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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幅画已全部收到,按照这里的规矩,当付另一半银子,她将余下的五十两银票从窗口下面递进去。

黑帘子已经垂下,遮挡住她的视线。

那银票被人抽走,验过之后,苍老的声音又起,“银货两讫,慢走不送。”

她将画收好,最后那幅放在最面上,等出了铺子下意识回望。

落日的余辉正好洒在那匾额之上,寻珍二字沐浴着金光,仿佛每一笔每一划都被镀上金色,响应着这两个字的贵重,似是所有的笔画都被人寄予深沉的希望。

那熟悉的感觉再次冒出来,一如她手中的那些画。她转头之际,那落日的光从她漆黑的眸中掠过,似一团火焰。

而这团火,恰好落入别人的眼中。

那窗口黑帘子的后面,有人正俯低着颀长的身体,以一种并不雅观的姿态,如鹰隼一般地看着她。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目光所及之处,慕寒时才慢慢直起身体。

杨贞适时递上湿巾子,禀报得来的消息,末了,道:“阿离姑娘与所有的客栈都已谈妥,只待拿到画之后贴上,属下以为这法子甚好,或可借鉴为之。”

慕寒时慢慢地擦着自己的手,眼眸垂着,“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属下不知,属下有些看不透她的所作所为。”杨贞如实回道:“她先前让梅五做的那些事,分明就是想搅得自己家宅不宁,若以常理推之,属下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非常人,不能以常理推之。”慕寒时擦手的动作一停,盯着自己的两只手看,“你说,她方才可有认出我?”

“定然是没有的,主上用的是没有咬痕的那只手。”

杨贞随他多年,还未从见过他这样,暗道那阿离姑娘确实非常人,若不然也不会让自家主子如此在意。

他忽然轻笑一声:“原来有些事,是瞒不住人的。”

“属下唐突。”杨贞自是知道这话是何意,低下头去。

“无妨。”

“那阿离姑娘的法子,我们要用吗?”

“先静观,若有用再说。”

轻如落雪的声音,别有一番犹豫,似是欲落不落,有些飘忽不定。

杨贞暗自纳闷。

难道主上不着急找人了吗?

*

玉府的大门外,沈琳琅不停地张望着,脸上满是焦急担心之色。

“这孩子头回独自出门,不会出什么事吧?”

俞嬷嬷安慰道:“大姑娘还是个孩子,头回自己出门逛,逛的还是马市,少不得要多逛些时辰,指不定正好掐着闭市的时辰才作罢。”

“早知如此,应该派人跟着。”沈琳琅越想越后悔,暗道自己不应该被女儿说服,没让宝葵跟去。

门头上高高挂着的灯笼已经亮起,照在她忧心忡忡的面庞上。

“娘……舅母,原来您在这。”

身后传来玉流朱忧心迟疑的声音,一声舅母让她愣了好一会儿。

或许是被暮色所衬,玉流朱的气色看上去很差,瞧着越显病弱,一直用帕子捂着嘴,等走近些应是没忍住,一连咳了好几下。

她见之,内心五味杂陈,百般不是滋味。

玉流朱一副想与她亲近,又不太敢的模样,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我无意中听到她们说,说那位方姑娘以前曾纠缠过爹……舅舅,我怕她还不死心,想着来与您说一声,好让您多些提防。”

“你有心了。”

哪怕已下定最大的决心,哪怕话说得再狠,人的感情最是难以控制,养女特地赶来提醒自己,一时之间多年的母女之情不免冒出来。

她的心被情感撕来扯去,正难受之时,一辆马车从巷子口驶来。

俞嬷嬷看清那马车的样式,惊喜出声,“夫人,是大姑娘回来了。”

马车很快停在她们面前,夏蝉先下,再扶着沈青绿下来。

“阿离,你总算回来了。”沈琳琅悬着心终于落到实处,连忙上前相问,“今日逛得可尽兴?”

沈青绿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抬眸往玉流朱那里看了一眼,“娘,棠儿姐姐怎么在这里?”

“她是来提醒娘,留意那方氏的。”

“原来棠儿姐姐也看出那方姑娘的不妥。”沈青绿搀着沈琳琅的胳膊,似不经意地问:“那你定然也问过你娘,为何要将那方姑娘招来,到底是何居心?”

暮色比之前更沉,玉流朱的脸色亦是如此。

她一时被问住,好半天才道:“我不想见她,也不想同她说话。”

这话一是表明她不认玉晴雪,二是暗示自己还是只认沈琳琅。

沈琳琅焉能听不出来,更是心情复杂。

“我还以为你念在我娘疼爱你十几年,哪怕再是不愿意,也会去质问一番。”沈青绿语气如常,似是有感而发,“没想到棠儿姐姐只顾着自己心里不舒坦,并没有将我娘的事放在心上。”

“我若不将娘……舅母放在心上,怎会明知舅母不想见我,我还专程过来提醒。”玉流朱神情中现出委屈之色,虚弱地咳起来,“阿离妹妹光会说我,那你自己呢?”

“我是我娘的亲女儿,当然事事想着我娘。”沈青绿顿了一下,艳色的小脸略有愧色,“娘,对不起,我先前骗了你。我说自己想去马市转转,实则我是去找那方姑娘的。”

“阿离!”沈琳琅大惊失色,“她没把你怎么样吧?”

沈青绿摇头,“这里是东临城,我是娘的女儿,背后是将军府,她不敢对我如何。我告诫于她,让她日后不许来找棠儿姐姐的娘。

为怕她们私下往来,我还交待了府里的下人,近些日子看着她们,不让她们出门。若有想买什么东西,或是有什么事,皆可以让人为之代劳。”

沈琳琅方才还为养女特地来提醒自己而有些动容,此时得知亲女怕自己烦恼,里里外外都有安排,感情的天秤毫不犹豫地倾斜。

“阿离……”

沈青绿表情微凝,语气也有些沉重,“娘,我还有事要和你说。”

她刚放回去的心,猛地提起来,一门心思全在沈青绿这里,哪里还顾得上被晾在一旁的玉流朱。

玉流朱看着母女俩相携着从自己身边经过,不意外地与沈青绿的目光碰撞在一起,迸发出无声的较量。

这是真与假的拉据,亦是生恩与养恩的掰扯。

你退我进,此消彼长。

忽然,沈青绿弯起眉眼,似在是在笑,然后抬头朝高高的门庭望去。

十几年的错位,好比她们所在的宅子,四面高墙包围之中的地位象征,有些人占用太久,久到忘记此间的主人到底是谁。

那匾额之上的玉府二字,有多醒目,就有多讽刺。

入府之后,各走各道。

沈青绿和沈琳琅母女朝正院而去,玉流朱没法跟着。

她的眼神在黑暗中一片晦涩,忽然想到什么,转头低声吩咐登枝一番。

登枝领命而去,绕着道,避着人,直至府中马厩所在。

马车已是卸下,马夫正在给马喂草料,打眼看到登枝进来,倒是不改以往的热情,一口一个登枝姑娘地称呼着。

“实在是对不住,这马方才没忍住,急着拉了一泡。登枝姑娘小心脚,莫要踩着了。”

登枝捂着鼻子,目光中满是嫌弃。

若不是如今自己的主子失势,这等小事她哪里用得着她亲自跑一趟。

“我家姑娘关心自己的表妹,想着她头回出门,也不知一切是否顺利,所以谴我来问,今日你们都去了哪些地方?”

马夫抱着一捆草料,闻言憨憨一笑,“我就是个下人,大姑娘逛街哪里会带着我,我只管守着马车,在路上等着。”

“夫人派你跟着出门,你怎能如此疏忽?”登枝有些没好气。

他将草料放下,不好意思地挠头,“你可别告诉夫人,下回我一定注意。”

今时不同往日,他这话是在敷衍登枝。

登枝自是听得出来,越发的不舒服,走的时候都憋着气。

他望着登枝气呼呼的背影,摸了一下低头吃草的马,“这些个姑娘啊,怎么一个比一个心眼多,得亏大姑娘事先交待过,否则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回她。”

*

亥时已过,玉之衡才归家。

他面色略为潮红,一身的酒气,将进府门便看到俞嬷嬷。

俞嬷嬷是特地等他的,奉的自然是沈琳琅的命令。

“夫人说了,让奴婢等不能耽搁,大人一回来就将人请去。”

这个请字,让他皱眉。

他抿着唇,因为酒气使然,少有平日时的儒雅之色,多了几分世俗的烦躁。

俞嬷嬷不看他,“大人,请吧。”

又一个请字,仿佛将他视之为客。

他心里的烦躁更甚,将袖子一拂,一言不发地朝正院走去。

檐下的灯笼生着光,光影绰绰。

沈琳琅站在院中的树下,树还光秃着,叶芽尚未发出。

她听到脚步声,却未回头,“两情相悦,自当合欢。这树是我们成亲那年所种,迄今已有二十一载。”

“唯愿有情人,白首不相离。”玉之衡立在她身后,说完这话之后打了一个酒嗝。

“你喝酒了?”她闻到酒气,回过头来。

“下值之后,被同僚拉着,实在是推脱不掉,喝了些许。”

事实上恰恰相反,不是同僚拉他,而是他拉着同僚。

那同僚看到他和方氏说话,他怕对方乱说,所以请人吃酒,意在堵住对方的嘴。再加上他自己近日心情极差,正好借酒消愁。

“旧人相见,我还以为你心中欢喜,这才去多喝了几杯。”

沈琳琅的话,惊了他一跳。

“琳琅,你听我解释。那方姑娘确实去找过我,我事先并不知是她。”

“她是不是去找你告状的?”

“她是说了一些有的没的,我压根不信她。”

沈琳琅看着他,眼睛里半点光亮都没有,“我见过她,她对你分明有着不一般的心思。”

“琳琅,你信我。”他拉过沈琳琅的手,“我以前一门心思都在学业上,除了你,我未曾与任何女子有过瓜葛,不管她们存着什么样的心思,我都不予理会。”

夜色更浓,压在人心之上,拨不开也冲不破。

右厢房熄着灯,敞开一小半的花窗后,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在看着他们,那么的安静,那么的淡然,仿佛是个与他们无关的旁观者。

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沈青绿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直到他们一同进到正房。

夜风不知何时起,却吹不动那无叶无花的树。

“姑娘,那些事你为何不自己告诉夫人?”夏蝉指的是方氏主仆私下说的那些话。

沈青绿先前说有事和沈琳琅说,说的仅是自己去找过方氏后,方氏去找玉之衡的事,旁的皆未提及。

“有些事旁人说来,才更有用。”

“那姑娘如何断定,那人会照我们说的去做?”

“他的指甲十分干净,看着懒洋洋的和别人没什么两样,眼里却有光,不应该是个以乞讨为生的人,要么是什么人安排的细作,要么就是以打探消息为生之人。这种人自有门道,最适合帮我们做事。”

若是她猜的没错,很快就会有消息。

若是她猜错了,就当是花钱买教训,再找人也不迟。

沈青绿这般想着,慢慢将窗户合上。

*

一夜无话,直到天明。

太阳照旧升起,普照着世间万物。

而有些流言,也像是借风生长,很快传开。

“……说是玉家清贫,而大人却衣着讲究,所用的笔墨纸砚也皆是上等,还经由方姑娘的父亲托人引荐,拜在极有名望的夫子门下。”俞嬷嬷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都有些说不下去。

沈琳琅的脸色慢慢变冷,“还有什么?”

“还有……方姑娘出入玉家,如同自家一般。大人进京赶考之前,曾许诺她,不会忘记她的好。她这些年未嫁人,也是因为大人。”

一室的静,气氛沉重。

她不知想什么,整个人看着像是灵魂被抽离。

沈青绿进来后,坐到她身边,“娘,流言而已,未必是真。”

“不是流言,应是那方氏故意传出来的。”

“定是她一厢情愿,故意传出这样的话来给娘添堵。”

她确实心口堵的厉害,脑子明明很乱,却能清楚记起自己与丈夫初相识时的点点滴滴。

那时的玉之衡外形出众,乍一看像是大家出来的公子,其一是因为本身的长相,其二则是衣着。

“我曾听你父亲提过,说你祖母养他们不易,为供他进学给别人浆洗衣服。我记得你父亲当年用的笔是玉笋笔,砚台是上等的蕉叶白……”

她出身好,并不觉得这些东西稀罕,当时皆以为寻常。

如今想来,何等的违和。

“父亲先中秀才,还是举人,想来应有许多结交之人,或许是他人所赠?”

“你父亲说过,他从不受他人恩惠。”她摇着头,神情有些复杂,“我们成亲之后,他再三叮嘱我,不许回娘家替他求权开路。”

“外祖父和舅舅疼你,你不说,他们该做的还是会做。”

“是啊。”她面露苦涩,“你都能看透……”

余下的话她没说出来,但懂的都懂。

十几岁的闺阁姑娘都能看明白的事,一个成年男子如何会不清楚?

她缓缓起身,临窗而立。

白日里再看那合欢树,已然冒出细小的新芽。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相同,这是当年种树时,她许下的愿望。

合欢合欢,昨晚的和好就像个笑话!

她沉痛地闭目,再睁开眼睛时,看到李嬷嬷扶着谢氏走进院子。

几日不见,谢氏神情憔悴自是不必说,精神气也不足,或许是阳光正好,离得不近也能看见发间的银丝。

婆媳一场,她们都未曾想过会走到今日这般地步。

守在外面的银萍将人拦住,然后进来通传。

沈琳琅像是没听到的样子,未有任何指示。

“琳琅,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我说完就走。”谢氏的声音很焦急,“你和衡儿成亲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是清楚,外面传的那些话你都不要信。”

她说着,哽咽起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一时糊涂,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怨就怨我,我不会再留在这里碍你的眼,我这就去收拾东西,带晴雪回平阳。”

李嬷嬷扶着她,慢慢往院子外面走。

她喃喃着:“我当初就不应该进京……”

如果她和女儿都留在平阳,或许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

“老夫人,事已至此,您还是得想开些。”李嬷嬷劝她。

她紧紧握着李嬷嬷的手,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她们刚出院子没多久,沈青绿了出来,“祖母。”

“阿离,你好好和你娘说,那些都是假的,是有人恶意中伤……”

“那些事都是假的吗?”沈青绿走近,褪去黑雾的眼睛像一面漆染镜子,照出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之色。

她有些不敢和沈青绿对视,“当然是假的,你爹考秀才中举人,凭的全是自己的真本事,当年拜在董夫子门下,是董夫子爱才,与旁人无关。”

“那我父亲用的东西,是祖母自己花钱替他置办的吗?”

“……”

她一时语噎。

那些年日子艰难,莫说是上等的笔墨,就是寻常的笔墨都难供给。

方氏的心思,她如何不知?

她曾问过儿子,儿子说方氏是个好姑娘,自己眼下还配不上,她自是以为儿子对方氏亦是有意,只是碍于家境悬殊。

后来她婉转地将此话转达给方氏,方氏表示自己可以等,她便存了私心,想着迟早是一家人,有些东西也就含含糊糊地收着。

“方姑娘与你姑姑交好,不忍见我们日子艰难,明里暗里的贴补我们,与你爹无关。”

“家里的境况,我父亲当真一无所知?”

“不知。”谢氏一口咬定。

“祖母,你总是这样。”沈青绿幽幽一声叹息,“先前你替你女儿扛下所有,如今你又给你儿子百般开脱,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帮他们,还是在害他们。”

“阿离……”谢氏心头大震,满眼的不敢置信。

她看着眼前的少女,似是不认识一般。

沈青绿面色极淡,眼底却是一片暗沉,如不见底的黑潭。“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祖母觉得这样的说辞,会有人信吗?”

“我……”

沈青绿在她惊疑的目光中朝后面望去,“娘,你信吗?”

第57章 藏得最深的人

*

一时之间,沈琳琅有些恍惚。

她好似回到很多年前,那时母亲还在。

母亲出身望族,是有名的才女,与父亲一文一武,本该是兴趣最不相投的一对男女,却极其的恩爱。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和玉之衡是读书人,和自己也是一文一武,他们的事,最不会反对的人是母亲,但不想最不赞成的就是母亲。她实在是不解,打定主意要嫁。

最后家人都拗不过她,包括母亲。

她记得定下亲事的前一日,母亲还再三劝她,她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没有选错人,将来肯定会日子和美。

母亲叹着气,说了一句:“但愿如此。”

如今想来,当时母亲是不信的吧?

那么眼下的,自己信吗?

谢氏也看到了她,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哭腔,“琳琅,衡儿对方姑娘绝对没有那样的心思,都是方姑娘一厢情愿,这点我可以指天发誓。”

上下嘴皮子一翻就能脱口而出的东西,更是不可信。

沈青绿眸色更沉,静静地看着她。

她一步步走来,直至谢氏跟前,“照你这么说,是方姑娘对夫君一往情深,你明知她的心思,还接受她的东西,你到底是何意?”

“……是我糊涂。”谢氏羞愧着,不敢看人。

这句话似是万能,换孩子之事可用,眼下也可用。

“不是你糊涂,是我糊涂。”她满脸的苦涩。

今日天气极好,比前些天暖和不少,她的心却很冷,仿佛沉入冰天雪地中,冻得一片僵硬,连悲与痛都显得那么的麻木。

她感觉有人抱住了自己,瞬间被暖意包围。

沈青绿从背后搂着她,声线发颤,“娘,我好难过,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阿离……”她的心因为温暖而复苏,悲痛万分。“是娘不好,娘对不住你。”

“不是娘,是他们。他们住着娘的大宅子,吃你的用你的,还把你的孩子换走,他们都是坏人。”

坏人两个字,如一记重拳打在谢氏心上。

谢氏有些受不住,身体晃了几下,“阿离,祖母不是……”

她想说她不是坏人,但是那两个字难以出口,尤其是对上沈青绿可怜兮兮,委屈难过的目光,更是如鲠在喉,怎么也吐不出来。

“是祖母的错,祖母这就走……”

想走?

哪有那么容易!

“祖母,你就这么走了吗?”沈青绿哭出声来,“你还没有告诉我娘,我父亲和那个方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方才都说了,是她一厢情愿,你父亲什么都不知道。”

“她和你女儿交好,时常出入你家,还给你家送东西送银子,我父亲竟然不觉得奇怪,还坦然受之,穿好的用好的,却从不过问,当真是奇怪。”

这何止是奇怪,简直是匪夷所思。

要么是个傻子,要么就是装傻。

沈青绿眸色更黑,诡异的黑,“难道父亲与我从前一样,也是个傻子?”

她眼尾吊着,半垂着眼皮,像是蔑视,也像是讥讽,“我魂魄未归位时,所有人都说我是傻子,但我却知道她们不让我吃好的,不让我吃饱,不是因为没银子,而是故意那么对我。我父亲不是傻子,他突然吃好的用好的,为何不起疑?”

这番话质疑的是玉之衡,卖惨的却是她自己,一发双箭,一支射的是谢氏,另一支的目标是沈琳琅。

前世今生的错乱,原主或是她,她或是原主,身体与灵魂的契合,让她们完完全全成为一个人。

那些永困黑暗与苦难的岁月,是原主的,也是她的!

“娘。”她无声地流着泪,泪眼巴巴地望着沈琳琅,“他们好狠的心,他们都是坏人,我不是傻子,他们却把我变成傻子。你也不是傻子,他们却把你当成傻子。我们母女在他们眼里,全都是傻子。”

沈琳琅的心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疼得她整个人都缩成一团。

她曾经不同于很多闺阁女子,自小学习的不是琴棋书画,女红插花,而是剑枪棍棒,骑射狩猎。

年少时,她最不愿成为后宅中汲汲营营的女子,那些勾心斗角,那些龌龊龃龉,在她看来很傻。

而现在,她竟然也困在后宅中被人当成傻子。

更可笑的是,这宅子还是她自己的!

“琳琅,你……你为何这么看我?”谢氏被震住的眼神里,是她突然气质大变的模样。

那忽地觉醒的骄傲与底气,是她身为将军府嫡女与生俱来的尊荣,她睥睨着,英气的五官褪去这些年来示人的温婉,仿佛瞬间有了棱角。

她定定地看了谢氏好一会儿,才转头吩咐俞嬷嬷,“盯着她们收拾东西,今日就让她们走!”

玉流朱一赶来,听到的就是这句话,当下脸色大变。

“舅母,您三思啊。孝义大于天,不孝婆母,还将婆母赶出家门,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众口铄金,您不能不顾自己的体面,让世人指责您的不是,牵扯到外祖父和舅舅他们。”

沈琳琅的沈,是将军府的沈。

沈父兵权在握,拥兵自重,又远在边关,最易引起君王的猜忌。倘若有心之人借机煽风点火,不说是他,还有近在京中的沈焜耀都会受到影响。

不得不说,母女十几年,不仅有感情在,还有对彼此的了解。

因为玉流朱的话,沈琳琅明显有一丝犹豫。

“棠儿姐姐,你是想让娘委屈自己吗?她姓沈,她的父兄都是将军,她身为将军府的嫡女,若被人欺负至此还忍气吞声,岂不更被世人笑话?沈家的颜面何存?”

沈青绿握住沈琳琅的手,明显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娘,上回我们出门,那个江夫人一介商贾都敢当面嘲笑你,还说替你可惜。我不想再听到那样的话,我不想你再被人看轻。”

她的心顿时尽是酸楚,“阿离,娘错了。”

玉流朱红着眼眶,“舅母,我叫了您十几年的娘,您在我心里就是我亲娘……”

“你也是坏人!”沈青绿还在流泪,“你占我娘十六年,还想霸着不放,你和你娘一样贪得无厌,不知感恩。”

说完,她问沈琳琅,“娘,你要她,还是要我?”

她的表情很可怜,她的语气带着乞求,那泪眼的深处却出奇的平静,如两潭漆黑不见底的死水。

她可以争,可以抢,但如果她的争抢没有任何意义,那她会毫不犹豫地放手。

沈琳琅莫名感到一阵心慌,好似如果自己不做些什么,下一瞬就要失去极为重要的东西,“你才是我女儿,我当然要你。”

玉流朱闻言,指甲掐进肉里。

她怨着,恨着,两辈子加起来的委屈让她恨所有人,尤其是沈琳琅。

生不过是怀胎十月,养却是整整十六年,难道她们母女十六情的感情,还抵不区区十个月吗?

“娘,你看棠儿姐姐的眼神,她好像很恨你。”

沈琳琅听到沈青绿的低语,下意识朝玉流朱看去,自是看到那未来及收回去的怨恨之色,心下惊愕。

“棠儿,你恨我?”

玉流朱哪会承认,拼命摇头,“娘,我恨我自己……我为什么不是您的亲女儿,我为什么不是?”

“你生来就不是,哪里来的为什么?”沈青绿似在低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是娘的女儿,却被人换走,还成了傻子?”

沈琳琅被这话一刺,心肠再硬,对玉流朱道:“你是玉晴雪的女儿,我留你不得,你和她们一起走!”

说罢,再不看她一眼,扭头就走。

她将将压下去的怨恨又起,浮现在眼晴里,看着沈青绿,“阿离妹妹,你就没有想过,我们就这样走了,父亲能好受吗?

你与父亲本就没什么父女之情,父亲是孝子,他一想到这个家是因为你被认回来而散的,你觉得他会喜欢你吗?你……你笑什么?”

“我笑你想多了。”

沈青绿似笑非笑地睨着她,目光又冷又黑,像极寒之地的冰窟窿。

她心生悚然之感,莫名觉得发慌。

这个表妹到底想做什么?

*

“我不回平阳!”

玉晴雪一听谢氏要带自己回老家,反驳的声音又尖又利。

谢氏心力交瘁着,一脸的灰败,“事已至此,我们再留下来,只会让事情更糟。晴雪,你听娘的,我们回去,好不好?”

“我就是因为听你的,才落到这样的下场。”玉晴雪烦躁着。“我不走,说什么我都不走,她沈琳琅有什么了不起的,方姐姐比她好一百倍,她父亲还攀上了贵人……”

“你是嫌还不够乱吗?你少说两句!”谢氏恨不得捂她的嘴。

她不情愿地闭嘴,眼珠子转着,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玉流朱。

玉流朱比她还不甘心,更不可能回平阳。

一想到这一切都是她惹出来的,暗骂一声蠢货。

半晌,道:“若不是你将那方姑娘招来,事情也不会到这个地步。为今之计,若想让我娘消气,还得从那方姑娘下手。你们与她颇有交情,不如对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她自己将那传言收回去。”

“这样能行吗?”谢氏有些犹豫。

“我了解我娘,她最是看重父亲,之所以大动肝火也是因为我父亲。你们只要劝服那方姑娘,她自会消气。”

玉晴雪不满地嘟哝,“要我说她就是善妒……”

她话还没说完,猛不丁被玉流朱阴沉的眼睛一瞪,立马止住话头,赶紧去写信。

信写好之后,玉流朱将秋露叫进来,如此这般交待一番。

秋露以前为了调去流芳小筑,没少在玉流朱面前示好,也曾替这位前大姑娘做过不少事。

当然玉流朱选她,还有不得已的原因。

秦妈妈出不去,登枝是沈家的家生子,眼下什么事都不好说,李嬷嬷年纪大,还要照顾谢氏,也唯有她能用。

然而有些人千算万算也不会想到,她早已向沈青绿投诚。

那两封信很快摆在沈青绿面前,包括她们说的话,也经由她的口,传到沈青绿的耳朵里。

沈青绿让她去找个地方躲起来,暂时不要露面。

“大姑娘,奴婢要躲到什么时候?”

“时候到了,你自会知道,说不定这是最后一次。”

她心下大喜,满心期待地退出去,与守在门外的夏蝉打了一个照面,眉宇间难掩喜色,不无炫耀地道:“我以前就想着,咱们姐妹一场,若能一直在一起,那该多好。”

夏蝉笑笑,没说什么。

等人一走,立马转身回屋。

沈青绿正在看信,漆黑的眼眸中不见喜怒,只有越发寒重的冷意。

一连将信看了两遍后,她沉思半晌,再对夏蝉耳语一番。

夏蝉领命而去,一路避着人,直奔马市。

这一去一来的费时近一个半时辰,回府后依然避着人,还未近正院感知到气氛的不对,照着自家姑娘的交待,将红丝带挂在那合欢树上。

正屋的门紧闭着,里面传来顾如许愤怒的声音,“你们当真是好手段,竟然将我们沈家上下骗得团团转。”

屋子里沈玉两家人难得齐聚,连借口闭门读书的玉敬贤都被叫回来,但这一次却不是团圆,而是对质算账。

“不关衡儿的事,是我糊涂,亲家嫂子,你要打要骂尽管冲着我来,我老婆子什么都受着。”谢氏哽咽着,几乎快站不住。

她的身边是玉晴雪和玉流朱,但却无一人扶她。

玉之衡倒是想过去,无奈在沈焜耀锐利的目光中举步维艰,连动都不敢动。

沈焜耀未去将军甲,瞧着分外的威风赫赫,将随身携带的佩剑看似寻常的搁在桌上,却昭示着杀气重重。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打你骂你吗?”顾如许冷笑一声,对谢氏说话哪里还有半分尊敬,“你不就是仗着自己是长辈,笃定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一而再再而三的讨人嫌。”

谢氏哀伤着,“亲家嫂子……我知道你有气,我说了,我不留在京中碍你们的眼,我这就带晴雪和棠儿回平阳……”

“娘……”玉晴雪不敢大声说话,“我是出嫁女,哪里用您费心,我自有去处。”

如果她不走,那她的女儿玉流朱也不可能走。

玉流朱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你现在自有去处了?当年苏家出事后,你怎么不说你有去处?”顾如许怒极反笑,碍于礼数规矩,她不好对谢氏做什么,但对于玉晴雪,她可是半点也不手软。

响亮清脆的耳光声在屋子里回荡时,沈青绿已透过窗户看到那合欢树上的红丝带。她不动声色地退到窗边,一直等在那里的夏蝉赶紧信递进来。

她背着人将信拆开,快速看完之后还回去,再赶紧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长辈们除了谢氏和玉晴雪外,皆是坐着。而小辈们全站着,她所在的位置,正好在玉敬良和沈长亭旁边。

“阿离,你是不是觉得闷得慌?”玉敬良以为她去窗边是透气,还当她受不住这样的气氛。

她轻轻点头。

兀地朝对面望去,正好和玉流朱的目光碰上。

这一屋子的人,玉流朱最注意的就是她。她从对方惊疑不定的眼神中,猜到自己方才做的一切应该都被看去。

这时门从外面推开,徐嬷嬷闪身进来,凑到顾如许的耳边不知说了什么,然后将什么东西交给自家夫人。

顾如许沉着脸,把东西打开一看,看完之后一拍桌子,指着谢氏的鼻子,“你当真是好,佛口蛇心,难怪能教出心肠歹毒的女儿!”

谢氏刚要争辩,猛然看到她手里的信,大惊失色。

她把信塞给沈琳琅,“琳琅,你看看,这些人到底是怎么骗你的?”

沈琳琅白着脸,将所有的信看完后,像是被人抽去精气神,黯然地望向玉之衡。

玉之衡冲过来,一把将那些信夺走,待扫完之后面色大变,“琳琅,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相信我……”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沈琳琅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忽然,她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真傻。”

玉之衡刚想靠近,只感觉眼前锃光一现,森寒的剑尖近在咫尺。

她握着沈焜耀的佩剑,一步步走来,被剑指着的人一步步后退。

“琳琅……我对你是真心的,我从没有骗过你,我……你若是杀了我,才能解你的心头之恨,那你就动手吧。”

说完,玉之衡不再退,而是闭上眼睛。

所有人都在看他们,除了玉流朱。

玉流朱的目光所向,是沈青绿。

一室诡异的安静中,最先出声是谢氏,她哭着,“琳琅,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怪衡儿,他是你的夫君,是你孩子们的父亲,刀剑无眼,你万不能冲动行事啊。”

“娘,爹这些年只有你一人,连个通房妾室都没有,你怎能因着外面的那些流言蜚语就对爹刀剑相向,若是传扬出去……”

“闭嘴!”

“闭嘴!”

玉敬贤的话还没说话,喝斥他的人除了沈焜耀,还有玉敬良。

玉敬良当即表态,“娘,你想做什么,儿子都支持你!”

与他站在一起的,是沈青绿。

沈青绿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沈琳琅看着自己的几个儿女,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

良久,艰难地说出一句话,“我们和离吧。”

玉流朱心头一跳,猛缩的目光中,沈青绿朝她看来,分明是满眼的泪,但那泪水涟涟中,竟然有一丝笑意。

她蓦地明白了什么。

原来这个表妹才是隐藏最深的那个人,真正的目的不仅仅是将他们全部赶出去,还要和他们断绝关系!

第58章 天生凉薄

*

和离两个字,似晴天里忽然而至的惊雷,将玉之衡定在那里,身体不能动,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他看着眼前的沈琳琅,一时分神。

成亲二十一年,他们和美恩爱,哪怕是儿女皆已长大,他还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年轻时的那种爱慕之情。而如今这个对他剑尖相向,再无往日温柔婉约的女子,怎么看也不像他的妻子。

“琳琅,这么多年的夫妻感情,我对你忠贞不二,就凭这几封信,你就要与我和离?”

信这个字,将陷入惊恐中的玉流朱唤回。

她慢慢地上前,从玉之衡手中抽走那几封信。谢氏和玉晴雪所写的信她都看过,一个字里行间都是将错揽在自己身上,还说一直将方氏视为自己的女儿,若是方氏愿意,可认其为义女。

另一个写的是自己这些年何等的难,又是何等珍视两人之情的友情,谈及以前的种种,皆是姐妹情谊。

这两封信未有任何篡改,问题出在第三封信,也就是方氏回信。

方氏在回信中一是写明谢氏知道自己心悦玉之衡,也曾问过玉之衡的意愿,彼此心照不宣,只等玉之衡出人头地。自己要做的不是谢氏的义女,而是谢氏的儿媳。

二是回应玉晴雪说的姐妹情谊,确实是极好,且玉晴雪私下与她玩闹时,没少称呼她为嫂嫂。

三是表明自己的心迹,说自己记得玉之衡赴京时的临别之言,一直未嫁。

“祖母,你糊涂啊,这个时候你怎么能给人写信?”她捏着信,指关节泛着白,“你让何人送的信,人呢?还有这回信,当真是那方姑娘写的吗?”

谢氏反应过来,心头发紧,“是我糊涂,秋露……秋露并未回来!”

玉流朱隐晦的目光,看的是沈青绿。“我听说阿离妹妹和所有的门房交待过,不让静心院的人出去,那秋露如何将信送出去的?为何那方姑娘回的信也在这里?”

“我怕你娘再出岔子,不让她和秦妈妈出门而已,至于其他人……”说到这,沈青绿没什么感情地扫过谢氏,“我未有任何阻拦。”

“那秋露……”

顾如许一拍桌子,震断玉流朱的话,“人是我派人拦住的,信也是我截的。来人哪,去把那方氏请来!”

玉流朱在她冰冷的目光中,心口渐渐发凉。

将军府的人动作极快,可谓是神速。

方氏被带到时,虽是因为在马背上颠到脸色发白,一见到沈玉两家人全在,眼睛里满是激动和期待。

那痴迷的目光没能控制住,一下子就粘在玉之衡身上。

“方姑娘,我们把你请来没有别的事,就是想问一问这封信可是你亲笔所书?”

顾如许话一问出,徐嬷嬷立马从玉流朱手中将信拿出,展示给方氏看。

方氏看了一眼,然后低头,不见心虚害怕,反倒隐隐有羞涩之感,“是我写的,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她想着送信之人转达的那些话,心跳得越发厉害,脸上的红晕也更深。

与之相反的是,沈琳琅像是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面色发白,“你信上所说,临别之时你们依依赠言,都说了什么?”

“琳琅!”玉之衡也白着脸,“我没有与她说过任何逾越之言,我可以对天发誓!”

“玉大哥……”方氏急道:“你说我是个好姑娘,不就是让我等你吗?”

“我说你是个好姑娘,是劝你莫要在我身上浪费心力,你怎能生出这样的误会来?”

“是我误会吗?”方氏脸上的红晕散去,眼底的痴迷慢慢被执着取代,她咬着唇,内心显然在挣扎。目光有些仓乱,不安地想寻找支柱。

沈青绿微不可见地朝她颔首,她瞬间记起夏蝉转述的那句话,“你一直未嫁,韶华已逝,这些年的寒来暑往,草木枯荣二十一载,你还有多少岁月可磋砣,你甘心吗?”

她如何能甘心!

“玉大哥,我的心意你是知道的,我常常去你们家,不说是你母亲和妹妹,街坊四邻谁人不知你我之事?

后来你金榜提名,被将军府招为婿,消息传到平阳,我哭了整整三天三夜,滴米未进,滴水不沾,你母亲和妹妹来看我,说将军府权大势大,你是迫于强权。我不想让你为难,你却说是我误会?”

这些年的痴心等待,为此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缠磨着自己的父亲,终于进京相见,难道就换来误会二字吗?

“那时我一心在学业上,无暇顾及家中之事,至于我和我夫人的亲事,绝无强权欺压,是我心甘情愿……”

“好了!别再说了。”沈琳琅打断玉之衡的话,“无论是不是误会,已不重要。”

“琳琅……”

顾如许给徐嬷嬷使了一个眼色,徐嬷嬷立马将方氏带离。

方氏当然不想就这么走,经过沈青绿身边时,看到沈青绿朝自己微微点头,心底顿时像被人托底。

“什么都别说了,和离吧。”沈琳琅的声音透着几分疲惫,似是浮华过后的厌倦,也像是失望带来的意兴阑珊。

一旦她和玉之衡和离,除了她的儿女,所有与玉之衡相关的人都会从这个府里被赶出去。

谢氏沉痛着,耷下肩膀表示她对这个结局的认命。玉晴雪眼珠子乱转着,忽然觉得如此结果未必是坏事。

而玉流朱,却不想就这么输了。

“祖母,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对不对?”

所有人皆惊,循声望来。

她将信全甩在谢氏身上,“你以为我爹当年是被强权所迫,不得不娶我娘,这些年你其实心里一直恨我娘。什么换孩子,全是你的一面之词!你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用那方姑娘当幌子,离间我爹娘的感情,你分明就是想拆散他们!”

谢氏震惊着,亦有些懵。

“棠儿……”

“你不要叫我,我明明长得像更像我爹,不过是有几分像姑姑。而阿离妹妹生得和姑姑几乎一模一样,你也能编出那样的瞎话来!”

玉流朱眼眶里全是泪,悲愤着,“你就是恨我娘,想伤我娘的心,你真正的目的就是想让她跟我爹和离,如今你计谋得逞,你满意了?”

玉之衡喃喃,“娘,是这样的吗?”

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完完全全的与他无关。

“祖母,你告诉父亲,你就是故意这么做的,对不对?”

面对玉流朱的引导暗示,谢氏在犹豫。

如果自己揽下所有,那错就全在她一人,儿媳妇定然会原谅儿子,这个家也就不会散。

她嘴唇嚅动着,内心在剧烈的挣扎。

沈青绿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别处,幽漆眼睛里一片沉静,未有丝毫的波澜。那死水般的寂静,像是没有任何生机的绝望,空洞而木然。

这孩子……

她心惊着,突然沈青绿眼睛一亮,轻唤着,“祖母。”

此情此景,让她恍惚回到惊蜇那一日。

若是当时她在听到这声祖母后,将事情全部说出来,是不是还能弥补一二?

玉流朱见她半天不说话,心里暗恨着,恨她该清醒时不清醒,该糊涂时不糊涂,难怪能生出玉晴雪那样的蠢货。

不得已,转头去看沈琳琅,“娘,您仔细看看,我和阿离妹妹,到底谁长得更像姑姑?你生我之前明明做过胎梦,梦到过我的样子,我怎么可能不是……”

“不是!”沈琳琅摇头,“你不是。”

“为什么不是?”

玉流朱一直想不明白这点。

她永远也不可能想到,沈琳琅的那个梦,其实就是沈青绿的上辈子。

身为沈琳琅的娘家嫂子,还是关系极亲密的那种姑嫂,顾如许也知道沈琳琅做的那个胎梦,虽不知自己的小姑子为何说得如此肯定,但对于顾如许而言,此事基本已落下帷幕。

“琳琅,所有的事情都已明了,你想和离也好,想继续过下去也罢,自己想清楚。”

沈焜耀皱着眉,他觉得事情还没有结束,刚想说什么,接收到自己夫人的眼氏,终是没再说什么。

顾如许站起身来,环顾着所有人,最后看向沈青绿,“这里乱得很,你先跟舅母家去住几日,等你娘将府里的事情理顺,你再回来。”

沈青绿岂能不知她的用心良苦,乖巧应下。

她走近时,轻声说了一句,“尽人事,听天命,这事还得你娘自己定夺。”

“我省得,多谢舅母。”

临出门之际,沈青绿忽然回头,泪眼婆娑着,却对着沈琳琅笑,“娘,我等你来接我。”

*

瑞安居。

那火烧之后未修的屋子里,秋露不知等了多久。

时辰一点点过去,她从最开始的兴奋期待到后来的焦急不安,所有的耐心已快耗尽,忍不住偷偷往外看。

外面无人经过,她犹豫一下,慢慢地走出去,一边走一边躲人,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说话,赶紧躲下来听。

一人道:“这次的事怕是不小,将军上门时都提着剑的。”

另一人附和,“将军最是疼爱夫人,夫人受了这样的委屈,将军定然会替她讨个公道,只是不知为何要将大姑娘带去将军府?”

她一门心思想着自己的前程,一听沈青绿要走,心里那叫一个急。

紧赶慢赶的,路上还扯了两个人相问,终于赶在沈青绿还未出府时将人追上。

有些事上不了明面,她再是着急,倒也还知晓分寸,只说自己与夏蝉姐妹一场,实在是舍不得。

顾如许眼底精光一闪,故意往前多走两步。

秋露看似在和夏蝉说话,实则全是意有所指,“你就这么走了,我怎么办?你原先答应我的事,可还作数?”

“今日之事有赖你帮忙,我知道你不好和老夫人交待,到时你就说你在回来的路上被人敲晕,醒来后信已不见,将此事推干净。”

“我……”这样的回答,秋露怎么可能满意,“老夫人纵是信了,日后也不可能再用我。好夏蝉,你我一起长大,我真想还和你在一处当差,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夏蝉作为难状,避过她试图来拉自己的手,“你我相识多年,本应最是了解,经过这些日子,我发现实则不然。”

她听到这话,莫名心下一慌,“夏蝉,你这是何意?”

那略显不安的眼睛,朝沈青绿看来,“大姑娘,奴婢与夏蝉姐妹一场,实在是舍不得她,真想和她一起走。”

沈青绿微微一笑,“我还记得之前夏蝉突然吃坏肚子,然后你顶替过她一天,险些喷了一身的玉兰香,若将你留在身边,我这担心哪天你再失手。”

她笑着说的话,秋露却不敢笑着听,不仅不敢笑,甚至想哭。

“大姑娘……”

“你做的事,大姑娘心里都有数。”夏蝉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大姑娘最是恩怨分明,也愿意给你机会,如今你将功补过,也算是两清了。”

一句两清,对于秋露而言是白忙活一场,也是劫后余生。

沈青绿追上顾如许,有些羞愧,“我行事还不够周全,多亏舅母担待。”

“你这般年纪,能有如此谋算,已是十分难得。”顾如许说着,面色忽地一沉,“那方家倒是有些手段,竟然攀上了京中的贵人,还让贵人为其出手,目的恐怕不简单。”

“舅母,阿离愚钝,为怕日后给你们惹麻烦,还请你提点一二。”

顾如许很是喜欢她有话直说的性子,当下为她解释,说起方家此番进京正是因为方父搭上兴义伯府的线。

而兴义伯府背后的势力,是信王府。

当年魑王残害手足,除了圣人外,还有两位侥幸存活的皇子,其中一位就是信王。

信王被魑王废了一条腿,无缘皇位,但子嗣极丰。朝野上下心知肚明,若宫中还无皇子诞生,将来龙椅上的人,必定是信王的儿子。

这些年不知多少人巴结信王府,信王府的门槛高,一般人攀附不上,只能退而求其次,与信王妃的娘家扯上关系。

那兴义伯府,正是信王妃娘家兄弟的岳家。

“那传言一经放出,我立马有所耳闻,当即让人去压制,却未能成效,所以我怀疑是有人替方家出手。”

传言的事,没有人比沈青绿更清楚。

她都有些怀疑起来,不过是一笔二十两银子的交易,怎么会有如此效果?

“舅母,我们是不是惹上了什么麻烦?”

“或许是我想多了,就凭方家那点子财力,就算是攀上贵人,贵人未必放在心上。”

“我以后一定更加小心行事。”沈青绿这话不是说说而已,“我不是想拆散我娘和我父亲,我只是想让我娘知道事情的真相……”

“我知道,你这孩子还是心善。”顾如许越发觉得她像自己,由不得偏爱于她,“你娘会想明白的。”

“那我就这么走了,她……”

“你放心,我会派人送信给慕统领,有些事至亲不好说,好友才最合适。”

顾如许这个人,出身极高,嫁得也极好,最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也鲜少有什么人能入眼,但一旦看中,必是对人千好万好面面俱到。

一到将军府,沈青绿就被她安置在一处明显是新布置的院子里。院子没有匾额,一应摆设用物皆是精致上等。

“上回你来认门之后,我便让人将这院子收拾出来,以后这就是你的院子,你可以给它取个名。”

她心下微动,面上不显,先是向顾如许表达感激之情,至于院子命名一事,她表示自己要好好想想。

顾如许连声说好,看她的眼神更是难掩喜欢。

玉流朱小时随沈琳琅来将军府,住的是沈琳琅未出嫁时的院子,后来再大些顾如许也重新布置出一个院子,并且也如今日这般交出命名权。

玉流朱却不喜欢新院子,随口说:“那就叫棠院。”

虽说是给院子取名字,上心与不上心给人的感受自是不同。

当然,眼下府中已没有棠院,只有一个被摘了匾额的闲置院子。

顾如许身为一府主母,自是有好多事情要处理,便将陪同沈青绿的任务交给沈长亭。沈长亭挺直小身板,拍着胸脯保证定会好好完成任务。

等到顾如许一走,他连忙将自己重新改良的袖箭拿出来,让沈青绿再试试。

沈青绿试过之后很满意,改良过的袖箭更为好轻巧好掩藏不说,准头也比之前的那个更好。

沈长亭不无可惜地道:“还是神机使大人厉害,他随手一指点,我便能受益匪浅。可惜我爹再三交待,让我无事不要去打扰他,更不能在他面前放肆。”

他虽不解,却知父亲的叮嘱定有道理。

沈青绿想起沈焜耀对慕寒时的态度,更是疑窦丛生。

那个慕老九到底是什么人?

*

竹林幽静,地上的枯叶不知积了多少层,一层还未腐烂,又添一层,层层叠叠的积叶之下,笋芽蠢蠢欲动。

大玄空寺的那片竹林,每年的新绿都会来得更早些,眼下这个时节里,已有笋芽破土而出,被人精心呵护起来。

浇过水,施过肥,再围上一圈竹篱。

一年复一年,杨贞整整看了十年。

他未上前帮忙,而是立在一旁,禀报得到的消息。

“……玉府如今乱成一团,府里的下人都在传,传玉夫人要与玉大人和离。阿离姑娘已被沈夫人带回将军府,应该没人知道她才是背后的操纵之人,更不会有人知道是主上助了她一臂之力。”

“那你如今可是看清,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慕寒时已忙活完,直起腰身时似修竹舒展,极尽的清冷飘逸。

杨贞在他身边多年,当然知道他不喜听假话,却又知道他对那位阿离姑娘的不一般,心下斟酌一二,回道:“城府深沉,心思缜密,天生凉薄,不受亲情束缚。若为男子,必有一番作为。”

空气中除了竹叶的清气,还有寺中无处不在的香烛味。

他从林中走出,似极寒之巅独立的雪松,因着谷底腾生的罡风而动摇自己冰封的根基,抖落一身的雪色。

万千流云映在他眼中,不停地翻涌变化着,一时堆聚成花,一时散开如烟。

“你说,她有没有可能还有另一面,比方是个心地善良,不愿亲人涉险而放弃自己活路的那种人。”

这话杨贞没法回答。

不是没有答案,而是答案显而易见。

“主上,您若心存疑虑,或可让阿离姑娘对一对那上联?”

一阵沉默。

良久,慕寒时淡声道:“不必。”

他眼中的流云慢慢停止翻涌,然后渐渐淡去。

第59章 鬼上身

*

玉府的正院正房内,只剩原本的一家人,除了多了一个玉晴雪。

沈琳琅、玉之衡、玉敬贤、玉流朱,还有谢氏。不久之前,他们五个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全家人,母慈子孝,夫妻恩爱,兄妹情深,和乐融洽令人羡慕。

而今母子离心,夫妻断义,兄妹非亲,满心的狼藉。

时机已逝,但玉流朱还不死心。

她犹在质问谢氏,“祖母,事到如今,娘都要与爹和离,这个家就要散,您还不把真相说出来吗?”

谢氏的心像被架在火上烤,受着从未有过的煎熬。

若是承认所有的事都是自己的阴谋,那么这个家就能保全,儿子和儿媳应该不会和离,或许还能像从前一样,一家人相敬相亲。

但是那个孩子呢?

她的脑海中不断出现一张眼睛漆黑空洞却流着泪的脸,耳边也在不停回荡着那声祖母。

玉流朱见她还不说话,恨意大涨,“祖母,您怕什么?舅舅和舅母都走了,你有什么不敢说的?这都到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光想着阿离妹妹?您看看我爹,您看看我娘,您再看看大哥,我们变成今日这般模样,全都是因为您!”

“我……”她张了张嘴,艰难地发声。

她最看重的就是玉之衡这个儿子,儿子若是不好,那她如何能好?

“娘,您快说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玉之衡也在催她,意思不言而喻。

他们都在逼她,逼她做出最有利于眼下情形的选择。

沈琳琅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用手支着头,面色沉晦一言不发,像是在听他们说话,又像是在神游太虚。

“祖母,您不想说话,那您点头摇头也行啊。”玉流朱哭起来,“任是谁来看,也是阿离妹妹更像姑姑的女儿,您编出这样的弥天大谎来,就是为了补偿姑姑被您逼着嫁去苏家之事,我说的对不对?”

谢氏想点头,身体却不听使唤,无比的僵硬,像是动也不能动。

“祖母,您想想看,如今这般境地,除了阿离妹妹,谁都好不了,这难道就是您想看到的结果吗?您心里清楚,她不是我娘的女儿,我才是!求您别再瞒着了……”

“别再说了。”沈琳琅缓缓抬头,身体坐直,一个一个地看去。先是玉之衡,再是玉敬贤谢氏玉晴雪,最后是玉流朱,“我这十六年还真是可笑。养了别人的孩子不说,教的也不怎么样。”

“娘……”玉流朱在她从未有过的陌生眼神中改口,“舅母。”

她说出来的话更是像变了一个人,语气平静,甚至还有几分漫不经心,仿佛事不关己,“阿离说的没错,还真是谁生的像谁,你和你亲娘一样自私自利,贪得无厌。”

玉流朱受她疼爱十几年,哪里听过这样的话,一时根本承受不住。

玉敬贤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娘,她可是棠儿啊。您最疼爱的棠儿,您怎么会这么说她?她怀疑的不无道理,万一这一切都是祖母的阴谋……”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没再往下说,而是面露痛苦之色,“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一家人原本好好的,为何会如此?我真希望还和从前一样,我和爹一个上衙一个上学,娘和棠儿在家料理事务,我们一家人和和美美,那该多好。”

他口中的一家人没有玉敬良,也没有沈青绿。

沈琳琅闻言,更觉自己可笑,也可悲。

原来这些年她自以为的家庭和睦,竟然是一场空!

她想笑,更想骂,凌厉的神情一起,英气眉眼立马凌厉起来。

当她慢慢站起来,一步步走到玉之衡面前时,再无往日的半点柔情,“我出身将军府,打小不习女红书画,最是厌烦后宅女子的在家从父,嫁人从夫。

自嫁与你后,我愿居于后宅,学着自己不喜的样子,相夫教子管理中馈。我是沈家女,千金难买我愿意。而今,我不愿意了!”

她微抬着下颔,眼神睥睨,表情中有着世家女子与生俱来的傲气,眉眼间亦是寻常人无法企及的尊贵。

一如他们初见之时。

明明他们还是夫妻,对面而立,应当是平起平坐,可玉之衡却感觉到自己的脚底下在不停地往下坍塌,最后一个高一个低。高的那个高高在上,低的那个虽不至于沦落到尘埃里,但也只能仰望着对方。

这种身份地位的悬殊瞬息变化,像是刹那之间的沧海桑田。

沈琳琅看着他,字字清楚,“夫妻一场,好聚好散。”

他承受着突如其来的落差,也听明白沈琳琅话里的意思。夫妻一场,生儿育女,还有为人父母的情分的,若非要撕破脸,以沈家的地位权势,他什么好处都捞不着,他的前程也会尽毁。

良久,他艰难地扔下一句话,“琳琅,你再好好想想。”

说外,转身就走。

“爹!”

“爹!”

玉敬贤和玉流朱同时喊出声。

玉敬贤急着向沈琳琅求情,“爹没做错什么,您为什么要怪爹?为了阿离,您不要棠儿,不要爹,娘,您为什么这么狠心?”

沈琳琅的心,此时确实是狠的。如果不狠,她如何能斩断二十一年的夫妻之情。然而这狠是一把双刃剑,伤人也伤己。

旁人可以说她狠,但她的孩子不能!

“大郎,看来这些年我真是一个极其失败的母亲。”

“娘……”

她不看玉敬贤,给俞嬷嬷递了一个眼色。

俞嬷嬷心领神会,对谢氏玉晴雪和玉流朱道:“几位,请吧。”

玉流朱突然跪在地上,朝沈琳琅磕头,“娘,您不要我,我不恨您,求您告诉我,您为什么相信阿离才是您的女儿?”

老天让她重回一活,定然是觉得她委屈!

她怎么也想不通,光凭祖母的三言两语,如何就能断定她不是娘的女儿。仅有一个人证,无旁人佐证,也无物证,娘为何深信不疑?

“因为老天有眼。”沈琳琅说。

又是老天!

玉流朱抹着眼泪,目光中有几分执拗,“娘,我就是想知道,您曾说我们是上天注定的母女,您胎梦里的孩子长得像我,我怎么可能不是您女儿?”

“我说过那个孩子不是你,是阿离。”

“怎么会是阿离?她长得这么像姑姑,你凭什么肯定是她?”

梦里的孩子,有着和她相似的长相,为何不是她,而是别人?

这一点,玉流朱设想过无数可能,始终想不通是为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沈琳琅摆了摆手,“你走吧。”

养女十六载,谁能想倒会是这个结局。

她不再看所有人,而是背过身去,然后听着屋子里人一个个地往外走,直到人走茶凉,唯剩她一人。

多年心血付之东流,她的痛苦伤心无人能知,过去岁月中所有的欢声笑语,此时都化成对她的嘲笑。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劈空的鞭子声,那鞭子分明是打在空气中,却猎猎作响,不由得让人身体莫名地发紧。

来人红衣似火,眉目如冷艳,正是慕妙华。

慕妙华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而是拎出两壶酒来,搁在桌子上,“琳琅,今日我们不醉不归,如何?”

刹那之间,仿佛过去的时光重新回来。

沈琳琅明明是在笑,眼眶却是红的,泪水不停往外流,“妙华,我好难过……”

哪怕是看明白想明白,心却不由自己。

该有的痛苦不会少,该来的自责也不会少,不敢再去回想,每想一次都是一次痛彻心扉的自我屠戮。

慕妙华任由她靠在自己身上,“难过也要过,走过的路回不了头,你如此,我也一样。”

“你还忘不了……”她喃喃着“你也是傻,我也傻,什么京城双姝,我们就是两个大傻子。我识人不清,你是因为看得太清……”

*

且说玉敬贤出了正院,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

家不再不是家,再无往日的温馨,哪怕是同样的景致,是他多年来看惯的,此时瞧去竟觉得有些陌生。

他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大哥。”

他听到玉流朱的声音,立马回头。

“棠儿……”

玉流朱红着眼眶,走近之后,哽咽出声,“娘不要我了,我今日就要离开,以后我们可能很难再见面。大哥,我真的舍不得……我们兄妹相伴十几年,你说,我怎么就不是你妹妹?”

“棠儿,你别哭。”玉敬贤自来疼她,她一哭立马心疼不已,“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妹妹。”

“可是娘不认!”她哭得更厉害,原本被沈琳琅调养多年,唯有一丝病弱的脸,如今满是病色,“大哥,我害怕,我害怕这一切都是别人的阴谋。你有没有发现,阿离妹妹有些不太寻常?你说一个傻子怎么就好了呢?”

玉敬贤心头一跳。

他读圣贤书,也读杂记异闻。

那些杂书上所载的灵异诡秘之人,其中就有借尸还魂,夺舍重生之事。一个傻子突然恢复神知,多少有些诡异。

“棠儿,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他因为紧张,而咽着口水。

玉流朱装作害怕的样子,左右看去,见四下无人,压着声音道:“我也说不好,只是觉得自从她好了之后,家里就不太平。祖母也跟着变了,又是放火烧自己,又是说自己换孩子,听着就有着邪门。”

“没错,没错!”玉敬贤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

他心里被种下怀疑的种子,正是玉流朱想要的效果。

“大哥,我走之后,你万事小心,保重自己。”

“棠儿……”

“大哥,我不能和你多说,我得走了。”

一阵风吹来时,玉流朱已经走远。

玉敬良四下看去,只觉得有些陌生的景致越看越吓人,好似那摇摆的树成了精,在和他打着招呼,吓得他险些叫出声来。

他不敢再多留,如同有鬼在身后追一般跑出家门。

出了门之后,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

这些日子以来他虽在唐夫子那里躲清静,却也不时会听到有人说道真假妹妹一事。倘若父母就此和离,相信很快会传出去,到时候他少不得要被人嘲笑。

他心里除了方才生出来的恐惧,还有郁闷和烦躁。

忽然他想到什么,直奔大玄空寺。

大玄空寺是皇家寺庙,高僧如云,但越是得道的高僧,越非常人能轻易见到。

世外之地,若在皇权之下,且受天家管辖,那么一应制法规定,难免依着尘世约定成俗的规则,凡事都遵循尊卑二字。

他自是知道,若想求见高僧,他就不能是玉家子,而是沈家的外甥。

香烛气无处不在,大雄宝殿威严肃穆。高耸入云的虚空塔屹立在天地间,似直上云霄,也似俯看众生。

那宛如明月的灯亮着,却在白昼的光中黯淡。

不多会儿,他被请进去,如此这般与接见他的高僧一说,求了几张符纸而去。

他自是不知道,有人从他和玉流朱说话时就一直跟着他,更不知道那仿若云端之上的塔顶处,还有人在看他。

白衣胜雪,雪染神颜,那么的孤寂,高处不胜寒。

“这玉家大公子好生大意,被人一路跟着竟然不知,好像是那叫夏蝉的丫环。”杨贞感慨道:“玉家两位公子,恐怕加起来的心眼还不如那阿离姑娘的多。”

慕寒时闻言,平静的眸中荡开细细的波光。

“去问问,他来做什么?”

杨贞一回头,给暗处的人使了个眼色。

很快,领命之人去而复返,回道:“玉大公子说他那新认回来的妹妹不妥当,他怀疑是被鬼上身,求了几张驱鬼的符纸。”

“当真是荒唐!”杨贞摇头,“好歹是自己的亲妹妹,傻了那些年,一朝变好,他一个当亲哥哥不仅不为之高兴,还怀疑自己的妹妹是鬼上身,若让阿离姑娘知道,还不知有多伤心。”

“她不会伤心。”

那般生性凉薄之人,又岂会为一个不在意之人的所作所为而伤心。

慕寒时低着眉,唇角隐隐有一丝笑意。

鬼上身而已,何惧之有?

第60章 痴人说梦

*

“……我五岁的时候,神机使大人第一回来家里,送了我一只跳蛙,我觉得有趣极了,从那以后我就喜欢上这些机关术。凡日常所用之物,若用机关术改良,皆有其妙用,比方说这支簪子。”

沈长亭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支簪子来,簪子是金包铜,款式做工都算得上精致。一头可作利器使用,另一头则可藏些药粉药丸。

他说自己还做过当暗器使用的镯子,他娘顾如许手里就戴着一支。说完之后,将簪子递给沈青绿,“阿离姐姐若是不嫌弃,便拿去用吧。”

这可是防身的好东西,不要白不要。

沈青绿眉眼弯弯,当下将簪子插在自己的发髻上。

先本守在外面的夏蝉已经离开有一会儿,回来后朝里面看了一眼,与她的目光交汇之后,继续站在原来的位置上。

她眸底微深,问道:“亭儿表弟,你方才说的那只跳蛙,如今可还在?”

“在的。”沈长亭表情一亮,他好容易找到可以分享的人,兴致无比的高涨,“阿离姐姐,你想看吗?我让人去……还是我自己亲自去取,那可是神机使大人第一次送我的礼物,万不能被人给弄坏了。你给我等着,我很快就来。”

他年纪尚小,又最是活泼的性子,两下就跑没影。

夏蝉赶紧进来,低声在沈青绿耳边说话。

沈青绿听着,面色略沉的同时,泛起一抹讥笑,“还真是兄妹情深。”

“姑娘,马二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可是大公子之后就去了大玄空寺,还找高僧讨了几张符,奴婢怎么越想越觉得这事情不对。”

夏蝉口中的马二,就是之前的那个马夫。

若是旁人,或许还不会将玉之衡和玉流朱说过话之后,转头去寺里讨符的事情和自己联想到一起,但沈青绿几乎是瞬间就大概猜到玉流朱说了什么,目的又是什么。

她扯了扯嘴角,只觉无比的讽刺。

沈长亭很快去而复返,带来的跳蛙栩栩如生,机关十分精巧,与后世的玩具相比也不遑多让。

表姐弟两人才玩了几下,顾如许那边派人来请。

来的是顾如许身边的大丫环,名叫缨宁。

缨宁长得娇小玲珑,杏眼樱唇,还有一对讨喜的梨涡,未语三分笑,看上去就是个无害单纯的小白兔。

沈长亭和沈青绿咬耳朵,“阿离姐姐,你别看缨宁这样,人不可貌相,她力气出奇的大,身手很是了得,二表哥都不是好怕对手。”

沈青绿闻言,若有所思。

正院偌大的花厅内,数十名十几岁的姑娘依次排开,高矮胖瘦各异,长相也是参差不齐,唯有衣着类似,皆是寻常。

兰香袅袅中,顾如许优雅地抿了一口茶,看着沈青绿和沈长亭一道进来,眉间中全是淡淡的笑意。

“娘,府里是又要添置下人了吗?”沈长亭应是见惯,随嘴这么一问。

沈青绿有些纳闷,不明白将军府挑选下人,顾如许为何将自己叫来?她心下猜测,面上半分不显。

顾如许嗔了一眼沈长亭,“这不是给家里添置的,是给你阿离姐姐准备的。”

说到这,她怕沈青绿误会,解释道:“你娘近日事太多,有些事暂时没能顾得上,你身边光一人侍候,显然不太够。近身的大丫环自有你娘安排,你今日挑上两个人,充作二三等的下人即可。”

“多谢舅母。”

沈青绿未有半句推辞,让她很是欣慰。

“这身边所用一人,一是要合用,二是要合眼缘。”她说完,示意沈青绿自己去挑人。

沈青绿走到那些姑娘们的面前,看得很仔细,一一认真打量后,还分别问了一些话,比方如最擅长什么,平日里有什么爱好。

主子们挑丫环,问及最擅长之事极为合理,鲜少有人会在意一个下人有什么喜好。

顾如许挑了挑眉,与徐嬷嬷对视一眼,小声道:“你听听,这孩子是不是像我?”

徐嬷嬷同样眼中带笑,她身为顾如许的心腹,自然知道顾如许挑下人的规矩,其一看中所长,其二则是品性。

所谓识人术,喜好现。若想了解一个人的品性如何,除去问话交谈外,还可从旁得知,而喜好最能体现。

约摸一个时辰后,沈青绿指出其中两人。

“舅母,你看这两人如何?”

那两人一个容貌尚佳,另一个长相寻常。两人皆善武,容佳者平日里喜欢砍柴,寻常者则擅学人语,从外表与所好来看,皆是有反差之人。

顾如许很满意,目露赞许之色,“你眼光不错,这两人极好。我们沈家自来养武婢,她们一来可以随身侍候,二来可以为你防身。”

沈家有豢养武婢的惯例,比方说沈琳琅身边的俞嬷嬷。

而银萍宝葵等都是后添置的人,沈琳琅怕玉家人不喜,所以选择不再挑选武婢,改为寻常的家生子。

一想到这里,顾如许由不得暗暗叹气。

“以后她们就跟着你,你可用她们原来的名字,也可给她们赐名。”

沈青绿接过她递来的卖身契,大大方方地将人收下,未给她们改名,一个叫忍春,另一个叫含笑。

含笑和忍春当即站在她身边,位于夏蝉的后面。

有下人进来禀报,顾如许没让她避嫌,一起听消息。

那婆子说的正是好是玉家的事,“大姑奶奶和慕统领吃过酒后,一起策马出城,不知去了哪里。那玉老夫人突然晕过去,怕是一时半会的走不了。”

“那个老虔婆,定然是故意的,当真是让人烦。”顾如许冷哼一声,面色不虞地起身,“看来我还得去一趟。”

“舅母。”沈青绿叫住她,“就算是我娘和我父亲已经和离,她也还是我们兄妹几人的祖母,长辈在上,很多规矩礼数都绕不开,还是我去吧。”

顾如许想了想,道:“也好。”

*

静心院内,一派乱糟糟的同时,又诡异的安静。

年长的大夫提着药箱出来,对着俞嬷嬷摇头,“你家老夫人近日里忧思太过,却心火旺盛,两相煎熬之下,恐怕不太好。”

这个不太好,意思不言而喻。

右厢房内,传出玉晴雪的哭声,“娘,您千万不能有事,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可怎么办?”

玉流朱立在一旁,低着头,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床上的谢氏双眼紧闭,面色肉眼可见的灰败,再无前段日子养尊处优的好气色,脸上的皱纹多了些,发间的白也已遮不住。

她这一晕倒,的确暂缓出府的事。

李嬷嬷紧紧地守在床边,像是在防着玉晴雪。

玉晴雪哭喊着,眼泪却挤不出来。

“娘,你快些醒来,这个家已容不下我们,有些人还当我们是想赖着不走……”

她心中已思量好去处,也确实不想再留。

“你少说两句。”玉流朱出声制止她,看她的目光极其的不悦,暗自恼恨自己为何是这个蠢货所生。“当务之急,是好好照顾祖母,让她老人家快些好起来。”

她不再哭嚎,转动眼珠子地往门外看去,见俞嬷嬷还在和那大夫说话,压着声道:“棠儿,你说万一你祖母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该怎么办?”

这话听着像是担心,可李嬷嬷却是听得心惊肉跳。

沈琳琅和玉之衡还没有正试和离,如果谢氏这个节骨眼没了,所有人都要丁忧。死者为大,有些事便不好再提。

若真是如此,眼下的僵局便被盘活,或可进,或可守,或可退。

“大姑奶奶,老夫人怕是还有很多事没说清楚,若真有个什么好歹,有些事怕是再也没有转寰的余地。”李嬷嬷声音发着颤,带着几分焦急,转而看向玉流朱,“棠儿姑娘,你说是不是?”

玉流朱睨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一屋子的人,各怀心思。

除了一无所知的谢氏,似是案板上的肉,任由别人的宰割。

当沈青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时,李嬷嬷激动到差点落下泪来,若不是自己还要一刻不离地守着谢氏,必定要出去相迎。

“祖母的情况如何?”沈青绿在问俞嬷嬷。

俞嬷嬷照着那大夫的说辞,将谢氏的状况一一说来,“大姑娘,老夫人眼下还未醒,夫人又不在府中,还得你拿个主意。”

对于沈青绿的来到,她有一点点失望,也有一点点担心。

之前她派人去将军府报信,还以为顾如许会来。顾如许的身份摆在那里,处理事务又极为老道。若是来的是顾如许,她自是半点不用再操心。

但沈青绿到底年纪小,又才好没多久,她由不得提着心。

沈青绿焉能不知她在想什么,什么也没说,直接进到右厢房。先是静立床边看了一会儿谢氏,问了李嬷嬷几句话。

李嬷嬷抹着眼泪,“大姑娘,老夫人这般模样,怕是要让你为难了。奴婢知道有些话不该奴婢这个下人说,可是奴婢服侍老夫人多年,老夫人待奴婢极好,奴婢实在是不忍心……”

“难得你如此忠心。”沈青绿睨向其他人,道:“祖母既然还未醒,当然不能把她抬出府,可等她醒来之后再行安排。”

李嬷嬷千恩万谢着,老泪纵横。

俞嬷嬷皱着眉,刚想小声提醒一二,便听到她又道:“祖母是祖母,其他人是其他人。有些人客居这里多年,还说自有去处,想来不会赖着不走,棠儿姐姐,你说是不是?”

玉流朱被点名,终于抬头。

“祖母身边离不了人……”

“棠儿姐姐莫不是忘了,纵是我娘和我父亲不和离,祖母身边再是不能离人,也轮不到你和你娘操心。你们的东西应该已经收拾妥当,趁着天色还不晚,赶紧离府吧。”

俞嬷嬷的眉头,慢慢地松开,给一旁的登枝递了个眼色。

登枝赶紧过来,跪在沈青绿面前,“大姑娘,奴婢是沈家的家生子,奴婢想留在府里,求大姑娘给奴婢作主。”

她不仅是沈家的家生子,老子娘还都是颇有体面之人。

沈琳琅当初为玉流朱选贴心人,自然是极其的用心,挑的都是自己心腹的孩子。而她的亲娘,和俞嬷嬷一样,原也是沈琳琅身边的大丫环。

“大姑娘,事出突然,登枝的事,夫人未有明示。”俞嬷嬷对沈青绿小声道。

沈青绿是心眼极多之人,有些事不必细问,也知其中的弯弯绕绕,以及绕不开的人情世故,略微思考一二后,道:“府里的人事,我大多不知,不好替我娘做决定。若不然先让她在祖母这里侍候,是去是留等我娘回来再说。”

这算是留了,又不算是留下,倒是进退皆宜。

俞嬷嬷心下感慨,暗道自己多虑。

她提醒登枝,“还不快谢谢大姑娘。”

登枝连忙谢恩,退到一边。

如此一来,玉流朱身边便没了服侍的人。

沈青绿眉眼一扫,不动声色地睨向离得较远的秋露。

秋露也不知怎地,如今很是怵她,却莫名看懂了她目光中的意思,思量再三,把心往上一提,冲到玉流朱面前。

“棠儿姑娘,奴婢愿侍候你。”

“秋露,你可是祖母的人。”她沉着漆黑的眸子,眼神尤其的冷。“你的身契还在祖母手上,你怎能自己易主?”

“大姑娘,奴婢不是易主,就是看棠儿姑娘身边没人服侍,暂时过来帮忙而已,想来老夫人若是知道,也不会不同意……”

玉晴雪忍了这么久,终于出声,“棠儿身边不能没人侍候,秋露是我娘身边的人,这事以后我来说。”

沈青绿似是不想看到她,别过脸去,轻哼一声,“随便你们。”

而玉流朱从头到尾,不论是登枝要走,还是秋露要来,皆是未说一句话。

她才从流芳小筑出来没多久,带出来的东西不多,反观玉晴雪,收拾出来的东西比她多几倍不止。

大包小包还有箱笼,一样样地往外搬,全程都有俞嬷嬷安排的人盯着。

今天的静心院,格外的热闹,应是从未有过的躁动,打破这一隅多年来的安静,唯有那些如伞的松柏依旧无言。

玉流朱站在自己所住的房间里,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绿竹。

蓦地她背后一凉,转头望向进来的人。

沈青绿上下左右地打量着,似是在参观,“我在这里住了很多年,这屋子对我而言就像一个牢笼。”

“你如今已经出去,可谓是得偿所愿,想必应该很是得意。”玉流朱想,这里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困地。

“你错了,我一点也不得意。若换成是你,被别人取代身份十六载,一朝寻回之后不是得意,而是不平。”

沈青绿一步步走近,漆黑的眸色如夜,笼罩住玉流朱的视线,“我不禁要问,为何受苦的是我,为何享用锦衣玉食的人是你?”

“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是我?”玉流朱掐着掌心,努力让自己在她的视压之下不躲闪。“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何娘胎梦里的那个孩子明明像我,她现在却说是你,你到底做了什么,又和她说了什么?”

“我说过,我什么也不用做,母女之间骨血牵引,天性使然,又何需做些什么?”

“不可能!”

这个疑惑像一个谜团,盘踞在玉流朱的心底,她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似是若能知道其中的缘由,她就能找到对付沈青绿的方法。

她目光隐晦,瞳孔猛缩,“你是不是也做过什么梦?”

所谓的梦,当然不是梦。

风从窗户进来,带来竹叶的清香。

哪怕是重生者又如何,在重生的那一刻起,所谓的前世的格局已被改变,又怎能以梦说事。

沈青绿闻着竹香,微微一笑,“棠儿表姐真爱说笑。这大白天的,哪有什么梦,若以梦为真,岂不是痴人说梦?”

“阿离妹妹不信梦,我倒是有些好奇,一个痴傻多年之人,怎会说好就好?”

“我人就站在这里,好与不好,棠儿姐姐还看不出来吗?如果非要说是因为什么,那自然是老天有眼,看不得有人占了别人的身份,还能荣华富贵一生,不知这个理由够不够?”

老天有眼四个字,听在玉流朱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是那么的让人难受,因为曾经她以为,这样的恩赐只属于她。

她难受着,却也不甘着。

“阿离妹妹有句话说错了,是不是痴人说梦,日后才能见分晓。”

这倒也是,一生还长着呢。

沈青绿还在笑,“那我们就边走边看。”

上辈子她不敢说人生漫漫,因为她生而有疾,不可能像正常人那样憧憬未来,畅想明天。她用尽心机,乞求奇迹发生,却没能活下来。

而今她有康健的身体,此一生于她而言,是恩赐,也是补偿。不过是行路赏景途中的几个煞风景的人,她还真没什么好怕的。

她转身之时,那笑意瞬间消失。

秋露站在外面,见她出来,下意识低头,低垂的视线中,忽然有样东西一晃而过,骤地心头一紧。

那好像是……自己的身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