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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挑拨

*

哪怕是再世为人,沈青绿依然记得离开福利院的那一天。

天很蓝,阳光明媚,晃得她想流泪。

那牵着她手的女人,很美丽很温柔,半蹲着身子,温声细气地问她,“你要不要和我姓,姓沈?”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

沈这个姓,她真的很喜欢。

“我是沈家的孩子。”她喃喃着。

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

顾如许看到她眼里的泪光,以及脸上的动容,不由得生出怜惜之情。

多年前唯一见过的那次,足可见这孩子是个被苛待的,眼下还穿着一身灰青的颜色,老旧的款式,中等的料子的衣裳。梳着简单的发,除去一朵绢花,再无任何发饰,显然是自己那小姑子一时没顾上。

当下对身边的婆子耳朵一番,那婆子立马领命而去。

“好孩子,你是我沈家的孩子,若是有人再敢欺你,你告诉舅母,舅母替你撑腰。”

“舅母……”

“舅母,阿离!”

她和刚回来的玉敬良几乎是同时出声。

玉敬良老远看到他们,一路跑上前来,倒是没怎么气喘,俊朗的脸上明显布着担忧之色,看看她,又看看顾如许。

他打小长在将军府,顾如许是他的舅母,却更像是她的母亲,免不了要唠叨两句。

“你看你,跑这么急做什么?老大个人了,行事还这么毛毛躁躁的,若被你舅舅瞧见,少不得让你蹲马桩磨性子。”

“我担心阿离。”他咧着嘴笑,少年气十足。

“我沈家的孩子,自有你舅舅和我做主,你担心作甚?”

顾如许这话一出,他眼睛立马一亮,“舅母,我就说吧,您肯定会喜欢阿离的。阿离这么好,哪哪都像是沈家人,您说是不是?”

沈青绿哪能不知他的苦心,必定是因为自己这张哪哪都不像沈家人,而自己长得像玉晴雪的脸,他才会担心,担心自己被人不喜,担心自己被人嫌弃。

这个二哥……

他笑嘻嘻地看过来,眼晴那么的明亮,似最不染尘世污垢的星辰,“我就知道,舅母肯定会喜欢你。”

顾如许也笑起来,紧接着又严肃,“你娘事多,一时怕顾不上阿离,这个家里舅母只信你,你可得好好护着她。”

“舅母放心。”他郑重应下。

“我就是不放心。”顾如许说着,环顾着这座宅子的布置,眉眼间的神色越来越冷,越来越淡。

兄妹俩都听出她不放心什么,却也没法多说什么,一起将她送出门,看着她上马车。

玉府门外的世间,沈青绿是第一次见到。

巷子不窄,且长。

暮色渐起中,那古老的墙垣和石板路,与她而言跨越的不止是千年长河般的时光,还是无法追根溯源的另一时空。

她站在这时空之中思念着亲人,或许所见到日月也不可能出现在后世她生活过的地方,无法与他们共一片天地。

“二哥,谢谢你。”

这声谢不止是方才玉敬良帮她说话,还有从玉敬良的话中,她听出来这位二哥事先见过舅母,且替她说了不少好话。

玉敬良有些不自在地挠头,“这有什么好谢的,我是你哥。”

一句我是你哥,让她怔住。

曾经她也问过另外一个人,为何会对自己那么好。

那人的回答也是这个,“我是你哥。”

她恍惚起来,仿佛借由这句话换了一个时空,身处上辈子的场景中。

窗前的那片竹子又到了青绿交错的季节,万物生机呈现着你争我赶的生机勃勃,而有的人却一日比一日凋零。

因为肾病已到晚期,非换肾不能活,她整个人瘦得厉害,也没什么血色,苍白的脸色中泛着黄,哪怕是站起来都得人扶着。

肾源迟迟等不到,死亡的恐惧笼罩着她,她仍然还在装,装不怕死,装对生死置之度外,却贪恋着别人的好,舍不得放手。

她紧紧靠着身边的人,那人清瘦白净,温润如玉,似窗边最为临风的竹子。

“哥,如果人有下辈子,我们肯定还会遇见。那时我不再是我,也不记得你,你还会对我好吗?”

“会。”

*

正院主屋的门紧闭着,玉敬贤站在门外,一脸的阴郁。打眼看到沈青绿和玉敬良一道过来,下意识皱起眉头。

门里面传来玉之衡压抑不住愤怒的声音,“母亲都说了,晴雪压根不知情,她再是有气,也不能把晴雪打成那样。”

一想到自己妹妹那张肿得不成形的脸,还有唇角的血,他就说不出来的恼火。在他看来,顾如许骂的不是谢氏,打的也不是玉晴雪,而是在骂他,在打他的脸!

他从来不曾如此过疾言厉色过,沈琳琅有些难以接受,“我嫂子不会无缘无故打人,我早说过,晴雪不可能不知情,母亲是在替她隐瞒。”

“母亲说的话,你也不信?”他很失望的样子,许是意识到自己之前大声了些,语气低软下去,近乎于暗哑,“琳琅,我知道你生气,气孩子被换了,可是你好好想一想,你自己的痴儿换了人家好端端的孩子,得益者是你,吃亏的是晴雪。”

若是搁在从前,沈琳琅最吃他这样的声音,此时听来却觉得无比的难受,“阿离是被她药傻的!”

“你别听孩子瞎说,晴雪不可能这么做的。”他似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叹了一口气,嗓声更是暗沉,“琳琅,事已至此,我们能不能就此揭过。你去劝劝你哥嫂,得饶人处且饶人,可好?”

沈琳琅没有回答。

一阵沉默,延伸到外面。

玉敬贤不虞地睨着沈青绿,暗道若不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亲妹妹,他们一家人该是何等的和乐融洽。

“大哥,你那是什么眼神?你给我记着,阿离才是我们的亲妹妹。”玉敬良瞪回去的同时,白了他一眼。

他一恼,“亲的又如何?”

“亲的确实不如何。”沈青绿冷冷地道:“比如说你。”

这时屋内传来沈琳琅悲伤却坚定的声音,“不好,我做不到!”

紧接着门从里面一开,玉之衡一脸怒容地出来。

玉敬贤下意识避到一旁,人已到了玉敬良身后,玉敬良轻哼一声,“你平日里和父亲最是亲近,这时候怎么不跟着?”

“父亲正在气头上,我们当儿子的岂能触他霉头,让他清静即可。”

玉敬良见沈青绿已经进屋,立马跟上。

玉敬贤犹豫一二,也随他们而入。

沈琳琅背对着他们,一手撑着桌子,从那姿态来看就在是十分难受。

听到动静后,她似是抹了一把脸,再转过身后,那微红的眼眶,以及表情中的难受,哪怕是尽力装作无事的模样,亦是徒劳无功。

“娘没事,你们都回去吧。”

玉敬贤先走,玉敬良被催促后再走,沈青绿留了下来。

她扶沈琳琅坐下,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就那静静地陪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沈琳琅情绪平复过来,羞赧地道:“阿离,是娘不好,让你们跟着担心了。你爹他最是孝顺,出了这样的事,他才是最为难的那个,免不了有些两头不落好。”

一室的富贵奢华,也盖不住她眼底的失落。

沈青绿没有应和她的话,而是起身给她倒了一杯茶。

她接过茶,捧在掌中,然后小小地抿了一口。

“娘,你能不能说说你和父亲当年的事?”等她神色缓了些,沈青绿终于开口,问的却是与眼下完全无关之事。

她乍一闻言,先是微微一愣。尔后眉眼渐渐泛起柔情,神色也陷入回忆中,伴随着过往的甜蜜,和自己的女儿娓娓道来。

她险些撞上玉之衡后,自是下马与人道歉。

玉之衡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不掩清俊儒雅,面对她的道歉,哪怕是声音都在抖,说话也磕磕巴巴,却连说自己不碍事。

因着打小习武的缘故,她接触的男子自然也比寻常的闺阁女子要多,不仅胆子大,也少些女儿家的矜持害羞。

当她由于心生好感而盯着人看时,玉之衡是脸红耳朵红,看上去很是害羞腼腆。

“我那时就想着,他又不是姑娘家,怎么能脸红成那样,还真是有趣得紧。”

说到这里,她眼睛都是亮的。

沈青绿与她相反,眸底一片晦暗。

“那后来呢,娘和父亲还见过吗?”

“说来也是巧,还真让我们再次遇见。我有个好友,也就是慕霖的姑姑慕妙华,她那时爱凑趣,硬拉着我去什么雅会,说是看热闹,如此一来,我与你父亲又碰着了。”

举子们提前进京,不光是提前熟悉环境,就近温习准备,更多的是想有所收获,或是结交什么人,或是展露自己的才名。

如此一来,大大小小的雅集诗会应运而生。而很多欲拉拢人才,还有意榜下捉婿的人家,也会借着这样的雅集诗会筛选自己想要的人。

她和慕妙华是高门嫡女,自然不可能这么选夫家,她们就是去凑热闹。

谁料她在一群学子之外,看到明显不融于人群,默默远在一旁的玉之衡。玉之衡身态优越,长相不俗,很快吸引不少人的注意。

“你父亲是真傻,那些个姑娘围着他,他还当别人是想找他讨教诗词文章,连连谦虚说自己才学疏浅,并向她们推荐举子中一些才名远盛之人。”

“那父亲推荐的那些人,可都是青年才俊?”

“要么说他傻啊,不解风情,推荐的那几人才学倒是极好,却成亲的成亲,年长的年长。”她“扑哧”笑出声来,一扫之前眉间的郁色,英气明朗如同正知情爱之年的少女。

沈青绿却笑不出来,傻的人不是玉之衡,而是她。

从她的叙述中来看,她看到的是一个为人正直,不屑结党营私,不解风情的好男儿。而沈青绿听到的却是一个颇有心机,城府较深的人。

“娘,这么说来,姑娘家若是喜欢一个男子,也能大庭广众之下示好,对吗?”

她正了正色,生怕误导女儿,“自持身份的姑娘,当然不可能那样,那些啊要么是商户小户女,要么就是一些庶女,倒是没有太多的顾忌。”

沈青绿了然。

玉之衡对那些示好的姑娘们不是不解风情,而是没看上。

“你父亲为人正直,不知投靠献才于人,金榜提名之后,好些名次不如他的人因着有投身之处,或是自身家世过硬,或是成为哪家的女婿,陆陆续续领到差事,唯有他孤仃仃地留在客栈,还生了病。”

她找去的时候,玉之衡正发着烧,人都有些晕晕沉沉的,连站都站不住,倒在她身上。好在她自小习武力气还算大,一把将人托住。

那几日她日日前去照顾,情愫渐深,主动表明心迹。

玉之衡得知她是将军府的嫡女后,拼命地说自己高攀不让,还赶她走,越发让她坚信自己没有选错人。

“旁人都说你父亲高攀,我却是知道对于我将军府嫡女的身份,他有多为难,为此言明在先,不希望沈家助他。他曾说过,他希望我是寻常人家的姑娘,那样就不会有人对我们的姻缘说三道四。”

天色已暗,室内的光线变得灰沉,纵是这样,她脸上的光彩清晰可见,那么的动人,那么的欢喜。

很可惜的是,沈青绿半点也感受不到她的欢喜,只有替她不值。

“娘,父亲这话,我不苟同。你就是你,难道因为你嫁的人出身低微,你就非得像个寻常人家的姑娘吗?”

“你父亲并非这个本意,他只是不愿我被人说。你不知道,我嫁给你父亲后,有多少人明里暗里挤兑我,你父亲他是心疼我。”

“他心疼你,那他应该不愿你受委屈,也会心疼你生的孩子,为何在这件事情上不体谅你,也不心疼我?”

亲生骨肉被换不生气,还想息事宁人,这是心疼吗?

沈琳琅被问住,一时说不出话来,脸上的光彩一点点地黯下去,沉没于灰暗之中。

*

前院的书房内,亮着灯火。

桌案上铺着白宣纸,上等的砚台中墨已磨好,纸香墨香充斥期间,手握狼毫之人却无比的烦躁,仅写两个字就搁笔。

“父亲。”

一听是沈青绿的声音,玉之衡本就皱着的眉头越发深了些。

思索一二,沉声道:“进来吧。”

门从外面推开,沈青绿端着汤盅进来。

“听说父亲晚上没吃,娘很是担心,让我送些鸡汤过来。”

对于这个刚认回来的亲生女儿,玉之衡的情感很复杂,“你娘她……没有生我的气?”

“娘当然是生气的,你让她去劝舅舅舅母,岂不是让她将沈家的脸面扔在地上,随意由着别人践踏,她当然不可能同意。”

“阿离,为父也是没有法子,你舅母是为你出气,将你姑姑打得不轻。这事说来说去也是因你而起,若不然你去劝他们?”

那白宣纸上的两个字,是家和。

很显然,后面应该跟着万事兴三个字。

沈青绿挺想笑的。

她也是没有想到,上辈子一出生就被亲生父母遗弃的她,后来都还有父女缘,这辈子明明有亲生父亲,却是如此的没有父女缘分。

这样的家,要什么和!

“解铃还须系铃人,父亲若真想平息此事,还得是祖母带着她女儿亲自去请罪才是。”

“什么她女儿,那是你姑姑,养了你十几年……”

“父亲怕是忘了,她养我的银钱从何而来?”

玉之衡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

哪怕只说了一个字,语气中全是不喜,像是被人扎了心,也像是被人踩了尾。

“父亲。”她出声打断,黑玉般的眼睛里涌现出泪光,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娘跟我说,她说事情一出,你才是那个最为难的人。一边是亲娘和妹妹,一连是妻子和女儿,你夹在中间,实在是难做。”

“你娘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让我为难?”

她按着眼角,轻轻地吸着鼻子,“父亲,你与舅舅相识多年,他是什么脾气你该知道。还有舅母那性子,若是我和我娘去求情,反而会适得其反,让他们更加生气。娘看似在为难你,其实他是在帮你,你可不能怪她。”

玉之衡立马心头一紧,暗道自己方才一时情急,差点乱中出错。那舅妇出身好底气足,最是难讨好,又不好惹的人。而他那个大舅哥杀伐果决铁腕手段,更是不能轻易得罪。

倘若他真让妻子女儿去求情,对大舅子和那舅妇护短的性子,极有可能会坏事。

思及此,脑门子冒出一头冷汗来的同时,又很是庆幸。

他不由得认真打量起这个亲女儿,“那依你之见,为父该如何是好?”

沈青绿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父亲是孝子,想来也不愿祖母受气。我听舅母的意思,分明是怀疑当年之事是你妹妹的主意,逼迫祖母为之。既然如此,何不干脆让她认下此事,将祖母摘出去?”

若事情不能两全,必然有所牺牲,对于一个聪明人而言,应该最是知道如何权衡利弊。

玉之衡心念一动,背在身后的手反复摩挲着。

对于他而言,谢氏是天下第一难得的好母亲,那般千辛万苦地抚养他,省吃俭用地供他进学。若没有母亲,就没有如今的他。所以母亲和妹妹,这样的选择并不难做。

良久,他摆手,道:“你让为父好好想想。”

沈青绿作懂事状,立马乖巧走人,却在转身之际勾起唇角,冰冷的眸中全是讽刺之色。

第42章 离心

*

夜色毫无差别地侵占着每一个角落,用黑暗统治着世间万物。若有反抗之处,皆以明灯驱之,或是星星点点,或是灯火通明。

哪怕是一盏灯笼之光,也能在夜色中清楚可见。

还未近正院,远远看到一点光亮在移动。

“姑娘,瞧着是往静心院去的,会是谁呢?”夏蝉问道。

这并不难猜。

沈青绿想。

“跟上去。”

主仆二紧走慢走,很快追上那光点,隐约听到俞嬷嬷的声音。

“夫人,你何必亲自去一趟,若实在是不放心,派人送些东西去便是,省得见到不想见的人,岂不是给自己添堵?”

“我就是要亲眼看一看她被我嫂子打成什么样了,才好解气。”

沈青绿听到这话,加快脚步,“娘。”

“阿离?你不是睡下了吗?”沈琳琅诧异地转身。

“我睡不着,想着娘你肯定记挂父亲,又拉不下面子,便私自做主给父亲送了汤去。”

“你这孩子……”亲生女儿如此体贴,让沈琳琅羞愧,羞愧自己去看玉晴雪被打成何等模样是真,借机看看玉流朱也是真。“我……我是去看……”

“娘,你不必解释。你养棠儿姐姐十几年,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你放心不下她,我放心不下你,这都不冲突。”她上到前来,挽着沈琳琅的胳膊,“我陪娘一起去。”

沈琳琅又感动又愧疚,紧紧握着她的手。

母女俩就这么相搀着,继续往前走。

静心院内,静得吓人。

沈青绿原先住的房间外,房门紧闭着,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外面的下人哪里还有往日里身为府里大姑娘跟前侍候的人的那种体面与骄傲,一个个如丧考妣的模样,尤其是大丫环登枝。

她猛然看到有人进院,立马迎上来,“夫人,大姑娘一天没吃没喝了,奴婢真担心她身子受不住,您快去看看她吧。”

这时那紧闭的门开了,露出玉流朱流着泪的脸,脸上泛着惊喜之色。

“娘……”她仿佛没有看到沈琳琅身边的沈青绿,只顾看着沈琳琅流泪。

沈青绿也像是没看到她的样子,直接越过进屋,打量了一番后,道:“被子换过了,看起来比之前的厚实松软许多。”

“夜里寒,姑姑怕我冷,所以将被褥给换了。”

玉流朱对玉晴雪的称呼,听在沈琳琅的耳朵里是另外一层意思,那就是这孩子没白养,哪怕认了亲娘,也不忘她这个养母。

沈青绿心下冷笑,又道:“烧了两个炭盆你还嫌冷,我以前夜里只有一个炭盆,还盖着薄被子,果然亲生的和不是亲生的就是有区别。”

这话一出,沈琳琅立马为刚才一闪而过的想法感到自责,深感自己太过心软,有些气自己不争气。

“看来是我多虑了,你亲娘把你照顾得很好。”

“娘……”玉流朱哭出声来,“我不要别人当我的娘,我只有一个娘,那就是您。您认我也好,不认我也好,您都是我娘。”

沈青绿对她的诉衷情不为所动,问道:“你娘呢?”

谁都知道这问的是谁。

当沈青绿那双不再空洞,却漆黑幽沉的眼睛看向她时,她不由自主的心惊肉跳,像是被鬼盯上一般。

须臾,不无隐晦地想着,如自己这般奇遇天佑之人,何惧之有?

“她养了表妹十几年,表妹关心她也是应当,人就在她自己的屋子里,表妹自去看她便是。”

沈青绿对她言语中的深意与挑唆置若罔闻,同沈琳琅说了声“我去一下”后,一个抬脚就往出走。

十几年的感情不可能一朝一夕褪去,也该给别人一些时间。有时候争抢不是一味地冒进,还得适当的退让,以退为进。

果然,这一退,反倒让沈琳琅跟上。

而玉流朱咬了咬唇,她跟在她们身后。

登枝一马当前,抢在其他下人的前头,也没有知会里面的人,直接将玉晴雪屋子的门给一把推开。

屋子里温度不低,炭盆子却个个都是灭的。

沈青绿上前,不用摸也能感知到里面的热气,再看那些应是被水浇灭的炭,心下了然的同时,满眼泛起嘲弄。

玉晴雪躺在床上,脸肿得老高,双目紧闭,看上去像是已经睡着。

她这般模样,不说是沈青绿,便是沈琳琅也是解气的。

“上过药了吗?”沈青绿问。

秦妈妈低着头,斟酌一二,回道:“夫人说她这些年对姑娘确实有所疏忽,不让奴婢上药,说是想以此来弥补姑娘。”

沈青绿如她所愿,露出不忍之色,“不上药怎么行?”

再向秦妈妈伸手,“药呢?”

秦妈妈犹犹豫豫地好一会儿,才把药拿出来。

沈青绿转头吩咐秦妈妈和登枝,“你们扶着她,我来给她上药。”

“姑娘,这等小事奴婢来做就行,哪能劳烦你。”秦妈妈上前,欲阻止。

她定定地看过来,黑玉般的眼珠子像是不会动似的,“我记得小时候磕破了膝盖,也是她给我上的药。”

这时玉晴雪眼皮底下的眼珠子滑动着,像是被吵醒般睁开眼睛,慢慢坐起来,“不……不用上药,就让我受着,也好让你们消消气。”

活生生的一条命,这样就能抵了吗?

沈青绿眼底泛着寒气,对秦妈妈和登枝道:“你们按好她,别让她乱动。”

“不用,不用……”玉晴雪连声道。

玉流朱像是看不下去,对沈琳琅说:“娘,姑姑愿意生疼着,以抵还自己的错,阿离妹妹再是为她好,也不应该让人按着她上药。”

“她以前给我上药时,也是让人按着我,我有样学样,棠儿姐姐是觉得我学错了,还是教的人错了?”

沈青绿睨着玉流朱,语气很慢。

玉流朱见沈琳琅不发话,也没站在自己这边,递了个眼色给登枝。登枝赶紧动手,从左边按住玉晴雪。

秦妈妈白着脸,犹豫着将手搭在自家夫人肩上时,下意识别过脸去。

沈青绿一点点地欺近,然后从玉晴雪头上拔下一支金簪。以金簪为勺,挖出一坨消肿的药膏来,狠狠地抹在她脸上。

金簪的头略尖,尖端扎在本就红肿的脸上,那尖锐的痛让她叫出声来。她不由自主挣扎时,被登枝死死按住。

她惊恐的瞳仁中,是沈青绿面无表情的脸。

沈青绿用金簪的尖去抹开药膏时,她自是不停尖叫。

“叫什么?我给你抹药,那是你的福气。再敢叫,晚上的饭别吃了!”

“阿离!”沈琳琅听出不对来,一步步地上前,轻轻扳过沈青绿,不意外在沈青绿的眼睛里看到水光。

她声音都在颤,“当年她就是这样给你上的药?对你说了这样的话?”

沈青绿点头,盈在眼眶的泪珠顿时落下。

哪怕是痴傻的孩子,也不可能没有痛觉,磕烂的膝盖被人用簪子恶意发狠地戳来戳去,那样的痛岂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能忍受的?

当时按住原身的就是秦妈妈,还有杜鹃。

原身的记忆不多,许是逃不掉也挣不脱的痛苦太过强烈,才被留存下来。

沈琳琅脸色大变的同时,突然一把拿过金簪,“让我来!”

金簪在她的手中,化成泄恨的刀子,一下一下地扎在玉晴雪的脸上。自小习武之人,力道与准头岂是常人能比?

玉晴雪逃不掉,也挣不脱,只有不停惊恐的尖叫声,瞳孔因为剧痛而放大,对上一双幽漆似无底深渊的眼前,那么的黑,那么阴森,像是地狱深处撕开的一道口子。

沈青绿睥睨着她,像鬼使在看着她受刑。

她心神俱裂地大叫一声,晕了过去。

秦妈妈感觉手一沉,托住倒下的人,那脸上的药膏混着血,黄的红的,红的是血,黄的像脓,瞧着极其的恐怖,

玉流朱从未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她很想逃离这个地方,双脚却又沉又软,像是不听使似的,怎么也挪不动。

沈琳琅直起腰来,慢慢地转身,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有快意恩仇之后的痛快,还有想做什么却有所不能为的那种隐忍。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觉出不对来,仿佛自己印象中那温柔端庄大气的人被什么陌生的人所取代,不再是她熟悉的样子。

“娘……”

“我不是你娘。”沈琳琅的声音像是很远,避开想靠近的她,看她的目光似怜似怨,她如珠如宝养着别人的孩子时,她的孩子却受尽磋磨。

哪怕人心肉长,哪怕是割肉之痛,她也不能再对别人的孩子心存怜惜!

她昂着头,不看玉流朱,“阿离,我们走!”

这样的结果,是沈青绿最想看到的。

沈青绿故意走在最后面,似好心般提醒玉流朱,“你娘这些年的谋划,全都为了你,你这个当女儿的可不能不孝。她如今伤成这样,你要好好照料她才是。”

玉流朱不说话,胸口的起伏表明心里的不平静。

沈青绿轻笑一声,用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可别把她弄死了。”

她一时愕然,瞳孔猛缩。

*

一出静心院的门,沈琳琅就有些站不住。

她身体摇晃时,俞嬷嬷赶紧扶住她。她悲怆着,牙关紧咬,却泪流满面,显然是在承受着极其强烈的情绪。

沈青绿握住她的手,“娘,我在这。”

“阿离。”她牙关艰难地打开着,反手紧紧抓着沈青绿的胳膊,神间的紧张与动作的用力,无一不表明着她快要承受不住。“是娘不好……娘对不起你!”

“娘,你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我,是那些人蒙蔽了你。”

“不……”她拼命地摇头,泪如雨下。

俞嬷嬷侍候她多年,还没有见过她这般失控之时,心疼她之余,将那些害得她们母女错位多年的人恨得是咬牙切齿。

“夫人,大姑娘已经认回了,您看她,这么好,这么懂事,您别太难过了。”

她还是摇头,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沈青绿觉得不对,心念微动,“娘,她给我上药的那次,你是不是听到了?”

“阿离!”她紧咬的牙关一松,情绪也随之一泄,一把抱住沈青绿。

没错。

那次她恰好就在静心院的外面,听到里面的动静问从里面出来的杂扫婆子。

杂扫婆子说:“回夫人的话,表姑娘磕到了膝盖,大姑奶奶在给她上药呢。”

她当时想着小孩子不受痛,又是个不知事的,所以上个药才会叫成那样,不仅没有进去看一眼,后来也没有询问过。

“我若是进去了……你就不会受那样的罪,阿离,是娘不好……我……”

沈琳琅崩溃着,那种汹涌而来的愧疚与自责,以及无与伦比的后悔痛恨,如山呼海啸般一下一下地冲击着她。

她快要承受不住,整个人抖得厉害,上牙碰着下牙咯咯作响。

俞嬷嬷心疼不已,也跟着哭。

虽说那次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自己,却能感受到她的痛苦。

“夫人,您别这样,您当时不知情,想着不能多管闲事而已,哪里知道她那么狠心,换走了大姑娘,还那么对大姑娘……”

沈青绿拍着沈琳琅的背,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娘,这事不怪你,你别难过。如果要恨,那就恨她们,绝不原谅!”

“不原谅,我绝不原谅!”沈琳琅顺着她的话,像是在对她保证,也像是对自己保证。

夜色无声,平静自在,唯人心不平,悲欢离合跌宕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沈琳琅终于平复了些,“阿离,你想要什么……娘都给你。你想做什么,娘都依你。属于你的东西,娘一样也不会给别人。”

“娘,我有你就够了。”沈青绿半垂着眸,眼底全是满意之色。

沈琳琅又想到什么,有些支吾,“阿离,棠儿的那个梦……她与阿霖是成了亲的,如今你才是我的女儿,那与阿霖议亲之事便是你,你怎么想的?”

她先前见沈青绿和慕霖相处不错,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沈青绿被问住,只觉说不出来的古怪。

一是玉流朱的梦,二是慕霖的长相。

“娘,亲事的事我暂时不想,慕世子对我而言,是二哥的朋友,也算是我……我哥。”

沈琳琅擦着眼泪,“那娘就心里有数了。”

*

慕霖绕过竹林,脚步越发的轻快。

许是黑夜无人能见,也许是实在心情不错,他少了些许的沉稳,多了几分这个年轻该有的活力与跳脱。

还不等他走近那幽静的院子,院门便从里面打开。

杨贞垂着手,微笑道:“世子爷快请吧,九爷还未睡呢。”

他只道自己来得巧,却不知有人已等候他多时。

屋内炭火生暖,慕寒时身披千金裘坐在太师椅上,捧着个精巧雅致的手炉,脚下还放着鎏金镂刻的铜炉。

那孤寒萧冷的姿仪,霜雪雕砌而成的容貌,如万年不化的冰川,任是多少温度都不能将其暖热。

“九叔,您可是心疾又犯了?”慕霖关切询问。

他听父亲慕维说过,九叔小时候经历过瘟疫,身子骨本就比常人弱,还因着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心疾,更需要静养。

慕寒时不置可否,看着他。

屋子里没有熏香,却自有一股冷竹之气。

他记起第一次见到这位九叔的情形,正值外面那片竹林新竹繁茂之时。旧青与新绿交错之间,少年位于其中,宛若那新竹。

而今多年过去,新竹已成,不见新绿,唯有青气深沉。但对方看他的眼神,却始终没有变过,哪怕他年岁渐长,仍旧参不透其中的熟悉复杂因而何起。

“我此次前来,是有一事想告诉九叔。阿离她不是罪臣之女,她是玉家真正的大姑娘。是她祖母当年一念之差,将她与别人换了,原来的玉姑娘才是苏家的孩子。”

“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是玉二郎亲口告诉我的。”慕霖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开心。“而且阿离姑娘被认回之后,人也清醒了。”

当他从玉敬良口中得知这一切时,一扫近日来的苦恼纠结,如拨云见日般让人喜不自胜。

“九叔,如此一来,与我议亲之人当是阿离姑娘才是,您不会再反对吧?”

慕寒时眼皮低着,似在看掌中的手炉。

那手炉外包着绣套,青色为底,绿色是绣,绣的正是新竹。青与绿的映衬之下,修长如玉的手指更加令人赏心悦目。

“你的亲事,按理来说不应问我。”

“我……我就是想着先前九叔对阿离姑娘有些误会,特地来告诉九叔,希望九叔不要再对她心存偏见。”慕霖有些不自在起来,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觉得自己这位九叔好像不太高兴。

“若门户相配,自是由你父母做主。”

“多谢九叔。”

慕霖心下一松,心知时辰不早,赶紧起身告辞。

他正要出门时,听到慕寒时说,“阿霖,我希望你得偿所愿。两情相知,贵在相悦,你心悦于她,可知她是否心悦与你?”

“我……”他想到沈青绿见他时眼中的欢喜,私心想着那位阿离姑娘应是喜欢他的吧,当下羞涩道:“我……我会问她。”

随着他开门出去,那门在一开一合间,外面的黑暗像是要闯进来,却因为畏惧屋内的烛火,而止步于门外。当门闭合时夜风顿起,像是它在不甘地呜咽。

呜咽过后,重归寂静,屋外如此,屋内亦然。

许久之后,慕寒时终于起身,吩咐杨贞,“备水,我要沐浴。”

杨贞立马领命,很快准备妥当。

一扇八面的屏风为挡,上面绣着姿态各异的竹子,水气腾腾的氤氲中,慕寒时一件件地脱去衣裳。

先是那件千金裘,再是外衫里衣,直至未着寸褛。

与之稍显病弱的气色不同,其身体薄肌可见,胸膛偏离心口一寸有许之处,横着一道陈年旧疤。从那疤的形状来看,应是剑伤,从颜色来看,当初肯定刺得极深。

杨贞正欲上前侍候,他摆了摆手。

随侍在他身边多年,杨贞对他的一些习性自是知道,当即退到屏风之外。

热气腾升着,似是模糊了他神色中的清冷,他的五官变有些看不清,甚至于那眼底的疯狂偏执,也被水汽所侵染,仿佛在哭泣。

半晌,他闭上眼睛,一点点地往下沉,直到整个人被水浸没。

第43章 讨要

*

到处都是黑的,到处都是水。

她慢慢地往下沉,带着必死的绝决。

胃里的水像岩浆,不停地灼烧。口鼻里的泥浆,堵住呼吸的通道,她窒息着,死亡的恐惧与想活的本能让她开始挣扎。

她拼命地喘着气,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视线的是红帐珠帘,床楣上还挂着镂金的香球,香球下坠着大红的流苏,虽无风,却因为感受到轻微的震动而摇摆。

濒死的感觉还在,她捂着自己的心口,感受着那里强有力却有些快的跳动,似劫后余生般闭了一下眼睛。

须臾,再次睁开。

场景没变,红帐珠帘香球仍在。

有人听到动静掀帘进来,不是夏蝉,而是宝葵。

宝葵几步到了跟前,一脸的关切,“天还早着,大姑娘要不要再睡会儿?”

天确实还早,因为外面是一片黑。

沈青绿问:“夏蝉呢?”

宝葵的脸上闪过一抹不太自然的神色,回道:“夫人不放心大姑娘,等大姑娘睡下后命奴婢守着,让夏蝉下去歇着了。”

她是沈琳琅的人,所有的安排当然都是沈琳琅做的主。

沈青绿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去把夏蝉叫来。”

她欲言又止,应是想说什么,想了想又没说,应下吩咐出去。

几乎是出去进来的工夫,夏蝉就来了。

因为夏蝉根本没有回去歇着,而是一直就守在外面。哪怕是明显被人排挤,脸上却没有任何的不满怨尤,而是关切地询问沈青绿有没有睡好,要不要起身?

沈青绿观其面色,道:“你在这里陪着我,我再眯一会儿。”

她依言,就坐在床边。

珠帘被人掀开时,她一看到来人,刚欲起身,手就被沈青绿拉住。

沈青绿眼睛未睁,似是在呓语,声音却是不小,“好夏蝉,你陪着我,我才睡得踏实。你别走,你可不能离开我。”

进来的人是沈琳琅,后面跟着俞嬷嬷宝葵还有银萍等人。而沈青绿的话,她们几乎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琳琅先是皱眉,尔后沉思,看向夏蝉的目光有些复杂。

夏蝉的手还被沈青绿握着,沈青绿的手指轻轻挠了她一下,带着几分调皮,却分外的让她心安。

她感动着之时,沈青绿似惺忪般抬起眼皮,嘀咕一声,“天亮了吗?”

沈琳琅快步到了床边,坐在沿上,爱怜地摸碰上女儿的发,“阿离,快天亮了。”

“娘。”沈青绿往边上蛄蛹着,顺势用脸去贴着她的手,“天亮了就好,我喜欢白天,不喜欢晚上。夜里总是那么的冷,那么的饿……”

她修复大半个夜,却还鲜血淋淋的心,再次被人割开一道口子,涌出更多新鲜的恨血。血流之处尽皆成河,似是永不会干涸。

“阿离,娘像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那样了。”

“我相信娘。”

沈青绿越发贴紧她,那样的信任依赖,一点点地填补着她因为痛苦而像是被生剜过的心。

她一摆手,示意所有人都退出去。

有些事她不能再容忍发生,打定主意拼尽全力也要保护失而复得的亲生女儿,绝不留一丝半点的隐患。

尤其是女儿身边侍候之人,必须是她信得过的人。

“娘知道你和夏蝉相处几日,已经有些感情,但她是你祖母给的人,不可继续留在身边。”

沈青绿将手往枕头下一摸,摸出早就做准备好的那张身契,道:“昨日我找祖母要了她的身契,她已是我的人,娘大可放心。”

沈琳琅挺意外的,意外之余又很是骄傲欣慰,还是有些不放心,“她在你祖母身边多年,易主之人心思多半繁杂,对你未必会全心全意。”

“娘,人和人不一样,有些人你真心待她多年,无微不至有求必应,却未必会感激你。有些人哪怕是因为一句承诺,也会对你死心塌地。”沈青绿握着她手,眼睛直视着她。

她望进那黑玉般坚定的瞳仁中,看到自己的模样,忽然有些怔神。

这时外面传来玉之衡的声音,应该是在问俞嬷嬷等人,“夫人可是在里面?”

“大姑娘刚醒,夫人也在里面。”俞嬷嬷回道。

玉之衡清了清嗓子,看样子没打算进来,而是隔着门说:“琳琅,你夜里让人传话,说是今日要带阿离回将军府一趟。事情如此之突然着急,我未能提前告假,恐不能与你们同行,望你见谅。”

昨晚他没有回房,直接歇在书房,自成亲以来,这样的事还是头一遭。

沈琳琅一夜没睡好,一大半的原因是因为沈青绿的事,另一小半是因为他。

他甫一开口时,她虽尽力压制着,眉眼间的神采却骗不了人。当他说不能与之同行时,那神采立马黯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失望与失落。

“你既不得闲,我带着孩子们去便是。”

“琳琅,你莫生气,那我去上衙了。”

他应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说什么,这才走人。

她几次想起身去追,却都忍下了。

沈青绿将她所有的情绪看在眼底,忽地下床穿鞋,披上一件斗篷就追了出去。

“阿离!”她惊呼着。

“娘,我有几句话想和父亲说。”

玉之衡将出正院,听到后面有人来追,还当是沈琳琅,心下顿时一喜,待转身之后看到的是沈青绿时,不由皱起眉来。

“阿离,你怎么就这样出来了?”

沈青绿用斗篷将自己裹的好好的,除了头发没梳之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父亲,我怕你误会娘,我心里着急。”

“你娘她……是不是还在生气?”

“父亲,你可知昨晚还发生了什么事?”

玉之衡的表情告诉她,这位一家之主不知是对内宅之事不上心,还是根本就是耳目闭塞,所以压根不知道静心院的事。

她好心好意地叙述一遍,在玉之衡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中叹气,“她以前那么对我时,恐怕没想过我还能活下来,还有被亲娘认回的那一天,还有将一切还给她的一天。”

松散的墨发,遮住她大半张脸,身上包裹着的月白色斗篷,还是玉晴雪给她的那一件。大而黑的眼睛不再是空洞的漆色,而是分外的平静。

正是这不符年纪与不合时宜的平静,才让玉之衡心惊。

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沈青绿,“你是故意的那么做的,就是想让你娘恨你姑姑?”

沈青绿没有否认,“父亲,你不是我娘,十月怀胎之人不是你,对别人的女儿千娇万宠的人也不是你,你不知我娘的痛苦,不懂她的恨。她的痛苦和恨必须有个合理的去处,否则这件事永远过不去。

玉之衡看着她,更受冲击。

这个孩子说的话怎么像含着冷雪似的,听起来怎么如此的让人不舒服,但仔细一想,未必没有道理。

“阿离,你能帮为父吗?”

“父亲,我当然想帮你。家和万事兴,谁才是你的一家人,你可不能犯糊涂。”说到这,她声音低下去,眼睛里涌起泪水,全是委屈与难过,“我好容易认回娘,认回父亲,我希望我们一家人好好的,希望你和娘好好的。父亲,你能答应我吗?”

她哭起来的样子,就像是个好容易得到喜欢的玩具,舍不得放手的孩子,“我不想娘恨祖母,祖母换了我和棠儿姐姐,我该恨祖母的,可那是祖母啊,之前也疼过我……”

这孩子应是心思简单,有什么说什么,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如是想着,玉之衡心头的怪异渐渐散去。

半晌,他说:“为父答应你。”

沈琳琅一赶到,听到的就是他这句话。

沈青绿眉眼弯着,像个讨到糖的孩子,献宝似的炫耀道:“娘,你也听到了,我和父亲说,希望他能替娘出气,希望我们一家人好好的,父亲答应我了。”

玉之衡闻言,心头兀地一跳,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沈琳琅对他到底有情,“你真的信我,真的愿意还我和阿离一个公道?”

“我……我会找到解决之法的,琳琅,你信我。”

天色渐亮,晨光冲破黑暗,开始强势地回归天地。

他抬头看了看,估摸着时辰,同母女俩告别。

沈琳琅望着他的背影,目光中有情意有怅然,还有说不出来的迷茫。

“娘,你且等着吧,父亲肯定会好好处理此事。”沈青绿像是玩笑般,眼底却是极冷。“如果他做不到,那我们就不要他了。”

沈琳琅正酸胀难受着,乍听这话心都乱了,“你这孩子……”

*

一刻钟后,将军府来人。

为首的是顾如许身边最得用的徐嬷嬷,她是奉自家夫人之命前来送东西的。

东西全摆在沈青绿面前,各色的新衣裳,足有十几身,绣工精致料子上乘。还有精美华贵的首饰,玉的金的宝石的熠熠生辉。

“夫人说了,大姑奶奶事多,定然还来不及给表姑娘准备这些东西。她买的都是这些都是成衣,府里的绣娘改了一晚上,也不知道合不合表姑娘的身?”

沈琳琅感动之余,又很是愧疚。

她当真是气糊涂了,竟然忘了这一茬。

等到徐嬷嬷等人一走,趁着沈青绿试衣服时,让俞嬷嬷量身记下,赶紧安排人去裁制新衣。

一番梳妆打扮后,玉敬贤和玉敬良兄弟也已准备好。

从玉家出发,穿过崇德巷子,再过象市,一座座高门府邸错落分布,将军府就在其中。

沈家门外雄踞的石狮,瞧着都要比别家的威风些,恢宏的朱漆大门敞开着,将母子沈琳琅母子几人迎进去。

相比玉敬良的兴奋雀跃,玉敬贤显得有些郁闷。以往兄妹仨,他与玉流朱不离,被冷落的是玉敬良,如今玉敬良和沈青绿相近,他成了被孤立的那一个。

沈琳琅见之,无奈地叹气。

一进将军府,莫说是她,便是沈青绿都被那阵仗惊到。

顾如许领头,身边站着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年,其后是所有沈家的下人。

那些下人齐呼,“恭迎表姑娘回府。”

这是她给沈青绿的脸面,让所有沈家的下人都知道,哪怕她以前再是疼爱那个假的外甥女,沈家上下以后都要以沈青绿这个真正的外甥女为重。

她几步上前,打量着沈青绿。

如火的金绣红衣,整套的红宝石头面,额头那磕破的地方还有痕迹,未以发巾为挡,而是描画着一朵梨花。

墨发红衣雪梨,分外的相得益彰。

“我就知道,你压得住这颜色。”她含笑点头,应是很满意。

至于谁压不住,不言而喻。

她精明的眼睛一扫,没有看到玉之衡,冷冷地一挑眉,没有问沈琳琅,反而问玉敬贤,“你父亲怎么没来?”

玉敬贤当然要为自己的亲爹遮脸,“事出突然,父亲未能提前告假。等舅舅回京,他必是要来的。”

“亲生的女儿头一次回舅家,他当父亲的竟然不露面,当真是好得很。”她脸一沉,吩咐徐嬷嬷,“你跑一趟,请他过来。若是他不肯来,我亲自去请!”

徐嬷嬷领命,赶紧前去。

“嫂子,大哥不在家,他不来也……”

沈琳琅话还没说话,就被顾如许打断,“你呀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大哥在与不在,他个当父亲的都得来。阿离才认回,他这么做分明是不看重孩子,也没看重你,你还帮他说话,还护着他。”

这个小姑子啊,还真是中了那姓玉的毒。

堂堂将军府的嫡女,低嫁至此还处处伏低做小,若不是太过良善心软,如何能让人欺负到这个份上。

“以后你可得硬气些,不为自己,也得为阿离着想。”

她招来那少年,向他介绍沈青绿,道:“亭儿,这是你阿离姐姐。”

武将不居家,哪怕是年长如沈老将军,如今人还在军营中,身边还跟着三个孙子。而身为神武营右将军的沈焜耀,还在京外办差。

整个沈府,如今只有她和四子沈长亭。

沈长亭长得不像她,却像沈琳琅,与玉敬良有几分像,一看就是活泼好动,气血极旺的那种孩子。

当然,话也多。

“阿离姐姐,你真好看。”

“阿离姐姐,你喜欢玩什么?”

“阿离姐姐,听二表哥说你胆子很大,连他做的蛇都不怕。”

“阿离姐姐,你看,这个你喜欢吗?”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个东西,一股脑里往沈青绿手里塞。

玉敬贤一见那东西,差点叫出声来。

沈青绿却是将那东西拎起,左看右看,道:“还挺真的,如果这腿再细些就更好了。”

“阿离姐姐,你真的不怕啊。”沈长亭将那东西接过来,十分认真地说:“你说的对,它的腿是有点粗。”

那是一只假蜘蛛,与玉敬良做的假蛇有异曲同工之处。他们表兄弟二人,不仅长相相似,性情也十分相投。

因着玉敬良不喜玉流朱,一直以来他对玉流朱那个表姐也没什么好感。同理,玉流朱不喜玉敬良这个二哥,对他这个长得像玉敬良的小表弟也颇为厌烦。

两相看厌的表姐弟二人,其关系好坏整个将军府上上下下都知道。

“娘,阿离姐姐果然是我的亲表姐。”

顾如许嗔道:“你个皮小子,平日里胡闹也就算了,你阿离姐姐头回上门,你就作怪,信不信我扒了你的皮!我让你给你阿离姐姐准备见面礼,你就送这么个东西,若不是你阿离姐姐胆子大,我今日定不饶你!”

“我娘要打我,阿离姐姐救我!”沈长亭古灵精怪的,在顾如许佯装抬手时,一下子窜到沈青绿身后。

沈青绿正想说什么,面前出现一个精美的匣子。

“阿离姐姐,之前那个不算,这才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沈长亭嘻嘻地笑着,期待地看着她,“你看看,喜不喜欢?”

匣子里是一把精巧的袖箭,铜身鎏金,还镶嵌着宝石,十分的华美。她一见之下,黑玉石般的眼睛里顿时光彩照人,比之那宝石还有绚丽夺目。

“我很喜欢。”

说着,她当下就将袖箭戴在手腕上。

“这个能射多远?”

沈长亭作神秘状,“阿离姐姐一试便知。”

他和玉敬良都站在沈青绿身后,一个教她如何瞄准目标物,一个教她如何使用。

其他三人看着他们,心思各异。

玉敬贤是浑身的不自在,仿佛自己不仅被排除在外,还成了多余的那一个,这种滋味让他不好受。

而沈琳琅却是记起以前她带养女回将军府时,这个小侄子从不曾有过如此开心的模样,更别提是一起玩耍。

她怅然于过往,又欢喜于现在。

顾如许也想到以前小儿子对小姑子那个养女的态度,感慨一句,“当真是骨头亲。”

这时沈青绿已找到目标物,是不远处的一棵树,忽然视线的余光扫到走来两名男子。一人气宇轩昂英武不凡,另一人清冷高雅如雪后青山。

她心念微动,狠意顿生。

那箭准一移的同时,以最快的速度触动机关,箭矢“嗖”地一声,朝那神颜若松的男子飞过去。

第44章 神经病

*

风似是被箭矢破开,势不可挡。

慕寒时停下来,还一把制住身形将动的沈焜耀。

说时迟,那时快。

刹那的工夫,箭矢从他耳边过去,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上。

他平静如镜的目光中,是那一抹红。极其夺目鲜亮的颜色,却不及那梨花白衬托之下的绝色五官,明明是瑰艳的长相,却偏偏透着几分冷。

而他身边的沈焜耀感觉自己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回过神来赶紧问他,“慕大人,你没事吧?”

他淡声回道:“无事。”

玉敬良和沈长亭皆是一惊,顾不上想什么,赶紧上前行礼。

顾如许到了跟前,并没有急着自己的丈夫说什么,而是和慕寒时见礼。看着像是寻常平辈之间的礼节,却有着不同寻常的尊重。

“这孩子是……?”沈焜耀看向沈青绿,问道。

沈长亭刚想开口,被自家亲娘的眼睛一瞪,立马将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顾如许带着笑意,对沈琳琅道:“琳琅,你快告诉你大哥,这孩子是谁?”

沈琳琅喉咙涩着,在沈焜耀疑惑的眼神中艰难开口,“大哥,这才是你的亲外甥女阿离。先前的棠儿,她不是,她是玉晴雪的女儿。”

“这……这倒底是怎么一回事?”沈焜耀没见过原主,却见过玉晴雪,方才他甫一见沈青绿,还当是自己的妹妹把家里的那个孩子给带出来玩耍。

而今听说这孩子才是自己的亲外甥女,可想而之有多震惊。

当着外人,也就是慕寒时的面,沈琳琅越发的羞于启齿,“大哥,阿离和棠儿一出生就被换了,具体原由,我过后再告诉你。”

到底是家丑,还不是一般的家丑,有外人在场,她一时真有些说不出口。

“阿离,这是你舅舅,快叫舅舅。”

沈青绿乖巧地唤了一声,“舅舅。”

沈家兄妹长相有几分相似,也难怪玉敬良和沈长享这对表兄弟也长的像。

沈焜耀英朗的面庞上满是复杂之色,眉头一直收着,对于眼下这般猝不及防的情形,明显不可能立马接受。

他满腹疑问,沈琳琅却顾忌着面子,不好直说,只能顾左右而言其他,“大哥此次出京,是与慕大人一起吗?”

“非也。”慕寒时越过沈焜耀,给了她答案,“我正好有事要与沈将军相商,恰巧在路上遇到。”

原来是这样。

她一想也是。

听说慕家这位九爷打小身子骨不太好,怎么可能会与自己的兄长同行,一路疾行赶路风尘仆仆,还能如此气质清冷从容,不见丝毫倦惫之色。

这时一位亲卫模样的人近前,呈上沈青绿之前射出去的箭矢。

慕寒时将那箭矢拿起,仔细端详一二,对沈长亭说:“箭镞略轻,可再重一些。若为女子所为,箭筒稍显笨重。”

那箭筒原本并不算笨重,许是因为绑在少女尤其纤细的手腕上,显出明显的压沉感,似是不堪承受之重。

沈青绿感觉到他看过来,下意识用袖子盖住那箭筒。

沈长亭却对他的指点欣喜若狂,当下表示自己会改进。

“阿离姐姐,这个你先用着,我再做一个更好的给你。”

“我家阿离没有用过此物,难免失了准头,还请慕大人见谅。”沈琳琅这话是对慕寒时说的。

慕寒时的目光略过所有人,落在沈青绿身上,那飘雪般的声音也随之一起,“令爱虽是初用,却是好准头。”

除了沈青绿,没有人知道他不是客套,而是真夸。

沈青绿就是想吓他一下,而故意射偏的,毕竟朗朗乾坤之下,又是在将军府,自己怎么可能伤人,甚至是惹上人命官司?

所以偏了的准头,恰恰是好准头。

“小孩子胆子小,想来连她自己都吓坏了。”顾如许摸了摸沈青绿的发,喜爱维护之情溢于言表。

“沈夫人谦虚,我瞧着这孩子是个胆大的,颇有你们沈家人的行事之风。”

沈青绿:“……”

这慕老九叫谁孩子呢!

从外表来看,他应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慕家的长辈又不是沈家和玉家的长辈,他在这里充什么大?

她装作害羞的样子,用袖子挡了一下脸的同时,黑漆漆的目光极其不爽地瞪了慕寒时一眼。

慕寒时不知有没有感受到,还是那副清冷无尘的模样。

沈焜耀道:“多谢慕大人夸奖,我方才见这孩子虽是不小心触动机关,将箭给射了出去,却脸不变,手不抖,是个胆大又能沉得住气的。”

沈青绿有些意外和震惊,并非是因为这个舅舅对自己的夸奖和肯定,而是因为对方和慕寒时说话时的态度语气。

她小声问顾如许,“舅母,这位慕大人是什么官职?”

顾如许不疑有他,回道:“他是神机司的神机使。”

神机司隶属于神机营,是神机营下属衙门之一,专司机关与兵器制造。

论官职,沈焜耀身为神武营的右将军,哪怕是对上慕霖的父亲也是平等往来,为何会对一个下官如此恭敬礼遇?

沈青绿心下琢磨开来,这慕老九敢说钱财、地位、权势任她开口,想来不算是完全说大话,应该是有些本事。

沈焜耀似是到想什么,问顾如许,“我怎么瞧着阿离和你们之前说的不太一样。”

“这孩子是个有福的,一被认回来就好了。”顾如许回道。

沈焜耀闻言,再次认真看了沈青绿好几眼,颇有些欣慰地道:“好了就好,看来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死了还能活,如何不是有福气。

沈青绿如是想着,垂下眼眸。

纵是位于人群之中,却仿佛只她一人,那独然孤立之感,竟然还有同类感同身受。

慕寒时淡看她一眼,道:“沈将军家中既有事,那我先行告辞。”

顾如许将人叫住,“慕大人,请留步。”

她一脸郑重,表情中有着不受控制的恭敬,“我外甥女被换一事,我沈家上下全都不知情,绝非有意混淆罪臣血脉蒙蔽世人。我已派人去请我那妹夫,与他当面对质,还请慕大人做个见证。”

苏家是罪臣,还是魑王党羽,若是有心之人借此揣度沈家是用心险恶故意为之,传到圣上耳朵里,纵是无事也会生出三分猜忌来。

一语惊醒梦里人,不说是沈焜耀,便是沈琳琅都立马想到这一层。

沈焜耀赶紧上前,附和自己的妻子,请求慕寒时,“此事虽是家丑,但兹事体大,慕大人若无事,不如留下来一观?”

他的态度,还有顾如许的态度,沈青绿都看在眼里,越发觉得有些人或许并不像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而有些人在思忖一二后,应承下来。

沈青绿在心里暗骂一句:装模作样!

这个慕老九能被沈家礼遇,还留下来做见证人,怕是正中下怀,看着一脸清高冷淡,或许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她腹诽着,趁着一行人往府内走时,不着痕迹地挨到顾如许身边,轻声说:“舅母,出了这样的事,最难过的人是我娘,我是她的亲生女儿,棠儿姐姐是她养了十几年的孩子,她眼下很难取舍。等会你们能不能少提棠儿姐姐,我怕她伤心。”

顾如许哪里知道她是不希望他们提到玉流朱,怕他们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得罪慕寒时这位沈府的座上宾,只当她是心疼自己的亲娘。

“好孩子,舅母省得。”

她们说话时,慕寒时似是不经意地回头。

而沈青绿立有所感,与他目光对上。

一个漆黑如墨,一个平静如湖,不知是墨染黑了湖,还是湖稀释了墨,水与墨渐渐融合在一起,一时竟分不出彼此。

*

从集贤殿到将军府的一路上,玉之衡都是恼火的。

顾如许派去请他的人说话实在是不客气,哪怕是背着他的那些同僚,却仍然让有种被羞辱看轻之感。

他一恼顾如许的咄咄逼人,二恼沈琳琅没能帮自己挡下这些事,当一进沈府的大门,听到沈焜耀已经归家时,他所有的恼都化成措手不及的惧。

迈过门槛时,因为两脚发软而险些伴倒。等进屋后看到还有外人在时,脑子“嗡嗡”作响之余,猛不丁对上慕寒时平静而幽淡的目光,头皮顿时一麻。

“这位是神机司的慕大人,正巧给此事做个见证。”

他没有见过慕寒时,也不认识慕寒时,一听是神机司的人,还是见证之人,自是以为是沈焜耀的人。

沈焜耀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上来就开门见山。“我问你,我沈家的孩子被人换了,受了十几年的苦,我妹妹与自己的亲生骨肉分离多年,相见不相识,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这样的问话,哪里像是郎舅关系,与质问疑犯没什么不同。

他记得当初两人头回见面时,这位大舅哥也是如此强势质问,问他家中诸事、喜好偏爱、甚至是平日与什么人交好往来。

那一日他病困于客栈中,听到有人来寻还以为是将军府那位出身高贵的嫡女,整好仪容准备相见时,却不想来的是府里的少将军。

年岁相当的他们,一个文一个武。武将的英气威风自一进门时就占于上风,显得本就无权无势的他越发的卑微单薄。

一如此时。

“此事尚还有不实之外,我想着其中或许还有隐情,等查清楚之后再给你们一个交待。”

他的回答,让沈焜耀眉头一皱,杀伐之气毕现,“你母亲都已亲口承认,孩子就是她换的,还有什么好查的?”

时隔多年,少年将军已成赫赫威名的将军,一身的凛然正气让他不由自主矮了气势。

“我母亲虽承认换了孩子,但我相信以她的人品性情做不出这样的事来。大哥,你能不能给我几日,我肯定会查个清楚明白。”

顾如许轻哼一声,“左不过是慈母之心,见不得自己的女儿哭哭啼啼地相求。妹夫是个孝子,心疼自己的母亲倒是没错。来人哪,去把玉家那位大姑姑奶奶给我带来,我亲自问她!”

这也算是给玉之衡留了脸面。

他哪里还有阻拦的道理,阴沉着脸不说话,如晦的目光看着沈琳琅,明显有几分怨尤之色。

“娘,父亲是不是在怨你?”沈青绿故意点破,凑在沈琳琅的耳边说:“你看,他的眼睛里没有对你的心疼,也不心疼我。”

沈琳琅难受着,也生出了怨。

夫妻多年,她自认为对丈夫全心全意,对婆母和小姑子百般包容,到头来她的孩子被婆母和小姑子换走,丈夫嘴上说会还她一个公道,实则还是想息事宁人,让她不要追究。

以怨对怨,只会怨上加怨,更别说旁边还有人煽风点火。

“娘,你说他以前对你很好,那他现在是变心了吗?”

“……小孩子家,莫要管大人的事。”沈琳琅无言以对,只能用这样的话来打发沈青绿。

沈青绿装作识趣懂事的样子,当真不再说,低头之时眼底尽是嘲弄。

若不是变心,那就是从来都不曾有过真心,虚情假意的感情,有多少人能一装就是一辈子。好比她,如果不是死的早,真的还能继续装下去吗?

*

从将军府到玉府一来一回总得费些时辰,所有人不可能干等着,尤其是还有外客在,更是不可能怠慢。

顾如许吩咐人撒下原有的点心茶水,再换上新的招待之物时,沈青绿和沈琳琅知会一声,说自己出去透个气。

一出门外头,她赶紧避着人,去追徐嬷嬷等人。

她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在她们还未出将军府时将人追上。

徐嬷嬷被她叫住时,明显愣了一下,有意外,也有惊艳。

那一袭红衣在日头下越显鲜亮,许是红气养颜,也许是因为走得急,一张芙蓉面更添几分瑰色,越发艳光逼人。

“表姑娘,可是有什么吩咐?”

“倒是没什么吩咐,就是有些担心。”她半垂着眸,“我最是知道她的性子,你们此行怕是会有些不太顺利。”

徐嬷嬷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带去的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表姑娘莫要担心,不管是能走的不能走的,奴婢等都有法子将她请来。”

“嬷嬷是舅母器重之人,办事定然没有不妥当的。我倒是有个法子,或许能省事一些。”

“表姑娘请明示。”

她也笑了一下,更是晃了徐嬷嬷等人的眼,无一不是在心中暗赞,赞叹这位新表姑娘比之前的那位更为容貌出众。

“如今棠儿姐姐与她同住一院,你们可先去见一见棠儿姐姐。棠儿姐姐是我娘养大的,自小备受舅舅舅母的疼爱。若是知道此番对质舅舅还请了侯府的慕九爷为证,定然知道分寸,帮着去劝说她。”

徐嬷嬷以为她是在替自己的亲娘舅舅分忧,又听到她一口一个棠儿姐姐,听起来无半点芥蒂的样子,越发觉得她懂事难得。

夏蝉有些不解,等到主仆二人独处时,问:“舅夫人派去的人,万没有请不回来的,姑娘何必多此一举?”

“舅母派去的人,请的是玉晴雪,我要的是玉流朱。”

“棠儿姑娘会来吗?”

沈青绿唇角微扬抬头望天,天光汇聚在她漆黑的眸子里,仿若黑夜里突然生出的极光,幻化出斑斓的色泽。

“她会来的。”

因为她的话里放了饵。

而那个饵……

她看着不远处的人,扯了扯嘴角。

这个慕老九当真是阴魂不散!

慕寒时一步步走近,似雨后青山一点点地冲破雾气,秀拔巍巍地逼到人前,令人不得不仰视。

他低着眉,视线落在沈青绿的手腕上。

宽大的袖摆遮着,那手腕上的袖箭还在。

“你是不是很想杀了我?”

沈青绿板起脸来,严声道:“慕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想要我命的人不少,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慕寒时的声音还是那么的轻,飘雪般的无所归依,听着让人心里也跟着没着没落。

蓦地,沈青绿想到上次大玄空寺的事,那些刺客分明就是冲着这人去的。

“慕大人的事与我无关,我也不想知道。”

“但你的事却与我有关,我倒是想知道你方才和那些人说了什么?”

“……”

沈青绿挺纳闷的,这么一个人前人后表里不一的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身为将军的舅舅和出身国公府的舅母敬为上宾?

她心下冷笑。

既然这人都问了,那她就大发慈悲地说上一说。

“我和她们说,此番去请玉晴雪或许要费些手段,倒不如让玉流朱去相劝。玉流朱受我娘和沈家恩惠多年,若是知道舅舅为与我父亲对质,还让你做见证人,定然知晓事情的轻重,必定会动之情,晓之以理劝玉晴雪前来。”

“你的目的恐怕不是玉晴雪,而是她。”

心思被人戳穿,她也不恼。

“当年我和她被换,此事无论如何都绕不开我,也绕不开她,那么对质之时,我在,她也应该在,难道不对吗?”

慕寒时静湖般的眼睛包容着她,不见喜怒,不见波动。

她也不避,甚至还弯着眉,似笑非笑,“上回你和我说,无论钱财、地位、权势,你都可以给我。我后来仔细一思量,觉得很是古怪。按说你如此有本事,尽可将一切都给玉流朱,为何还要在我这里迂回?”

晴光照在他们身上,一个是绝艳的红,一个是银素的白,那红的似梅,白的胜雪,梅雪不争春,只争谁主沉浮。

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感觉眼前这个人在恍惚,或者是在发呆。

“慕大人,你不娶她,总不能连身外之物也给不了她吧?”

“你说的对,溺死的感觉确实很难受。”

“……”

听这口气,应该是试过了。

果然是个变态。

沈青绿被他的答非所问弄得莫名其妙,艳光无双的脸上隐有一点懵。

这样的表情映在他的目光中,眼底骤起波澜,似平湖之下有野鱼在嬉戏欢腾,搅起无数水花,晕开层层涟漪。

“若是有朝一日我终将死去,我却希望是那样的死法。”他欺近一些,那初雪青竹的气息一点点侵入,“真到那时,我允你旁观。”

沈青绿无语望天。

神经病!

第45章 见证之人

*

“哐当”

妆台上的梳篦瓷瓶等物被扫落在地,玉晴雪用手挡着自己的脸,一双眼睛不敢置信地瞪着镜子里那个红肿着脸,脸上还有七零八落划落的丑陋之人。

“我的脸,我的脸……”

她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这张脸,当年她进京之后,被沈琳琅带着出入各大高门,听到最多的就是别人夸她长得好,还有好些爱她颜色的公子哥儿,私下称她为玉娘子。

“快,快把东西给我!”

秦妈妈自是知道她要什么,赶紧将那匣子取出。

她将里面胭脂水粉翻出来,胡乱地往脸上抹着,却没有往日里那种锦上添花的美,而是越发的恐怖吓人。

“夫人,等你脸上的肿消了,定然会和从前一样的。”

秦妈妈的话没有安慰到她,她还在那里乱抹,最后尖叫一声,将手中的东西扔了出去,指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不是我,这不是我……”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玉流朱冷着脸进来,看她的目光不掩嫌弃。

她立马捂脸,想把自己藏起来。

玉流朱一个眼神过去,示意秦妈妈和登枝等人退到外面。

秦妈妈目露忧色,有些迟疑,“姑娘,夫人遭此苦头,心里难免过不去,你……”

“我正是来劝她的。”

一听玉流朱这么说,又见玉晴雪没有反对,秦妈妈迟疑了一会儿,不得不往外走。

登枝将门一关,屋内只剩母女俩。

玉流朱弯腰将一截螺黛拾起,在指尖碾了几下,“这样的青雀头,马市那家西域货的铺子里才有得售卖,量少而价高。你吃斋念佛多年,倒是不忘这些俗物,平日里不见你用,私下用来给谁看?”

“女子精心装扮,自是给男人看的。”玉晴雪说着,眼睛里突然迸发出奇异的光彩来,“那些公子们见着我,谁不是移不开眼。凭我的容貌,我本可以成为人上人,却被你娘打压,被你祖母匆忙婚配。”

说到这,那光彩一点点阴沉下来,变成了怨恨。

“棠儿,我这样全都是为了你!”她不敢摸不自己的脸,不仅是因为被自己的模样吓到,还因为疼痛。

“为了我?”玉流朱笑了一下,“我上回就问过你,你为了做成了什么事?你不要说你做了多少,在我眼里全是无用功。”

“棠儿,你怎能这么说我?”玉晴雪拼命摇头,不知是不想看到这样的自己,还是不想看到这样的玉流朱,“我这辈子都毁了,但是你不能!你听娘说,你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那个孽障得逞,那是她们欠我们的,必须得还!”

她没有看到玉流朱回视她的目光,那么的不屑,似是在笑她。

“我怎么做事,不用你来教,你若真是为了我,便知我的心思,就应该知道怎么做。”

“棠儿?”她乍惊,又乍喜,“你这样子说话,真像个贵人。”

这时外面传来徐嬷嬷的声音,秦妈妈应是有些慌乱,答话时都有些语无伦次,“我家夫人……在,她在的,就是有些不太方便,烦请等一等……”

“无妨,棠儿姑娘住哪?奴婢先给她请个安。”

“棠儿姑娘……”

秦妈妈话还没说完,玉流朱掀帘出来。

徐嬷嬷对着玉流朱,多少还保有之前的恭敬,“棠儿姑娘也在,那敢情好。”

她事情简略一说,颇有些感慨地道:“这些年来大姑奶奶有多疼爱棠儿姑娘,我们都看在眼里。我家将军和夫人更是将棠儿姑娘你视如己出,远胜四公子。如今造化弄人,有些事不得不当面对质。

也是赶巧,勇毅侯府的九爷正好在府中做客,被我家将军留下来做个见证。棠儿姑娘若是愿意,还请帮我们劝一劝你娘。”

“我娘疼我,舅舅舅母也疼我,他们对我的好,我如何能忘?事已至此,我唯有尽可能的平息他们的怒火。你们且等着,我这就去劝我姑姑。”

玉流朱说完,掀帘子进屋。

“老姐姐,真的不用我们进去?”一个婆子问徐嬷嬷。

徐嬷嬷摇头,“先等等看。”

两个表姑娘,一个真一个假。

先前没有真的,她觉着假的不仅乖巧还懂事。如今有了真的,也不知是不是心存偏见,竟然觉得的假的不仅人假,性情人品也有些假。

也是怪了。

一炷香后,玉流朱扶着蒙着面纱的玉晴雪出来。

“这棠儿姑娘倒还算懂事,知道不让我们将军和夫人为难,真帮着把她亲娘劝出来了。”另一个婆子小声嘀咕着。

徐嬷嬷却是若有所思,当听到玉流朱说要和她们一起去时,更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一行人未有任何耽搁,直奔将军府而去。

将军府的下人们见之,纷纷避让的同时,自有不少隐晦异样的目光看向玉流朱。

上辈子在侯府的境遇,仿佛重现。

玉流朱挺直着背,目不斜视。

而走在后面的徐嬷嬷,却悄然落后一段距离,与不知何时过来的沈青绿在说话。

“棠儿姐姐怎么来了?”

徐嬷嬷将事情一说,“棠儿姑娘没让我们进去,我们就在外面等着,想来她是不放心自己的亲娘,所以一并跟来。”

“还真是母女连心。”沈青绿意味深长地道,尔后微微一笑。

芙蓉面梨花妆,明艳动人之余,又显出几分不沾尘世的清纯,红的白的交相辉映,最是引人入胜。

徐嬷嬷却像是眼花,愣是从那梨花妆中瞧出黑色的蕊来。

*

正厅内,气氛并不好。

慕寒时不在,沈焜耀也不在。

沈琳琅和玉之衡夫妻俩之间,横亘着顾如许。有顾如许在,他们几乎没什么话,纵使其中一人明显有很多话要说。

这个舅妇应该是故意的!

玉之衡心道。

当前院的下人打头来禀报,说是人进了府时,顾如许即刻命人去将沈焜耀和慕寒时请回来。

他们还未来,玉流朱和玉晴雪已至。

“晴雪,你的脸……”玉之衡惊呼着,震惊地看着蒙着面纱的玉晴雪。

玉晴雪的脸,哪怕是下半张被遮着,仍然能看出那触目惊心红肿与划伤。

他一提自己的脸,玉晴雪下意识就想去捂,与此同时,藏不住恨与惧的目光不由自主去看沈琳琅和顾如许。

顾如许挑了挑眉,有几分欣慰地问旁边的小姑子,“她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沈琳琅轻轻颔首,表示是自己,然后小声说明自己这么做的缘由。

“这个毒妇!”顾如许恨着声,“看来我下手还是轻了。”

她刀子般凌厉的目光看向玉晴雪,玉晴雪吓得一个哆嗦,本就生疼的脸似是越发的疼得厉害,恨不得捂脸而逃。

身体才刚一动,立马被玉流朱扶住。

说是扶,实则是制止,制止她临阵脱逃的可能。

她掐着掌心,咬着唇,怨尤全对着玉之衡,“大哥,你到底和他们说了什么?事情已了,娘已亲口承认孩子是她换的,为什么还要对质?若真是对质,你们为何不找娘,而把我找来?”

“晴雪,娘一向疼你,你不能不孝。”玉之衡哪里还顾得上在意她脸上的伤,不停地隐晦的眼神暗示她,“你想想看,从小到大娘是怎么护着我们的,你不能为了一己之私,置她于不义之地。你若一意孤行,我也护不了你。”

最后那句话,无异于威胁。

玉晴雪大恨。

从来都是这样,但凡是有事,不管是娘,不是这个大哥,他们首先舍弃的人就是她。

“大哥,事情是娘做的,我是不知情的……”

“好你个玉晴雪,你还说你不知情,若不是知道阿离非你的亲生女儿,你怎能那般狠心伤她?借着给她上药,竟然拿簪子戳她的伤口,当真是蛇蝎心肠!”

顾如许拍桌而已,几步到她跟前,眼刀子不断地往她身上扎,恨不得将她扎成筛子。

她瑟缩着,不敢与之对视。

一室的沉闷,似泥腥四起,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沈青绿半低着眉,一手不停地抚摸着另一只手腕,感受着那袖子之下箭筒的冷硬,恰似她此时的心境。

又冷又硬。

微垂的视线中,一抹雪色的衣摆飘然而过,青竹气也随之而来。她心下更冷,唇角勾了勾,泛起嘲弄之色。

玉晴雪叫着屈,带着哭腔,“沈嫂子,你不是我,怎知我的苦?我这辈子全毁了,唯一的寄托就是自己的孩子,你可知我对她寄予着什么样的期望。可她偏偏是个痴儿,我心里的苦无处发泄,苦闷不由人时,恨不得抱着孩子一起去死!

你应该没见过那些生了傻子的人家,是如何对待傻儿的吧?别说是打,溺死摔死扔出去活活饿死的比比皆是!”

这声声泣血,字字含泪,说的倒是有其事。

至于她说的那些人家,也不全是因为养不起孩子,有的纯粹就是嫌丢人现眼,而将痴傻的孩子弄死。

从这点出发,不管她曾经对原主做过什么,打也好骂也好,差点溺死也罢,似乎都能站得住脚。

人性的复杂,才是世间很多苦难的源头。

当年的稳婆已死,谢氏又扛下所有,她如果死不承认,人证物证全没有的情况下,哪怕沈青绿本人作证,也定不了她的罪。

而她身边的秦妈妈,也跟着跪在地上,“夫人当年生产之后脱力,晕死过去,是奴婢一人侍候着。老夫人做主把孩子给换了,严令奴婢不许声张。奴婢惧怕老夫人,这些年不敢透露半个字,实在是罪该万死……”

她们主仆二人倒是齐心,还知道查漏补缺,把一应漏洞全都填满,再无可以追究问责之处,将所有的罪都推给了谢氏。

玉之衡气极,脸色铁青,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沈焜耀问他,“那是你母亲,我们看在你的面子上可以不报官,你刚才说过要还琳琅和阿离一个公道,那我且问你,你当如何处置?”

玉之衡还能如何?

他此时满腹的恨,满腔的怨,恨自己的妹妹不懂事,怨自己的妻子不体恤,“我……我这就让人送她回老家,不许她再回京……”

“就这?”顾如许险些被气笑了,“妹夫莫不当我们都是死的?”

“那你们想如何?”玉之衡双拳紧握,“那是我亲娘,是孩子们嫡亲的祖母,难道要把她杀杀了,让我当个不孝子,让孩子们担上欺辱长辈之名才善罢甘休吗?”

一个孝字压下来,仿佛就能盖住一切。

谢氏想来也是知道这个结果,所以才会将整件事情扛下。

沈青绿斜了一眼那上座之人,似身处凡尘俗事中,却还能置身事外,那么的清冷淡然,那么的雪重霜寒。

除了她,玉流朱的目光也在那里。

玉流朱素面朝天,脂粉未施,一身的绿衣衬得气色越发不好,除了病弱之色更为明显外,还有肉眼可见的憔悴。

那双压抑着感情的眼睛,有着藏不住的心思。

“慕大人为证,我能不能说两句?”

这才是真当沈家人是死的!

沈青绿心下冷笑,面上却是露出不解之色,“棠儿姐姐,慕大人又不能做主,你问他作甚?你不应该问问我娘,问问舅舅和舅母吗?”

沈焜耀和顾如许相视一眼,目光如晦。

而沈琳琅则是脸色复杂,皱起眉来。

“阿离妹妹,你误会我了,我就是想着他是舅舅请来的人,当是舅舅和舅母信任看重之人,故而先问他。”

“我懂的少,棠儿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沈青绿说着,漆色如夜的目光睨了慕寒时一眼。

慕寒时正好也在看她,两人的眼神撞在一起,有着旁人察觉不到的暗流涌动,似冰与火的相遇,那么的不相融。

她在慕寒时静若水的目光中,似不经意般抬手,与此同时触动袖箭的机关,听到“嗖”地一声,那箭矢从玉晴雪和玉流朱中间穿过,钉在她们身后的柱子上。

玉晴雪抱着头,尖叫一声。

“对不住,方才手滑了。”沈青绿没有半点愧色地道,漆黑的眸色仿佛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暗,让人望而生惧。

沈焜耀暗道这孩子倒是胆大,转过头向慕寒时告罪,“慕大人莫怪,小孩子得了新玩具,正是稀罕的时候,难免想摆弄一二。”

慕寒时仍是不动如山之状,平静默然没什么表情,只那幽湖般的眼底隐有细粼划过。

玉流朱白着脸,强自镇定,“娘,舅舅,舅母,我知道你们对我姑姑也颇有微辞,她心中亦是有愧,想来愿意送我祖母回老家,并侍奉左右。”

亲家也是一家人,哪怕是兵权在手的沈焜耀,也不能把谢氏和玉晴雪怎么样,倒不如眼不见为净。

“琳琅,你意下如何?”顾如许问沈琳琅。

沈琳琅叹了一口气,“要不然……”

她话还没说完,被沈青绿截去,“娘,舅母,我觉得不太妥当。祖母年事已高,棠儿姐姐的娘也不是个能靠得住的,万一再出上回失火之事,那该如何是好?”

“阿离妹妹,这种事可不能乱说。”玉流朱忙指责道。

“棠儿姐姐能保证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吗?倘若祖母和你娘真有个三长两短的,你能靠的就只有我娘,我娘肯定不会不管你,你说对吗?”

顾如许何等精明,立马想到什么,面色一凛,“阿离说的没错,想来妹夫也不会放心。”

玉之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自己应该说什么才对。

“舅母,棠儿有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玉流朱深吸一口气,道。

“你且说来听听。”顾如许望向她的目光,已与从前大不相同。

“我以前听舅母说过,京外有处善思庵,住的都是一些罪孽在身之人。若不然将祖母送去,让她一则忏悔罪过,二则多积些福业。”

她说的善思庵,原是镇国公府的家庵。

大邺王朝建立之初,有四大国公,镇国公府为首。武将起家的世家,最常见的就是流血牺牲,白发人送黑发人,造就一代又一代的寡妇。

那处家庵最开始是镇国公府的寡妇们修养身心之地,不知从何时起有人将自家犯事的妇人送去度化,久而久之便成了京中罪妇管教之地。

若是将人送去那里,倒是个好去处。

“舅母,不知那些送到庵里的人后来如何?是否真有人悔过后重获新生,长命百岁?”

沈青绿的话,似一道惊雷。

顾如许气息一乱,心口发凉,“我所知晓的人,在送去庵里后没两年都已悔过,从罪孽中解脱。”

所谓的解脱,就是死。

“解脱是什么?”沈青绿明知故问。

“阿离姐姐,解脱就是死了。”沈长亭小声地告诉她。

她像是被吓到,愣了好一会儿后,“棠儿姐姐,你为什么想要祖母死?”

玉流朱对上她深不见底的目光,心中惊愕无人能知。

一个本该死去,却没有死的人,难道和自己一样……

不。

这个表妹以前是个痴傻的,不可能被上天眷顾,自己定然是想多了!

“我没有,我就是想让祖母有个好去处……我不知道那庵里的人都活不长,我还以为是个好地方,我……”玉流朱解释着,忽然看见沈青绿眼中的讥笑,所有的话都被堵在嗓子眼,上不得上,下不得下。

而沈青绿已扑到沈琳琅面前,流着泪乞求,“娘,我们别把祖母送走好不好?你实在是不想看到她,就让她和棠儿姐姐还有棠儿姐姐的娘住在静心院,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