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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毒蛇

*

院子里的竹子一年有一年的新绿,玉竹般清秀的少年也渐长成温润如玉的男子,不变的是那温和包容的目光。

每每被那样的目光看着,她都会在心里暗暗想着,如果还有下辈子,她还要和他做兄妹,最好是亲兄妹。

顷刻之间,记忆中温馨的场景被落下的雪覆盖,她的眼前是一张似被寒霜尘封过的脸,有着不同寻常的俊美,却让人望之生畏。

“没有。”她的回答十分的斩钉截铁,为表自己所言不虚,还作发誓状,“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她很清楚自己对慕霖是什么感觉,不过是因为对方那张脸,让她心生亲切,不由自主想多看几眼。

“若是以后你对他日久生情,你该当如何?”

这是有多怕她缠上慕霖,居然防患于未然到如此地步!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凝视不动的眸子像一片黑海,仿若大风起兮,一时巨浪滔滔连绵不绝。

“我都说了把他当兄长,你却执意要问我会不会对他日久生情?慕大人,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知道,在你眼里,兄妹之谊是否会变?”

“不会!”

哪怕异世为人,这一点也不会变!

“你为何如此肯定?难保不会有万一?”

这还有完没完了?

“我说了不会就不会,慕大人若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她有些没好气,被激出了反骨,一把扯过被子蒙头盖上。

被子有些隔音,那飘雪般的声音透进来时,似是有些发沉,“……或许我会帮你。”

“……”

神经病!

她一把掀开被子,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深沉如晦的眼睛,那么的黯然,那么的无光,如永坠黑暗的湖水。

一时心生怪异,又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我可不敢劳烦慕大人帮我,如果你能不管我的事,对我而言就是帮我。你有这样的闲工夫,还不如多操心自己的事。”

说到这,她有些纳闷,这个慕老九为何不问玉流朱的梦?

难道是忘了?

如果过后想起,应该还是会问的,与其再被这人突然打扰,她索性做个好人。

“玉流朱曾经做过一个梦,她梦到自己嫁给慕霖后夫妻感情冷淡,侯府上下都对她不好,唯有你帮过她。”

慕寒时闻言,表情未有一丝变化。

那目光静沉,划过沈青绿额头上还未淡去的磕痕时,似乎暗了一下。

一室的昏暗,似天地之幽幽,默默而无语。

如诡的气氛中,沈青绿越发觉得看不透眼前这个人,他真的在意玉流朱吗?

外间传来一道闷哼,夏蝉悠悠地转醒,立马意识到空气中的不寻常,一眼看到内室里的两个人,不由得大惊失色。

床上的少女散发单衣,拥着锦被而坐,娇艳如三月的桃梨,艳绝又纯洁。而那站在床边的男子,微俯着修长的身姿,瞧着就是前来采撷的不速之客。

“姑娘!”她惊呼着,不管不顾地跑过来,挡在沈青绿的身前。

这一照面,她认出了慕寒时,“慕……”

沈青绿一把将她的嘴捂住,对慕寒时道:“时辰不早了,慕大人请回吧。”

慕寒时优雅地直起腰身,从黑到白切换自由,舒展时似木秀于林,极尽的从容。他一步步地往外走去,悠闲得像是在自家一般。

他出门之后,沈青绿才松开夏蝉。

夏蝉还处在震惊中,“姑娘,慕大人怎么会半夜来找你?”

“他不希望我和慕世子有瓜葛,特地来叮嘱我的。”

“两家的亲事,自有侯爷侯夫人还有大人和夫人作主,他再是疼爱慕世子,也万没有这么心急的道理,竟然私下来找姑娘,实在是有失礼数规矩,奴婢怎么觉得有点怪……”

别说是夏蝉,就是沈青绿自己也是这种感觉。

“你有所不知,他就是一个十分奇怪的人。”

黑夜中还未走远的慕寒时,将主仆二人的话悉数听去。

他停下脚步,垂眸看着自己,眼底风云突变。

或许他就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

大玄空寺的虚空塔顶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玉敬良,另一个是程英。

酒过两壶,程英终于开口,“今日谢谢你。”

玉敬良知道,这是谢他白天帮着怼了江夫人。

两人以往的相处有些针尖对麦芒,他有些不太习惯,“我也不会是为了你,那江夫人说话难听,我是替我妹妹出气。”

“不管如何,还是谢你说了那些话。”

他挠了挠头,“说实话,我一开始挺看不惯你的。你这人本事有,就是平日看着阴不阴阳不阳的,说话也让人不舒服。”

“什么叫阴不阴阳不阳?”程英阴柔的脸上泛着淡淡的酒意,明明应是薄怒之色,眉眼间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玉敬良怕他动手,连连摆手,“这么高的地方,你可别动手,万一谁要是摔下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冷哼一声,说了一句“今日不同你计较”的话。

天幕一片黑,无星也无月。

那高悬的明灯倒是有所弥补,似月也似星。

夜风凉凉,把酒言谈,最是恣意自在之事。饶是平日里不太对付的人,在此情境之下也会难得的相安无事。

或许是夜色温柔,玉敬良今晚看他顺眼很多,“我知道你父母在你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你没受过父母的教导,也不是你的错。我倒是父母健在,可我从小就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

我娘看重大哥,最疼棠儿,棠儿一哭,我娘就心肝肉的宝贝不已,日夜都恨不得守着。但是我呢?我也是个孩子,我也想她抱着我,对我说那些哄人的话。”

一个营里的同僚,彼此的出身来历大多知道一些,何况他是慕家的亲戚,借由慕霖的口也能知道他的情况。

他猛灌一口酒,似是呢喃,“你怨你娘吗?”

玉敬良也喝了一大口,用袖子将从嘴角流出来的酒擦去,“以前我以为自己是怨的,近几日不知为何,许是阿离被找回,我娘也变了些,我发现我其实不是怨她,我就是想她在意我。”

往常大大咧咧的人,此时竟有些羞赧,幸好酒气掩盖了他的不自然。

程英低下头去,不知在想什么。

他们就这么坐着,直至天幕变色。

天光已白时,玉敬良带着一身酒气归家,他当然不敢走正门偏门,甚至连后门都不敢走,直接翻墙而入。很是轻车熟路,直到自己的住处,一路都无人看见。

谁料一进自己的屋子,便看到沈青绿老神在在地坐着,应是在等他。

“我今早起来,娘就将府里的对牌给了我,许我管家。我赶紧给你涨了零用,亲自给你送过来。”

“好妹妹。”玉敬良一张嘴就控制不住打了一个酒嗝,酒气瞬间重了几分。“我昨日和同僚喝了些,男人嘛,少不得有些应酬。”

神武卫的职责是守护整个东临城,有白值和夜值之分,沈青绿来时没见到他,以为他是当夜值,想着等他一等。

见到人之后闻到酒味,又猜他应该是与什么人喝了酒,也没有多想,如今他一解释,反倒觉得有些反常。

当他走近些后,那酒气似乎还掺杂着别的气味。

沈青绿鼻子灵,一闻就闻到是寺庙里的那种香烛气,“二哥与同僚在哪喝的酒?”

“……一个寻常的酒肆而已。”玉敬良拿过银袋,掂了掂,“还是阿离疼我,谢了。”

然后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气喝光,又接着续满。

“上回去那寺里看星星不成,二哥若是想谢我,记得再带我去。”

玉敬良闻言,险上被第二杯喝到一半的茶给呛到,咳了好几下。

沈青绿心下好笑,面上却是一本正经的样子,“二哥,你慢点喝,这事不急,我知道你是不得闲,若是有空,定然会带我去的,总不会把这个妹妹给忘了,带别的姑娘去吧。”

“……阿离,我……”玉敬良不知是咳红了脸,还是臊红了脸,“都是大男人,哪有什么姑娘?”

“二哥和同僚去看星星了?”

“……”

玉敬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套了话。

沈青绿两眼弯弯,似两眼漆黑的月牙泉,“是不是和程大人一起?”

“你……你怎么知道的?”玉敬良一惊,“你看到了?”

“我猜的。”

她去哪看啊。

当然是猜的。

“我瞧着你和慕世子还有程大人关系匪浅,若他们俩人真有事,倒应该都会找你喝酒。只不过我想着以慕世子的性情,大抵是会与你比试一番大战几百回合。而程大人应是那种心思细腻之人,同你看星星也不奇怪。”

玉敬良这下是真的惊了。

人怎么能聪明成这个样子!

若不是他亲身经历,亲眼所见,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眼前这个聪慧过人的妹妹,以前竟然痴傻十几年。

“阿离,你好生厉害,好生聪明,你如果一直这样,那……”他想说,如果这个亲妹妹打小就聪明,应该也不用受那些苦。

沈青绿低下眼皮,“老天爷的安排,我也不知道。”

若不是上天的授意,娘怎么会梦到后世的她?若不是因果的轮回,她怎么会穿越到这里?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注定,这就是如果。

玉敬良一连呸了几声,还作势拍了一下自己的脸,“二哥喝了酒说胡话,二哥不好,阿离,你别难过,眼下这般已是极好。”

沈青绿抬起头来,微微一笑,“二哥说的没错,这般已是极好。”

*

流芳小筑不停地有人进出搬东西,一箱箱的衣服,还有用物字画摆件,甚至是院子里的那棵海棠树也被连根挖起。

抬着箱子的下人一个不稳,将那装满衣服的箱子打翻,一水红色的衣裙散落在地,大红桃红粉红银红,瞬间沾上土,又被人手忙脚乱地塞回箱子。

这一幕清清楚楚落在不远处的人眼中,分外的刺目。

“姑娘,奴婢方才问过了,他们说是这些东西全要当掉或是卖掉,一样都不留。”登枝的声音都带着哭腔。

她不是为玉流朱难过,而是忐忑自己以后的命运。

“姑娘,夫人当真如此狠心吗?她以前那么疼你……”

“我了解娘,她不是狠心之人,这一切定然都是阿离的主意。”玉流朱面色沉着,目光更是阴沉。

一声不小的动静传来,院子里的那棵海棠树应声而倒。

好几个家丁齐心协力,将树绑好后往出抬。

“姑娘,那……那树他们也不留,那可是你出生那年,夫人亲自为你种下的……”登枝惊呼着,问那些人,“这就是一棵树,为什么也要挖了?你们要把它扔去哪里?”

其中一个家丁犹豫着,回道:“这树会送去灶下。”

“好好的海棠树,这些年来都有人专门打理侍弄,过些时日就会满树的花,竟然要当柴火给烧了……”

“这大姑娘都换了,留着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一阵凉风袭来,玉流朱感觉自己有些衣不御寒,那些人抬走的不是她用过的死物,而是她的尊严与骄傲。

不知过了多久,东西应该已搬完,下人们陆续散去,她失魂落魄着,一步步走近那已面目全非的院子。

院子里的海棠树被挖走,留下一个极深的土坑。正屋的门大开着,里面空空荡荡,被搬得干干净净上面的匾额不知是被人故意放的,还是自己掉落的,就那么孤仃仃地搁在地上。

上面的流芳小筑四个字应是被人踏过,沾满泥与土,好似从云端跌落污泥,哪里还有半点曾经的高高在上。

“同年同月同日生,一树梨花压海棠。”

极冷极淡的声音响起,她愕然转身。

沈青绿不知何时过来,站在那土坑边,“这里会种上一棵梨树,过些日子一树的白,想来比海棠更为赏心悦目。”

“你到底做了什么?和娘说了什么?”

为何养她十几年,疼她十几年的人会狠心至此?

“我呀,什么都不用做。”沈青绿一步步朝她走来,然后越过她,踩在那匾额之上,“流芳小筑这个名字是过去,以后它就叫梨苑。”

“阿离,你若是个明理的,当知千错万错,错都不在我。我与你一样,皆是被迫,皆是无辜,你为何不肯放过我?”

“我没有不放过你,是你自己不放过你自己。”沈青绿欺近,浓墨般的瞳仁中隐有火光,“你若明理,当知如今你我各归各位,理应让出对方所有的一切,而不是纠缠我娘,企图让她继续疼你护你。”

“我们十几年的母女之情……”

“鸠占鹊巢,什么母女!”

“你不明白的。”玉流朱抬着下颔,“我和娘是上天注定的母女。”

上天注定?

沈青绿面露讽刺之色,“你娘是玉晴雪。”

“她不是!”

“她怎么不是?”沈青绿轻笑一声,“你可能不知道,你和她有多像,一样的不知足,贪得无厌而不自知,以为谁都欠了你们的!”

玉流朱想否认,想反驳,却突然记起前世。

玉晴雪去看她的那次,侯府里的下人怠慢不说,表情和言语也尽是轻蔑。当她派人去厨房传话多做两道菜时,灶下的管事婆子百般推脱。

她实在气不过,亲自前去质问,听到那婆子:“还想吃好的,真当我们侯府欠了她们的,贪心不足的玩意儿,竟然还有脸来侯府充什么娘家人,我呸!”

“不……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贪心。”她有些慌乱的视线中是一张艳而不媚的脸,那黑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仿佛不是人。

一如她们的初见。

而那令她惊惧的人并未放过她,一点点地逼近,“玉流朱,你要记住,不管你是不是无辜,没有人欠你的,你如果觉得委屈,怪命运捉弄,那也是你的亲娘玉晴雪造的孽,与旁人无关!”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青绿漆而冷的目光睨向那一汪池水,“惊蜇那日,你在这里宴请好友,琴声不绝于耳,很是热闹。我不过是想多看几眼,就被人推下水,我在水中扑腾之时,你当真一点动静也没有听到吗?”

她的记忆中有个片段一闪而过,仅是一瞬。当原身落水之时,惊恐的视线中出现过眼前之人转头看来的画面,却像是没看到般回过头去。

哪怕不是重生,而真的只是做梦,但凡是有一星半点的怜悯之心的人,都不可能做到那样的漠然和无动于衷。

守在院门外的夏蝉忽然做了一个手势,她立马心领神会。

“棠儿姐姐,你知不知道溺死是什么样的感觉?水里面好黑好冷,我想喊,那水就像泥一样封住我的口鼻,我喘不过气来,好难受。”

玉流朱头皮一麻,连连否认,“我不知道,我没有看见……”

“你看见了!我看到你看到我落水,你见死不救,你就是想我死!你占了我的身份十六年,我娘疼了你十六年,我求你把我娘还给我,好不好?”

她一把抓住玉流朱的胳膊,掐得极紧,力气之大让玉流朱骤然生疼,下意识想甩开她。她身体摇晃几下,眼看着要倒在地上,被飞奔而来的沈琳琅死死拉住。

沈琳琅习武出身,力气比常人大许多,一拉一拽,将她扶正扶稳。

“娘,棠儿姐姐不肯把你还给我。”

“娘,你别听她胡说,她……”

“啪!”

玉流朱太过错愕,连脸都忘了捂。

她极度震惊的瞳孔中,除了沈琳琅悲痛愤怒的脸,还有一张艳色却诡谲的脸,那漆黑的眼睛满是嘲弄地看着她,宛如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第52章 送药

*

沈琳琅的手,抖得越发的厉害,身体也微微地颤抖着,嘴唇跟着在抖,似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来。

缘起缘灭,全是因果,母女缘分亦是如此。

“你告诉我,你明知阿离会落水,明知她会出事,为何……为何此前未透露半点风声,当日也不曾有所警觉?”

“娘,您不信我?”

沈琳琅很想信她,她明明说过一连做了三日同样的梦,也就是说惊蜇那日她是做过梦的。但哪怕是个梦,按理说不管是信与不信,大抵都会留心一些。

“棠儿,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们被换过,所以盼着阿离出事?”

人一旦生了疑,总会下意识给自己的怀疑寻找各种各样的证据,且会越起越觉得证据指向明确。

“娘,您怎么能这么想我?”

母女十六载,对于一个被自己捧在手心里千娇万宠长大的孩子,当娘的自是比任何人都要了解。

当她哪怕是一脸的委屈冤枉,眼神却无意识地飘忽时,沈琳琅立马看了出来,“……我记得那日你非要去看阿离,你还说过,你说若没有阿离,对你娘而言才是最好,我竟是不知道,我悉心教导这么多年,竟然养出你这么个心思歹毒之人!”

“娘,我以为自己是做梦,我没有多想……”

“人命关天,你都不多想,你的心是什么做的?”

“我……”

“有其母必有其女,你和你娘一样,枉费我多年教养,到底是骨子里的东西无法改变。”沈琳琅的声音有悲伤,也有恨。

“娘。”玉流朱上前,想像以前一样靠在她身边,却在她失望的眼神中不敢挨近,“我是您的棠儿,您为什么不信我?我们是上天注定的母女,我是您的女儿啊……”

沈琳琅摇着头,“不是,我的女儿是阿离。”

“娘,您忘了吗?您做的那个胎梦里,我才是您的女儿……”

“那个孩子不是你,是阿离!”

“娘,您说过那孩子长得像我,怎么可能不是我?是祖母……肯定是祖母捣的鬼,她向着阿离,故意离间我们母女,才说阿离是您的女儿……”

“不是这样的。”沈琳琅越发感到失望,“阿离才是那个孩子,她才是我的女儿,你不要再说了,以后不要来这里。”

她狠下心来,不再看玉流朱,对沈青绿道:“阿离,我们走。”

“娘,娘……”玉流朱一声声唤着,蓦地戛然而止。

“大姑娘,你怎么了?”登枝高喊着,“夫人,大姑娘晕倒了!”

她脚步一顿,明显在挣扎。

沈青绿握着她的手,“娘,上次落水时,其实我已在阴曹地府走过一回,我走啊走,走了好远的路,好黑好冷,我好害怕……”

“阿离!”她摇摆的心立马端正,“不怕,以后娘陪着你。”

“娘,你不要离开我,你不要丢下我不管。”沈青绿无声地流着泪,眼巴巴地看着她,那可怜中带着乞求的目光,让她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巴掌。

她的女儿受了那么的苦,险些连命都送了,她怎么还在怜爱别人的女儿,当真是该死!

那个土坑对天张着大口,像是嘲笑老天对世人的捉弄,坑里还残留着不少海棠树的树根,错节繁杂没被清理,却已与树体断了连接,终将逃不过枯败腐烂的命运。

一如她和玉流朱的关系。

玉流朱这一晕倒,听说病了两日。

两日来,沈青绿跟着沈琳琅学着管府里的大小事务,大到人情往来,小到日常开销,她学的快,上手也快,带给沈琳琅不少惊喜。

下人们都会看眼色,也是识趣的,没有人多嘴说起玉流朱的事,沈琳琅不问,就连俞嬷嬷都不会主动提及。

夜里上灯时,库房的管事婆子来禀,说是登枝想领些参片走。

登枝的原话是这样的,“大姑娘病了两日,不吃也不喝,她自来身子娇弱,这些年夫人也养得精细,奴婢实在是怕她出事,想着拿点参片给她炖碗鸡汤,给她补补气血。”

沈琳琅有些心软,下意识去看沈青绿。

十六年的羁绊,不说是人,就是养个宠物都有感情,再是失望,再是想狠下心来,却在听到百般疼爱千般照顾的人两日未进食,难免会犹豫心软。

沈青绿没有抬头,眼泪却大颗大颗地往下滚,“她娘不是说吃斋念佛不能吃荤吗?我以前病了不吃就只能饿,连碗白饭都没有,她怎么还能喝人参鸡汤?”

这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长长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沈琳琅的心上。

沈琳琅痛不欲生着,心肠一硬,“静心院日后一应吃穿用度皆与内宅无关,以后都不必理会。”

那管事婆子应声,不无感慨地退出去。

沈青绿还在流眼泪,“娘,我心里难过,你肯定心里也难过。我知道你其实舍不得棠儿姐姐,我应该大度一些,但是我就是很难过……”

“阿离……”沈琳琅一把将她抱住,“你这孩子怎么如此懂事,是娘不好,娘会慢慢改的。”

慢慢改就好,她不急。

她朦胧的泪眼中,出现玉之衡的身影。

玉之衡一进来,打眼看到抱在一起哭的母女俩,不自在地轻咳一声。

沈琳琅听到他的声音,立马松开沈青绿,用帕子将眼泪擦干。

夫妻分居四日,仿佛生疏了许多,对于沈琳琅而言,或许一开始极难接受,但这四日来一人独睡一床,横睡胡斜没有顾忌,仿佛重回闺中的自在。

然而对于他而言,这四日极其难熬,可谓是身心疲惫。一则是外面的闲言碎语,二则是内宅的不和睦,二则是书房再好,也不如寝卧舒坦。

“棠儿病了两日,你也该去看看。”

“她有自己的亲娘,何需我去看?”沈琳琅一听他开口的竟然是这件事,原本还有些许期待的心情立马一变,脸色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皱着眉,“到底养了十几年,你当真就这么不管了?”

“我养她十六年,别人不知道我是怎么养的,夫君你还不知道吗?以前但凡她有个头疼脑热的,我哪次不是成宿地守着,可是我的阿离呢?你那妹妹是怎么养我孩子的?你怎么能……能怪我狠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眉头皱得更紧,脸色也不好看,“一家人闹成这样,你心里也不好受。我知道你是个大度不计较的,为何不能让这事过去?”

“你也知道我大度?我所有的大度换来了什么?”沈琳琅没有像往常一样被他安抚,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已经苏醒,骨子里被压抑太久的将门嫡女的气势喷薄而出。“我的孩子被换,被人苛待十六年,这事不可能过去!”

“琳琅。”玉之衡语气一软,儒雅的脸上满是为难之色,往沈青绿这边看了一眼。

沈青绿红着眼眶站起来,“娘,父亲,你们别吵了,我好不容易认回你们,我想我们一家人好好的,我这就去看棠儿姐姐。”

“你去看看也好,顺便看看你祖母。”

这是玉之衡山对她的交待。

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不仅没有去看玉流朱,也没有去看谢氏,而是直接推门进了玉晴雪的屋子。

屋子里的炭火明显不够,比外面的温度高不了多少。

这些年来,静心院和内宅分开吃,旁的都有分例。而今内宅断了这边的用度,竟然连碳火都快续不上。

玉晴雪刚躺下,乍一看她立马惊起。

尤其是当她那双大而黑的眼晴动也不动地看人时,一时觉得天似乎一下子都黑了,那么的暗,那么的幽冷。

“是不是你在我父亲面前告的状?说我娘不管你们的用度,害得我父亲和我娘大吵一架,我父亲还指责我娘不贤惠?”

“你父亲和你娘吵架了?”

“听起来你好像很高兴?你以前那般拘着我,不让我出门,如今却放任亲生的女儿,不停地去打扰我们,到底是何居心?”

“我没有……”

沈青绿不等她说完,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她捂着脸,脸上的震惊大于愤怒。

“你也敢……”

回答她的,是另一记耳光。

“我有什么不敢的!”沈青绿忽然变了一张脸,木木呆呆的,眼睛黑漆而空洞,“以前我小,我不知事,由着你欺负,如今我是玉家的大姑娘,这府里真正的主子,你以为我还会怕你吗?”

“我就算不是你娘,我也是你姑姑。”

“什么姑姑?”沈青绿冷笑出声,“你就是个白眼狼,若不是我娘,你什么都不是。我娘供你吃,供你穿,你嫁人时还给你陪嫁,倒是养出了你的得寸进尺。若不然,就凭我父亲那点俸禄,你这个时节里哪里有梨吃?”

她抬手一扫,桌上的那盘梨一齐滚落。

玉晴雪脸疼,肝也疼,感觉心火更旺,俨然快要烧起来。

“你以为你娘是个好的,你也不想想她堂堂将军府的嫡女,为什么自甘下嫁给我兄长?那是因为她那长相不讨贵人喜欢,想进宫攀高枝不成。我大哥人品才情出众,当年不知有多少人哭着喊着要嫁,若是娶了别人,别说是吃的穿的,就是给我的陪嫁也会多上一倍不止!”

苏家有兄弟俩,苏启合是次子,上头还有一个大哥苏启明。苏启明的妻子出身伯府,却是个庶女。

她初嫁时,有些看不上身为庶女的长嫂,没少明里暗里的瞧不起,以为自己嫁妆丰厚,还起了攀比之心。

谁成想那庶女虽是庶女,却有个极其得宠的姨娘,嫁妆比她的多出许多,害她闹个没脸,被婆母笑话,被夫君责怪。

如果不是娘家嫂子不够大方,她何至于在婆家抬不起头来?

“那庄子远,又偏,那铺子位置也不好,离马市都远,更别说是象市,若是换成方……别人,别说是马市的铺子,我连象市的铺子都有。”

“什么别人?莫不是你胡诌的?我可不信除了我娘,谁还会对我父亲如此掏心掏肺?”

“你不信!那你大可以去问你父亲,让他告诉你,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沈青绿似是极其的恼怒,发狠般将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掀翻在地,瓶呀凳啊的碎的碎倒的倒,很快一片狼藉。

出完气后,还指着玉晴雪的鼻子,“我父亲最在意的就是我娘,他与我娘夫妻恩爱。不像你,和你的丈夫大难临头各自飞,一个回了娘家,一个在流放之地还与人生儿育女。我知道你羡慕,你嫉妒,所以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我不会相信的!”

说完,她拂袖而去。

玉晴雪看着被她糟蹋过后的屋子,恨从心来,“这个孽障当真是反了,还敢对我动手,当初我就应该一把将她掐死!”

“夫人,您小点声。”秦妈妈脸都变了,赶紧劝她。

今时不同往日,主子的日子难过,当下人的更是如履薄冰。

“连她都敢打我,这口气我咽不下去。还有那个沈琳琅,这些年压着我哥,可怜我哥被她赶去书房,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她咬牙切齿地说着,忽然想到什么,眼睛时迸发出异样的光来,然后下床铺纸磨墨,将写好的信封让秦妈妈送出去。

秦妈妈有些犹豫,“夫人,这妥当吗?”

“有什么不妥当的!”她红肿有伤的脸因为恨意与疼痛而扭曲,极其的丑陋不堪,“我让你送你就送,快去!”

夜色沉沉,右厢房和那后面屋子都没有动静,像是都已睡下。

秦妈妈皱着眉,摇了摇头。

她趁着黑暗的掩护,往府里的后门走去。

这些年来她出入玉府,大多数都是从此门而出,当她和往常一样穿过一道月洞门时,眼前忽地一亮。

夏蝉提着灯笼,像是在等她。

她望着夏蝉身后的人,大惊失色。

那艳绝的长相,分明是她曾经看惯的,不止是从这张脸上,还有另一张脸上,但却好像与她常看的两张脸完全不同。

五官没什么变化,变的是神情,似是绽放的牡丹失去原本的姹紫嫣红,被黑暗染成墨一般的成色,诡异却仍旧美艳。

“这么晚了,妈妈是要去哪?”

“奴婢……奴婢是想去看看奴婢的家里人。”

沈青绿不欲与她过多废话,“你是自己说,还是我来搜。”

她心下一紧,正犹豫着,沈青绿已到她跟前。

“我可是记得,从前妈妈惯会使这一招,每逢祖母来看我,必是要搜一番。”

倒是搜出来一些东西,比如说谢氏给的点心,或者是逢年过节给的红封。

“大姑娘,奴婢就是个下人,行事都听从主子的吩咐……”

沈青绿已将手伸到她面前,“所以我没打算为难你,你自己交出来,或是说出来就好。”

她无法,只好将那信拿出来。

夏蝉也已过来,提着灯笼照亮。

沈青绿就着灯笼的光,将信看完后问,“这信要送去哪里?”

“马市的方家布行。”

秦妈妈的心七上八下着,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谁知沈青绿将信重新装好,还给了她,“我说了不会为难你,你就照着玉晴雪的吩咐将这信送出去,不要与她提及我看过一事。”

她连连点头,赶紧应下。

“我这个人最是不喜欢耍心眼,妈妈最好是听我的话,否则阳奉阴违与你家主子通气,我惩治不了她,难道还打杀不了你吗?”

“大姑娘放心……奴婢谁也不会说,这事就烂在奴婢的肚子里。”

沈青绿似是对她的识相还算满意,摆手让她走人。

她纵是再疑惑,也是半个字不敢问。

她走后,夏蝉问出了她的不解,“姑娘,你明知那信不妥,为何还让她送出去?”

“附骨之疽,当用猛药。”

夏蝉闻言,若有所思。

灯笼的火在夜色中如萤火踽踽,一如被它引路而行的主仆二人。一阵风过时晃了一下,她稳住灯笼之时,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去看身边的沈青绿。

沈青绿看着不远处的人,满心的无奈。

有些人天生似乎更适合黑夜,哪怕白日里清冷出尘,重归阴暗之中,竟是如此的相得益彰,暗黑又疯批,眉眼和骨子都透着不正常。

“慕大人好雅兴,小心夜路走多了遇到不该遇到的东西。”

“你是吗?”

“……”

巧了。

她还真是。

“我家不算小,那些亲戚都住在西边的静心院,慕大人别走错道,小心迷路。”

沈青绿说完,递了个眼色给夏蝉。

夏蝉立马打起灯来,低着头扶她往前走。

她们经过慕寒时身边时,被叫住,“且慢。”

须臾,慕寒时已至她面前,“伸手。”

她不动,木着一张脸。

灯笼的光打在她脸上,如明珠照玉,眉眼间更显瑰丽之色,极尽的艳绝无双,额间盖着紫痕的花钿竟然有几分突兀。

两人面对着面,明明是对峙之态,却分外的相得益彰。

慕寒时半低着眉,眼睛里全是她。

一声似鸟鸣的叫声响起时,她忽地感觉胳膊被人捉住,然后手上一沉。

她低头看去,是个精巧的瓷瓶,闻着有股淡淡的药香,和之前慕霖托玉敬良给自己的那瓶药一模一样。

第53章 红粉骷髅

唯一不同的是,这瓶身上写着两个字:灭瘢。

清竹气瞬间淡去,她再抬头时,眼前哪里还有慕寒时的身影,唯有夜色如水。

“这位慕大人,还真是个奇怪的人。”夏蝉嘀咕一声,问她,“姑娘,这药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她摇摇头,也是满心的怪异之感。

一回到住处,她将两瓶药放在一起比较,从瓶身制式上来看没有任何的区别,瓶子里的药膏气味闻着也是一般无二。

“姑娘,这两瓶药瞧着竟是一样的。”夏蝉似是想到什么,喃喃:“那位慕大人到底是何意?”

沈青绿也想问。

慕霖给她送药她能猜到是为什么,但那个慕老九是什么意思?

她凝着好看的眉,将手中的瓷瓶翻来覆去,除去那两个字外,并没有其它的信息,将那瓶身上的字擦去后再看,根本不分彼此。

如果慕寒时真想害她,以对方那神出鬼没的身手,大可以不惊动任何人,无声无息地取她性命,完全犯不着费这样的周章。

若这药没有问题,又实在是说不通。

她琢磨之时,无意识地把玩着两瓶药,等回过神来已将它们混淆,分不清哪瓶是慕霖送的,哪瓶是方才慕寒时给的。

“都放起来吧。”

“二公子不是说这药对袪疤极有功效,姑娘不用些吗?”

“谁知道哪一瓶是二哥给的,还是小心些为好。”

“姑娘是怕慕大人送的药不妥当?”夏蝉有些纳闷地问。

沈青绿不置可否,尽管她认为慕寒时想害她不会如此大费周章,但小心驶得万年船,何况是她这样的惜命之人。

夏蝉将药都收好后,开始给她拆髻。先是将发饰摘除,然后将繁复的发髻散开,再一点点梳顺。

四下一片安静,屋内暖香柔和。

镜缘上浮雕着花叶的图纹,清楚映着主仆二人的脸。

夏蝉不时望去,每一眼都为镜中那牡丹初绽般的少女所惊艳。

“奴婢觉着慕大人送的药应该也是极好的,那药本身应该没有不妥。”

“他行事不合常理,防人之心不可无。”沈青绿自来心思多,想的也多。

如珠黄般的烛火中,她的五官眉眼越发无法描绘,恰如那浑然天成的美玉流光,已然用言语无语形容所见之人的视觉享受。若为这样的美人,或许再是正直冷清的男子也会有出乎意料之举。

夏蝉日日见,还是见一回惊艳一回。

“姑娘,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长得有多好看?”

沈青绿下意识抬起眼皮,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如画的眉眼,精致的五官,分明是艳若桃李,气质却淡似白梨,远看浓墨重彩,近看则是淡雅凝香。

夏蝉的意思她明白,定是以为慕寒时被她这张脸所迷,才会私下给她送药。

她自嘲一笑,“我长得再好看,对慕大人那样的人而言,或许不过是一具红粉骷髅。”

“怎会?”夏蝉愕然,“姑娘说的也太吓人了。”

还有更吓人的!

沈青绿如是想着,没再说什么。

夏蝉已将她的发梳顺,接着服侍她去妆净面。

一通折腾后,时辰已是极晚。

主仆二人各自安歇,一人在内室,一人守外间。檐下的灯笼与屋里的夜烛默然地奉献着,像是光明的使者。

一夜乱梦,沈青绿睁开眼睛里头都是疼的。

她揉着眉心,想着那乱梦中的荒诞,甩了甩自己的脑海。

或许是心思太杂,也或许是想得太多,她梦到哥哥的脸被慕霖所取代也就算了,竟然还梦到变成了慕寒时。

简直是荒唐!

将将收拾好,宝葵就过来相请,说是沈琳琅一直在等她用早饭。

母女俩用饭时,各处的管事在外面等着。

府里最近事多,一出接着一出,气氛自是不太好,从那些人一个比一个紧绷的姿态,以及严肃的表情可见一斑。

她们用完饭,一切收拾妥当后,再让人入内,依次上前禀报,并听从吩咐。

沈青绿旁听两日,今日算是正式接管。那些人见她居于正,而沈琳琅坐在旁边,皆是心中有数。

“奴婢等日夜不停,今早才收针,请大姑娘过目。”针线房的管事婆子上前,将赶制出来的新衣呈上。

夏蝉将衣服接过,让自家姑娘掌眼。

石榴红的色,顺滑光泽的料子,不是她在谢氏库房里挑选的那匹料子,而她应该也看不到那匹料子裁出来的衣服。

“大姑娘若是觉得哪里不合适,尽管告诉奴婢,奴婢这就去改。”那管事婆子的语气有着明显的讨好,还有几分忐忑。

这些年来沈琳琅逐渐放手内宅之事,大多数的事都是玉流朱在管。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大姑娘的位置已换人,内宅事务也易主,对于有些人来说,最为不安的应该就是怕新主换人。

“我看着不错,你们用心了。”

“这都是奴婢该做的。”那管事婆子明显松了一口气,退下去时身体再无之前的紧绷。

沈青绿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

他们这些人全都是沈家的家生子,随沈琳琅陪嫁到玉家,之前尊敬效忠玉流朱,并非是因为玉流朱本身。

同理,眼下他们敬着自己,对自己讨好,也不是因为她这个人,而是因为她沈琳琅之女的身份。

正是因为如此,她不仅不会换任何人,也不会为难任何人。

前后两位大姑娘,少不得有人会在心里比较一番。相比玉流朱接手府中事务时的稍显慌乱,她看起来有几分游刃有余,一通吩咐安排下去,未有半点遗漏。

那些管事在退下去时,少了先前的忐忑不安,心下放松稳定的同时,对她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尊重,皆是在心里感慨这位新的大姑娘不简单。

沈琳琅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底,与俞嬷嬷相视一笑。

俞嬷嬷小声道:“奴婢还从未见过像大姑娘这样的聪慧之人。”

不说其它,换成任何一个人,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谁也不会相信方才那有条不紊安排各种事务的人,不久之前还是个傻子。

“虽是学的晚些,但如此也尽够了。”沈琳琅大感欣慰的同时,自有酸楚疼惜在心头,还有那胀得人心难受的怨恨。

她眼眶微红,看向沈青绿的目光中却带着笑意,刚想夸几句,前院有下人来报,说是有客求见。

“那位夫人说是平阳县人氏,与老夫人和大姑奶奶都是旧识。”

若是换成从前,丈夫家乡来人,她定会将人请进来。

而今她已将谢氏和玉晴雪视为仇敌,哪里还愿意给她们脸面,当下脸色一沉,“就说老夫人病了,不宜见客,将人打发了。”

“娘。”沈青绿蹙着好看的眉,略有些担心地道:“那位夫人既然是父亲的乡亲,又与玉家有旧,还是将人请进来才好,免得人日后归乡,还说道你的不是。”

“阿离,她们做出那样的事来,我实在是不想给她们做脸。”

“若只是她们,自是不用顾忌,但你不能不顾父亲的脸面。”沈青绿装作细思的模样,想了想道:“何不将人请进来喝杯茶,尽了礼数后再告知祖母生病,客客气气地将人送出去,既全了我们自己的体面,也没给她们做脸,你看如何?”

“你这孩子……”沈琳琅话没说话,目光中的赞赏显而易见。

她转头对那下人道:“听大姑娘的,去将人请进来。”

这话是在给沈青绿做脸,意在告诉府里所有人沈青绿在她心里的地位。

沈青绿敬慕地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光,却在像是羞赧般低头之时,那些明亮的光骤然黯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

*

玉府的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的后面,跟着一辆牛车。

马车乍一看倒是颇为气派,仔细瞧去一无徽记,二无象征身份的雕刻,不难猜到主人要么出身不高,要么是故意隐藏身份。

而那牛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可见上门礼之丰厚,一时叫人有些猜不透,这位自称平阳方氏的夫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马车的旁边,站着一对主仆。

那婆子望着玉府的门头,目光带着几分敬畏,“姑娘,玉家如今好生气派,听说玉大人的夫人出身将军府,你说她会见我们吗?”

“我与玉家伯娘和晴雪是旧识,同玉大哥也认得,又是堂堂正正的登门拜访,她没道理不见我。”

那被称为姑娘的女子生得倒是不错,肤白而丰腴,但瞧着与玉晴雪的年岁差不多,却梳着未嫁女的发式,眉宇间透着未经练达的不成熟,像是所有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近日京里好些人都在说玉家的事,玉夫人怕是在气头上,你这个时候登门,奴婢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不好……”

那婆子的话还没说完,方氏就瞪了她一眼,“我只知道晴雪日子难过,好歹相识一场,她写信哭诉,我总不能不管吧。”

正说着话,先前那说要进去禀报主家的下人出来,将她们请进去。

玉府府邸的一应布局,绝非寻常六品官员所能企及,她们一脚迈过偏门的门槛时,皆是被震住。

那叠石假山回廊幽径,处处成景,令人目不暇接,更让人大受冲击。

“姑娘,这……这宅子怎么比先前我们去过的伯府还要气派。”那婆子小着声,隐有几分不安。

方氏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那些礼,壮了几分胆气,“怕什么,我们是来登门拜访的,礼多人不怪,玉夫人肯定会礼遇我们。”

那婆子一想也是,弯着腰挺直了些。

主仆二人被带到正院,引路的人前去和守在门外的银萍知会。

银萍看了她们一眼,掀帘进去通传。

她进去时,打眼就看到沈琳琅和沈青绿就站在半开的雕花大窗后,识趣地站在一旁,并未急着上前禀报。

“这方夫人怎么看着应是未嫁之人?”俞嬷嬷就在她们身后,自是也看到方氏的装扮。

沈琳琅也没想到方氏会是个未出嫁的女子,或许是因为慕妙华的缘故,倒也不觉得有多么的惊讶。

沉思一会后,给银萍使了个眼色。

银萍这才出去,将人请进来。

方氏扶了一把头上新打的金包玉的簪子,故作姿态地跟在银萍身后,将将看到沈琳琅和沈青绿母女,惊呼出声,“晴雪?”

“这是我家大姑娘。”银萍提醒她,语气有些不好。

她反应过来,道:“实在是对不住,我与晴雪好些年没见,还以为是她。”

明眼人看人,一眼即可。

莫说是沈琳琅,便是俞嬷嬷等人,皆能看出来她绝非稳重之人,甚至可以是说规矩礼数不好之人。

其实这也不怪她。

她是方家独女,而方家是平阳县的首富。

平阳县地处偏远,一县之内县令最大,而历任县令为求政绩,没少受他们方家的资助,是以这些年来她在整个县城几乎是横着走。

若非是进到京中,遍地的贵人让她深感自己的卑微,她恐怕这辈子都不知道怎么看别人的脸色。

她让人将那些礼抬进来,说着刚学来的客套话,“些许东西,不成敬意。”

那些东西被抬上,看起来挺沉挺重。

“听说府里近日短缺被褥炭火,我特地让人备了些许,还有一些布料,以解贵府燃眉之急。”

她这话一出,气氛顿时不对。

可惜她没有察觉到,还让那婆子将袋子箱子都打开,“这些布料都是极好的,被面子用的是锦缎,里子则是最细的棉布。炭火都是上等的银霜炭,无色无味……”

“你听谁说我家缺衣少炭的?”沈琳琅回过神来,皱着眉头问她。

“晴雪是玉家的大姑奶奶,她那屋子里冷得厉害,夜里被冻醒几回,我听着都觉得于心不忍。我与玉家是旧识,玉夫人莫要同我客气,若是嫌少,我再让人送些过来。”

沈琳琅原先还想着是不是外面有什么风言风语,才会让人有这样的错觉,一听到是和玉晴雪有关,当场变了脸色。

“来人哪,给我把这些东西扔出去!”

“玉夫人,我好心好意送东西来,你不领情也就算了,怎么还给扔出去?”方氏被落面子,满脸的不悦,看向沈琳琅的目光中有些不屑。

还将军府的嫡女,长得一般也就算了,怎地还如此不知好歹,死要面子活受罪。

她最是知道,有些人再是出身好,说出去名头好听,内里总有饥荒不接之时。比方说她就见过好几任县令向她父亲哭穷,有任县令连县衙后衙要修翻新还找他们家出钱。

沈琳琅见她一脸的不知所谓,险些被气笑了。

“将这人也给我赶出去,以后我不想再看到她!”

俞嬷嬷银萍等人上前,作势赶人。

方氏一跺脚,“你怎地如此不讲理?我带礼上门,你为何赶我?我要见玉大哥,我倒问问他,天底下有没有这个道理?”

她提到玉之衡时,眼睛里含着情,面上也泛着娇羞之色。

玉大哥三个字让沈琳琅气极,做了一个手势。

俞嬷嬷再不客气,直接将人往外面拖。

那些箱子袋子被扔出府门外,里面的布料被褥霜炭散落在地,而方氏主仆也接着被推出来。

方氏恼羞成怒,“将军府的嫡女又如何,实在是欺人太甚,我好心好意带着东西来拜访,她不受礼也就算了,为何将东西扔出来?纵是好面子,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姑娘,奴婢早就听说京里的贵人们不易讨好,这送礼啊都有讲究,万没有这么直接送上门的。”

“我就是故意直接送东西上门的,谁让她不做好?孩子又不是晴雪换的,她凭什么作践晴雪?炭火不足也就算了,竟然给的还是薄被子。

见过恶嫂嫂,没见过这样的恶嫂嫂,可惜玉大哥那样的人品相貌,怎地娶了这么个长相寻常还不贤惠的妻子!”

“我的姑娘,你说话小点声,我可是听人说过,说玉夫人的娘家父兄很是厉害,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那婆子左看右看,见四下没有人经过,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方氏有些不满,声音倒是小了许多,“东临城的规矩可真多,亏得我磨了我爹这些年,他才松口来京里开铺子,若是当年玉大哥没有进京……”

话还未说完,那原本已闭上的偏门忽地打开,有人从里面出来。

“你……你就是那个被换的孩子?”

沈青绿已至她面前,点头之时,还不忘担心地往后看,一副生怕有人看见的模样。

“方姑娘,我听我娘说起过你。”

“你娘?”她反应过来,“你是说晴雪?晴雪和你说过我,她都说我什么了?”

沈青绿作难过状,“我的事,你应该也听说过。我原本跟着我娘,我娘养我十六年,吃了不少苦。她曾说过与你很要好,如果当初你和她能成为一家人,我们的日子定然会好过许多。”

“我就知道她会念着我的好,你是不知道,我与你娘有多要好,但凡是吃的穿的,有好的东西我都想着她。若她和我成了……我自是不会亏待她。”说到这,方氏脸一红,“我与你爹也是相识,他这些年可有提起过我?”

“你与我父亲也认识??”沈青绿装作惊讶的样子,然后轻轻摇头,“我被认回来后,并不常见到我父亲,他鲜少回正房,日日睡在书房,我几乎未与他说过什么话。”

方氏红云密布的脸上,炸开惊喜之色,“想来是他夫人太过不体贴,若不然他也不会歇在书房。”

沈青绿像是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略显几分懵懂。

“我现在这个娘是将军府的嫡女,脾气非同一般,她气我祖母换孩子,迁怒我父亲和我娘。我父亲是男子,她不好过多苛责,但是对我娘……”

“难不成她还敢打你娘?”

沈青绿的沉默,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这般厉害的性子,你父……你娘哪里能受得住。若是个温柔贤惠大度的,想来你祖母当年也是怕她容不下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才生了换孩子的心思。”

“我娘的亲女儿死活不想回去,根本不认我娘,我娘心里苦,难得还有你这么个朋友,记着她想着她。可惜经此一事,你怕是再也进不了我家的门,甚至我现在这个娘定然会盯着我娘,不让她与你来往。”

“当真是个不贤之人,说是悍妇亦不为过。”方氏说着,忽地想到什么,一把拉住沈青绿的手,“孩子,你是个懂事的,你以后能不能帮我?”

“这……”沈青绿像是很为难,“我可不敢让你进门。”

方氏听出她语气中的动摇,立马将手上的玉手镯撸下,套进她手腕中,“旁的也不要你做,你只要替我传些信即可。”

她似在是犹豫,低着头去摸那镯子。

这般模样落在方氏眼里,只觉有戏,当下将另一只金手镯也摘下,一把塞到她手里。

“你若是能帮我,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她死死攥着那金镯子,看上去胆小却贪财,垂着的眼皮之下,那漆黑的瞳仁仿若冰层之下的黑海,“那……你以后若想传什么信,让人来找我。”

第54章 何以留白

*

静心院名为静心,却无静心之人。

谢氏听着秋露的叙述,本就憔悴的脸色越发的难看,一点点地往下沉。

秋露心不静,说出来的话也带着几分煽风点火的意味,“府里都在传,传那方姑娘是大姑奶奶招来的,夫人将那人和东西都扔出去,想来是气狠了。”

“老夫人,以夫人近日的脾气和行事,怕是会来质问在大姑奶奶。”李嬷嬷不无忧心地道,愁眉更显局促。

谢氏一下子从床上起身,或许是起得猛,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昏过去。

李嬷嬷将人扶住,很是担心,“老夫人,要不您索性装作不知……”

“我就住在旁边,若是装作不知,岂不让人笑话?我这张老脸已然丢尽,哪里还用得着藏着躲着,叫人更加瞧不起。”

谢氏语气很低,透着深深的无奈,似那失去支撑的风筝,哪里还有争高迎风的心力,再无重新振作的底气。

李嬷嬷搀着她,从右厢到正屋。

正屋内的玉晴雪也是刚知道方氏登门被赶之事,不仅不生气,反而有种莫名的兴奋之色,“沈琳琅定然气得不轻,若不然也不会行事如此有失分寸,不出半日怕是整个东临城的人都知道她是个悍妇!”

“夫人,那方姑娘贸然上门,还带着那样的礼,谁都知道与你脱不了干系,万一那边的人来质问,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玉晴雪一把扯下脸上的面纱,趴到镜子前,“我这辈子都毁了,脸也毁了,好不了的,谁也别想好!”

“你给我住口!”

玉晴雪一转头,看到的就是谢氏那张沉得厉害的脸。

谢氏对她的脸有些不忍直视,别过目光,“晴雪,事已至此,你能不能安安生生的?算是娘求你,好不好?”

这样的语气,还有这个求字,让玉晴雪好像回到多年前。

那时谢氏想让她嫁去苏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求她,“晴雪,储君之争,将军府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娘不能让你搅和进去。那苏家门风清正,苏二公子瞧着也是个正人君子,算娘求你,行吗?”

“娘,您怕什么?怕嫂子的名声有损,累及大哥吗?”她突然笑出声来,神色癫狂,“您就是这样,嘴上说疼我,实则一旦遇上大事,您心里永远都是以大哥为重。”

“晴雪,娘看重你大哥,也是为了你。你是女子,若有个可以成器的兄长,才可以未出嫁时有依靠,出嫁后有倚仗。”

“你看我这个样子,像是有依靠有倚仗的样子吗?”她一指自己的脸,“我变成这副模样,就是因为我有个好大哥,娶了个好嫂子!”

“晴雪,做人要讲良心,这些年你嫂子待你不薄……”

“娘,您看我这张脸,什么待我不薄?她沈琳琅除了命好会投胎,哪一样如我?她嫉妒我貌美,生怕我嫁入高门,当年百般推脱不肯带我去侯府。而您呢,听她的话,说我出身太低,高攀不上侯府。

二皇子殿下看中了我,她又在您面前说什么沈家兵权在手,不宜参与皇子之争的鬼话,让您赶紧把我嫁出去。您从她推荐的几家中,选择了苏家,到头来苏家被抄,我成了罪臣之妻,难道我不应该恨她吗?”

“你给我住口!”谢氏气到心口直抽,一阵眩晕,“你不想活了,什么二皇子殿下,那是魑王。若不是沈家和你嫂子有先见之明,我们整个玉家都成了魑王党羽!”

“成王败寇而已,如果你们将我嫁过去,当年之事还不知谁胜谁败,我们玉家说不定早已是皇亲国戚……”

“你住口……你别再说了……”

“我偏要说!”玉晴雪像是找到发泄口,癫狂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憧憬,如同二八少女在思春,“二殿下说我貌比仙子,是他见过长得最好看的姑娘。他还说等他上位之后,封我为贵妃……”

她曾经那么的兴奋激动,为此日夜期盼,此时想来都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慢慢变了脸,“如果不是她沈琳琅从中作梗,我早就成了人上人。她以为我不知道她的心思,她就是嫉妒我。听说殿下们择妃时,皆是嫌她长相肖男子,无一人看中她……嫂……嫂子!”

沈琳琅脸沉得吓人,一步步走近。

沈父有兵权在手,沈焜耀又是天子亲信,父子二人顶着沈家的门户,她这个将军府的嫡女何等的受人瞩目。

她不喜受拘束,不想嫁给皇子,但逢任何一个皇子择选皇子妃之时,她必定不在京中,而是在京外的庄子上骑射狩猎。

后来她嫁玉之衡,一时不知多少闲话,她都一笑置之。

“我居然不知道,你是这么想我的。”

“我……难道有说错吗?”

“错了。”她突然笑起来,似自嘲,似讽刺,“是我大错特错!”

姑嫂多年,从一开始的和睦相处,到这些年的相安无事,她尽力做好一个长嫂的本分,到头来却是女儿被换,还被人说得如此不堪。

她记得出嫁时母亲的叮嘱,说她本是低嫁,纵是心里再爱重自己的丈夫,也不能完全伏低做小。

她也记得婆母和小姑子被接进京后,娘家嫂子对自己说过的话,让她凡事多留个心眼,免得出钱出力还不落好。

她错了!

她不应该忘记母亲的叮咛,不应该不听娘家嫂子的话。

半晌,她将眼泪擦干,分明是伤心欲绝的模样,却没有大发雷霆,更没有动手,而是慢慢地恢复平静。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恨我,为什么要换走我的孩子,原来你嫁不成侯府,便想着让自己的女儿嫁进去。你怕是不知道,纵然你计谋成功,棠儿如你所愿成为侯府的世子夫人,日子也不会好过。”

一帘之隔的门外,左右两边分别有人,一人是先到的玉流朱,另一人是刚赶来的沈青绿。

玉流朱不知是真病还是假病,反正看上去确实清瘦虚弱了些,被身上的绿衣一衬,病弱之气更盛。

沈琳琅的声音透出来,清清楚楚地落在她们的耳朵里。

沈青绿唇角勾着,似笑非笑地睨着玉流朱,“原来她想让你当人上人。”

“她是她,我是我。”

“她是你的女儿,一想到她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我再是疼她十几年,也不得不狠下心来对她。”沈琳琅的话,再次穿过帘子传出来。

玉流朱闻言,身体晃了晃。

她脚步一动,意欲冲进去时,帘子被人掀开。

沈琳琅打眼看到她的样子,因为十几年来的情感使然,眼底划过一丝心疼之色,很快被强行压下去。

没有关切的询问,没有担心的怜爱,唯有复杂晦涩的一瞥。

“娘……”

“不许再叫我娘!”沈琳琅狠着心肠,是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你记住,你娘叫玉晴雪,你本该姓苏,是罪臣苏启合之女。”

玉流朱摇摇欲坠,不管是身体还是心,俨然都承受不住。

她伤心着难受着,比之上辈子那最为艰难之时更加怨恨,望着沈琳琅和沈青绿母女一起离开的背影,眼底的恨意慢慢地溢出来。

突然沈青绿回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

那漆黑的眸色,冰冷的眼神,让她像是瞬间掉进无底的深渊。

*

天不知何时阴沉,笼罩着整个玉府。

哪怕是再精巧的景致,在这样的天色中也要黯淡几分,直叫人深觉可惜,也少了几分欣赏之心。

玉之衡脚步匆匆,将近园子就看到沈琳琅和沈青绿母女。

他们之间隔着不远的距离,却足可瞧清彼此的模样。

他一身的官服,极具文人气质,长相不错而举止儒雅,哪怕是人到中年,若是出门在外必能吸引女子的目光。

沈琳琅当年对他算得上是一见钟情,与他的外形有很大的关系。

他们慢慢走近,于一条道上迎面碰上。

“琳琅……”

沈琳琅微昂着头目不斜视,像是没有看到他,径直从他身边经过。

“阿离。”他叫住沈青绿。

沈青绿装作为难的样子,看看前面的沈琳琅,又看看他,小声道:“父亲,你妹妹实在是过分,她竟然和别人说我娘苛待她,她缺衣少炭过得很是可怜,害得那方姑娘不明就里来送被褥炭火。”

这事玉之衡已经知道,若不然他也不会急着告假回家,“那方姑娘还说了什么?”

“我娘气极,哪容得了她多说,将人直接赶了出去。”

他闻言,明显松口气的模样。

沈青绿又道:“我娘去质问你妹妹,你妹妹还不服气,说什么我娘断了她成为人上人的路,还提到了什么二皇子殿下……”

“这个晴雪!”他面色大变,赶紧交待,“阿离,你切记,今日之事万不能说出去,尤其是那什么二皇殿下。”

说完,他哪里还顾得上和沈青绿多说什么,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走,直奔静心院而去。

沈青绿站在原地,像是目送他,实则是在等人。

一刻钟后,夏蝉出现,说了一句,“姑娘,奴婢已经按照你的吩咐交待下去了。”

主仆二人汇合,这才往正院走。

沈青绿先是去找沈琳琅,沈琳琅在发呆。

她也不出声,静静地陪坐在一旁,像个不知事的孩子,仿佛仅仅是依偎在母亲的身边,便能安心又满足。

不知过了多久,沈琳琅摸着她的发,道:“阿离,娘有你们几个就够了。”

“我有娘和二哥就够了。”

至于那个明知家里事多,身为长子却没有长子的担当,而是在外面躲清静逃避责任的玉敬贤,她可没把对方当成自己的家人。

家人有时候并不需要血缘,好比她上辈子的亲人,反之,有些人明明和自己有血缘关系,却未必能做家人。

当然,还有那个所谓的父亲。

玉之衡去到静心院,与玉晴雪之间免不了一通争执。

而他们兄妹的争吵内容,当天夜里悉数传到她耳中。

“大人说,如果大姑奶奶再敢提到那什么皇子殿下,就把她送去善思庵自生自灭。”秋露说到皇子殿下四字时,眼神都在闪烁。

当今圣上膝下无子,宫里无皇子,唯有一位公主,皇子殿下四个字在整个大邺朝似乎都成了禁忌。

“老夫人心口疼得厉害,奴婢瞧着怕是有些不好。”

这话里头别有深意,她说完后隐晦地看了沈青绿一眼。

沈青绿照旧给她画大饼,说以后不会亏待她,她离开时比上回更加心满意足,也更加期待。

她走后有一会儿,原本守在外面的夏蝉才进屋。

夏蝉见沈青绿铺纸,赶紧过去研墨侍候。

沈青绿提笔,却不动,而是问道:“你可还记得你妹妹长什么模样,有什么胎记?”

“姑娘!”夏蝉的心,忽地剧烈地狂跳着。

“我答应过你,要帮你找妹妹的。”沈青绿微微一笑,“明日我们出门,去一趟马市找些走南闯北的行商,许他们重金,让他们帮着找。”

夏蝉作势要跪,被她一把扶住,“君子有诺,言出必践,我不过是说到做到而已。”

“姑娘,奴婢……”

“你慢慢说,我记下来。”

夏蝉将眼泪抹去,哽咽着一一说出自己妹妹走丢时的衣着发式,还有长相特征。

沈青绿将她说的全部记下,道:“若能有像就好了。”

“听说马市有家寻珍阁,但凡是你能说出来的东西,他们先画下来,然后帮着找,或是做出来,就是要价太高,奴婢存了这些年的银子……还是不够。”

她说的寻珍阁,不在马市的繁华热闹之地,甚至都不在正儿八经的街边,而是远在马市的边上,临着一家做纸扎人的棺材铺子。

从外面看就是个寻常的铺子,匾额上写着寻珍二字。

主仆二人进去之后,发现空无一人,中间有个隔断,隔断正中是个窗口,窗口的小铁门关着。墙上贴着这里的规矩,一条接着一条,极尽的详细。

沈青绿照着上面的规矩,摇响那个窗口上的铃铛。

不多会儿,窗口打开,却隔着黑纱般的帘子,帘子后面响起一个老者的声音,询问她们的来意。

“我想找我妹妹。”夏蝉在沈青绿的示意下对那老者道。

老者问明情况后报价,一开口就是一百两。

一百两不是小数目,难怪身为府里老夫人身边的一等丫环,夏蝉攒了这些年都没攒够。

按照这里的规矩先交一半定金,不管事情成与不成,定金不退。

沈青绿从窗口递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那边的人验过后,那老者开始提问,问得极其的细致,还不断地反复确认。

将近一个时辰,里面递出一张画像来。

画像是个五六岁的女童,圆脸娇憨,眼神略显迟滞,鼻头上的小痣都清楚可见,仿佛人就在眼前,栩栩如生分外的逼真。

“像……太像了。”夏蝉见之,激动到哭出声来。“姑娘,这就是奴婢的妹妹……她就长得这般模样……”

“我们要二十张,几时可取。”沈青绿问那老者。

那老者应是在和什么人商议,然后回她,“酉时可取。”

她拿过夏蝉手中的画像,重新递过去,“那我们酉时再来。”

夏蝉眼巴巴地看着,泣不成声。

“等所有的画像拿到,你留下一张。”

“姑娘……”夏蝉说不出话来,满眼的感激之色,泪水如决堤的河水。

她知道所有感谢的话都太过浅薄,自己唯一能报答的就是誓死追随和效忠。

沈青绿扶着她,慢慢地往出走。

临出门之时,沈青绿鬼使神差般回头望了那窗口一眼。

这个铺子让她好像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或许是背后东家的行事做派,也或者是那幅掺杂后世技法的画像。更有甚者,她感觉好似有人看她。

黑纱帘的后面,确实有人在看她。

那如湖的眼眸,浩渺而平静,却仿佛只能包容她。

窗后的老者默默告退,杨贞不知何时过来,不无担忧地问,“主上应在酉时,岂不是一连几个时辰都不得歇息?”

这会儿的工夫,沈青绿主仆已经出了铺子。

慕寒时将视线收回,看着自己沾着画料的手,“无妨,酉时三刻闭市,时间刚好。”

说罢,他一掀衣袍,重新坐到画架前。

杨贞看着专心作画的他,不由想到自己初跟随他的那一年。

那一年他住进慕家,开了这间名为寻珍阁的铺子。铺子的营生别具一格,无有先例,也无人能效仿。而这家铺子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找什么人。

“主上,今日又有很多下联送来,您都看了吗?”

“看了。”

这就是还没找到。

不知男女,不知出身,不知性情,不知年纪,如此的范围之广,唯一的依据就是一句四字对联。

从京里到京外,每年派出去那么多人,如同大海捞针。杨贞有时候都怀疑,这世上是否真有那么一个人。

他皱起眉来,脑海中浮现那上联的四个字:何以留白。

那下联到底是什么?

第55章 取画

*

秦妈妈满脸的焦急,紧锁的眉头皱成个川字,面上一片晦暗,像是被谁扬了一把灰,极其的不好看。

她将进院子,打眼看到右厢房门外的李嬷嬷,李嬷嬷的脸色也不好,比她强不到哪儿去,看她的眼神更是讳莫如深。

如今这般境地,还真是谁都不好过。她勉强挤出个还算正常的模样来,不太自然地点头而过,推开正房的门。

门窗全闭着,帘子全拉得严实,这大白的天,晴空万里的,屋子里居然还亮着烛火。

玉晴雪坐在妆台前,上面的镜子已被砸烂。

她猛地回头,见是秦妈妈,那眼神中的惊惧变成恼怒,“你怎么又回来了?”

“夫人,门房拦着,奴婢不得出去。”秦妈妈小着声,有些不敢上前。

“沈琳琅!”她气到大喊,“肯定是她!她好歹毒的心思……”

“门房说,是大姑娘吩咐的,大姑娘说是近日府里事多,夫人你身份麻烦,还是少与外面接触的好。若有什么要买的,尽管列出单子给足银钱,他们自会代劳。”

秦妈妈这话说完后,屋子里静了好一会儿。

半晌,响起玉晴雪磨牙的声音,“那个孽障!我好后悔,后悔没能……”

后面的话不必说出来,也知她的意思。

她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脸上的肿消了些,泛着青。那些被簪子划出来的伤横一道竖一道的,尤其的恐怖。

秦妈妈低着头,声音更小,“夫人,要不算了……”

“算什么算!”她狠瞪一眼,“我不好过,她们也别想好过,那个孽障……不愧是沈琳琅生的,一样的讨人厌。

你可是不知道,方家姐姐对我大哥的心思有多真,如今我谁也靠不住,没有人能帮我,只有她能帮我出这口气,你让我再想想,我定能想出法子来。”

秦妈妈哪里还敢劝她,脸上的灰色不由得重了几分。

她将自己黑烂的肠肚搜刮了一遍一又遍时,方氏正在和沈青绿说话。

沈青绿找到方氏布行后,将方氏约出来。

方氏乍见她,先是一惊,尔后一喜,“是不是你父……你娘让你来的?”

她警惕地左右环顾,将自己的头上的帷帽压低了些,“我娘出不来,她身边的人也出不来,府里所有的门都有人把守着,得了命令不让她出门。”

“怎么能这样?”方氏气到跺脚,“你现在那个娘也太霸道了!晴雪又没犯什么事,她凭什么不让人出门?”

“就凭那宅子是她的陪嫁,就凭她是一府主母,她在自己的宅子里做什么,何人能管得了她!”

她们就站在布行旁边的窄弄里,无车马经过,连行人也不过寥寥一两个。

不短的窄弄里过着穿堂风,较之旁的地方更为强劲些,风拂起沈青绿帷帽的轻纱,像一双无形的手,不时调皮地将轻纱撩开,若隐若现的更是让人惊艳。

有那么一瞬间,连方氏都有些走神。她回过神后暗自纳闷,自己与玉晴雪年少时常见,眼前的少女分明是与之相似的长相,为何竟让人有着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你这是在替她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沈青绿眉眼微垂着,遮去眸底的冷意,“我长得和我娘这么像,别人说我不是她亲生的,我压根不信,她就是我亲娘,我当然是站在我娘这边。”

“也是,你和你娘长的这么像,看着就是亲母女,莫非……”方氏似是想到什么,目光中明显带出震惊之色,怀疑地看着沈青绿。

沈青绿作心虚状,“大人的事我可管不着,我今日来找你,也是为了我娘。我娘眼下处境艰难,祖母自身难保,根本顾不上她,我父亲……”

说到这,她欲言又止。

方氏的注意力成功被引开,急忙问道:“你父亲也不管吗?”

“我父亲忙于公务,平日里从不管内宅之事。府里的下人都听命于我现在的娘,哪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什么。我娘和祖母都怕他为难,也不会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种事若是有旁人向他提起,反而比府里的人去说更为合适些。”

方氏闻言,眼睛一亮的同时,两颊不自觉泛起红晕来。

她心下打定主意,敷衍沈青绿几句后匆忙离开。

沈青绿看着她迫不及待的样子,眼神如墨。

*

马市比之象市少了些许堆金砌玉的繁华,多了几分烟火气的热闹。

栉次鳞比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随处可闻外地的口音,甚至还有地域特征十分明显的人,操着蹩脚的官话,吆喝着自家的买卖。

方氏布行所在的位置并不算好,属于中等地段。

布行不时有客人进出,看上去生意尚可。

半个时辰后,方氏从布行出来,瞧着不仅换过衣裳,还精心打扮过,身后跟着婆子手上还提着什么东西。

主仆二人上了马车,跟着驶离马市。

从马市往南,是东临城的中心所在,也就是禁庭长明宫。

长明宫南起安乾门,北至定坤门,东西对称布局分内廷与前朝。东侧宫门乃后宫进出之道,西侧则是前朝官员上下朝的必经之路。

前朝三大殿,永安殿、广和殿、集贤殿。

永安殿是君王临朝之所,广和殿是宫中举办盛典,百官沐浴皇恩之地,而集贤殿则是集天下之殿,为君王所用的脑枢中心。

方氏的马车不敢近西侧门,停在极远的地方。但有钱能使鬼推磨,大把的银子撒出去,自是有人帮着传话。

一炷香后,玉之衡从那威严的朱漆大门出来,未看见传话之人说的家里人。

时隔太多年,他一时没认出方氏。

当方氏站在他面前时,他认出之后难免吃了一惊。

二十年未见,他身上的儒雅更加沉淀,一袭官服显得尤为的稳重,且有文臣风骨,纵是上了年纪,仍旧长相气质不俗。

方氏红着脸看他,不自觉想到多年前。

那时他求学的学堂方家不远,上下学都要经过方家的后门,少女情窦初开,常常透过后门的门缝偷看,哪怕是看上一眼都能高兴一整天。

好比此时,已不再年轻女子重拾年少时的欢喜,目光渐渐痴迷。

一声“玉大哥”的娇呼,带着思念与幽怨。

西侧门这边,不时有人进出,少不得要看上一两眼。

玉之衡面色不虞,“方姑娘,是你找我?”

方氏娇羞点头,“我怕别人误会,只能说是你的家人。”

说家人岂不是更让人误会?

玉之衡心下不喜,却也知她是什么脾气秉性,顾不得指正说教,而是想赶紧结束此次会面,“方姑娘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她自是失落,“这些年不见,玉大哥一向可好?”

“我正在上值,上官只许了我半个时辰,你若是事情紧急,长话短说即可。”

“玉大哥,你为何总是对我这样?”

平阳县不算大,当年她自是知道玉之衡的家境,以为凭着自己县城首富之女的身份,稍加示好便能得偿所愿。

谁料不管她主动搭讪,还是送吃的送东西,玉之衡皆是不为所动。

“这些年我对你的心意从来没有变过,没有一日不想你,没有一夜不梦到你,你……”

“方姑娘,本官已有家室妻小,请自重。”

一声本官,一句自重,让她难受的同时,却更想迎难而上。

正如很多年前,玉之衡越是拒绝她,她越是觉得对方品行端方,为此不退反进,另辟蹊径地去接触谢氏和玉晴雪,自然而然和玉晴雪成为朋友。

“我知道你有妻儿,我也没有不自重,若不是为了晴雪,我也不会来找你。”

“晴雪是我妹妹,她的事我自然会管。”

“玉大哥你成日上衙,哪里顾得上内宅的事。你是不知道,你那夫人对晴雪有多刻薄,缺衣少炭的也就算了,她竟然还不让晴雪出门,简直是欺人太甚!”

“我夫人行事自有分寸,不让晴雪出门定然也是为她好。”玉之衡再次感受到有人在看他们,抬头望去见是自己的同僚,顿时浑身的不自在。“你若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

方氏闻言,眼眶立马一红,眸子里却含着情,像极被辜负的女子。

“玉大哥,你是不是很看重你夫人?”

“她是我夫人,我自是看重她。”玉之衡不欲与她过多言语,干脆不看她,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以后莫要如此。”

说完,像逃离她一般,转身就走。

她红着眼睛,痴痴地目送,直到玉之衡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内,仍然贪婪不死心地望着,似是想望穿那万丈宫阙。

“姑娘,我们快些走吧。”她身后的婆子颤着声提醒,显然很是惶恐。

宫门重地,岂是她们随意能来的地方?

她回过神来,也有些惧怕,扶着婆子的手,往马车停靠的地方走去。

“奶娘,你说玉大哥有没有喜欢过我?”

那婆子似是被问住,好半天才说:“姑娘你真心实意地喜欢他,他怎么可能半点不动心。”

“我就知道他是喜欢我的。”她开心起来,“别看他在人前拒绝我,不与我亲近,我却是能感觉出来他对我绝非无心。他进京赶考之前,我去给他送行,他说他记得我的好,你听听,他的心里分明是有我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为他付出那么多,他怎么可能不知?若不是姑娘你暗中帮衬,他哪能那么容易取得秀才功名?若不是姑娘送的那些礼,他怎么可能被刘大人引荐,拜在董先生的门下。

他用的那些名贵的笔墨,上等的砚台,哪一样不是姑娘你出的银子。便是他进京的盘缠,也是姑娘你私下交由玉老夫人给他的,要我说,他能金榜提名,多亏了姑娘你。”

“这些事他都不知道。”她似是有些幽怨,“他那么清高的人,若是知道我做过的事,怕是会恼我怨我。”

“我的傻姑娘哟。”那婆子叹了一口气,“你不说,还不让别人说,到头来给别人做嫁衣,苦的还是你自己……”

主仆二人说话时,经过一辆普通的马车。

马车连车夫都不在,看着应是无人。

等到方家的马车驶离后,那辆马车也跟着不远不近地前行,一路随之进到马市。

马市比之前更热闹了些,街市上往来行人如织,从那些人的衣着打扮上来看,寻常的百姓居多。

那马车进到马市之后再未跟着方家的马车,而是跟在一队行商的后面。

他们一行马匹不少,每匹马背上都驼着沉重的货物,看上去应是从京外来的。他们停在一家客栈前,领头之人与客栈的掌柜很熟,语气熟稔地相互寒暄。

那掌柜的驾轻就熟,将他们安顿后,打眼看到一位戴着帷帽的姑娘进门,虽看不清面容,但从衣着气度来看绝非一般人,是以赶紧热情地招呼。

沈青绿身后的夏蝉上前,将一锭银子搁在桌上,说是自家姑娘有个生意想和他谈谈。

他见惯世面,对于女子行商之事自是没怎么惊讶,只问谈的是什生意。

“倒也不是什么大生意,就是我想找个人,看中你这里生意好,往来客人多,想着在你墙上贴一张画,每月里给你十两银子,有人来住店时,你提上一嘴即可。”

这生意倒是新鲜。

他被勾起兴趣,多问了几句,当得知提供有用的线索也有酬劳,从一两银子到十两银子不等,若是能将人找到并带回京中,则是重金五百两为谢时,下意识问道:“不知那要找的人,是姑娘的什么人?”

“是我一个朋友的妹妹。”沈青绿回道。

她身后的夏蝉拼命忍着,因为激动震惊而全身都在抖。

等她和掌柜的说定,主仆二人出去后,夏蝉再也忍不住,哭出声的同时,“扑通”一下跪到她面前。

“奴婢被人牙子买去时,不过一两二钱银子……后来卖进玉府,也只有五两银子。五百两银子……够买一百个奴婢,奴婢欠姑娘的,一百多条命都不够,奴婢这辈子无以为报……唯有誓死追随姑娘,绝无二心!”

她一把将人拉起,道:“夏蝉,我相信你一定会说到做到。”

几百两银子买一个对自己忠心不二的人,她不知道划不划算,却觉得很值。

依照这个套路,主仆俩又找到其他合作的客栈。

几个时辰过去,皆是累极饿极,索性寻了一家客人不太多的食肆吃饭。饭后再出来,已快近酉时。

日头将要落山,西天的云霞漫天,洒在古色古香的街市上,似是上辈子午睡时的一场白日梦,荒诞而不真实。

街上的行人没有之前的多,少了往来路人的川流不息,一眼就能看到路边零星散落的乞丐们。

沈青绿一个个看去,若有所思。

半晌,示意夏蝉附耳过来,交待一番。

夏蝉听完之后,朝旁边墙角边蹲着的一个乞丐走去。也不知她和那乞丐说了什么,还塞了些银子给对方。

那乞丐点着头,将银子收好后飞快地跑远,过西巷穿东巷,七拐八弯的进到一家铺子的后门,再从堆满纸扎的屋子绕过去,推开一道暗门后来到另一家铺子。

铺子里极静,仿若无人。

杨贞默默地守在一旁,除去悄然添些炭火与热水外,再无别的动作。而那画架前一袭雪色衣服的清冷男子,一连作画几个时辰,那玉骨修长的手不曾停歇过。

一旁的桌子上摆着好些同样的画,每一幅都一样,整整十九幅,加上画架上的,正好是二十幅。

画架上的女童已有大致的雏形,一点点地鲜活生动。

外面响起类似鸟鸣的声音,杨贞听到后出去,很快又进来,禀报道:“主上,梅五来了。”

“让他进来。”慕寒时眼皮子未抬,手上的动作亦是不停。

杨贞再次出去,将那名叫梅五的乞丐唤进来。

梅五微弯着腰,姿态无比的恭敬,细致地禀报自己的所闻所见之事。

“那玉姑娘出手大方,给了属下十两银子,让属下把她说的那些事散播出去。属下怕她起疑,不得不应下,还请主上明示。”

慕寒时的手飞快地作着画,停都未停一下,语气如落在画上的笔,很轻却毋容置疑地添墨着彩,“照她说的去做。”

梅五领命,告退而去。

屋子里顿时又静下来,唯有笔落在纸上的声音。

当慕寒时描下最后一笔时,沈青绿和夏蝉正好来取画。

沈青绿照着铺子里的规矩,摇响那小门旁边的铃铛,很快里面响起老者的声音,说是画已全部完成。

紧闭的铁门被打开,隔着黑色的帘子递出来一幅画,她立马伸手接过。

一幅接着一幅,颇有几分繁琐。

她想着这应该也是铺子里的规矩,便也就这么一幅一幅地接过来,等到第二十幅时,那老者道:“这幅画刚好,还得晾一晾才行。”

“多谢提醒。”她再次伸手去接,或许是画未干,里面的人怕碰花,将那黑帘子掀得略开一些。

仅是转瞬即逝的一瞥,她看到了那给她递画的手。

十指修长,根根似玉,似是在哪里见过。

第56章 家宅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