十分,那现在的廖冰樵大概只是分到了半分。
而丛烈站在门外,只是听见云集的嘴里出现了一次自己的名字,心里都会有一种带着疼的眷恋。
云集还在教廖冰樵怎么说话,那边估计也请教了他一些问题,说了半个来小时都没结束。
丛烈就在云集门口坐着,来来回回地跟查小理玩扔球。
他把球扔出去。
查小理哈哧哈哧地跑过去追,再把球送回来,乐此不疲。
隐约的,丛烈闻见空气里有一点很淡的烟草味。
他立刻起身,敲了敲云集的门。
云集估计戴着耳机,没回应。
丛烈又用力敲了两下,云集跟电话里交代了两句,过来把门拉开了,“有事儿?”
虽然窗户开着,屋子里仍然有不轻的香烟味,床头的烟灰缸里还有两颗新鲜的烟头。
云集脸上有淡淡的倦色。
丛烈低头看着他,“你又抽烟了?”
“我在工作,而且我在我房间抽烟,影响你了吗?”云集微微皱着眉,语气并不客气。
丛烈想解释,“我没觉得你影响我,但是……”
“那就行,没影响你就行。”云集冷淡地准备关门,被丛烈用手卡住了。
他的目光微微向上一斜,把丛烈的手从门边烫了下去。
“你还有事儿吗?”云集依旧是好风度,但是语气里已经有了几分不耐烦。
“我是想说你别抽烟了。”丛烈一改往日的强势,声音很轻地劝他,“你还吃着药,不能抽烟。”
云集没接他的话,稍微抿了一下嘴唇,“哦还有个事儿,我之前忙忘了,这才想起来。”
丛烈等着他说,目光落在他那一双白瘦的手腕上。
他的表摘了,只有左手上还挂着那串翡翠,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微微晃动。
“这次的节目录完我打算换一个地方住,房子我找好了。”云集用脚挡住往他卧室里冲的查小理,“这边我已经通知过房东准备退租,如果你还希望继续住在这里,可以直接联系她。”
其实他也只是出于礼貌跟丛烈打声招呼。
丛烈有不止一处别墅,即使自己不搬走,也不会一直住这种普普通通的公寓。
丛烈稍微沉默了几秒,开口也是平和的,“为什么搬走,是因为我在这儿妨碍你了吗?”
云集笑了笑,“那倒不至于,只是我想住得离公司近一点。”
丛烈本来想问他吃饭怎么办有没有人跟他一起住,但是听见他那一句“不至于”,心里猛地一滞,半天没能开口说话。
他有很多种方法阻止云集走,但就是一样也说不出口。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时候宁愿云集能恨他一点。
那双眼睛和他记忆里一样漂亮。
但或许是光线太暗了,也或许是丛烈太高了。
他在那双眼睛里找不到自己,也找不到光。
当门合上的时候,查小理不满地“嗷呜”一声,一屁股坐在了丛烈脚上。
丛烈回到沙发上,隐约能听见云集房间里的一点响动。
和云集住了一段时间,他已经对他睡前的习惯很熟悉了。
如果云集到家的时候已经很累了,就会直接洗个澡,靠在床上处理一会儿公司的事,早早睡了。
前段时间他压力大,肠胃尤其不好,晚上睡熟了会没意识地压着肚子痛哼。
丛烈拿热水袋给他捂着,他能稍微睡得踏实一点。
最近瀚海的势头好了,云集忙归忙,晚上的心情总是还可以。
加上他饮食也比之前规律,晚上倒是很少不舒服了。
隔着门,丛烈知道他大概做完了补水,在挑睡前要看的书。
云集其实特别喜欢看小说。
曾经在他们一起住着的别墅里,云集除了摆弄花园,最喜欢的就是旋梯上面环状书房。
那里面塞满了各种绝版小说。
有一次丛烈在楼上找到他,云集蜷缩在吊椅里睡着了,怀里抱着王尔德所著的《深渊书简》。
签名孤本,羊皮线装。
云集好像睡得很轻,丛烈刚走上旋梯就见他抬起头来,“丛烈。”
那天橘色的夕阳很好,照着他脸上被藤编吊椅压出的浅红印子,只是想一想就让丛烈的心跳得发疼。
他伸手去摸那张看上去很温暖的脸,手里却接住一个冰凉的小袋子。
那是一个透明的自封袋,看上去像是被揉搓过许多次,塑料上起了很多褶子。
里面装着七八颗翡翠珠子。
那些珠子成色极好,只是好像受过许多磕碰,有的地方崩出了豁口,还有的地方被燎出一些黑色的烟尘。
丛烈认识。
它们曾经是戴在云集手上的翡翠钏子。
“喜欢吗?”云舒冲着他笑,眼泪从那双和云集酷似的眼睛里晃出来。
“我多想亲手杀了你。”他贴到丛烈耳边,咬牙切齿,“但是我觉得那样对你太仁慈。”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理智特别清高啊丛烈?”云舒离开他耳边,又笑了,“云集特别傻特别俗是吧?他戴的这串珠子你知道求什么吗?”
他自问自答,笑得满脸眼泪,“求平安健康。”
“因为他一边卖着命又一边想活得长一点,和你一起久一点。”
“云集不信佛,但他信他能求来多活着!求来和你的长久。”他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丛烈感觉空气很稀薄,就好像所有的氧气都跟着云集一起弃他而去。
云舒又大笑着拍他的手,“你留着,你留着!云集求来的健康!求来的平安!”
“丛烈,你该恨的人是他吗?他帮你摆脱雪藏他有错吗?他爱你爱得卑微入尘埃他有错吗?”云舒看着他,“现在你怎么想?丛烈,云集死了,你是不是倍儿轻松?倍儿自由?倍儿庆幸?那个爱你远远超过爱自己的人,他死啦!”
丛烈猛地睁开眼,看见了客厅里熟悉的天花板。
房间里的空调开得好像有些不够大,让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丛烈捂着脸,摸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当时拿到了那些珠子,丛烈把它们串了起来,发现好像少了很多颗。
哪怕是云集那么细的手腕,也不会戴那么短的钏子。
珠子缺了太多,戴在丛烈手腕上就好像一个局促的笑话。
但他还是日夜不离身地戴着,洗澡也不摘。
丛烈很固执,总是去那段高速路徘徊。
其实他根本就不知道云集出事故的具体地点,但他看着东倒西歪的树像是有车滚下去压坏的,有一些焦黑的石头他觉得是被火烧的。
白天他正常地录歌、作曲、跑通告,甚至亲自接手云集曾为他操持的一切。
一个人活了两份。
晚上他像是鬼打墙一样绕着那段高速的绿化带寻觅,摸着黑在那些山坡上茕茕独行。
好像死了的人是云集,最后却是丛烈成了孤魂野鬼。
他脑子里的事情很简单。
他想找齐那些珠子。
但是直到他自己也死了,丛烈连一颗新的都没找到。
他就是找不到。
丛烈站在云集的卧室门口。
他特别想推开门,确认一下里面的人还在。
哪怕只是一个背影,让他明白前一世才是噩梦。
但他最后还是从门口退开了。
丛烈打开灯。
四脚朝天的查小理正在梦里磨牙。
云集晚上喝过的杯子里还剩下一小半水。
他的外套搭在玄关的衣架上,臂弯位置的袖子内侧起了很淡一层褶。
切诺基的车钥匙扔在门口的杂物碗里,落了一层灰。
丛烈捂住脸,像是要把满溢的滚烫痛苦捂回身体里。
在演唱会结束后的每一个夜晚,他被回忆反复地洗刷□□,好像连呼吸都变成刀,要把他的心肝剜个七零八碎。
而云集的声音和面容仿佛是药。
不管对他开口时是冷淡抑或是疏远,终归是把丛烈的疼治好了。
但这种疗效很短暂,仿佛只是为了夜晚的屠戮行方便。
丛烈那一副心肝在白天康复得完好如初,好在夜里精神百倍地迎来新一轮的血肉模糊。
云舒责备他的那些话,丛烈全都感到很麻木,唯独对一句刻骨铭心。
死是一种仁慈。
刀是云集为他种下的郁金香。
刀是云集留下来的碎翡翠。
刀是永不停息的《致爱丽丝》。
刀是云集问的那句“你会不会对我好”。
刀是他自己亲口说的“占有不是爱”。
原来活着才是千刀万剐。
第57章
自从上次在家里不欢而散, 云集有阵子没见到云舒了。
好在他最后打的两次电话那边倒是都接了,只是躲躲闪闪的。
“谈朋友了?”云集在上一次电话中半开玩笑地问道。
云舒带着年轻人撒谎时特有的理直气壮, “快到期末考试了, 我正忙着复习呢。”
“行行,学吧。”云集知道他这种半大小孩最不喜欢被人拘着,也没多打听。
而且这几天他自己也很忙。
廖冰樵一炮而红之后,除了各路资本, 也有很多小流量来投诚。
这些年轻人的资质良莠不齐, 筛选他可以放心交给傅晴, 但跟资本周旋还是得他亲身上阵。
经此一役, 瀚海算是被云集扶上了正轨。
但就像是一架刚刚起航的飞机,瀚海离着开全自动航行还有段距离, 而且越来越丰富的业务也需要更多的管理层和更细致的分工。
生活挺充实的, 云集在余下的六月里几乎没有闲着的时候。
以至于他过生日的那天,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是傅江把他叫到自己家里去吃饭,说想让他陪自己聊聊天。
云集那天本来挺忙,但是上次祝寿在傅江那惹得麻烦他一直也没专程道过歉。
傅江难得招呼他一次,云集就临时把手上的事全推了,中午按时按点地到了傅江的住所。
“云云,我跟你就不客道了, 随便炒了俩菜。”傅江把饭菜摆上桌,问云集:“喝点儿吗?”
云集心想聊天哪有不喝酒的, 当然要喝。
虽然云集的气色看着比之前好了不少,傅江也不敢让他喝度数高的,弄了一瓶纳帕谷的赤霞珠, 只给他倒了一个浅浅的杯底。
傅江做饭比较大咧,味道也有点玄学。
姜汁生蚝让他做成甜口, 木瓜雪蛤却有股淡淡的苦味。
总之算不上十分的好吃。
不过云集儿时在傅家的时候,经常和傅晴一起被傅江投喂炸馒头片和煮土豆这类介于能吃和不能吃之间的食物,有时候糊了都照吃不误。
他的口味在傅江这根本就太讲究不起来,属于没毒就能吃。
两个人先说了一会儿傅晴。
傅江夸云集队伍带得好,现在连他爸他妈都常常在家里夸傅晴有出息了能干点正事儿了。
“那也是傅晴自己肯下功夫,她过去就是太懒。”云集笑了笑,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了。
傅江看他喝酒的架势,没做评价,只是给他倒得更少了。
“你知道你这话让我想起来什么吗?”傅江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你小的时候,你们学校开家长会,你爸有事,我爸妈也不爱管傅晴,就让我去直接作为你和傅晴的家长去开会。”
这种事儿发生过很多次,云集也记得,“怎么提起来这一茬儿了呢?”
“那时候我记得老师提起你,就是云集是他们多少多少年,见过的最聪明的学生,一点就透,而说起傅晴,就是你刚才那句‘也不是不聪明,就是太懒’。”傅江说着说着,自己先乐了。
云集被他说得怪不好意思的,“傅哥,合着你把我喊家里来,就是为了讲这些陈年旧事来寒碜我跟傅晴。”
“那怎么会?”傅江胳膊肘撑在餐桌上,稍微沉吟了半晌,“其实我是听傅晴说,你最近状态不是很好。你跟哥说说,是不是太累了?”
“我状态不好吗?”云集下意识地否认,“我最近身体好多了,没什么不好吧。”
“不是身体好不好。”傅江略微皱了皱眉,露出一点兄长的威严来,“我怎么听傅晴说……你有事儿没事儿总愣神儿啊?”
云集还是不老实,抿着嘴冲着他一笑,“傅晴怎么什么芝麻蒜皮儿都跑到你那儿打个小报告?”
见他不肯说,傅江也不勉强,又陪着他喝了点酒,跑到厨房给他捞了一碗面条出来。
“来,过生日总得吃碗长寿面吧。”傅江把碗递给云集,“我亲手和的面呢。”
云集端过碗,挑了一筷子,边吃边开傅江的玩笑,“傅哥你还会和面了,厨艺愈发精进。”
傅江等着他吃了几口,依旧耐心地偏着头看他,“云云,是因为丛烈吗?”
这句话太没头没尾了,云集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傅江在问他是不是因为丛烈心情不好。
“我跟他没什么关系了,现在就是纯同事,傅哥你别多想了。”云集埋着头,吸溜着把一碗面吃完了。
“你可真是长大了有出息了,”傅江叹了口气,“从你嘴里掏出来一句实在话可真难。”
云集有点冤枉,“这跟丛烈真的没关系!”
这句话说完,他就意识到自己掉到傅江的坑里去了。
他否认了状态不好不是因为丛烈,就是变相承认了自己确实状态不好。
好在傅江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没继续刨根问底。
两个人又聊了些不疼不痒的闲话,一顿饭总算是让云集糊弄过去了。
他从傅江家里出去的时候外面刮了很大的风,已经有点下雨了。
傅江准备开车送他,云集也没让,自己叫了一辆网约车。
正是交通高峰,那辆白色雪佛兰姗姗来迟。
傅江在一边给他撑着伞。
云集有些紧张,怕他再问自己。
车到的时候傅江果然又开口了,却只是叮嘱了他一句,“不那么忙的时候你到家里来,等你身体好点儿我们再开白的,千.禧年的好酒都给你留着。”
云集靠在人造革的车座上,眼眶有些发热。
他知道傅江问的是什么意思,因为他自己也有所察觉。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热的原因,他最近时常会陷入一种空茫。
一切都很顺利。
廖冰樵新专辑的热度只升不降,各路流量为了挤进瀚海各显神通,资本开出的条件也越来越好,甚至云集自己重回资本也已经指日可待。
虽然相较于上辈子,他的进度稍微被延缓了一点。
但如果刨去丛烈这个加成因素,云集很清楚自己其实做得更好了。
但他总是有种无力感。
就好像那天在傅家的胡同里一样,他偶尔会有点想不出来自己奋斗了成功了,然后呢?
然后他捡回了云家的面子,然后他重回金字塔顶,随便一抬手就可以改写很多人的一生。
然后呢?
大概是一种重生的后遗症,云集有时候好像能把自己的一生看尽了,心里却徒生出一种按部就班的乏味和疲倦。
他没办法和傅江倾诉。
因为他现在表面能算上事事皆得圆满,而且他不可能跟任何人说自己重生了。
这种问题他跟傅江说,也只不过显得自己很矫情。
别人是无法为他解决的。
而且这种情绪也不过是很偶然地造访一下,很多时候忙起来就又忘了。
他只能让自己忙起来。
傅江的住所靠近市中心,堵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云集才回到公司。
等他处理完工作回到家里,已经将近晚上十点了。
云集进门的时候查小理都睡着了,但听见动静还是睡眼惺忪地从自己的小窝里跑出来,蹭着云集的小腿哼唧了两声,“啪嗒”就趴地板上了。
怕小胖狗着凉了,云集把它抱起来放回了窝里,拍了拍它的小脑袋。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丛烈的声音轻轻的,“晚上吃什么了吗?我给你煮碗面吧。”
晚饭的时候他给云集打了两个电话,云集都没接。
“不吃了,我去傅哥家里吃过了。”云集礼貌且冷漠地回答道。
丛烈跟在他后面,“你住的地方已经找好了吗?一定要搬走吗?”
云集向前的步子一顿,“嗯,我这几天会抽空搬,你有什么事儿吗?”
“我今天去提了一辆新车。我想问问你……”丛烈稍微犹豫了一下,“你能不能不搬?最近我都会去公司录新歌,我每天接送你上下班,应该比你住在公司附近更方便。”
云集站住了,转身看着他,“丛烈,我觉得你总是对我们的关系有误解。对我来说的方便不单是住在哪里或者怎么去公司,和你住一起这件事,对我来说就是不方便。”
丛烈半天没能再开口,最后只是眨眨眼睛,低声问他:“那你吃饭怎么办呢?”
“那是我个人的事。”云集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肩膀,继续往卧室走,“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我身体好多了,不会影响工作的。”
丛烈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我不是……”
“没关系,丛烈,不重要。”云集今天感到格外疲倦。
他扶着卧室的门,“你做得都很好,你的关心你的美意我都收到了,但我今天想休息了。”
等到那扇门再次当面关上,丛烈都没能再开口。
他知道云集新租的独栋采光良好交通便利,从窗外望出去就是高大的法国梧桐,院子里有漂亮的花园。
但他就是不死心,花了一整天去挑了一辆最新款的迈巴赫。
他想用它换掉那辆已经落满尘埃的切诺基。
丛烈也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他知道云集今天第二次二十七岁。
但他不敢给云集准备礼物,甚至连一束花都不敢再送给他。
他站在云集的卧室门口,听着云集在浴室里洗漱的隐约水声,对着空气低声开口。
“生日快乐。”——
曹真给联系的那个节目叫《名人说》,选了在视频平台开直播间的形式。
云集带着廖冰樵一起打车,提前了半个多小时过去,发现丛烈和曹真都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了。
节目组给搭了一个客厅式的录影棚。
一个主持人坐单独的沙发,面对着四个坐在长沙发上的嘉宾。
他们正对着直播的录像画面,上面可以直接看到弹幕的反馈和直播间的人数。
时间定在周六晚上七点半,正是各路学生和上班族上网冲浪的最佳时间。
但其实直播刚开始的时候直播间里只有四位数的观众,只有弹幕刷的飞快。
【真的假的?真的同时请到了丛烈和廖冰樵喂,我的两任老公!】
【前面的姐妹别走,我也以为这种小节目怎么可能请来这么多大咖!】
【云集!云集!老婆看看我!!给你刷灰机——】
【不行了,我要去喊我姐妹来看火烧云!】
今天又签了两个新人,云集心情不错,跟主持人打完招呼就在廖冰樵和曹真中间坐下了。
主持人很上道,端着水杯上来先给云集,“云老师,这水热的,等会儿要是冷了就跟我说。”
云集笑着跟他说了声“谢谢”。
大概都没两分钟,直播间的人数直接翻了十倍。
其中出现最多的居然是云集的名字。
【云集笑起来真好看。】
【从今天起云集就是我老婆了,请在座的诸位做个见证!】
【狗屁!秃驴竟然想和贫道抢老婆!】
【火烧云粉头报道!如果云集丛烈坐一起了,我给直播间刷二百个航母。】
【云集是不是又瘦啦?救命啊我的美人为什么就是不长肉呢?】
曹真大大方方的,镜头前说话也很老道,算是半个主持人,很快把现场的气氛带热了。
云集靠在沙发上慢吞吞地喝水,听着主持人跟廖冰樵聊天。
中间主持人也问了丛烈几个问题,像是唱歌的初心什么的。
丛烈的回答和往常一样简短冷淡,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没什么初心,喜欢唱歌就唱了。”
“有啊,所有的歌都是有对象的,写的时候就会想着某个人。”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只是低着头,似乎只是有人问他就说了,没有半点替自己营业的意思。
话题一到丛烈那就沉底,但是观众就是喜欢他。
虽然就跟个黑洞一样,可只要丛烈一开口,直播间的礼物就成倍成倍地往上刷,一度把整个屏幕挡得严严实实。
丛烈只是说了几句话,屏幕上的弹幕已经完全辨认不出来单独的内容了。
提问权就重新回到了主持人手里,他随机地从后台抽取弹幕中的提问。
他把截屏记录展示给镜头,其中一条弹幕被框了出来,“这位观众想问云集老师,节目中最心动的瞬间。”
“心动的瞬间?”云集笑了,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手腕上的钏子,“很多,因为我身体不是很好,大家在节目中都对我格外照顾,每一次我都非常感激。”
【我云老公的声音……好温柔啊。】
【云集好狡猾!一下就把丛烈模糊成背景板啦!】
【快!丛烈!快纠正他!】
主持人很会看弹幕风向,立刻转向丛烈,“对云老师的说法,丛老师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他说的都对。”丛烈抬头对着镜头,很短促地笑了一下。
【“他说是朋友”“他说的都对”】
【草啊笑得跟哭一样啊宝贝……】
【我靠,为什么我感觉这么虐啊。】
【求求你们告诉我,这还是节目效果吗?我怎么感觉我CP要保不住了?】
【我逃晚自习看直播,求求别发刀!】
【很正常啊,《假期》结束了,本来就该解绑了。】
【不不不,只要我CP没亲口否认我就还能磕!】
主持人再接再厉,“虽然节目后来中断了很遗憾,但是我们都觉得其中的一些片段让人印象深刻,网友给你们画了好多同人图你们看到过吗?”
云集有礼貌地摇头。
眼前的屏幕上展示出一些漫画,有丛烈抱着他过桥的,有丛烈背着他做俯卧撑的,还有丛烈搂着他骑马的。
“画的很好,”云集的微笑平和自然,“谢谢大家。”
“节目才播过两期,很多观众意犹未尽,我看弹幕里大家都在问我很关心的一个问题,”主持人看着屏幕右上角已经过千万的观众人数,继续问云集:“之后二位老师还会有类似的合作吗?”
云集稍微地思考了一下,声音轻而明确,“不会。因为我之后应该会完全地回归幕后管理,不会再参与真人秀类节目的录制了。所有这些在台前展示的机会,还是更多地留给丛老师和廖老师。”
他说话太官方,又滴水不漏,弹幕的焦点很快又回到了丛烈和云集的颜值上。
就如同云集跟廖冰樵交代过的一样,尽管曹真在节目前再三交代过不要再提云集追丛烈的旧事,主持人还是忍不住为了增加热度稍微剑走偏锋。
“云老师,弹幕里的很多观众朋友想借这个机会问您,您和丛老师真的在一起吗?”
几乎空屏了,只是偶尔飘过一个耳朵表情和一个“嘘,安静听”。
云集眨眨眼,今天第一次扭头看丛烈,嘴角上还噙着淡淡的笑意,“丛老师说呢?”
丛烈也回看着他。
他特别想说他们还在一起。
或者说他想当众问云集要一个机会。
但他不敢。
他稍微清了一下嗓子,“希望歌迷朋友可以更关注作品,尊重一下我们的隐私。”
折衷,也是一种心存侥幸。
【这是啥意思?是默认吗是默认吗?】
【我咋觉得越模糊越可疑?】
【拜托给我个准话吧!要是解绑我就不追了!】
【难道冰云大旗要重新支棱起来了?】
【CP是剧本的话,云集老婆会给我一个机会吗?】
【人家只是说不能说,又没说没在一起!】
“我们没有在一起。”云集稍微理了一下西服外套,“我觉得让大家一直误会也不太好。因为现在我和丛烈是非常单纯的同事关系,同框什么的都是出于工作需要。”
他冲着镜头笑了笑,“另外就像丛老师说的,给我们一点私人空间,多关注作品,谢谢大家。”
又是一段空屏。
紧接着是新一轮的爆.炸。
【云集的意思是他俩分了是吗?】
【哇我感觉我好像更迷云集了怎么办?】
【呜呜呜我的心跟着我的CP一起碎了。】
【云集怎么这样啊?节目里吃丛烈做的饭不是吃得挺好吗?白莲花不白莲花?】
【??那是云集要求的吗?那不是节目安排/丛烈自愿吗?】
【怎么感觉云集蹭完丛烈热度就扔啊?果然很有手段。】
【有事儿吗您?那节目是云集先说上的,丛烈才是后加进来的需要我提醒您吗?】
【理智追星吧,为了丛烈黑云集只会给丛烈招黑我谢谢您。】
【对啊,云集在节目里很低调,别乱黑行吗?】
【而且其实云集是素人啊,凭啥谈恋爱要跟观众交代?之前他追丛烈被你们嘲得不惨吗?】
【+1.同觉得观众没资格管人家云集跟谁谈恋爱,他上节目明显是为了带廖冰樵啊,看个综艺这么真情实感毫无必要。】
【道理我都懂,但我就是心好痛……】
【我不信我不信!一定是地下恋情!丛烈是公众人物所以不能公开是嘛?】
【丛烈!崽!给我们一个眼神!你还有戏吗!】
【丛烈,你说句话啊!】
丛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演播室里走出来的。
好像等他稍微注意到自己在做什么,手里就已经握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查小理就在他脚边摇尾巴。
丛烈盯着手里的酒瓶子看了一会儿,最后把瓶子在茶几上重重一墩,起身敲了云集房间的门。
他再不说,云集就要搬走了。
门很快开了,但只开了一道缝,泻出来一线温暖的光。
“有事儿?”云集说话总是用一句这样的话开头。
那声音不慌不忙的,乍一听温柔,却让丛烈不敢细听。
他稍微地吞咽了一下,“我们能聊聊吗?”
“你要说什么,”云集把门稍微来开一点,坦荡地看着他,“就在这里说吧。”
就像弹幕里说的,他好像又瘦了。
在灯光里显得像是一根笔挺但细瘦的灯芯,似乎在悄悄地燃烧。
他的侧脸被光打上一层阴影,有一种很消瘦的美。
丛烈原本只是想跟他解释自己今天在节目里没表现好,是因为心里头事情太多,并没有不重视。
但他看着云集的侧脸,酒精就冲开了他原本想说的话。
嘴巴不经丛烈的允许,擅自说话,“云集,你说过很多次不要挽回,但是我……真的可以做得更好。”
云集背着光,声音平静到几乎有些空洞,“什么做得更好呢?”
丛烈忍不住地按住自己的胸口,“我们再试试行吗?我什么都可以改。”
“改?”云集声音很低,像是笑了,“你要改什么?”
“你喜欢的玫瑰花,你喜欢吃的东西,你想要一起过的节日,任何你想要的东西,我都能给你。”一句一句话从嘴里捂不住地冒出来,丛烈感觉到眼眶发烫,“我不需要你许诺我任何事,我只想有一个争取的机会。”
“丛烈你喝醉了,早点休息吧。”云集淡淡地回了他一句,眼看就要把门关上。
“不。”丛烈用手卡住门,“云集,云集。”
云集低着头,轻轻叹了口气,“可是有谁给过我机会呢?”
他抬起手去拂丛烈的手,那串翡翠珠子突然就断了,劈里啪啦地滚了一地。
丛烈下意识地要去捡,突然发现云集手上突然像被看不见的火烧着了,血肉逐渐焦黑剥脱。
那一刻,丛烈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生掏了。
“云集,云集!”丛烈忍不住去握那手,却又不知道该从哪开始碰。
云集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地样子。
他安静地端详着自己愈发焦黑的手指,若有所思,“这不算什么。就算我不得好死,就算我粉身碎骨,就算我只剩下一只脚是好的,还是要给你机会,是吗?”
丛烈急得五内俱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要捂灭云集身上看不见的火。
却在失重感中清醒过来。
客厅。
沙发。
打呼噜的查小理。
丛烈浑身都湿透了,冷汗还在不停从他后背上滑下来。
除了他的眼眶,他的身体好像全都泡在了冰里。
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梦。
只是这一次格外真实。
梦境和现实一瞬间变得极为错乱,让他一时间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好像这场夏天都只是一个梦,只要他打开灯,就能再看到云集的黑白照片。
越想越心慌,最后丛烈几乎是从沙发上跳起来,不顾一切地冲到那扇紧闭的门前,不断用力拍打。
门很快开了。
开了一条缝。
暖黄的灯光。
“有事儿?”那么温柔的声音,听在丛烈的耳朵里不啻于一记惊雷。
汗不断从丛烈的后颈上滑落,让他的心也一坠再坠。
刚才只是梦。
刚才只是梦。
他反复告诉自己。
他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线理智,手指握紧又松开,“我们能聊聊吗?”
云集把门又打开一些,“你就在这儿说吧。”
他冷淡的语调和侧影,都让丛烈的心越跳越快。
他总觉得好像只要再过十几秒,云集就要当着他的面燃烧起来了。
他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个醒不来的噩梦里。
而云集就要把门关上了。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丛烈几乎是粗暴地把门推开,一把把云集搂进了怀里。
那具身体是单薄瘦削的,带着淡淡的牛乳香,几乎算不上温暖。
被他抱住的时候,云集甚至没挣扎,只是很平和地问:“你是不是喝醉了?”
丛烈这辈子心里没这么疼过,他真害怕云集继续说下去。
为什么噩梦不停下来。
就好像下一秒他又要第一万次遍历失去。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云集就淡淡开口了,“你早点去休息吧。”
“我错了云集,我错了!”丛烈几乎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溃了。
他急于把眼前发生的一起从那个可怕回放般的轨道上推离,努力用自己的声音盖过云集,“我会对你好,我发誓这辈子我都会对你好!”
“我错了云集……”他的声音几乎哽咽了,“我错了。”
“我不该跟你说那句话,我不该说‘占有不是爱’,我不该故意不回家,我不该在你开车的时候和你打电话,我不该一直忽视一直回避!是我自私、怯懦、不面对,但我都会改。现在你不要再说话了,你不要再继续说了……”
渐渐的,他感觉到怀里淡漠的身体逐渐挺直了。
云集在推他。
丛烈不敢放。
又不敢不放。
但是云集还在。
时间一秒一秒地在流逝,房间里面除了丛烈沉重的呼吸声,一切都很安静。
胸膛里那团血肉跳得好像打鼓一样,仿佛下一秒就要狠狠穿破他的胸膛。
几乎是用尽了全力在克制,丛烈放开了云集。
他只是虚扶着那张薄得似乎一碰就碎的后背,无声地咬紧了牙关。
那依然宽和的声音就像是最无情的审判。
“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29 17:06:02~2022-07-01 16:15: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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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酒在一瞬间就醒了。
丛烈的手缓缓握成拳, 僵硬地从云集后背上滑落。
“什么时候的事儿?”云集轻描淡写地问他,好像只是在问起一件极为稀松平常的小事。
“我之前就总想起来一些碎片, 但是我并不知道原因。”丛烈缓缓站直了, “在演唱会上,我突然想起来……”
他没说自己上辈子也是死在了一场演唱会上。
“会有点不适应吧?”云集依旧是不慌不忙地开口,转身朝卧室里走了。
他没关门。
云集说话的声音里并没有太多情绪,但是丛烈心里却油然而生出一种更大的惊慌。
就好像心上的一道痂, 只是薄薄结了一层, 眼看就要被生生撕开了。
他不由自主地去捂, “云集, 我没有想要隐瞒你,我只是不想让你误会。”
“误会什么呢?”云集在床上坐下了, 仰头看着他, “误会你所谓的‘关心’其实是愧疚,还是误会你这些‘坚持’不过是想要自己心安理得?”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之前我觉得你什么都不知道,很多事情我无法跟你说明。”
“但是现在,丛烈,我认为我们之间应该没什么我需要向你专门说明的了。”
“不是,云集, 我不是因为愧疚。”丛烈百口莫辩,“我之前……”
“一个杀人犯, 杀人的时候酣畅淋漓,却在被抓起来之前就想要请求一个死人的原谅。是因为他爱这个死人吗?”云集打断他的声音温和平静,“还是因为他良心上的十字架太沉了, 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是凭什么我得原谅你。”云集的眼睛有些微红,但他的表情没有半点悲伤, “我不原谅你。”
云集的话就像是冰水一样浇在丛烈心上,他却一句不敢反驳。
他低声说:“云集,我承认之前都是我做错了,我现在知道该这么做了。现在时间重来了,我一定可以做好……”
“重来了吗?”云集低下头,露出了苍白脆弱的后颈。
他最近真的又瘦了许多,原本隐现的棘突现在又浮出了不少。
丛烈被他问得一顿,单膝跪在他面前,语速快了一些,“演唱会我原本就是送给你的,它的名字是‘Cloudy’。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想起来过去的事,但是我真的是送给你的。我当时准备在演唱会结尾的时候说它的名字,但我不会提到你,因为……”
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因为我想,等到你回心转意。”
“我回心转意?那你记得你上辈子是送给谁的吗?那位 Mr.C 知道你把演唱会转赠他人了吗?”云集的声音很平静,冰凉的手指却在微微地抖。
丛烈轻轻揉着他的手指,想让他的手暖起来。
“可是,”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我没有喜欢过C,我只是尊重他。而且我把演唱会送给你也是因为……”
他低下头,声音低得仿佛像是在神前忏悔,“你是不是资助过四中的学生,以C的名义?”
云集没回答,空气沉静得近乎凝固。
半晌,他又笑了,“原来是那个C啊,也挺好。”
丛烈的额头抵着他的膝盖,“我给你发那么多邮件,你怎么都不看呢?”
他感觉到眼泪在沿着自己的鼻梁往下滑,所以他不敢抬头。
“如果你早早地知道了我是 C,就会多给我一点尊重,就可以正眼看我了吗?”云集说话语气不重,却很清晰。
他笑着摇摇头。
“不是。”丛烈否认,“至少我不会那样误会你……”
“你高傲、你误会我、你对我有偏见,是我的错吗?”云集又问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丛烈拢住他的手,“是我的错,是我不配被爱,你别动气。”
顾及着云集的身体,他不敢再解释。
“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云集抽开了自己的手,“既然我不懂爱人,你不懂被爱。那我们就是不合适。况且你现在也和我一样什么都知道了,肯定也就能明白咱俩往后最好就别往来了,对吗?”
“不,云集,不,”丛烈又去拉他的手,“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不应该看不清自己,我们之前错过了也都是因为我,但现在……我们能不能再试试?”
他去看云集的眼睛,“我知道这些事之前我就明白我爱你了,云集,你能不能……”
“可是就因为爱你,我死了,丛烈。”云集温和地说完这一句,整个房间重新陷入安静。
丛烈连呼吸都止住了。
“我为你能做的一切都做过了。我把‘爱你’这件事做到尽头了。”云集很轻地摇了一下头,“在今天之前,其实我已经反反复复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丛烈,咱俩结束了。”
“之前的几次我都说得比较客气,是因为我认为你,只是一个现在的‘你’而已。”他垂下目光看丛烈,“可如今你还是一位‘故人’。”
“不,不不不,”丛烈看着微弱光线下的云集,努力掩饰着声音中的哽咽,“我都可以改,我都会改。”
“不是你改不改的问题,”云集低声说:“不管演唱会是送给谁的,也不管这辈子,或者上辈子你有没有爱过我,我都没办法再爱你。”
他垂下的目光不带温度,“我没办法分辨什么是爱了,你知道的,丛烈。”
“我不知道,”丛烈摇着头,极力否认,“我不……”
“从前我爱你,一腔孤勇不遗余力。我知道这件事我做得非常不好。”云集轻轻叹了口气,“首先它伤害了你,因为我强迫了你收留你不想要的爱情;其次它伤害了我,因为它太失败了。只要我一想到你,我就会想起我的一败涂地。”
听到他这样说,丛烈的绝望并不只是因为他说话的内容,也因为他说话时的那种夹杂在平静中的细微颓唐。
丛烈忍不住,不停想把他的手握在手里,却发现自己抖得几乎握不住。
他心里太疼了。
眼前的这个人曾经为了爱把一切都交付,而自己回报给他了什么?
是他丛烈把云集含情带笑的眼睛掏成了一双漂亮的空洞,却还曾在那个昏暗的蒙古包里争辩自己罪不至此?
“丛烈,其实在上辈子的最后,我最想问你的问题,”云集挪开目光,漠然地看着床头的那盏暗灯,“其实不是责怪或者质问你的,我只是想问问你……”
他重新看回丛烈,“我就那么差劲吗?”
“强求别人爱我,是我过度自信,是我强人所难,那是我的错,我承认也忏悔。”云集的声音更轻了,“但我对你来说是否真的那么一无是处,以至于你愿意为了敷衍我赶走我,宁可跟我结婚满足我浅薄的占有欲,来被动地等待我的放弃?”
他像是一个勤学好问的好学生,虚心地垂着头,由衷地问出一个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你等到了,开心吗?”
他问得太认真,眼角的泪水就好像只是在过分专注间不经意的滑落。
“别哭,”丛烈抬着手擦他的眼泪,“你别难受,都是我的错,你别难受。”
他的心疼得好像要一分为二,让他的气息都断断续续,“你没有任何不好,是我不成熟太幼稚,是我太理所当然了。我全都做错了,你别动气别难受。”
他无措地给云集顺胸口,“要不然我们明天再说,你先休息,好不好?”
“没事儿,我们说完。”云集推开他的手,声音很轻,“我之前没想到会是现在这种情况,所以我还是和你保持了工作关系。因为我想尽可能地不因为我的个人原因,影响这辈子里其他人的人生。”
丛烈的动作僵住了,像是罪犯在死刑执行前终于放弃了挣扎。
“我明天就会和傅晴商量同你彻底解约的事情。”云集简明扼要地说:“现在你的个人发展非常好,其实是不需要依托任何现有的公司或者工作室,你完全可以自己组建团队对业务进行打理。这一方面,我会找专人和你交接,在你的独立团队彻底组建好之前,他们会辅助你减小过渡阶段的负担。”
丛烈看着他,看着他毫不犹豫地斩断他们之间最后的关联。
“违约金你随便提,会完全由我个人承担。”云集的眼睛已经完全干了,说话的口气也愈发冷静平和。
好像他之前短暂的哀伤只是丛烈的错觉。
但他的手还是那么冰凉。
丛烈不敢再说任何一个“不”。
他支撑着自己挺起后背,回答云集的话:“没有违约金,我是自愿解除合同的。你没有违背合同上的任何条款。”
“我明天中午之前会搬走。”云集最后说完,声音低得已经像是在叹息,“你出去吧。”
丛烈依旧单膝跪着没动。
他的脑子里太乱了。
他想从那些闪念间捞出一个还能将云集留住哪怕一秒钟的想法,被酒精浸润的思维却只映出一个稀薄的残念:云集往后住到别处去,一个人能不能过得好。
云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觉他在看自己的手腕。
那上面还挂着他随身的手钏。
上辈子的习惯,他还没来得及改。
但想想好像留着也不再有太多意义。
“上辈子有很多东西我送你你不要,这辈子我们断了也没再送过你什么。”他把手钏摘下来,放进丛烈手里,“这辈子你照顾我很多,还救过我两次。既然你说你不要违约金,就留着这个当纪念吧,希望你日后健康顺遂,前程似锦。”
他又补充,“如果你不喜欢这些玩意儿,随便找个地方兑了,换个零花钱总是有的。”
那翡翠珠子在丛烈手里,带过来很薄的一层温度,没多久就消散了。
他拿着那珠子,根本动弹不得。
好像只要他的手指动一动,他那颗心就要立刻沿着那些疼痛的裂缝四分五裂,掉在地上跌个粉碎。
如果云集狠狠地羞辱他,丛烈可能还会好过一点。
但是云集仍然保有着那种翩翩的温润,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只是清晰直白地回绝了他。
对丛烈所有的请求,他都说了“不”。
他说“不”“不要”“不用”“不能”“不应该”“不见面”。
就好像云集把丛烈上辈子对他说过的所有的“不”,都要一次性地还给他了。
第二天一大早,搬家公司的人就来了。
云集是在人来前半个小时起来的。
他精神看着还好,但是脸色却极差,原本就没什么气血的脸颊几乎成了一种病态的白皙。
他没动丛烈给他做的早点,只是把房间里的箱子一只一只地拖出来。
丛烈站在旁边,伸手帮他。
“不用。”云集把他的手推开了,“你忙你的。”
“我不忙,我帮你搬吧。”丛烈也一夜没睡,声音有些沙哑。
但云集执意不让。
家里的大门开着,帮忙搬家的大哥一手一个的地把云集的箱子提走了。
“我要搬的东西都贴了标签,”云集指了一个标签做例子,“其他东西都是房东留的,不用动。”
丛烈和查小理并排站在一边。
查小理看到有人拿了它的狗窝,难得气呼呼地呲牙,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作势就要往那大哥身上扑。
丛烈弯腰把查小理抱起来,一人一狗看着搬家大哥把那些盛着它玩具和零食的大柜子抱走了。
查小理不高兴地“汪”起来,声音在整个楼道里回荡。
云集没管他俩,跟搬家大哥说:“那个卧室里剩下的东西也是我的,麻烦帮我拿到垃圾站扔了吧。”
大哥朝着卧室里看了看,“那床不还是新的吗?就不要了?”
“嗯,里面麻烦不要留东西,这部分我会额外算酬劳的。”云集指着餐桌上的一纸箱锅碗瓢盆,“这些是我自己带来的,麻烦也都帮我扔掉。”
大哥抓了抓头,“这东西都还是好的啊……扔了好可惜,要不你给我吧。”
云集只是不想把这些东西留在这,自己也不想再看见它们。
他点点头,“那您看哪些能用,就自己留着吧。”
搬家大哥挺高兴的,搬得格外卖力,一会儿就把云集的箱子、床、衣柜全都从家里清了出去。
丛烈站在门边,看着房间里面越来越空,不停地抿干涩的嘴唇。
他手心里出了很多汗,只能紧紧抓着逐渐变得低落的查小理。
“给我吧。”云集打开桌子上的宠物包,朝着丛烈伸手。
丛烈不动。
查小理居然像是个小猫一样发出“喵喵”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委屈。
云集好脾气地安抚它,“没人抢你东西,等搬到新房子就还给你。”
说完他就伸手从丛烈手里抱过小胖狗,往宠物包里放。
查小理明显不太适应那个包,一窜一窜地要往地上跳。
“我送下去吧。”丛烈重新把小胖狗抱起来。
“不用。”云集摇头,一手夹着哀嚎的查小理,一手提着空荡荡的宠物包,头也没回地朝门走去。
门锁上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响。
房间里就剩下丛烈自己了。
房间里很安静。
客厅靠窗的位置,贴着墙摆的一溜都是丛烈的设备。
沙发、茶几和电视柜,都在原来的位置上。
厨房里少了一些东西,但是丛烈自己添置的东西一样没动,齐全且整洁。
两个洗手间本来就是分开的,所以丛烈的洗手间也没有任何变化。
搬家公司手脚很利落,几乎没落下任何灰尘或者垃圾。
丛烈又绕着房间转了一圈,猛地一看这房间里似乎一直只住了他一个人。
一张床、一套洗漱用品、一人份的餐具。
云集连一只自己喝过水的杯子都没留下。
但就是有一些蛛丝马迹固执地不肯放过丛烈。
沙发腿上被啃出一些木屑,一看就是查小理干的“好事”。
冰箱上贴着云集每天几点要吃什么药的清单,是丛烈担心自己忘了,除了手机时间提醒之外又额外抄了一份。
阳台的靠椅扶手上有一道灰黑的焦痕,那是云集在阳台上边吸烟边思考的时候留下的。
厨房里成套的碗只剩下奇数个,也是因为有一次云集生病的时候失手摔碎了其中的一只。
还有那扇门。
它现在关上了。
但是丛烈很清楚地知道知道它后面空了。
以后他午夜梦回,再也没有办法到那扇门口确认里面的人还在。
丛烈从来没觉得这间小公寓这么空旷过。
三室两厅的房子,唯一他能感觉到的,只剩下他兜里的那串翡翠。
他把那串完好无损的手钏摊在手心里看了良久。
云集甚至没跟他说声“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情节有大改动,麻烦昨晚看的比较早(大约7月1日晚10:43前)的小可爱再重新翻一下(鞠躬
第59章
接下来一周的文娱热搜头条都是关于云集丛烈的。
首先是“丛烈聚焦事业拒绝捆绑营销”, 紧接着又有“云集在节目中公开表示和丛烈无恋情”、“丛烈正式解约脱离瀚海”、“瀚海市值势如破竹”等等。
网上的言论褒贬不一。
【烈哥再也不用担心被舔.狗纠缠啦!可以专心发新专辑啦!】
【欧莫!丛烈正式恢复单身了是吗!狠狠等待新砖!!】
【楼上有病啊!你他.妈说谁是舔.狗!】
【本来就是节目组的拉稀剧本,谁真情实感谁才是九漏鱼好吗?】
【阿弥陀佛呜呜呜我的CP我的火烧云!!!】
【云集好棒啊!给我云放鞭炮恭迎我云神归位!】
【哇云好有魄力, 那可是丛烈欸, 说解约就解约了!】
【不定谁主动呢,是丛烈辞了他也不好说。】
【云集多好啊,要是瀚海肯签我,我愿意给云集打一辈子白工只要能天天见到我云!】
【真的好牛, 我看还有谁说我云是富二代(。)没有云家我云还是能翻手为云!!】
【就是!我云就是富一代!】
【我云!yyds!】
新晋“富一代”云集搬的新家离公司不到两公里, 每天上下班倒是很方便。
但公司上升期, 事情越来越多。
廖冰樵这边的事情稍稍松快一点, 就要开始着手曹真复出的策划和推广。
每天都有资本方排着队要约饭,就连早餐时间, 都有人排着队在公司门口递名片, 邀云集到茶餐厅一叙。
所以云集搬家之后甚至连行李箱都没打开,就又原封不动地拖到了公司来。
他办公室有单独的洗手间,日常生活问题不大,每天到楼下的洗.浴中.心洗个澡,脏衣服统一送干洗。
除了隔天回家给查小理补狗粮,连着俩礼拜,云集晚上都是在办公室沙发上对付过去的。
白天太累了, 他懒得来回跑。
辛苦归辛苦,成效还是十分卓著的。
现在一提云集的名字, 整个京圈都知道他把手上的死局盘活了。
多少曾经好像要老死不相往来的人,突然又雨后春笋一样地□□,殷勤地打电话问云集有没有时间聚一聚。
下午又有个合资局, 云集中午准备随便垫补点吃的。
他一边泡速食面一边给云舒拨电话,那小孩又不接了。
他皱着眉, 正准备再拨过去,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自从合同解约后他都没怎么见过丛烈。
云集习惯性地用职业眼光审视了一下丛烈。
可能是最近不用出镜,现在他头发有点长了,显得他不是太精神。
“我给你送点儿吃的,马上就走。”丛烈把手里的保温包放在他办公桌上。
云集看了一眼他拿来的东西,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不是很需要,你带回去自己吃吧。”
丛烈看着他面前那一杯小得可怜的泡面,声音很低,“你总吃这个肯定不行。”
“我没有总吃这个。”云集皱着眉否认。
丛烈沉默了好一会儿,好像是忍也忍不住了才开口,“我知道我管不着,但是你为自己想想。你出去吃也吃不下,中午就拿这种东西垫肚子,再难受怎么办?”
云集忍不住扬眉,“你跟踪我?”
“我不用跟踪你。”丛烈摇头,“我现在看一眼我还不知道吗?”
他在云集身前蹲下了,仰视着他,“我什么都不从你这儿求,你只要好好吃饭好好养身体,我绝对不烦你,行不行?”
“首先我没有天天吃泡面,其次我吃什么也不用跟你交代。”云集把杯子里的泡面搅开,“我们上次还没说明白吗?我们不是情侣、不是朋友、不是同事,你刚才说的唯一有意义的话就是你管不着我。”
看见云集比他俩才分开的时候又消瘦了,丛烈急得眼眶子要烧起来了,但是他说话仍然不敢大声,“我是管不着,我不是管你。我求你,行吗?我求你好好吃口饭,别这么……你不让我管,你照顾好自己行吗?”
“我没什么不好的。”云集由衷地回答他,“而且有一点我真的不理解,你觉得一个富二代不工作也不对,工作也不对。那在有钱人家出生的孩子,你觉得到底应该怎么活着呢?”
自从云集走了,丛烈没有一天能睡好觉。
睁开眼闭上眼,他心里全是云集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
云集的人像他承诺的那样过来向梁超交接、帮丛烈架新工作室。
丛烈向他们打听,那群人也只是说“云总很忙,我们也不大见得到”。
丛烈知道现在没人能灌云集酒了,但是云集那个身体那个胃口,就好像在他心上装了钩子和钓线,日夜不分地把它吊着。
刚进门看见云集那张消瘦的脸,他心里剜得生疼。
办公室一侧放着云集的行李箱和挂起来的衬衫,置物架上还有洁面和牙刷漱口杯。
一看就是云集一直在这里凑合。
“你没有什么不好的。”丛烈只是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不敢往下说了。
他想反问他那他怎么会瘦成这样,但上辈子丛烈说的那些混账话、办的那些混账事,一样一样地把他的嘴堵上。
他心疼得有点喘不上气来,只是逐一把保温包里的饭菜拿出来,“你吃两口正经饭成吗?晚上也别住办公室。”
他说着说着有点说不下去,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东西你拿走吧。”云集的语气还是淡淡的,“我有时间会去吃别的的,你不用担心了。现在你不欠我房租,我也没立场吃你做的东西。”
丛烈站着没再动。
“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云集打开桌子上的一份合同,一边看一边喝了一口泡面汤,“我会荤素搭配规律作息的,药我也在按时吃。医嘱我都记得,这些都用不着你担心。如果没有其他事,你可以走了。”
丛烈在桌边站着,又沉默着把带来的饭菜挨个放回保温包里,“那我把它们留在这儿,你饿了就拿出来吃点儿,不饿就扔了。”
“我不会吃的。”云集没再看他,“而且我会跟门禁说,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看丛烈依旧不动,他只好加重了语气,“纠缠没意义。”
等到关门的声音响了,云集才放下手里的一次性叉子,带着些倦意靠在了转椅上。
本来他以为这么长时间没联系,丛烈终于放弃了。
他俩桥归桥路归路,没什么不好。
他俩就是没缘分。
当年作为C资助学生的事被徐鹏发现之后,他就立刻退出了项目,学校的旧邮箱他也没再上过。
如果他早早知道了丛烈就是自己资助的学生,心态可能又会不一样。
但不管是不是阴差阳错,云集都觉得这样正式地结束了对双方都是好事。
但他没想到丛烈今天又跑来说了这么一番话。
他何尝不知道吃泡面不好?
但他就是没胃口,看见吃的就恶心。
他去看过精神科医生,但他不能说出自己重生的事实,很多医生的问题他都不得不稍加修饰再回答。
最后他从精神卫生科又辗转到了消化科。
依旧是那些药,调理为主,治疗为辅。
他没兴趣,不光是对食物。
之前偶尔会出现的那种空乏感依然在,只有在工作的时候会消退很多。
所以现在瀚海的事情多,在很多方面对他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每天晚上十点靠药物入眠,早上五点准时开始工作,完成紧凑的一天,如此往复。
他只要笔直地上升就好,不用过问太多的前程。
门又被敲响了,他以为是丛烈去而复返,带着点不耐烦,“在忙。”
但门还是被推开了,是个他意料外的人。
丹增穿着一身休闲装,从门外探进一颗光头,“那贫僧就打扰了。”
云集一看是他,不由笑了,“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上次在寺庙一别,他们也通过不少书信。
丹增是个很渊博且有趣的人,上通天文下知地理,除了总开玩笑让云集去跟他作伴之外,和他说话确实令人心胸旷达。
“我每段时间都会回京州一趟看看爸妈,”丹增把双肩包摘下来,自来熟地在沙发上坐下来,“正好达瓦让我给你捎点吃的,我顺便过来看看你。”
他拉开包,开始往外一袋一袋地掏干奶酪和风干牛肉,“我动身的时候她家已经在看去海边的机票了,估计现在都出发了吧。”
“小姑娘也给我发消息了,看得出来她很开心。”云集给丹增倒了杯温水,“京州这两天这么热,辛苦辛苦。”
“我看你才是辛苦,”丹增喝了一口水,“上次你顶多也就是比一般人稍微瘦点,现在我看你,怎么耗成这个样子了。”
云集的动作一顿,“只是工作忙点儿,过段时间宽松了,慢慢就会好起来的。”
丹增摇头,“曾经我也这么想。”
云集很忌讳与人交浅言深,只是静静地听。
“我是个出家人,不管有能力没能力,总绕不过一个‘渡’字。”丹增似是能听见他心中所想,“你的事情我不瞎打听,但是我总能给你讲讲聊聊自己的事儿吧?”
他见云集不语,又继续说:“上次你在经筒旁问我,我为什么出世,我说是为‘情’字,你还记得吗?”
“出世如同往生。那我还在俗世间的旧时,我权且将其称之为‘前世’吧。”丹增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串银手持,在手里慢慢地转着。
原本云集不喜欢听别人的私事,刚想婉拒却听见他最后这一句。
他稍微向前倾身,偏头看着丹增。
“前世有一人爱我。”丹增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十分平和,“他爱我如生命。”
“但我那时候同你一样,在一个圈子里有些小名声,”他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声音温柔,“而他是圈内很权威的前辈,身份比我高许多。他高大英俊,博学幽默,是很多人的理想对象,而他选择追求我。”
他继续说:“我私底下也答应了。但我不希望有人认为我利用私人关系方便前途,所以我欺骗他。”
“你骗他什么?”云集不由出声问道。
“我一开始是希望他配合我隐瞒,在所有的场合都声称我们是同事关系。”丹增看着他,“现在可能看不出来了,但我那时候是个工作狂,时常加班到半夜。”
“然后有一天晚上,我在实验室里继续工作,他过来接我。”丹增稍微闭了一下眼,“他喝了点酒,过来吻我。然后在办公室里,他忍不住了。”
听到这里,云集还是没听出来太多欺骗。
“然后有位来取材料的同事进来了,隔着百叶窗看见了我们。”丹增继续说:“那时候我的事业正在上升期,我的工作拿到了顶流期刊的返修通知,也就是说我很有可能可以凭借那篇文章在短时间内拿到很多同期学者梦寐以求的职称。”
他低下头,“而他是那篇文章的通讯。”
云集不太懂学术圈的事,但他知道一般通讯作者相当于一篇论文的老板,而第一作者被认为是贡献工作以及获利最多的人。
如果这两者之间有裙带关系,很容易遭人非议,并且在各种后续项目申请中成为被攻击的靶点。
“当然有很多科研工作者是夫妻档或者夫夫档。”丹增笑了笑,“但我当时太好强了。我想我花费三年心血独立完成的工作,凭什么让人误会是靠爬.床得来的呢?”
“所以我出离愤怒,把一切错误归咎于他。我非常果断地和他提出分手,他也同意了。”
云集望着他,听他继续说:“其实他做了很多事情挽回,但是我那时候很年轻,对于事情的看法非常的直白片面。我为了摆脱他,甚至跟人商量好了演一出结婚的戏码。”
“就是那种合同婚姻,只签了三个月。”丹增的眼睛有点红,但是他没停,“然后在我婚礼那天,他做了非常不好的选择。”
他低下头,声音很慢,“后来我想想,他应该是再也不想见到我,才选择了这么极端的方式。”
办公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云集眨了眨眼睛,不知道应不应该安慰他。
首先在他心目中丹增是个离地三尺的人,根本不该有这些俗世缠身。
其次云集并不太擅长倾听别人的心事。
丹增笑了笑,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然后我也像你这样忙碌了一段时间,以工作时间被送急救告终,这也就是我今天为什么来找你。”
云集不明白为什么大家七拐八绕最后都会落在担心他状态上面,不由笑了,“我过得挺好的,真的,不用担心我。”
“我从来没说你过得不好。”丹增深深看了他一眼,“我也是从一条同样不容易的路上走过来的,我也知道人用自己去填补心里的空洞是什么样子的。我自己花了很长的时间才从那个洞里爬出来,所以我不希望眼看着你在其中挣扎。”
云集刚想说自己并不苦于“情”字,丹增就打断了他,“上次你来山上,我点破你有很重的心事,你也否认,此时我说你心有空缺,你也否认。其实你要说服的并不是我,而是你自己的本心。”
“云集,我并不是来揭你疮疤的,任何你自己的私事我都无权过问,因为贫僧只是一个说经的和尚,指点不了世俗之事。”丹增转着银手持,少了几分正经,“只是你我既然有缘,我就来你身上实践一下我在经文中学习的理论,你介意吗?”
听他这么说,云集反而放松下来,淡淡一笑,“也或许你是对的。”
“佛语有云求不得苦。”丹增望着他,“其实有时苦得不仅是求不得,也是不知所求。我曾经也迷失方向,以为充实时间就能换取内心的平静。但其实‘欲壑难填’一词不止是说贪念,也说茫然。”
“有时候人一次放下太多,反而会迷失自己的方向。”
“大师,我没什么放下放不下的。”云集笑着摇摇头,重新整理桌子上的材料,“您就当在下愚昧,参不透吧。”
丹增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你不是愚昧,你是慧极,我只望你勿伤自己。”
说着,他把手中的银手持脱下来,摆在了云集刚码好的合同上。
云集出于礼貌把那串看起来不大干净的大银珠子拿起来,刚要道一声谢,他的电话响起来。
云舒出事儿了。
第60章
“云集, 你弟弟的命,你还要吗?”那个声音用了变声器, 哆嗦着, 急促凶狠。
过了最初几秒的大脑空白,云集直接问:“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对面冷笑一声,“我们见个面,我就告诉你。”
来电显示号码明明是云舒的手机。
云集轻咳了一声, “我怎么知道他现在安全?”
电话对面传来了两声痛哼, 让云集的心都揪起来了。
“确认了吗?四十分钟之内独自到城北老仓库来一趟, 不然你往后可就没弟弟了。”对方阴沉沉的, “如果你报警会怎么样,还用我说吗。”
“需要钱吗?”云集追问了一句, “如果是钱, 我现在就可以准备。”
“不是钱!”对方愈发凶狠,“老子不要钱!”
云集心里凉了半截,正准备再问他两句什么,对方又笑嘻嘻地说:“倒计时开始喽,我在这里等你。”
紧接着电话就挂断了。
丹增看着云集血色全无的脸,不由皱眉,“你需要帮助吗?”
大概愣了一两秒, 云集快速地从抽屉里找出备用手机,起身向外走。
他边走边跟丹增说了城北废旧仓库的地址, “麻烦你过二十分钟帮我打120,我弟弟可能受伤了。”
他自己快速报警,跟警察说明了情况。
丹增听了个大概齐, “我跟你一起去。”
“不,”云集迅速在他手机上设置了自己备用手机的定位, “你留在这儿等警察过来,因为老仓库那边的地况比较复杂,到时候你带着他们用这个来找我,快到了就给我发个短信。”
“那你自己去吗?”丹增露出了不赞成的神色。
已经跑到地下停车场了,云集坐进了一台全新的沃尔沃,语速很快地拜托丹增,“麻烦你在这里等警察,等他们来了之后立刻来定位找我。”
“哦,”他最后又叮嘱了一句,“让警察找一个叫‘于隋卿’的人的行动轨迹。”
丹增跟着他的车小跑了一段,把他的话录进了手机里,最后只来得及说一声“小心”,就看着银色的SUV消失在了视野里。
这是云集这辈子第一次开车。
他的手里出了许多汗,在方向盘上几乎湿滑得要打转。
他脑海里不断出现一些轻微的电流声,让他的注意力有些不能集中。
他不能耽搁。
不幸中的万幸就是他过去跟过走货。那时候的城北仓库还在使用中。
即使并不十分擅长认路,云集对那边的地形也算比较熟悉。
而且这个时间不是高峰,尤其是去市郊的路上,车并不多。
云集不停地做深呼吸,试图缓解尖锐的耳鸣。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旁边的时间,用力踩下油门。
从公司到城北的仓库是一段不短的路,他还要从那一群废弃厂房中找到云舒,哪怕一个小时都不算宽裕。
云集抄了许多近路,赶在半个小时里到了城北仓库。
里面挤挤挨挨的厂房并不能开车进去,云集只能下了车一间一间地边找边喊,“云舒!云舒!”
时间在流逝。
流火的夏日午后,云集出了一身的冷汗,几乎把整个衬衫都湿透了。
终于在翻到第四个破到露天的厂房时,他看到了躺在地上的云舒。
云舒身上的衣服有些破破烂烂,但看起来并没有太多外伤。
他把塞在云舒嘴里的破布抽掉,拍了拍他的脸,“云舒?云舒?”
云舒的眼睛张着,目光很涣散,嘴角不停有口水流出来,黏糊糊地沾在云集的手指上。
“你别担心,他只是吃了点‘零食’。”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云集身后响起来,“只要你按照我的要求做,他很快就会好起来。”
云集扭过头,不出意料地看见了于隋卿。
那头艳粉色的头发如今已经褪成了灰败干枯的黄绿色,像是很长时间没清洗过了,脏兮兮地虬结在一起。
酷热的厂房里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阴凉处堆放着小山一样的食品包装。
滚了满地的廉价啤酒瓶子当中,隐约能辨认出其中有一团狗窝似的床铺。
“有趣吗?”于隋卿哈哈笑了两声,“欢迎你参观我的新‘豪宅’,这就是我被保释出来之后住的地方,你知道这是拜谁所赐吗?”
他走过来,抽走了云集口袋里的手机,扔在地上,用铁棍子砸了个稀碎。
搜到云集衬衫口袋里的银手持时,于隋卿笑得很狰狞,“就你,也配信佛?”
那是云集忙乱中随手放进去的。
“破烂儿。”说着,于隋卿把手持丢回云集胸口的口袋里,还拍了拍,“留着吧,等佛祖宽恕你。”
“你到底想要什么?”云集在心里计算着时间,嘴上继续说:“放我弟弟走,什么我都给你。”
云舒没有行动能力,他不可能带着他跑。
“是吗?”于隋卿笑得好像在哭,“那这么说,你是什么都有喽?”
云集平静地回答他:“我的意思是,我有的,都可以给你。”
“那你有什么呢?”于隋卿绕着他打转,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金钱?相貌?身家?事业?名望?”他问云集:“这些你都样样具备了是不是?你都不稀罕了是不是?所以你觉得这些东西对别人来说也毫无必要,还是说你就是喜欢剥夺别人的东西?”
“我剥夺你什么了?”云集的语气堪称轻柔,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你剥夺我什么了?”于隋卿像听了一个大笑话,笑得直不起腰来,“我过去,不红是没错,但是我也有喜欢我的粉丝和观众。我精心准备、和公司同期竞争,把他们全都挤下去,好不容易争取到一个综艺。”
“节目组一开始跟我们说嘉宾名单的时候只有曹真算是个圈内名人。廖冰樵算什么无名小卒?而你?不过是个落魄的丧家犬,当时没了云家的你还什么都不是。接到节目时间安排之后,我花了两周时间不吃不睡练习在镜头前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我甚至还为这个节目专门练了两首歌。”
云集想起来于隋卿在节目中的表现,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嘴唇,阻止自己说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话。
“我知道。对你这种生来就什么都有的人,肯定会觉得别人的努力很可笑。”于隋卿误会了他的表情,把一个空啤酒瓶子在墙上敲碎。
“生来就有权力和金钱,就算中途失去了,”他用碎酒瓶比着云集的脸颊,“你还是有办法成为众人的焦点……哪怕是用牺牲别人的方式!”
云集想说通过算计别人谋取利益不能算是努力,但他并不想刺激一个手里拿着锐器的人。
他的语气依旧轻缓,“那也得你明确告诉我,我才能知道你需要我赔偿给你什么?”
“其实很简单。”于隋卿把酒瓶子扔在云集脚下,“第一,把你自己的脸划了。第二,发个声明。”
云集越过了他的第一个要求,“什么声明。”
“说我在节目里害你是讹传,说我是清白的,没有给马喂过东西。”于隋卿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只要你发声,说我没害过你。张智说他能把我保出来,就能把清白还给我……我就能回去唱歌,就还会有人喜欢我。”
“张智?”云集听见那个名字,不由眉头一皱。
“张智说有人能把丛烈洗干净,他就能把我洗干净。”于隋卿说话的时候咬着手指甲,眼珠飞快地转动,“其实第一个要求,也是他提的,他让我杀了你。”
于隋卿的前言不搭后语让他毛骨悚然。
但云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于隋卿拿出一块老式的方形塑料闹钟来,“你弟弟吃‘零食’的时间已经超过六小时了,再不送医院,他可就没救了。”
云集保持着跪下的姿势,把云舒嘴里的秽物抠出来,保证他的呼吸畅通。
他轻轻拍他的脸,“云舒,能听见我吗云舒?”
云舒的大眼睛茫然地睁着,很模糊地说什么。
云集贴近了,听清他在说:“你敢动……我哥……”
“手足情深。”于隋卿嘿然笑了两声,“他都找了我好久了,我稍微留了点信号,他就急匆匆地找到这儿来的。可惜他这么聪明,就要死在他哥怀里了。”
“滴答!滴答!”他越笑越厉害,“他的时间在走哦,快动手吧!”
云集的腰上很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他缓缓蹲身,从地上捡起那半截啤酒瓶子。
“剌!”于隋卿又敲碎了一个新的瓶子,颤抖着挥舞。
他的语气明显激动起来,“还是要我替你动手?”
云集把瓶子抵在脸颊上,其实并不太痛,很快有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
于隋卿看见血,瞬间兴奋起来,“别他.妈割那种不疼不痒的地方,照着脸蛋子剌!”
云集趁着他手舞足蹈的瞬间一跃而起,打掉了他手里的碎酒瓶,一脚踹在了他的迎面骨上。
“你妈.的!”于隋卿大喊一声,和云集扭打在了一起。
于隋卿不知道多久没吃正经饭了,其实力气虚得很。
哪怕云集自己并不是力量型,也能将将和他打个平手。
汗臭味充斥着云集的鼻息,他努力让于隋卿远离地上的铁棍子和碎玻璃。
外面有成群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隐约还有狗的声音。
于隋卿边试图挣脱云集边喘着粗气说:“你敢报警!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弟弟!”
“你失去一切并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你心术不正,不肯真正下功夫!没有什么是我从你身上夺取的,那是你为自己的行为付出的代价!”云集用尽全力把他推到墙上,正准备用刚摸到的铁棒将他砸晕,就感觉到一个冰凉的东西将自己顶住了。
“站过去。”于隋卿笑嘻嘻的,用枪口指了指云舒的方向,“站到你弟弟身边去。”
“你哪儿来的枪?”云集举起手缓缓朝着云舒走过去,把他挡在身后。
“我让你别报警,别报警。你怎么就是不听呢?”于隋卿皱着眉看看手里的枪,“还是小张总说得对,我就该一上来就把你们杀了,埋都不用埋,根本不会有人知道是我。”
他摸摸自己的脸,“来不及等你发声明了,到时候得请张智帮我换一张脸,可能路还更好走些……我一直觉得我的鼻子不够完美,你觉得呢?”
“你听我说,你到现在都没有犯下任何致命的错误。”云集举着手,语气平和紧凑,“我向你保证,我可以不追究你的罪责,我会找最好的律师替你开罪。另外,你信张智不如信我。”
他明白了于隋卿想要的东西,需要立刻把他稳下来。
外面莫名地安静下来。
“信你?”于隋卿紧张地舔了舔嘴唇,面露犹疑,不断向外张望。
“对,当年把丛烈从雪藏里拉出来的人就是我,所以我完全有能力让你重回娱乐界。”云集的声音很平稳,“只要你不伤害云舒,我能给你的东西远比张智多。”
于隋卿又神经质地笑起来,“云集,你知道你哪一点最可恨吗?就是你这种无由来的、趾高气扬的自信!你凭什么觉得你配!告诉你!我今天根本就没打算让你活着走出这扇门!”
他毫无征兆地抬起枪口。
两声枪响——
今天丛烈在写一首新歌。
他一边写,心里想着的全是中午云集跟他说话时的神态。
最近他一直在借着工作交接关注瀚海的动向,但是他不敢直接去找云集。
因为云集不要他。
每天住在云集留下的空房子里,他夜不能寐。
他坚持着只是远远地关注他。
坚持了两周。
然后今天中午他一见到云集就后悔了。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云集投入了多少精力在工作上,但没想到他居然完全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一问就是有吃饭有吃药,有好好睡觉。
但是一个人如果把这些都做得好,又怎么会消瘦到那个地步?
只要想起来那颗苍白突兀的棘突,丛烈心里就像有把刀子在慢慢地割。
而云集一开口,就是叫他“别纠缠”。
丛烈站着也不是,坐着也不是。
想起来那个名字就心里疼得难受。
他中午就想了一中午,甚至想过要不然就去教廖冰樵或者傅晴做饭。
不让他去,那至少得有个人能照顾云集。
下午想到是要写歌给云集,心里那种不上不下的烦躁感就稍微消退一点。
但也只是稍微。
他坐在椅子上,刚用钢笔写了几个字。
就想起来云集的一手好字。
可现在那只写字的手,连碰都不让他碰一下。
相较于打字,他更习惯用纸笔,写着写着手底下就攒了大半篇的“云集”。
写着写着,莫名其妙的,他手腕上的钏子突然就散了。
那一串圆溜溜的珠子,很快就劈里啪啦滚了满地。
丛烈清楚记得那钏子一共有十六颗。
但是他把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角落落都找遍了,也只找到了十五颗。
他正趴跪在地上从桌子缝里找剩下的那颗珠子,电话就响了。
“丛烈你这个王.八蛋!”傅晴劈脸就骂:“怎么办!云集有危险了!当初在背后推波助澜要把于隋卿赶尽杀绝的人是不是你!现在他来找云集寻仇了!”
丛烈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别的都顾不上问,只是说:“他在哪儿。”
丛烈赶到的时候,特警和急救已经赶在前面了。
空气里扬了很多土,让丛烈几乎抓不住自己的呼吸。
他跟特警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最后的警员朝他挥手示意他离开。
他从队伍里看见了丹增,几步追上去,低声重复,“我是家属,我是家属。”
丹增伸手拉过他,“对对,我们认识。”
特警顾不上他,只是示意他噤声。
他们只被允许隔在最外层,看着狙.击手架.枪。
看见于隋卿抬起枪口指向云集的时候,丛烈身上的血都凉透了。
那一秒被拉得无比的长。
以至于丛烈甚至根本就没注意到枪响。
世界好像被按下静音键。
血从于隋卿的脑门里溅出来,把他额头上污糟的浅色碎发重新染成了灰黑色。
他没有像电影里那样直挺挺地倒下去,而是像一滩烂泥一样软在地上,成为毫无生气的一团。
然后时间就静止了。
声音是在丛烈看到云集站起来之后恢复的。
连风的声音都变得很大很清晰,震得他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能力。
他听见丹增在喊:“打中了打中了!”
丛烈不顾特警的阻拦,拼命朝着那个破烂空洞的门口跑过去。
不过几十米路,他有三四次险些摔倒。
云集听见枪声了。
他先检查了一下云舒身上。
完好无损。
呼吸和脉搏都暂时稳定。
他提前交代了丹增叫急救,医生应该很快就到了。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
看到门外有很多人在朝着这边走。
丛烈跑在最前面,一点也没有往日的威风,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狼狈。
正是下午太阳最烈的时候,阳光照得地面有些泛白。
那些飞扬的尘土使得空气轻微扭曲。
云集摸了一把脸上的汗,不小心把侧脸的血也抹开了。
他轻轻捻了一下手指,看着自己粘腻的手心皱了皱眉。
正好丛烈跑到了门口,看样子就要朝他飞奔过来。
却在半米之外刹住了。
云集看着他,冷淡地眯了眯眼。
丛烈距离云集只有一步之遥,看着他被血污沾满的侧脸,看着血从他的左胸口不断地涌出来,很快把他一侧的衬衫都染红了。
在这个炎热的、骄阳似火的午后,他好像置身于地狱般的冰凉噩梦。
“你怎么来了。”云集轻声说完这一句,就悄无声息地向地面跪了下去。
丛烈下意识地向前接住他。
云集轻得仿佛真的一朵云一样。
不断洇过来的温热像是一种唤醒。
“不要走,不要走,”丛烈眨了眨眼,声音轻得如同在耳语,“我再也不缠着你了,求求你不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