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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你叫什么名字?

*

谢氏幽幽转醒时,只觉身体沉的厉害。

她头还重着,连掀起眼皮的动作都像是透着几分吃力,艰难撑开之时,尾角的皱纹清楚可见,有着深深的沟壑。

渐渐清明的视线中,她看到坐在床边的沈青绿,不由得怔住,“阿离……”

沈青绿将她扶起,然后给她腰间垫上枕头,并接过李嬷嬷递来的水,喂到她嘴边。“大夫说祖母一则忧思太过,二则心火太旺,当好好调养才是。”

她想起之前的事来,焦急的目光四下看去,“她们……她们去哪了?”

“老夫人,大姑奶奶和棠儿姑娘已经走了。”李嬷嬷赶紧回道:“夫人不在府里,大姑娘心善,不忍搬动您,让您留下来养身体。”

一听玉晴雪和玉流朱已经走人,她的眼神一点点变化,是黯然,也是伤感。

半晌,叹了一口气,“这都是我造的孽。”

玉晴雪是她所出,当年之事是她一片爱女之心,从而妥协参与其中,若说这孽是她所造,也是事实。

骨肉血脉相连,可惜对于沈青绿而言,她们之间的亲缘实是太浅,浅而带孽的所谓亲情,并不值得挽回留恋。

“祖母可还记得先前棠儿姐姐说的话?”

“她……”

“她说这一切都是祖母的阴谋,祖母故意编出那样的话来,意图离间我娘和我父亲。她不肯放弃玉家大姑娘的身份,日后定然少不得拿此说事。祖母,我只问你一句,她说的是真,还是假?”

谢氏的嘴唇动了动,真与假两个字占据着她心间的两端,忽上忽下。是真还是假,全凭她一句话,一句话可以言明真相,也可以真假颠倒。

沈青绿看着她,漆黑的眸子定着不动,如同静止不动的潭水,却折射出镜面的光芒,映出她的挣扎和纠结。

她猛地紧紧抓着沈青绿的手,“阿离,祖母的心很乱,祖母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你告诉祖母,祖母应该怎么办才好?”

这屋子应是鲜少通风,拘着药味与安神香的气味,混在空气中,让人呼吸之间都是那么的不清爽。

一如整个玉府的光景。

有些事被隐瞒得太久,哪怕是一朝说出来都像是假的,反之,有心之人利用,听起来倒有几分真。

沈青绿低垂着眉,慢慢将自己的手抽离,“祖母不应该问我,若是要问,那也应该问十六年前那个被你换掉的孩子。”

“阿离……”

“祖母是觉得我心善,便能一欺再欺不成?”她一脸的苦涩,似哭,也似笑,“我真傻,我怎么能以为祖母会对我心生愧疚,往后就算是不尽力弥补于我,也不会再伤害我。”

“阿离,祖母是想为了这个家做些什么,没想过要伤害你。”

“但凡你内心动摇过半分,想顺了棠儿姐姐的意,那就是在伤害我。我的身份被她占了十六年,她不知足,难道你也不知足吗?

那时你为了自己的女儿伤害我,如今你又想为了自己的儿子伤害我,你是觉得我真的不会恨吗?”

谢氏的心顿时被愧疚堵塞着,说不出话来。她瞬间老泪纵横,捂着自己的胸口,看上去极其的悲痛。

她没有抬头,也不敢去看,自然不会知道此时的沈青绿,那漆黑幽深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伤心,有的只有凉薄。

“你女儿和她的女儿是什么样的人,想必这些日子以来,你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你若还有心思操心她们,不如想想该如何住自己的性命。”

这冰冷的语气,让人闻之心惊肉跳。

谢氏震惊不已,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去看时,却看到沈青绿那艳色的小脸上,不是怨,不是恨,而是满脸的泪。

“祖母,不管你曾经做过什么,你都是我的祖母,我不想看到你出事。我一听到祖母晕倒,我怕得不行,我怕她们为了留下来,而加害祖母。”

“阿离……”谢氏的一颗心,一时上,一时下,大起大落的好不难受。

沈青绿背过身去,不看她,“棠儿姐姐年纪小,哪里想得出那样的主意来,定然是有人教她,逼着祖母出尔反尔。到时候你说的话谁也不会信,我娘和我父亲会永陷怀疑之中,更不可能安生过日子。一次糊涂是偏心,两次糊涂呢?那是失心疯!”

失心疯三个字冲击着谢氏本就忽上忽下的心,更是没着没落的,像被无数双撕扯着,直叫人难以喘息。

她的脸发着白,嘴唇都在抖,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青绿没有回头,而是缓缓站起身来,微垮的双肩透着浓浓的失望与伤心,“事到如今,她们不会管你的死活,只想达到自己的目的。她们走之前,秋露也跟着去了。人心难测,不得不防,好在秋露的身契还在你手上,该怎么办你自己好好想清楚。”

说罢,那悲伤无奈的目光看向李嬷嬷,幽幽一声叹息,然后脚步略显沉重地往出走。

李嬷嬷犹豫了一下,追了上去。

沈青绿听着身后的动静,头也不回地继续走,直到被人叫住。

“大姑娘,老夫人心里都明白,她肯定不会再犯糊涂的。”

“患难方见人心,我看得出来,嬷嬷你对祖母真心且忠心。有你这样的贴心人,是祖母的福气。”沈青绿说着,又是一声叹息,“当年之事,想来嬷嬷也是知道的,是真是假嬷嬷也清楚。”

李嬷嬷一脸愧色,低下头去。

她是谢氏身边最信任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当初的事,甚至于她就是那个将先出生的孩子带过去,换来后出生的那个孩子的人。

“奴婢该死……”

“你是奉命行事,是非对错都落不到你头上。祖母若跟着她们,定然不会有好下场,我会说服我娘,给祖母寻一个清静之地,不受别人的打扰安享晚年,到时候还望嬷嬷看顾一二。”

李嬷嬷闻言,大喜过望,作势要下跪谢恩。

沈青绿虚扶她一把,“祖母身边离不了人,你快些回去吧。”

她擦着眼泪,满脸感激地回屋。

一进屋就看到谢氏已经下床,忙过去相扶,“老夫人,您想做什么?奴婢来就好。”

谢氏气息急促,“那个东西,帮我拿来。”

李嬷嬷自是知道她说的什么,赶紧将东西取来。她的手往枕头底下一摸,取出一把钥匙将匣子打开。

匣子里的银子不翼而飞,身契也少了一张,正是秋露的。

“老夫人,这……这东西自从搬过来后,一直没有动过,是谁?”李嬷嬷惊呼着,心里其实已有答案。

“是秋露,不……是她……她们!”

*

池水仿若静止无波,水边的绿意比前几天更重了些。满眼都是万物即将复苏的生机,呼吸之间也是活着的气息。

错位人生已经恢复,如今隔水相望的位置也随之颠倒。

沈青绿站在水榭边,望向池水的某个地方,那里曾有人死去。

夏蝉从外面进来,小声道:“姑娘,她们去了大玄空寺。”

寺中有收容香客之所,可暂住一些时日。

沈青绿不觉意外,甚至是在意料之中。

夏蝉却是不解,“奴婢还以为她们会去投奔那方姑娘。”

“玉流朱不会。”

“姑娘早就料到了?”夏蝉一想也是,这些日子以来,她越是和沈青绿相处,就越发觉得自家姑娘不是一般人。“只是姑娘把老夫人留下,会不会夜长梦多?”

所谓的夜长梦多,就是怕谢氏出事,或是人为,或是自己为了儿女牺牲。

若是怕人为,沈青绿已有对策,不仅提点过李嬷嬷,还将忍春和含笑留在那里,而另一种可能……

“世人大多怕死,若她真舍得为儿女豁出命去,早在坦白真相之后就应该自我了断,不会等到现在。”

如果那时候谢氏以死谢罪,不管是对于玉晴雪,还是玉之衡而言,其实都是一了百了。

但谁不怕死,谁不想活。

好比她。

天色已经不早,暮色渐起。

不再光亮的视野中,还未修整好的院落显得格外的寂寥。新的匾额未挂上去,门头之上空空如野。那土坑仍旧还在,未有新树落地生根。

整个玉府上下,显得分外的安静。

她让人给将军府传信,说自己今日就留在这里。与此同时,玉敬良也给家里送了信,说自己会晚些归家。

快近正院时,不期然和玉敬贤碰面。

那张长得极像玉之衡的脸上,在看到她之后,露出一种极不自然的神色,像忌讳着什么,也像是害怕着什么。

“大哥。”她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就你一人回来了吗?父亲呢?”

玉敬贤摇头,“我没追上父亲,不知他去了哪里。”

是没追上,还是没追?

沈青绿也不挑破,面露忧色。

他隐晦的目光看来,不像是打量,更像是窥探。尤其是视线往下,不见地上有影子,脸色瞬间变白。

这会儿的工夫,暮色已深,哪里来的影子?

“我回屋了,我要温习功课,你莫让人来扰我。”

他像是被鬼撵一般,因走得太急太仓促,两脚由不得打架,险些把自己绊倒。

沈青绿见之,冰冷的眸中尽是讽刺之色。

*

这一夜,比以往的夜更寂静些。

明明时辰不算太晚,却已不闻人声。

檐下的灯笼照旧亮着,那制式雕花以及绢纱描画,无一不彰显着主人家的身份与富贵。

整个正院之中,唯有右厢房里有灯光。

有人潜伏在暗处,等到灯火熄灭之后,又等上小半个时辰才悄悄地过去,或许是不常走夜路,脚步显得有些虚浮打摆。

厢房的门紧闭着,在月光与灯笼的光照中,可见上面镂刻的平安纹。那人的手刚一碰到门,隐约听到里面的声音,吓得一动也不敢再动。

“姑娘,你怎么起来了?”

这是夏蝉的声音。

“我睡不着,我不知怎么了,方才竟然梦见棠儿姐姐变成了恶鬼。”

恶鬼两个字,听得门外的那人全身发凉。

他惊骇地瞪大眼珠子,满脸的惶恐之色,正是玉敬贤。

“棠儿姑娘定是恨极了姑娘,姑娘这梦会不会是什么预示?奴婢担心她会想方设法报复姑娘。”

“你担心也没用,她早已对我下手,以后只会更加变本加厉。”

未点烛火的厢房内,沈青绿坐在外间的桌子旁,而夏蝉则站在她身后。

一片晦暗之中,盖不住她的艳色,隐隐带着几分诡异。

“当年那玉晴雪不知给我喂了什么药,这十六年来我好像沉睡时多,醒来时少,只能以痴傻的模样活着。”

“姑娘福大命大,应是身体长好,那缺失的魂魄自动归位,这才一朝清醒过来。”

“我想也是如此,但终究异于常人,若被有心之人拿来说事,定会牵扯什么神鬼之说。旁人还好说,如果至亲都信了那样的鬼话,一旦传扬出去,怕是会沦为京中的笑柄。”

她们的对话在这样的夜里听来分外的清楚,一字不差地落到玉敬贤的耳中。

玉敬贤哪里知道她们是有意为之,故意说给自己听的,还当自己无意之中被人点醒,一时懊悔不迭。

他是读书人,将来要科举出仕的,若真传出他怀疑自己的妹妹是鬼上身,还神神叨叨地嚷嚷着降鬼之事,不说是世人,那些同窗的嘲笑都能让他无地自容。

手中的那些符纸像是烫手般,他恨不得全扔出去。

屋子里传来沈青绿的哈欠声,他暗暗松了一口气。又等了好一会儿,里面再也没有人声和动静传来,他这才扶着门,软着两条腿起身。

他走得急,却极其的不稳,连有张符纸掉了都一无所知。

夜更深,月却更回皎洁。

不知过了多久,那紧闭的门被轻轻打开。

一抹红色从门内而出,四下看去,然后将地上的符纸捡起。

还真是来对付她的。

沈青绿如是想着,对着月光看符纸上的字。

“这是镇宅符,作驱邪安家之用。”

飘雪般的声音,似从天而降,落在她身后。

她心下叹息,深以为这符对自己也有用,正好驱一驱这阴魂不散的邪气之人。

夏蝉听到动静急忙往出走,还没迈过门槛,便听到自家姑娘的声音,“没什么事,我和慕大人说说话,你不用出来。”

如果真有什么事,人出来也没用。

她将那符纸收好,转身面向来人。

月华之下,人前还清冷出尘不食人间火般的男子,俨然像换了一个人,整个人像是从阴湿之地出来,透着肉眼可见的邪性。

“玉流朱已走,如今人就暂住在大玄空寺。”

“你方才说的那种药,我知道。”

她心头一跳,很快压下去。

也就是说,这个人一直都在!

“那药肯定很少见。”

“宫中秘药,当然少见,更少见的是,如你这般被药傻之后还能清醒之人。”

这是怀疑她?

地上有她的影子,比之白天的影子朦胧许多,看上去一团模糊,尤其是两人的影子错叠在一起,仿佛是个怪物。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能醒来,我像是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偶尔能出来透个气。先前慕世子去边关之前,我正好出来透气,又恰巧与他遇上,还说了些话。”

她微垂着眸子,自是没有看到慕寒时眼底的复杂。

那复杂非比寻常,瞬息起风云,好似两股意念在厮杀,一股想要不顾一切地撕开眼前之人身上的画皮,另一股则在制止。

最终那复杂渐渐黯淡,直至化无。

“你有如此经历,难怪不怕我。”

原来这人也知道自己可怕。

“玉流朱已不在这里,你也不必再担心我针对她,请回吧。”

“我不是来找她的。”

不是来找玉流朱的,难道是来找她的?

沈青绿才这么一想,就听到慕寒时说了一句“有人来了。”

没过一会儿,她看到提着点心的玉敬良。

玉敬良显然没想到这大半夜的,她还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忙问:“阿离,你怎么在外面?是不是睡不着?”

她“嗯”了一声,“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担心娘。”

“娘和慕统领在一起,不会有事的。我就是怕你心情不好,特地给你买了同福来的点心。”玉敬良晃了晃手里的点心,突然想到什么,“你不是想让我带你去虚空塔上赏月看星吗?正好你睡不着,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如何?”

四周很安静,她却是知道某个人应该还没走。

今晚真不是好时机。

于是装作犯困的样子,打了一个哈欠,“二哥,我困了,改日吧。”

玉敬良见她如此,自是不会勉强,“那好吧,改日我再带你去。”

她又打了一个哈欠,“二哥,你也快去歇着吧。”

等到玉敬良一走,她对着空气问:“你还在吗?”

须臾,慕寒时站在她面前,那平静幽深的眼睛,像是要穿透她一般。

她心里有些发毛,不明白这人又发什么疯,正思忖着把人打发走时,听到对方说:“正好今晚我有空,我带你去那虚空塔走一趟。”

“……”

神经病!

“我不……”

她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胳膊已被人抓住。

凌空而起的同时,她的心都跟着飞了出去,当她惊魂未定地站在那塔顶之上时,忽然听到雪轻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不是好了,你就是鬼上身。”

“!”

人在心不稳时,最容易失态。

哪怕只是一瞬间,她脸上的震惊之色清楚可见。

慕寒时平静的眸底,骤然暗流涌动,声线低沉,如鬼吟,“你叫什么名字?”

第62章 见鬼说鬼话

*

高塔最上面的翘角上,挂着一盏灯。

若是站在塔下看不真切,还当是人间烛火,眼下离得近,才知是琉璃为罩,夜明珠为灯,越是黑夜越显光彩。

如今明月星辰之下,反而黯然。但在沈青绿看来,那灯就像是一只能鉴别世间一切魑魅魍魉的眼睛。

她是,眼前的人应该也是。

或者是重生之人,或者是异世来的。

这也就能解释得通,为何这人敢说大话,还能让沈焜耀那等身份之人对其尊敬有加。

“我……我叫玉离,小名阿离。”

“我问你原本叫什么?”

还真是怀疑她啊。

可惜这种事除了自己以外,旁人纵是看出来端倪,也找不到半点证据,哪怕是被人怀疑,她也不可能承认。

她装作害怕的样子,四下望去,小脸惶然。

“什么本名?慕大人你不要吓我?难道你以前认识什么人,和我很像?”

这话一说完,她感觉气氛更加不对。

慕寒时眸底的暗流越发的汹涌,似山呼海啸般让人骇然,那眉宇间藏着的寒冰积雪,仿佛一下子崩塌。

“不像。”

“……”

须臾,他松了手。

沈青绿顿时失去平衡,一头往前面栽去。

十八层的佛塔,少说也有后世十几层楼高,她几乎未有任何的思索,本能地一把抓住近在咫尺的人。

身体没有下坠,却是悬在半空中。

而她抓住的人,那眼底的暗流已经平歇,正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你说人死后,会去哪里?”

这个疯子!

看来今天她不说些什么,怕是小命不保。

她不用装,已是害怕至极,说话的声音都在抖,“我说,我说……玉晴雪这些年来多次对我下毒手……我一次次的死,又一次次的活过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是鬼上身,我就是我自己,我也不知道我是人还是鬼……”

见鬼说鬼话,大抵就是如此。

凌空的身体命悬一线,底下犹如万丈深渊,一旦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如此情形之下,寻常人不可能不说实话。

可她不是一般人!

一个能戴着面具生活多年的人,怎么可能对一个威胁自己的人说真话。何况真话也好,假话也罢,除了她之外,别人如何能知?

她仰望着慕寒时,因为用力而面部充血,艳色的脸显得有几分诡异。

慕寒时似是叹了一口气,也像是一声轻笑。

“原来你是不死之人,若是掉了下去,想必也不会死,倒是省事。”

“不……不是这样的,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否则我也不会百般算计,将玉晴雪赶出玉家。慕大人,我与你无怨无仇……”

“无怨无仇的人多了去,难道我都要救吗?”

“也是。”

她不可能两辈子都能遇到心软的神。

或许她死之后,老天垂怜她,让她重新回到后世,或是投胎或是托生,说不定还能保留记忆,那样她就可以去找她的亲人。

原身的仇她算是报了一大半,该还回来的东西她也大多要了回来,也算是没什么遗憾,但如果她死了就是死了,回不去,也没有重活的机会怎么办

“我知道没有人能救我,除了我自己。我不应该为难你,你不杀我已是网开一面,怎么可能救我……我只是不明白,老天爷也好,你也好,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充血的眼眶中,盈满了泪。

那泪如清澈的水,倒映着琉璃明珠,落在慕寒时的眼中。

慕寒时看着她,目光复杂至极。

这会儿的工夫,她已经体力不支,分神之时手劲一松,整个人眼看着就要往下坠。

一阵天旋地转,她的双脚落到实处。

慕寒时背对着她,眼底全是死寂,似一望无垠的沙漠,无任何生命迹象,冰封多年的内心深处,因为侥幸而长出的细草也被自己亲手掐断。

她缓过心神后,下意识离得远了些,怕被这人发疯时扫到。

良久,她听到一道极轻的声音,“我送你回去。”

夜色与明月相互守望,从亘古至今,也将延续到后世。

夜色越深,月影越重。

当他们重新站在离开之前的地方时,那投在地上的影子清楚了几分,却仍然交叠着,仿若怪物长出犄角四肢。

这怪物明明有自己的一半,她却觉得会将自己吞噬,恨不得立马逃离。

她的腿还软着,说出来的话也是服软,“玉流朱已不住在这里,我向你保证,只要她不找我的麻烦,我绝对不会惹她,还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我回侯府。”

“……”

她抬头望去时,眼前已空无一人,唯有淡淡的清竹气。

夏蝉从屋子里出来,见她状态有些不对,赶紧扶着她。

她身心皆累,什么也不想说,倒头就睡。

一夜乱梦缠绕,有些人从现实追到她梦里不肯放过她。

醒来后,她头都是沉的。

一番梳洗过后,精神好了一点,将将用过早饭,登枝过来传话,说是谢氏一早起来就让李嬷嬷收拾东西归乡。

谢氏应是一夜没怎么睡好,看上去气色很是不好,憔悴不说,还显老,发间的白丝似乎又多了些。

李嬷嬷记着沈青绿的话,一边听命收拾东西,一边小声相劝,“老夫人,此去平阳路途遥远,您身体还虚着,如何能受得住。”

这是其一,其二是没有盘缠,如何去得了?

谢氏摇头叹气,“我如今哪里还有地方可去,总不能真的赖在这里。”

傍身的东西都被人拿了去,她本就心寒,眼下更是冷彻心扉。除了回平阳,她应该已经无路可走。

李嬷嬷动作很慢,不时往门外看去,等看到沈青绿之后,长长松了一口气。

沈青绿扫了一眼收拾好的行李,道:“她们就住在大玄空寺,祖母若想与她们同住,我派人送你过去。”

“老夫人。”李嬷嬷大急,“有些事您不能瞒着大姑娘,她们……她们根本不会管您死活,您要三思啊。”

她记着沈青绿说的话,视之为救命稻草。

“出了什么事?”沈青绿问她。

“老夫人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还有秋露的身契全都不见了。”

“竟有这样的事!”

“老夫人放东西的地方,只有奴婢和秋露知道,想来秋露早就存了心……”李嬷嬷没往下说,意思很明白。

沈青绿蹙着眉,像是想不通的样子,实则最是明白人。

谢氏放东西的地方,知道的可不止是李嬷嬷和秋露,还有当日帮着搬东西的夏蝉。

有些人一次教训不够,还得再加一次,杀人灭口是一次,断人钱财是第二次,两次加起来,再深的母女之情想来应该也能仇化。

她垂着眸,看上去很伤感,并没有趁机踩上玉晴雪和玉流朱母女一脚,而是说:“祖母,她们这么对你,我好难过。”

谢氏正羞愧着,闻言一半感动,一半是无地自容。

“祖母,你万万不能去找她们,她们为达自己的目的,不知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省得。”谢氏抹着眼泪,“我打算回平阳。”

有些人不能一除了之,也不能放了,更不能被别人利用,唯有搁在自己的控制范围内,才能安心。

“我倒是可以给祖母盘缠,只是这路途遥远,祖母你的身体还虚着,实在是经不住舟车劳顿。”

谢氏心下感慨,这孩子当真是心善,事到如今还愿意管自己。若是当初她没有一时心软,或许还能享孙女的福。

“无妨的,这我把老骨头还受得住。”

沈青绿似是于心不忍,看到她头上新长的白发,眼眶微红,“若不然祖母还是等等,等我娘回来后,我去和她说,让她找个清静之地给祖母住下。”

“阿离……祖母有错,你是个好孩子,祖母对不住你,你别管祖母了,是苦是难都是祖母应得的。”

“老夫人。”李嬷嬷哭出声来,“您就听大姑娘的吧,大姑娘都是为您好,怕您就算是回到平阳,也免不了被人算计,到时候您该如何是好?”

谢氏闻言,悲从中来。

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到头来把她逼的没有活路的竟然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良久,流着泪点头,“好,我听阿离的。”

她欣慰地看着沈青绿,沈青绿也红着眼睛回望着她。

一室的情绪波动,似是祖孙之情,却没有人看到沈青绿在擦眼泪时,泪光点点中,似是有冷雪飘落。

*

大玄空寺以南,有一处名为摘花的巷子。巷子内有士馆,且遍布各种大小客栈,大多数京外的举子入城,首选在此地落脚。

整个巷子都飘散着笔墨的气息,哪怕是寻常的日子,也随处可见文人书生。

所有客栈的名字,皆是讨喜。纵是看上去极不起眼的门头,其上的匾额亦是野心勃勃,名为三甲楼。

正算着账的掌柜听到马蹄声,打眼朝门口看来,下意识眯起眼睛,待认出来人后,连忙谄媚地迎出去,“玉夫人,您可算是来了。”

二十来年未见,当年的中年男子已是头发花白的老者,沈琳琅也认出他来,随手给了他一些赏银,然后径直往里走。

他倒也识趣,没有跟着,只说了一句,“玉大人念旧,还在原来的那间房。”

客栈分上中下三等房,下房临近马棚,低矮阴暗不说,还充斥着难闻的气味。

而沈琳琅去的地方,正是下房。

这些年来,客栈应是修过几回,瞧着有些变动,但这下房之地,并未有太大的区别,那马粪马汗混杂的臊气和以前一般无二。

她站在其中一间房前,满心的复杂。

多年前的那个少女,只当住在这里的人虽清贫却自带风骨,却未曾细思过,一个住下房的人,如何能用得起玉笋笔和蕉叶白。

所谓一叶障目,她这一被遮,竟是二十一年。

她自嘲一笑,将门推开。

下房的房间窄小,唯一床一桌一凳,田字不大的窗下,有人正背坐着看书。那清瘦的身形,儒雅的气质,似是多年未曾变过。

听到开门的动静,玉之衡转过身来,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琳琅,你怎么来了?”

沈琳琅环顾着这不大的房间,心境与多年前完全不同。

“和离书我已写好,你的东西我会派人收拾出来,是要给你送到这吗?”

“非要如此吗?”玉之衡拿书的手关节泛着白,紧绷的下颌显示他的隐忍。

“你我夫妻多年,我以为你最是知道我的脾气,我可以什么都不在意,但我的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我与那方姑娘什么事也没有……”

“可你到底利用了她。”沈琳琅看着他,语气中有一丝嘲讽。

他有一副好相貌,这是谢氏给他的。

很早的时候他就明白自己有什么优势,一是不俗的皮相,二是会读书。这两样加在一起,足可以让他在寻常人中胜出。

这样的优越也是他的骄傲,他的骄傲滋生出傲骨,他不屑与钻营之人结党,不耻与庸俗之人为伍。但他有骨气的同时,又想往高处走,所以对于别人递过来的登云梯,他只能装作不知情地往上爬。

“她或许暗中帮过我,我绝对没有利用她……”

他在沈琳琅明厉的目光中,渐渐声小。

沈琳琅忽地灿然一笑,并不娇美的五官尽显英气,“你明知她对你有意,私底下帮你颇多,你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就是利用。当初你对我,恐怕也是如此。”

“不是的!”玉之衡连忙否认,“我初见你时,并不知你身份。你与旁的女子不同,我一下子就被你吸引。琳琅,我对你是真心的,从未有过二心,你应该比谁都知道。”

“我信你没有二心。”沈琳琅脸上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些许的怅然。

昨日她与慕妙华出城后,去的是她们年少时常去的庄子。

夜登山顶临风赏月,把酒问天畅所欲言,那等恣意她已多年未曾有过,午夜里酒意正浓时,竟莫名觉得自己虚度了好多年。

“玉之衡有可取之处,长相不错,才情也有,品行尚可,却不乏凡夫俗子的一些通性,但身而为人,谁也不能免俗,皇帝圣人亦是如此。

你之所以难受,是因为你心悦的或许不是他,而是你以为的他。若仅是他,这日子也不是不能过,可是他那个娘那个妹妹,实在是让人膈应。”

这是慕妙华劝诫她的话。

旁观者清,外人终是看得比自己更明白些。

玉之衡站起身来,上前握住她的手,“琳琅,你既信我,那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成吗?”

二十来年的夫妻感情,不可能因为想通和看明白而瞬间淡去。

她清楚自己内心的不舍,却也知道锈蚀的兵器,哪怕还能用,已不能傍身。

“若只有你我,那也就罢了。我一想到你母亲换走我的孩子,你妹妹不善待我的孩子,还把我的孩子害成痴傻之人,我心里的这道坎就过不去。”

“阿离她已经好了……”

“你不会明白的。”沈琳琅落下泪来,“你看到的是她好了,你没有看到的是她已经遇害,而我定然痛不欲生,终此一生都不能原谅自己。”

玉之衡确实听不明白,他看到的就是人好了,哪里来的已经遇害?

沈琳琅将自己的手抽离,叹了一口气,“和离吧。”

她将写好的和离书放在书上,玉之衡一把拿起欲撕。

“好聚好散,对你我都好。”

玉之衡闻言,手下一松,那和离书瞬间飘落在地。

白纸黑字,似是再无更改的可能。

一声马鸣,马蹄声快速远去。

沈琳琅伏于马背,人少时策马,人多时放缓,有人认出她来,由不得感慨一句,“好些年没有见玉夫人打马游街……”

她心中五味杂陈,一时惆怅,一时激荡。

远远看到自家门前站着的人,胸臆中更是滋味万千。

“阿离!”

沈青绿迎上前去,黑玉般的瞳仁中光芒胜霞,“娘,你这般好生威风。”

沈琳琅翻身下马,将马鞭子一收,那利落的动作,越显英姿飒爽,“你不是在你舅家,怎地回来了?”

她一回城就去找玉之衡,还不知府中之事。

沈青绿将事情简略一说,末了,道:“我所做都是权宜,还得娘你来定夺。”

不管是谢氏也好,还是登枝也罢。

“你做的很好,已是很周全。”沈琳琅不吝夸赞着,神色渐黯,“阿离,你打小没有养在娘身边,没有娘疼,也没有爹亲。若我与你爹和离,你会难过吗?”

旁的都好说,唯有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她亏欠的实在是太多。

“我回到娘身边后,父亲从未问过我这些年过得如何,也没有安慰过我,更没有说过心疼我的话。”

这样的所谓亲爹,便是没有,又怎么可能会难过。

沈青绿低着头,内心毫无波澜,表现出来的却是难过伤心的模样。

沈琳琅心下一痛,说不出话来。

阳光洒金,照在那高悬的匾额之上,玉府两个字熠熠生辉。

沈青绿抬头之时,目光定在上面,一片漆色的眼神中,满是冰冷的讽刺,“娘,这匾额上的字是不是应该改一改?”

沈琳琅犹在难受中,闻言下意识看去,越显低落,喃喃,“改亦可,不改也行。”

她姓沈,但她的儿女都姓玉。一家之中顶门立户之人始终是男子,父不在,那家主的位置自然落到当儿子的身上。

“娘,我想改。”沈青绿暗黑的眼底,隐现星辰之光,“我想随你姓,改姓沈。”

沈青绿的沈。

第63章 要回名字

*

城门将闭之前,一辆马车从玉府的后门而出,不多会就驶离崇德巷。

巷子里往来人不断,不时有人朝玉府指指点点,说着近日玉家发生的事。从真假千金到外面的传言,皆是世人八卦所在。

“我听说玉夫人要和玉大人和离,也不知是真是假?”

“要么说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谁不知玉大人洁身自好,许是那方姑娘攀咬。这些年玉大人不纳妾没有通房,我等哪个不羡慕玉夫人,想来玉夫人也是知福之人,先前女儿被换时都未闹大,怎会因着这样的事和离?”

“说的也是。”

说闲话的两人,非别家的下人,看衣着打扮都是主子模样。

这条巷子所住的人家,虽少有高官世族,却也是有身份的体面之人。谁家里没几个妾室姨娘,通房庶子女的,在她们看来,沈琳琅不必为这些人烦恼,已是身在福中。

半掩着的门后,沈琳琅满脸的愧色。

“阿离,是娘不好,娘应该在知道你被换之后就和她们撕破脸……”

她的身后,站着沈青绿。

沈青绿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怨尤,“娘,我不怪你,你当初嫁与父亲,是因为你心悦父亲。同样你如今选择与他和离,是因为对他失望。婚姻之事,皆是因为你自己的感受,不是因为别人,这样很好。”

沈琳琅大受震动,她没想到自己的女儿会说出如此一番话来,与多年前母亲与自己说的那些话何其类似。

那时她执意要嫁玉之衡,母亲劝阻不得,最终同意。

“琳琅,这门亲事是你自己所选,娘虽说不赞成,却觉得你是由心而做的决定,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她心下动容着,一把将沈青绿抱住,“阿离,娘这辈子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只有你。你想姓沈,那就姓沈,娘明日就让要把那匾额换了,改成沈府。”

“娘,我只是想和你姓。”

沈青绿漆幽的眸子里,是穿越至今从未有过的欢喜。

或许这也是冥冥之中的注定,上辈子的养母,这一世的亲娘都姓沈。再世为人,自己还能姓沈,如何不让她高兴?

但是她高兴,不代表别人也同样开心。

比方说玉敬贤。

阖府易姓这种事,当然不可能绕过他和玉敬良两兄弟。玉敬良对此很是支持,甚至也要跟着沈青绿一起改姓。

“这些年我住在将军府,受舅舅教导,被舅母照顾,若是改姓沈,倒是合适。”

他这话一出,又是对沈琳琅过去多年的一记鞭笞。

沈琳琅如今光是想着自己为照顾别人的女儿,而抛下自己的亲子,任由亲生女儿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受苦,心就疼得不行。

正是因为如此,对于和离的难受便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既然如此,那就……”

“娘,这万万不可!”玉敬贤急道:“阿离改姓沈也就罢了,我和二郎皆是玉家的男儿,如何能改姓沈?”

“大哥,你不愿意改姓,那是你的事,这姓我是改定了。”

这些年来,玉敬良对沈琳琅有怨,但对玉之衡的怨气更大。

其实真论起来,玉之衡什么也没做,除了偶尔谈及,对他不从文而习武之事颇为微辞外,旁的倒也还好。正是因为一个当父亲的对自己的儿子不闻不问,做儿子的才更有气。

“二郎,你休得胡闹!”玉敬贤把脸一板,摆起长兄的架势来。

父不在,长兄为父,他以为如今的一家之主应是自己才是。

“娘,您可不能依着二郎,若是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还有那外头的匾额,好好的为何要换?若真换成沈府,世人如何看待儿子,儿子还怎么抬头做人?”

“子随母姓就是笑话了?”玉敬良没好气地反驳他,“大哥,你可别忘了,这宅子是娘的嫁妆,自然跟娘姓,万没有再叫玉府的道理!”

“我是家中长子,长子为大,我姓玉,这宅子应该姓玉!”

“娘还在呢,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兄弟俩自来不亲近,这些年也不住在一起,可谓是生分。

因着长幼有序,玉之衡和沈琳琅对玉敬贤这个长子更为看重,是以过去玉敬良哪怕是不满,却很少和他当面起冲突。

如此针锋相对,还是头一回。

沈琳琅听着他们争吵,越发觉得自己可悲。

不久之前她还以为自己夫妻恩爱,子女和睦,于家庭之中无任何不顺心之处,眼下看来当真是大错特错。

她难受着,失落着,自责着,满脸的苦涩。

沈青绿永夜般黑漆的目光,冷冷地看着自以为是的玉敬贤。

“娘是妇人,焉能做主?我是长子……”

“娘,我不姓沈了。”她眼睛里泛着水光,艳色的小脸上满是伤心之色,“二哥,你别和大哥争了。”

说完,她别过脸去,自取帕子擦泪时,带出一样东西来,那东西轻飘,在空中转悠几下掉在地上。

“阿离,这是什么?”玉敬良问着,帮她将东西捡起来时,认出那镇宅符,面色变了变,“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大玄空寺的镇宅符,也算是有些名气,一般新宅子落成后,很多人家会求来压上一压。但若是旁的时候去求,或是用在别的地方,大多都是驱邪之用。

她将东西接过,装作懵懂的样子,“我也不知是何物,早起时在我屋子外面捡到的。二哥,这是什么东西?”

沈琳琅和玉敬贤两人,齐齐变了脸色。

一个是为家里突然出现这样的东西而神情凌厉,另一个则是因为自己的粗心大意而心虚。

“这是驱邪的符,府里怎么会这样的东西?还放在阿离的门外面,”玉敬良皱着眉,“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二哥,这东西不妥当吗?”沈青绿像是被吓到,脸色顿时一白,“我见这上面的字很是稀奇,便收了起来……”

说着,她故意将符纸展开。

玉敬良惊呼一声,“这……这竟然是昙一大师亲画的镇宅符,寻常人可求不来?”

“昨日娘不在家,二哥你回来的晚,家里就和我大哥……”她越说越小声,像是害怕什么,怯怯地看了玉敬贤一眼。

玉敬贤越发心虚,纵是半低着头,仍然能看出那浑身的不自在。

旁人或许看不太出来,但沈琳琅平日里最是看重他,自是瞧出他的不对劲,声音都带着几分厉气,“大郎,这符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许是……许是……”玉敬贤支吾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推脱理由,也找不到可以做挡箭牌的人,急得是面红耳赤。

当然,更大的原因是心虚。

“娘,你别问大哥了。”沈青绿眼眶又红,黑玉石般的眼睛盈满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我知道大哥不想认我这个妹妹,他心里只有棠儿姐姐。他舍不得棠儿姐姐走,昨天棠儿姐姐要走时,他们还在一起说话……”

玉敬贤闻言,大惊失色。

“我……我们兄妹多年,她都要走了,我和她说说话也没什么不妥当的。”

“阿离有说你们不妥当吗?”沈琳琅岂能看不出他的心虚,心下了然的同时,更是失望和难受,一是为他,二是为玉流朱。

“大郎,你身为长兄,首当其冲就是爱护自己的弟弟妹妹。二郎身手不错,人也机灵,倒是不用操太多心。只是你妹妹才刚好,你平日里应该多看顾一二,切莫听信旁人胡言乱语,而对自己的亲妹妹生出忌讳之心。”

“儿子记下了。”

“好了,那改姓一事就这么定了。”

沈琳琅让兄弟俩退下,将沈青绿下来。

沈青绿还在流泪,“娘,你别怪大哥,他不喜欢我也是应当的。我只是有些难过,也不知棠儿姐姐和他说了什么,他怎么能将我当成不干净的东西……”

“阿离!”沈琳琅心如刀割,“是娘不好,没有教好他们。”

“娘,我昨晚做梦了,梦到我回到原来的地方,又成了阿朱。”

沈琳琅心头一紧,一把将她抱住,“你已经回来了,你不是阿朱,你是娘的女儿。”

“我是娘的女儿,我不会再回去的。”透过半开的窗,她看向院子里的那株合欢树,历时一冬的蛰伏,像是死去一回。

年年岁岁新绿出,却是不同的枝不同的叶。死去的她是她,但不是现在的她,所以她回不去。

“娘,棠儿姐姐的名字是你取的吗?流朱,这名字真好听,是不是因为你梦里听到有人叫我阿朱?”

“正是如此。”

“那这么说来,她的名字也是我的。”

听起来分明是很轻很委屈的声音,却像一把刀子直戳人心,让沈琳琅立马揪心不已,暗自责怪自己。

半晌,道:“你的名字,她已不适合再用。”

*

暮色将起,寺庙里的晚钟浑厚悠长。

那钟声久久回荡,惊起竹林里的鸟儿,“扑簌”着飞起。新出的芽一天一个样,前夜才刚冒出的头,眼下俨然已长成寸余。

玉流朱还未近竹林,忽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僧人来,拦住她的去路。

“前面是寺中的禁地,施主请回吧。”

“那是禁地,怎么可能?我上回还去过。”

“万物生发,皆是天意,每年林中的新笋冒出时,这边都会封禁。”

玉流朱不死心,问:“我有个朋友前些日子就住在那里,不知他是否还在?”

那僧人摇头,“不在。”

玉流朱自是失望,无功而返。

一回到住处,还没进门就听到玉晴雪在抱怨,“这屋子潮得厉害,如何能住人?棠儿也不知怎么想的,非要来住这里。”

按她的意思,要么是投奔方家,要么是自己租个宅子,不管是住哪都比这儿强。

“你若是不愿意住,大可以现在就走。”玉流朱对她,没有半分女儿对亲娘的那种尊重。

而她似乎很享受被玉流朱冷言冷语的感觉,仿佛这样的玉流朱,才符合她对女儿的期待与寄望。甚至她还有些讨好,将自己摆在卑下的位置。

“我这不是怕委屈你,你哪能住这样的地方,没得辱没你的身份。”

“我什么身份?”玉流朱眯起眼来,一步步朝她走去,“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你们的阴谋,你们就是想拆散我爹娘,让阿离取代我?对不对?”

“我……”她有些害怕,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脸,“棠儿,我一生完孩子就晕了过去,我什么都不知道……”

玉流朱暗骂一声蠢货,面上却是换了一副模样,“姑姑,我知道你对我好,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一定要帮我。”

“棠儿,你放心,娘……姑姑一定会帮你,让你成为人上人。”

正说着,她忽然看到外面的人,惊呼一声,“登枝?”

登枝不是偷摸来的,而是来报信的。

“大姑娘,夫人要见你。”

一听沈琳琅要见自己,玉流朱心下一喜,隐晦地看了登枝一眼。登枝轻轻朝她摇头,她跟着微微一点头。

天色已黑,华灯初上。

当她再次踏进熟悉的地方时,比之她重生回来时的感觉还要复杂。

正院檐下的灯笼早早亮起,一盏喻平安,另一盏喻家和。守在门外的是银瓶和宝葵,全都是她熟悉的人。

但她已不再是这里的主子,而是客。

屋子里不止沈琳琅在,还有沈青绿。

母女俩不知在说着什么,当娘的目光温柔,满脸的耐心,眉梢眼角都流露中为母者的慈祥。那做女儿的红衣如火,珠翠满头,额间的梨花钿尤显娇艳无双,一颦一笑间全是锦绣堆里养出来的尊贵。

恍惚之间,错位的人生一一浮现。

“棠儿姐姐来了。”沈青绿望过来,笑不及眼底。

沈琳琅如今再看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孩子,一脸的复杂之色。

“我找你来,是有三件事,一是你以后不要来找贤儿,和他说一些有的没的。二是我养你十几年,不求你回报,只希望你知进退,莫要再纠缠。”

“娘,你不要再被人骗了,这一切都是祖母的阴谋……”

“是非对错,我心里清楚,你不必再说。”沈琳琅摆了摆手,面露苦涩,“这些年我还以为自己把你教得很好,现在看来骨子里的东西教不好,你和你亲娘还真像。”

她怎么会和那个蠢货像!

玉流朱掐着掌心,上辈子的怨恨涌上心头。

不过是因为不是自己亲生的,便可以不闻不问,甚至是出言贬低,难怪被人换孩子,难怪被男人骗。

她太恨,眼神中不知觉有流露。

“娘,你看棠儿姐姐,她好像要杀了你似的……”

沈青绿的声音很小很轻,却像裹着风和毒的飞刀,精准无误地扎在沈琳琅的心上。

沈琳琅捕捉到养女眼中的恨,内心沉痛无人能知,强行打起精神来,道:“这最后一件事,那就是你的名字。流朱二字是我给自己女儿取的名字,你不宜再用。”

玉流朱更恨,恨意让人胸臆膨胀,“娘,我们十几年的母女之情,没想到您竟然如此绝情!好,我还,一个名字而已……我不稀罕!”

说着,她掩面冲出去。

一直跑出正院,却不是往府外的方向,而是因为习惯性朝里去,等她回过神来时,人已站在梨苑的门口。

两世加在一起的恨和委屈,让她面容有些扭曲,目光渐渐变冷,将四周环顾一番后,然后开始往出走。

园子的回廊处,有人远远地看着她。

她慢慢走近,也看到了明显是在等她的沈青绿。

那木然的脸,面无任何表情,一片漆黑的眼睛,空洞如不见底的深渊,却在她到了跟前之后突然灿然一笑。

艳极,亦诡异至极。

“棠儿姐姐果然迷路了。”

这声音很轻,语气没有起伏,听来让人毛骨悚然。

她惊愕着,努力让自己镇定,“流朱这个名字,我用了十几年,你以为你要回去还能用吗?你连这个都要争……”

“我说过,我的东西我都要拿回来,就算是不能用,那也是我的。”沈青绿示意忍春和含笑过来,“你们送她出去,不要让她在府里乱跑。”

“玉离!”她备感羞辱,声音尖利,“你不要太得意!”

沈青绿似笑非笑地告诉她,眼神幽冷,“我不姓玉。”

*

勇毅侯府的那片竹林,比大玄空寺的生芽晚些,一地的枯叶残枝,尚未见新芽萌出。

幽静的院子里,氤氲着竹子的清香。

一只鸽子如落叶般从天而降,落在杨贞的手上。杨贞将它腿上的信取出,展开扫了一眼后进屋。

屋内竹香墨香不分彼此,东窗的茶座之上,笔墨已就绪,陈铺着白宣,与那盘坐之人身上的雪色相得益彰。

“主上,那玉姑娘去找过您,已被人拦下。”

慕寒时将笔提起,蘸饱墨汁,笔尖却悬于纸上,一直未决。

“玉夫人欲将玉府改为沈府,玉二郎和阿离姑娘都想随母姓。”

杨贞话音将落,那笔尖须臾与白宣亲密接触,行云流水间,一个沈字跃然纸上。

“玉夫人将玉姑娘请去,言其之名流朱二字乃是她为自己的女儿所取,既非亲女,自是不宜再用,当还与阿离姑娘。”

慕寒时似是怔了一下,笔尖再次落下,写下一个朱字。

杨贞看着纸上的沈朱二字,只当自家主子是随手而写。

那墨与寻常的墨略有区别,写出来字乍看是黑色,细细瞧着隐隐可见绿意。

慕寒时垂眸凝视着,初时那镜湖般的眼底泛开细小的波光,波光渐渐变大,晕散成一圈圈的涟漪。

倏地,水面突变,如沸腾翻涌,似有巨大的东西欲从湖底窜出来。

沈、朱。

这两个字应该属于同一人……

是巧合吗?

第64章 会是她吗?

*

那写着玉府的匾额已经摘下,新的匾额还未挂上。

府里的名号将更的事情已经传来,下人们倒是如常,照旧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活计,并不见有人恐慌不安。

正院的灯火通明着,少了以往的温馨,多了些许的冷清。

沈琳琅打量着忍春和含笑,不时点头。

“看起来都是不错的。”

这是对沈青绿眼光的认同。

再叮嘱交待两人一些规矩与注意事项后,示意宝葵和银瓶上前,“她们跟了我多年,都是忠心可用之人,你挑一个留在身边侍候。”

宝葵和银瓶站在沈青绿面前,皆是满眼的期待。

她们身为沈琳琅跟前的人,自是府里最有体面的丫环,一应衣着打扮比一般门户的姑娘家也不差什么,甚至气质更为出众些。

对于沈青绿而言,此情此景倒是有些熟悉。但当初她不过是个小可怜,人人唯恐避之不及。而今她是府里的大姑娘,所有人都上赶着巴结讨好。

她几乎没怎么考虑,道:“娘,她们都是你得用的人,我若是挑走一个,你那里岂不少了人手?何况我身边的人已够用,不必添置新人。”

“府里现在事少,我这里少一个两个都使的。”

“我知道娘疼我,可我不能要。”

沈琳琅看了宝葵和银瓶一眼,道:“你是府里的大姑娘,身边的人要配齐。若是从庄子上选人调教已然来不及,不如挑一个现成的,也省时省心些。”

“娘,夏蝉在我最艰难时跟了我,我那时就想好,如果有朝一日自己摆脱困局,定然不负她。”

“……”

沈琳琅有些哭笑不得,因为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男子给女子的承诺。

“你这孩子,这事不是这么论的。”

“人与人之间,不管和什么人,难道不应该都是这个道理吗?”

沈琳琅怔了一下,尔后叹了一口气。

“没错,都应该是这个理。”

宝葵和银瓶一个比一个失望,你看我,我看你的,然后一起看向静立一旁的夏蝉,目光中全是羡慕。

夏蝉眼眶已红,满心的感动和庆幸。

更让她动容的是,当主仆二人回到右厢房后,沈青绿对她说的话。

“以后无论我走到哪里,你都是我身边的第一人。”

因着这句话,她泪如雨下,“姑娘,奴婢何德何能……”

“因为你是第一个不因我是谁而对我心存善意之人。”

“可奴婢……奴婢只是因为自己的妹妹……”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沈青绿替她擦着眼泪,“我近几日仔细想过,光靠在那些客栈张贴画像找人怕是不够,还得找人专门帮我们去找。”

“姑娘,你已花了那些银子……”

“好夏蝉,我答应你的事,就一定会尽力去做。”

对于沈青绿而言,有些事要么不做,要么尽自己最大的可能,否则还不如不做。她的有是毅力和耐心,否则上辈子也不会临到死都戴着面具。

哪怕是最后没活成,好像也没什么遗憾。

如果她的亲人们知道她的真面目……

应该会很失望吧。

幸好,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

*

明月照佛塔,如悬夜明珠。

玉晴雪不安地在客房的门外走来走去,红肿已退,五官瞧着还是从前的模样,但乍眼看去面相都变了一些。

“那个沈琳琅,她以为她是谁,这么晚把人叫去,真当我们是他们沈家的下人不成,打量着糟践谁呢?”

“许是后悔了……”秦妈妈小声道。

“后悔?”玉晴雪眼睛一亮,“难道是……”

话还没说话,便看到玉流朱。

皎明的月色之下,玉流朱的脸上像蒙着一层阴影,那暗沉沉的戾气不说是秦妈妈,就是玉晴雪都吓了一跳。

“棠儿,你这是怎么了?”

玉流朱一步步走近,两辈子的怨恨叠加在一起,已然是满腔的恨意,眼睛里像是藏着毒,“你曾说过,为了我,你什么都愿意做,可还算数?”

“算,自是算的。”玉晴雪有些害怕,僵硬地点头。

“那好,我问你,当初你嫁去苏家,是不是我娘做的主?”

“就是她!”

一说到这个,玉晴雪就恨。

“她自己长相不佳,入不了那些皇子的眼,若不然她怎么可能会嫁给你爹。她嫉妒我貌美,一听有贵人看上我……”

“少扯这些有的没的。”玉流朱皱着眉,眉宇间的戾气更重,“那时我娘和苏家的交情如何?”

“她和我那个大嫂……呸,什么大嫂,是罪妇!她不通文墨,为人粗鲁不端庄,成亲之后为讨你爹欢心,装模作样地参加一些雅会,与那罪妇一来二去的就有了往来。”

“也就是说,她和苏家往来密切,所以才会逼着你嫁入苏家。苏家是魑王党羽,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故意以你为线,借由苏家向魑王示好。”

玉晴雪骇然。

她再恨沈琳琅,再怨恨自己当初被逼嫁,却从未把事情往这样的方向想过,因为她知道这是要杀头的。

玉流朱敢说,她都不敢听。

“棠儿,这话可不敢乱说,万一被人听了去,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玉流朱嗤笑一声,“我们又不姓沈。”

她一想到沈青绿说那句不姓玉的话,只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出来也有些解气。

“可是她若是倒霉了,我们定会受牵连。棠儿,我知道你恨她们,但也不能为了报复她们不管不顾,玉石俱焚这种事你不能做。”

若是这种事能报复到沈家,还不会连累自己,玉晴雪早就做了。

她之所以能从苏家脱身,靠的都是沈家的势力和人脉,一旦姓沈的出事,她不是受连累,而是一定会被算旧账。

这其中反顺因果,她心里还是明白的。

“如今的时局,看似还是陛下当朝,然而朝野上下皆知,信王府才是大邺的未来。我听说信王为人贤明,赏罚公正,若是你前去告发,不说是将功抵过,说不定还能得到恩赏。”

玉晴雪脸色已大变,拼命摇头,“我……我不敢,万一一个不好,惹上杀身之祸怎么办?”

玉流朱冷哼一声,睨着她,“你还说为了我什么事都愿意做,原来是骗我的。”

“棠儿,此事不成,你能不能换成别的事。”

“我若告诉你,我有万全之策,只要你照我说的去做,便能保你无事,你也不敢吗?”她逼近一些,扫视着玉晴雪近看之下满是细疤的脸,“你当初就是被逼的,这些年又受她们的苛待,你这张脸就是最好的证据,你相信我,没事的。”

玉晴雪还是很害怕,身体都在抖,“棠儿,我不……”

玉流朱将她一推,“你如果不去,我去。如果是我去,那将来出事,我能全身而退,你就不一定了。”

她睁大着眼睛,满眼都是惊恐之色。

好半天,心口的凉气还没散,只好认命地点头。

客房的墙角边,有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因为惊愕而发现尖叫声。等到她们进屋之后,那人才扶着墙起身,拼命地往寺外跑去。

明月似追着人,照出她的脸来,正是秋露。

秋露一刻不敢停歇,直至见到沈青绿后,才两腿一软险些瘫在地上。

“大姑娘,不好了……”她全身抖着,声音更是抖得像被风吹散一般,断断续续地将自己听到的事说了一遍。

沈青绿当下让人去请沈琳琅,沈琳琅过来之后,她又说了一遍。

“夫人,大姑娘,奴婢是拼死前来报信的……”

“你放心,你的这份人情我记下了。”沈青绿给夏蝉使了一个眼色,夏蝉立马将人送出去。

沈琳琅沉着脸,紧握的拳头表明她此时的心情。

“娘,眼下不是计较她品行的时候,万一她真的不管不顾,后果不堪设想。”沈青绿握住她的手,“事不宜迟,我们兵分三路,我去给舅舅报信,将此事告知他和舅母。再让二哥去盯着她们,一旦她们有异动,即刻将她们控制住,你留在府里做些安排。”

她看着眼前的少女,明明十几岁的年纪,却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心智与镇定,面上的沉痛之色散了些,露出几许欣慰来。

“好,就依你说的办。”

*

一炷香后。

一辆马车从沈府的后门驶离,出了崇德巷,再穿过象市。

马市有开市闭市的时辰,而象市没有。

越是夜深,那些花楼乐坊更是热闹,琴声与琵琶声不绝。赌房里面不时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或是欢喜,或者是惨叫。

赶车的马二将鞭子挥得猎猎作响,恨不得让马生出两双翅膀来。

紧赶慢赶,终于在宵禁之前抵达将军府。顾如许已经睡下,惊闻沈青绿这么晚前来,心知必定是有什么事,当下把沈焜耀叫醒。

夫妻俩刚穿戴妥当,沈青绿已经进屋。

顾如许还想着,应是内宅之中的些许事情,纵是着急,也没什么不好处理的,一边让下人去准备吃食,一边让沈青绿歇上一歇,喘口气再说。

沈青绿自是不会等,将事情一一道来。

沈焜越听,眉头越紧,“当真是不可理喻!”

毕竟也是自己曾经疼爱过的孩子,更难听的话他骂不出来,但语气中愤怒无以言表。

“她应是恨透了我们。”沈青绿垂着眼皮,看似伤心难过的模样,实则眼底一片冰冷。“我想着不得不妨,万一她真的不管不顾,便是我们清者自清,也少不得会有些麻烦。”

“你做得很好。”顾如许本就喜欢她,听她说已让玉敬良去盯着,还让沈琳琅在府里做些安排,越发觉得她沉着冷静难能可贵。

“这事我们已经知道,你舅舅会处理的。好孩子,今日太晚了,外面已经宵禁,你就留在这里住一晚。”

沈青绿自是应下,看上去十分乖巧。

顾如许含笑看她,觉得她聪慧过人还知进退,懂分寸,且有心计会筹谋,却又乖巧听话,越看越觉得合自己的心意,恨不得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沈焜耀说自己要出去一趟,目的不言而喻。

“舅舅。”沈青绿叫住他,“万一事情没有控制住,被有心之人拿来当成针对你的筹码,还请你以将军府为重。我娘没有做过的事,不管是谁去查,相信都会还她一个公道。”

他满脸的欣慰,点头应下。

他以为这个外甥女识大体顾大局,哪里知道沈青绿就是笃定他和沈琳琅兄妹深情,不会弃他们不顾,所以才故意卖乖。

卖乖的效果十分的好,他明显很受用。

然而突变发生之快,快到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他还未来得及出府,整个将军府已被人团团围住。

黑压压的人马,火光冲天。

有下人匆匆来报,说是围住将军府的天武卫。

天子脚下三大卫,一是宫里的御军,也就是长明卫,二是守护整座皇城的神武卫,三就是皇室宗亲下属的天武卫。

天武卫由历代天家最为德高望重的皇亲掌管,如今在信王麾下。

为首之人高壮魁梧,半脸络腮胡,乃是天武卫的中郎将,姓关名虎。

关虎未下马,居高临下地睨着一身常服未挂佩剑的沈焜耀,“沈将军,有人告发令妹当年与魑王勾结,王爷仁慈,怕是小人作祟,唯恐寒了忠良的心,不愿你们沈家被牵连其中,特地让我来说一声。”

这是说吗?

那人马弓弩配备齐全,当真只是为了来传一句话?

沈焜耀当然不会信这样的鬼话,直接发问,“我妹妹如今何在?”

“令妹应是知道自己事情败露,竟然准备跑路,好在我的人及时赶到,将他们母子擒住。”

“我妹妹不可能与魑王勾结,还请关将军注意自己的言辞。”

关虎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沈将军莫急,王爷仁慈,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会对他们用刑。陛下是明君,不喜杀戮,当年魑王的好些党羽家眷都还活得好好的,你们沈家纵使有罪,也不一定都得死。”

死这个字,他说的阴气森森,隐约还能听到磨牙声。

“关虎你这性子,还和以前一样急,事情未有证据之前,还是不要枉下定论的好,免得你又重蹈覆辙。”

沈焜耀的话,应是戳到他的痛处,他咬牙切齿着,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皮笑肉不笑,“王爷有令,凡沈家人一个都不能落下,我都要一一亲自告知。来人哪,去把沈夫人和沈家四公子请出来。”

“不必劳烦关将军相请,这是我们自己家,哪有客人上门,主人不露面的道理?”

顾如许带着沈长亭现身,站在沈焜耀身边。

沈焜耀压着声问,“阿离呢?”

“我让她别出来,已经安排好人护着她,万一事情有变,让那些人带着她趁乱逃出去。”

“那就好。”

沈焜耀看她的目光有感激,更多的是感情,千言万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那关虎,看到他们夫妻二人眉来眼去,额上的青筋因为愤怒而暴起。

这时有人前来报信,不知和他说了什么,他的脸色越来越古怪,也越来越兴奋,那看向沈焜耀的目光中迸发出噬血般的恨意。

“沈焜耀,你妹妹已经招了!”他大声喊道:“她说当年她是受你指使,为掩人耳目,故意拿苏家当幌子,实则与魑王勾结的人是你!”

说完,他一声令下,“来人哪,将他们拿下,若遇反抗者,格杀勿论!”

“关虎,你敢!”

“沈焜耀,我看是你敢才是,你最好是不要反抗,否则就怪不了我了。”

“都别动,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动我!”

沈家的下人大多会几招拳脚功夫,面对那些围上来的天武卫,当真没有人退缩,更无一人哭喊。

饶是如此,马上的关虎还是将手里的弓拉满,对着他们,那满脸的杀气,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想做什么。

不远处的树后,沈青绿望向墙外面映天的火光,心沉得厉害。

她不懂朝堂局势,甚至对京中势力分布都知之甚少,却也知道这件事情的不对劲。

一没有呈堂对证,二没有三司会审,纵是奉那信王之命,又如何能当众射杀一个二品武将?

除非一是为公报私仇,二是有人想借刀杀人。

但众目睽睽之下,沈家所有人,包括沈焜耀在内,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一旦动了,那就是上赶着给关虎递把柄。

以沈家的势力,定然有能相助之人,事情发生得太急,那些人或许还没有得到消息。眼下这般剑拔弩张,还是要尽力拖延才是。

她转身对含笑耳语几句,含笑立马领命而去。

那些天武卫慢慢地逼近时,忽然不知是谁高喊一声,“神武卫的人来了!”

天武神武皆是大邺王朝的开国皇帝所创,天为君,神为民,到底是天压着神,还是神压着天,天与神的较量从来不曾停歇过。

有些天武卫一听,明显有些迟疑。

那关虎的面上立起戾色,箭在弦上蓄势待发,又有几分惊疑。

过一会儿,未见神武卫的踪影,他大怒,“是谁刚才乱喊的?”

他把手一挥,示意属下不必顾忌。

这时又有人喊,“是慕侯爷,慕侯爷来了!”

“谁?”他举起手里的弓,对着方才那声音发出来的地方。

沈青绿暗道不好,正准备冲出去引开注意力时,有人将她拉住。

眉眼如画,却骨重神寒,竟然是慕寒时。

那箭破空而出时,他随意一挥袖,应是抛出一颗石子,将那箭在半途中击落。

“谁?”关虎再次大喊,声音里明显有几分紧张。

沈青绿一把将眼前的人抓住,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慕大人,你与我舅舅有交情,你能不能帮他?”

这人能进得来,肯定也出得去。

慕寒时低着眉,看向抓住自己胳膊的手。

一时之间记忆翻涌,以前也有一只更为纤细的手,总喜欢这样抓着自己。

会是她吗?

第65章 窥探

*

火光映着天,这一隅角落却处在阴暗中,仿佛有一瞬间的静止。

沈青绿半仰着脸,艳色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越显瑰丽,似极夜绽放的烟花,有着惊心动魄的诡异之美。

她漆色充盈的瞳仁中,映出近在咫尺之人,好像少了几分冷清,也没有夜里见他时的那种阴湿感,宛如月光之下的水墨画。

安静、静谧,又赏心悦目。

突如其来的静,让她有些恍惚。

上辈子她玩牌耍赖或是想多听一个故事时,也会像现在这样抓着哥哥的手,卖着乖撒着娇。

“是谁在捣鬼?”关虎愤怒的声音,打破这古怪的气氛。

“关将军真是可笑,哪里有人捣鬼,分明是有人不愿你当众射杀自己的属下,替你积德。”沈焜耀道。

顾如许与他离得极近,自是清楚感觉到他原本紧绷的身体与表情,在关虎射出去的箭被人击落后的立马为之一松。

夫妻同心,他们相视一眼,眼底皆是心知肚明的了然。

“好你个沈焜耀,你竟敢耍我!”关虎再次拉弓,朝着的竟然沈青绿和慕寒时的藏身之处。

沈青绿大惊,赶紧松开慕寒时的手,以最快的速度远离。

为掩饰自己的不仗义,她还振振有辞,“我早该想到的,你根本就不是来帮忙的,说不定你和那关虎就是一丘之貉!”

她一心想保住自己小命,因为太过厚颜无耻而故意不看人,自是没有看到慕寒时如探寻真相般的目光。

果然很怕死。

倒真是一点也不像。

但是为什么从一开始自己就忍不住想靠近?

“我和关虎不是一伙的。”

说着,人已到她旁边。

“你说你们不是一伙的,谁信?除非你证明给我看。你不是本事很大吗?之前说什么钱财、权势、地位任我挑,怎么事到临头,竟然当起了缩头乌龟!”

她这激将法用得很不高明,甚至可以说浅显而幼稚,为怕激怒人,而导致人发疯,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去。

慕寒时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隐有一丝笑意。

“慕维应该快到了。”他的声线仍旧很轻,那飘雪般的轻忽中,还有淡淡的无奈,以及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

沈青绿却是从这句话里捕捉到两个信息,一是眼下之困很快能解,二是这个慕老九身为弟弟,怎么可以直呼自己兄长的名字?

“嗖”

关虎拉了弓,那箭是朝着他们原来所在的位置,但在半道上已被沈焜耀扔出去的一块玉佩击落。

“沈焜耀,你敢反抗,果然有不臣之心!”关虎大喜,“弟兄们,沈家要造……”

“是慕侯爷,是神武卫,他们真的来了!”

又有人喊出声。

关虎的话被打断,一脸勃然,“谁他娘的又耍老子……”

“关将军。”

听到这个声音,他猛地回头,下意识眯起眼睛。

高大的枣红色骏马,肌腱发达四肢强劲,炯炯有神的眼睛仿佛天生自带神气,连迈开的马蹄步都透着几分优雅。

而马上的男子,银甲红翎一身武装,且长相不俗,纵是年纪有些大,却仍能从相貌中看出清秀来,瞧着不像个武将,倒像是文臣。

不消说,此人正是勇毅侯慕维。

他身后跟着的同样骑马的两名神武卫,一个是其子慕霖,另一个是程英。

“今日倒是巧,我们仨竟然难得的相聚在一起。”他语气轻松,像是在闲话家常。

关虎冷哼一声,明显不喜他这不分场合的叙旧。

他与沈焜耀交好,打小就是伙伴,后一起入的神武营。

刚入营时,两家人为磨练他们,让他们从最低等的丙等卫做起,关虎正好和他们同一批。

关虎出身低,一无家世,二无家底,能进神武营靠的完全是自己的本事。他最不喜欢的就是世家子弟,但不管是天武营,还是神武营,世家子弟几乎占据一半。

沈焜耀一看就是习武之人,年轻时光是站在那里就已颇有气势,被他视为强劲的对手,而他最看不起的就是长相清秀,武力不如自己的慕维。

慕维像是看不到他的冷脸,还在那里慢条斯理地说:“你看你,这么多年过去,怎地性子还是如此?你想找焜耀比试切磋,哪能不管何时何地?

若你们真打起来,知道的以为你们和从前一样玩闹,不知情的还以为我们神武卫和我们天武卫不和?”

“我今日是奉命行事,并无半点不妥。”他横眉对着,表情之中全是不耐之色。“我们天武卫当差,你们神武卫跑来捣乱,依我看是你们想与我们失和才对。”

“你这话就不对了,你奉命行事,我也是奉命行事,哪里来的捣乱。”慕维还是不紧不慢的样子,“幸好我知晓你的为人,否则还当你是在诬蔑我。”

“我为人行得正,坐得端!”他像是被人踩了老鼠尾巴,瞬间色变。

更让他恼火的是,慕维还在对他笑,笑容里带着包容,仿佛在包容着他的无理取闹。“你急什么,怎么还和当年一样,不就是晋升千户时输给了焜耀,竟然一气之下退出神武营。”

神武卫设将军两人,一左一右,参将四人,千户十二人,百户二十四人。

他们仨从丙等卫一路往上爬,你追我赶的前后脚当上百户。百户升千户的比试中,他向沈焜耀下战书,输的一方将不能再留在神武营。

“你说话怎地还是这么不中听,我是愿赌服输,不是一时之气。”

“你愿赌服输就行,根本不用走的,我和焜耀再三挽留你,谁知道你气性那么大。”

慕维说的话太过轻描淡写,关虎却越听越气,肺管子险些要气炸。“姓慕的,你给老子闭嘴。”

“你怎么又生气了?真是年纪越大,脾气越长……”

“慕维!”

“好了好了,这旧也叙了,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关虎又要炸,“娘们兮兮的,就你话多!”

慕维不气也不恼,像是没听到他在说什么,“你应该记得,当年魑王之乱,所有的后续之事都是我们神武卫先接手,能处理的就处理了,不能处理的再移交到你们天武卫。天武卫的职责是守卫皇族,比我们这等干粗活的粗人精贵多了,此许小事而已,怎么能劳烦你们……”

他像是听人念经,脑袋都大了,大声出言打断,“我奉王爷之命……”

“我奉陛下口谕。”慕维接话极快,且声音比他的大。

王爷大,还是陛下大,是个人都知道。

关虎哑了声。

他狠狠地瞪着慕维,然后看着沈焜耀,以及沈焜耀旁边的顾如许,嫉火不停地往外冒,“那沈琳琅姓沈,她都招认自己当年与魑王勾结……”

“关虎,这话可不能乱说。”慕维把脸一沉,眉宇间哪里还有方才随意闲聊的模样,全是冷峻之色,“你的人将沈琳琅母子带走,半道上被我遇到,我已让人送去神武营,她几时招认的,我怎么不知?”

“你……”他闻言,脸色顿时大变。

他能爬到这个位置,除去本身的能力外,当然也不可能是个蠢的,立马就从这话里听出不对来。

皇权之争,有时候只言片语的信息中,藏着的都是杀人的刀。

“你方才听谁说沈琳琅已经招认的?”他对方才传消息的人怒目而向。

那人吓得跪在地上,“回将军,我看那人是我们的人,也穿着天武卫服。”

“蠢货!”他咬牙切齿着,却也知不得不收手,将所有人扫了一遍后,语气中仍有不甘。“我们走。”

所有的天武卫撤走,剩下的都是自己人。

沈青绿提着的心终于放下,紧绷的神经也跟着缓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隔着衣袖感受着袖箭的坚硬。

那浓墨般漆黑的瞳仁中,明显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方才害怕吗?”慕寒时问她。

她是穿越后换了一具身体,又不是变异,血肉之躯而已,怎么可能不怕?然而这样的话从此人的口中问出来,她怎么听怎么得讽刺。

“怕,我怕得要死。”她自嘲一笑,“若是能活,谁会想死。”

“你是这么想的吗?”

这人是不是有病?

她有些没好气,“难道你能活,却还想死吗?”

慕寒时没有回答,静静地看着她。

明明离得这么近,她却觉得自己在被人窥探。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却又分外的强烈。

说她翻脸不认人也好,说她过河拆桥也罢,她现在只想让这人赶紧走。

“你不过去吗?”

“神武卫当差,我过去不合适。”

那倒也是。

沈青绿背过身去,调整几个角度,也没能看清慕霖。不是被程英挡了一半,就是被其他的神武卫遮住。

记忆中的人还在脑海里,却似乎不如以前那么清晰,尤其是那晚的乱梦之后,她好几次仔细去回忆,却发现那张脸有些模糊。

这种感觉让她恐慌,她怕自己有朝一日会忘了曾经最重要的人,所以她要多看慕霖的脸,记住不能忘记之人的样子。

她在努力看别人的同时,有人也在看她。

那种紧盯不放的目光让人无法忽略,像是要将人剥皮抽骨,掀去这一身皮肉,也像是开膛破肚,想将人心挖出来看一看。不安和恐惧让她忍无可忍,不得不转回来。

“慕大人,这里应该没你的事了,你若不宜现身,还是赶紧离开的好。”

那眼底的冷意,清楚可见。那唇角的不耐,似乎也没有瞒人。眉梢眼尾之中,皆是排斥与不喜。

纵是这般赶人的姿态,却着浑然天成的艳媚之色,明丽夺目堪比桃李,与另一张面白唇无血的脸没有一丝相似之中。

慕寒时垂下眼眸,一言不发地退后。

倏地,人一晃不见。

*

墙外面的火光已经撤走,将黑夜还给黑夜。

那边慕维正把沈焜耀叫到一旁说话,一扫之前面对关虎时的不以为意,眉宇间全是凝重之色。

“这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你心里要有数。”

沈焜耀亦是沉着脸,“我知道,有些人怕是等不及了。”

慕维拍拍他的肩膀,正要说些什么,有个神武卫过来禀报,说是玉敬良已自动投案,如今人已在神武营。

“这小子,关键时候倒是机灵的。”慕维笑起来,朝沈家的家眷中一环顾,问道:“这事牵扯到魑王,不能落人话柄,该怎么办还得怎么办,你那个外甥女可在府里?”

他点点头,看了一眼顾如许。

顾如许心领神会,转头对缨宁耳语一番。

沈青绿见状,悄悄地往后退,一直退到合适的位置,正好与缨宁碰到。

缨宁将她领过去后,她乖巧地站在顾如许身边。

顾如许看她的眼神极尽的温柔,小声说了一句,“多亏了你,你做得很好。”

旁人或许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她却是一听就懂。

方才为拖延时间,她让含笑用男人的声音喊出那两句话。别人可能没想到是她,但顾如许一知她聪慧过人,又知含笑的本事,几乎是瞬间就猜到。

“阿离,你别怕,到了神武营就像到家里一样。”

顾如许安慰她后,又将她介绍给慕维。“原想着等过些日子,我府里摆上几桌席面,让阿离这孩子露个脸,万没想到你这世伯与她初见,竟是在这等情形之下。”

她上前,规矩地行礼,唤了一声,“慕世伯。”

慕维对着她这张和玉晴雪长得极似的脸,倒是没表露出厌恶之色,反而对她露出笑模样来,“这也是不赶巧,我这个当世伯的头回见世侄女,也没准备个像样的礼,下回一定补上。”

然后一招手,示意程英过来带她。

两人经过慕霖身边时,她身随心动,下意识地看过去。

如果这张脸能再窄些再白些,眼睛更长些,唇角更薄些……

她猛地甩开自己脑子里的念头,暗骂自己贪心。

这一世能活命,且身体健康,还能时不时看到这张脸,纵使是四五分的相似,也能聊以慰藉,她应该知足才是。

知足常乐,她还是很容易满足的人。

尽管她看上去没什么表情,但眼里的欢喜还是溢了出来。

如星辰乍现,也似烟火绽开,极尽的绚烂夺目,让人一眼入痴。

慕霖能看到,暗处有个去而复返的人也看得分明。

那静夜般的眼睛里,瞬时风起云涌。

*

一床一桌一凳,床上铺着新被褥,桌上摆着茶水点心,一旁还有烧着水的小泥炉。若是突然出现在这里,不知情的还当这是哪户寻常人家的房间,却不想是神武卫所里的一间牢房。

当脚步声传来时,坐在桌前的沈琳琅赶紧看去。

程英将牢房的门打开,让沈青绿进去。

沈琳琅一把拉着女儿的手,左看右看,放下心来,“你走后没多久,天武卫的人就到了,我和你大哥被他们带走,好在半道遇到慕侯爷。我一直提心吊胆的,就怕你在路上出事。”

沈青绿和她一道坐在床边,将先前发生的事一一道来,自是略去慕寒时的部分。

“我看那个关将军和舅舅有些不对付,幸好慕将军及时赶到,这才有惊无险。”

她看了一眼牢房外,见程英正和一个狱卒在说话,当下压着声音,“阿离,玉晴雪和……棠儿是可恶,但娘要告诉你的是,这件事绝对不简单,恐怕涉及皇权之争。娘知道你是聪明的孩子,想必应该已经猜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