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离,你真是这么想的?”沈琳琅问她。
“我不想恨祖母,祖母是父亲的亲娘,我知道娘也不想让父亲为难,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不要分开,好不好?”
沈焜耀皱起眉来,暗道这亲外甥也太过心思简单,怎能如此心善心软。他才想说什么,被顾如许用眼神制止。
“阿离是这件事的苦主,她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你……”夫妻成亲多年,沈焜耀最是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像这般将事情重重拿起却轻轻放下还是头一回。
“我相信阿离。”
仅是这一句话,引得沈焜耀多看了沈青绿好几眼。
沈青绿泪眼盈盈,望向玉之衡,“父亲,我不想你为难,你也不要让我娘为难。以后祖母那边你自己去尽孝,好不好?”
玉之衡的心大起大落着,在她提出不送谢氏走时,哪里还有半句异议,只想着亲生的到底是亲生的。
“好孩子,我答应你……”
她目光沁着水,如水洗黑玉般的眸子流转着,像是催促着命运的转盘,停在慕寒时那里,“慕大人,今日之事你是见证之人,你可都记下了?”
第46章 阿朱
*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在看她。
而慕寒时的眼神,正正好与她对上,纵是平静无波,却无端生出如临深渊之感,仿佛与渊底遥遥相望。那渊底黝黑似墨镜,清楚映出别人心里的魑魅魍魉,也折射出自身的阴暗诡谲。
“沈将军抬举,让我为今日之事做个见证,诸位所言,我已悉数记下。”
她听到这话,浅浅一颔首,“多谢慕大人。”
慕大人三个字,从她的口中说出来,似是每一个字都有不一样的意味,比如说慕这个字,她的语气略轻,而大这个字,她咬得比较重,最后那个人字,更是拖出一丝尾音来,像是在嘲讽什么。
当然,除了慕寒时,或许谁也没有听出来。
他平静眼眸中的波动,也唯有沈青绿能看出来,这种目光的较量,无声而隐晦,但沈焜耀是经历战场之人,竟然能感觉到一二。
“慕大人,以前是否见过我家阿离?”
“似是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慕寒时的话模棱两可,仿若是夜里起的风,也像是黑暗中落下的雪,“也或许是你这外甥女,应是在什么地方见过我?”
沈焜耀下意识看沈青绿,沈青绿老实回道:“上次在侯府,我见棠儿姐姐和慕大人说话,过后棠儿姐姐还骗我,说慕大人是侯府的下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顾如许转头问沈琳琅。
沈琳琅满脸的不自在,低着声将上回在侯府的事一说。
这下顾如许再看玉流朱,目光又变。
玉流朱自是替自己辩解,还是那套说辞。
对于她的解释,顾如许压根不信,还反问沈琳琅,“你信了?”
沈琳琅一时语噎,那时侯玉流朱还是自己的女儿,如何能不信?
“阿离,是这样吗?”她又问沈青绿。
沈青绿摇头,“我记得是棠儿姐姐让我等她,她一去许久不回,我便去找她,然后就看到她和慕大人在说话。那时我还傻着,自然是棠儿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慕老九这次装得好,正好给了她机会,为那次的事再对一次质。
她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目光往那边而去时又和慕寒时的眼神重新对上。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然觉得他是故意的。
为什么?
“棠儿,你为何要撒谎?”顾如许在问玉流朱。
玉流朱当然不会承认,“阿离妹妹那时人还未好,是她记岔了。”
“好一个记岔!”顾如许语气一变,对慕寒时道:“慕大人,实在是对不住,让你扯进这些琐碎小事中。”
慕寒时没说什么,从容起身。
沈焜耀也跟着,郑重向他道谢,“今日之事,真是麻烦慕大人。”
随着他们一前一后地离开,顾如许的脸色一点点地变化着,最后冷到不近人情般,对玉之衡说:“阿离心善,不忍你们一家骨肉分离,你以后要好好对他们娘几个,莫要寒了妻儿的心。”
玉之衡连连称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哪里还待得住,看了沈琳琅一眼后,推说自己还要回集贤殿,赶紧告辞离开。
临走之前,给自己的两个儿子使眼色,玉敬贤立马跟上,玉敬良迟疑一会儿,也不得不随他们走。
而沈长亭,则是被顾如许支走的。
顾如许对着玉晴雪,不仅面冷,还不掩厌恶之色,“你是不是知情,你自己知道,我们也知道。你要记住,我们能容你,完全是看在我家琳琅和阿离的面子上。”
玉晴雪低着头,不回话,也不反驳。
对着她身边的玉流朱,顾如许还是那句,“我以前还当你是个好的,没想到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你以后好自为之。”
玉流朱看着她和沈琳琅,眼神怨且远。
上辈子她嫁进侯府后,婆母开明,祖婆婆慈爱,她们对她喜爱又满意,逢人就夸她。那时她以为自己生而有福,一辈子都将被人宠着爱着。
谁知她们一朝生变,看她的目光不再温和有爱,而是复杂冰冷,就像此时眼前的人。
明明几日之前还不是这样的,就因为她不是娘亲生的,她们便能舍弃十几年来的感情,视她如陌路,甚至是嫌弃。
她如何好自为之!
“娘……”
沈琳琅忍着不看她,别过脸去。
顾如许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示意下人将她们送出去。
等到她们一走,对沈琳琅道:“你呀,可不能心软。”
沈琳琅自是点头,“我知道。”
顾如许示意沈青绿过来,“阿离,你告诉舅母,你为何不让你父亲把你祖母送走?当初若不是她把你和别人换了,你何至于受这些年的苦。”
“父亲是孝子,我不想父亲为难。娘看重父亲,父亲若是为难,娘也会跟着难过,我不他们生间隙。”
“琳琅,你听听,这才是你的亲生女儿,处处都为你们着想。不像有些人,哪怕你养她十几年,锦衣玉食如珠如宝,到头来她为了替自己的亲娘打算,连祖母都舍得抛弃,更是不顾你和妹夫的夫妻之情。”
顾如许感慨着,又补了一句,“谁生的像谁,阿离像你一样心善,而那个孩子像她的亲娘,一样的心思不正。”
沈琳琅无言以对,说不出是失望还是痛心。
终归是自己当成亲妹妹的小姑子,顾如许也不好说太多戳心窝子话,便换了个话题,转到沈青绿身上来,“阿离才是你亲生的,你以后不能三心二意,该是阿离的东西你万不能给别人。该狠心时就要狠心,切莫自寻烦恼。”
“我省得。”
沈琳琅爱怜地看了沈青绿一眼,“我家阿离是个好孩子。”
这话顾如许很是赞同。
几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后,她送母女俩出门,临分别时还拉着沈青绿的手,意味深长地交待一些话,“舅母相信你,你行事自有自己的道理。你娘是个明白人,就是太过心软,有时候会身不由己。你若有为难之处,尽管来找舅母,舅母给你做主。”
“舅母的话,我都记下了。人心都是肉长,我娘是重情之人,心软也是难免。有些东西也确实不好一弃了之,还是应该搁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它们变质变坏、腐烂生臭,再彻底清除才是。”
“是个好孩子。”
她十分满意,拍着沈青绿的手背,目光中不掩喜爱欣赏之情。
哪怕是人已走远,她还在原地站着。
沈焜耀过来,问她,“以前也没见你这样,我怎么觉得你对阿离很不一样?”
她以前是看重疼爱玉流朱不假,但其中更多的原因并不是玉流朱本身,而是玉流朱的身份,以及对沈琳琅的爱屋及乌。
“难道你没看出来吗?”她反问。
沈焜耀一想,道:“是不是因为阿离那孩子一朝变好,瞧着像我们沈家人?”
在他看来,沈青绿头一回玩袖箭就表现出来的喜爱和胆大,正合他们沈家的性子。
顾如许摇头,微微一笑,“那孩子,像我!”
*
大玄空寺有一片竹林,竹林之后有处幽静的客院。从布局来看,与勇毅侯府的那处竹林小院异曲同工。
一抹雪色的身影飘然而至,如雪落人间。
正在屋内沏茶的杨贞立马迎出来,“主上回来了。”
慕寒时眉眼清冷,问身后的侍卫,“她到了哪里?”
那侍卫回道:“人已入寺。”
杨贞心里纳闷着,却也没问他们说的人是谁,等到玉流朱的身影出现在竹林边上,他下意识皱起眉来,“那玉姑娘怎知主上的住处?”
上次在侯府还能说得过去,毕竟侯府人多口杂,或是问了下人,或是无意中听来的,因而知道主上所在的院落,倒也不算奇怪。
而此番,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主上,要不要属下去查一查?”
“不必。”
慕寒时站在窗户后面,眼见着玉流朱在院门外徘徊了一会儿,这才吩咐道:“让她进来。”
很快,玉流朱被请进来。
她所有的不安和犹豫,在见到慕寒时的那一刹那,全变成期待与欢喜。私心想着哪怕重来一次,哪怕他们仅有两面之缘,她对于这位前世的九叔而言仍然是最为特别之人。
“慕九叔,我不是有意跟踪您的,我就是怕您误会我,我想着和您解释,不成想就一路跟到了这里。”
“你想解释什么?”
“我先前是真的想替父母分忧,一时没有想太多。我不知道送去善思庵里的人活不了多久,我还以为那是个最为稳妥的好去处。”
善思庵几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古怪。
事实上,她并不止是在顾如许以往的闲聊中知道这个地方,还在她前世的婆母口中听说过。而她那位婆母之所以提起那个地方,正是私下同她的祖婆婆商议,想将她送过去。
她们不仅仅是放弃她,还想要她的命!
幸好老天有眼,让她重活一回。
“我不再是玉家的大姑娘,所有人对我好像一夜之间都存了偏见,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似乎全都是错。我本想着凭心行事,不去在意别人的看法,却不知为何不愿您误会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慕寒时看她时的眼神,分明与看别人不一样,她感受着那专注与温和,却忽略那目光已经穿过她,不知看向什么地方。
她半低着头,面颊微红,似羞似怯,心跳得也快。
一旁的杨贞讶然不已,看了她一眼后,又望向自己的主子。
佛门之地,香烛气无处不在。那雪色神颜的男子如天降神子,似在受着人间的香火供奉,其面容之冷峻从容,仿佛永不会受凡尘俗事的侵扰。
“你若真问心无愧,当不必在意任何人的看法。”
“我……”玉流朱头更低,“我不在意别人,我只是不愿您对我失望,好似我与您不止是见过两回,竟像是上辈子就认识一般。”
慕寒时眼底忽地生出光亮来,瞬间到了近前,如雪轻落的声音仿佛一下子变重,“你记得上辈子的事?”
她当然记得!
上辈子她处境艰难时,是这位九叔解了她的困局,还帮她惩治了那为难她的管事婆子。她心存感激,想着私下去道个谢。
那天夜里她独自前往竹林小院,远远就看到竹林中的人。
月色下,清冷如雪的男子望着竹林,似压抑似痛苦地呢喃着:“阿朱,阿朱,阿朱……”
她叫玉流朱,除了她,还有谁是阿朱?
“我怎么可能记得上辈子的事,就是觉得您很亲切……”
须臾,慕寒时又远在好几步开外,“说到善思庵,我倒是有个想法,不若在城中建个善堂,收养一些被人遗弃或是流落在外的孩童,也算是积福,不如就叫……”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看向玉流朱。
玉流朱心下大喜,暗忖着他连这样的事都和自己说,还在征询自己的意见,定然是极为看重自己,当下接话道:“就叫积福堂,如何?”
“不是积福堂。”他眼底的光已完全黯去,重归一片虚无的寂静。“你面相不俗,当是个善心淡然之人,切莫一念之差误入歧途,坏了自己的面相。”
“我……我绝无旁的心思,若不是我那阿离妹妹提醒,那些事我根本想不到……”玉流朱的争辩声,在他平静的目光中渐小,莫名生出惧意来,“我今日实在是唐突,打扰您了。”
杨贞极有眼色,立马过来送客。
当玉流朱的身影消失在竹林那边时,他返身回来,默默地站在自己主子的身后。
慕寒时临窗而立,望着那片竹林,目光静而幽远,“远山之茅,乍看似竹,终不相近。”
“主上可是觉得玉姑娘像什么人?”
“再像,也不是她。”
杨贞闻言,便知自己一直以来的感觉没错。
他是十前年跟在慕寒时身边的,当初甫一见时,他立知这位主子的不简单,小小年纪仿佛胸有千山万壑,藏了太多的东西。
而那位玉姑娘,应该是极像主上曾经的看重之人,好比侯府的那位小世子。
*
玉府上下,气氛压抑而古怪。
越往西走,这种感觉越发的强烈,哪怕是府里打扫的下人,都恨不得远离那是非之人所住之地,暗道一声晦气。
沈琳琅站在离静心院不远的地方,满脸可见的忧愁。
银萍从那边过来,回禀道:“夫人,奴婢问过登枝,她说棠儿姑娘是半道上独自一人离开的,没让她跟着。”
“夫人莫要着急,棠儿姑娘想来是找个地方清静一下,定会自己回来的。”俞嬷嬷安慰着。
沈琳琅没说话,脸色更加难看。
她望着静心院的方向,心中复杂无人能知。
不知过了多久,玉流朱终于出现,看来路应是从后门进来的,如此明显的偷摸行事之风,让她莫名有些气恼。
“棠儿,你去哪了?”
玉流朱听到她的声音,不仅没有半分心虚,反而未语先流泪。
到底是搁在掌心宠了十几年的孩子,她的心疼之情不受控制地冒出头来,几乎是本能是心下一软。
“你不管去哪,身边应当带着人才是。”
“娘……您还愿意管我,我真的很高兴。”玉流朱哭出声来,“我就是心里难受,想一个人走走。我怕你见到我心烦,我甚至想过就这么离开,再也不回来,可是我走啊走,却不知该往哪里去。
我生在玉府,长在玉府,从小到大我都没有离开过您,我不知道若是没有您,我还怎么活下去。娘,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沈琳琅也想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她对这个孩子付出多少心血,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对日后所有的安排打算,这个孩子都占着极重要的位置。
曾经母女一场,如今竟是连养恩都显得那么的可悲。
“你别想太多,你是玉家的表姑娘,原本该是你的一样也不会少,不是你的……你也别争。”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东西是自己的?
玉流朱突然觉得这样的处境比上辈子还要不堪,上辈子至少还有那些丰厚的嫁妆傍身,还占着侯府世子夫人的名分。而眼下除去几身衣裳,竟然一无所有。
“娘,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我怎么可能不是您的女儿?您说过,您怀孕时曾做过胎梦,梦到一个长得像我的小姑娘,听到有人叫她‘阿朱’,所以给我取名流朱。您还说我们是上天注定的母女,是前世就安排好的缘分,为何祖母说我不是,我就不是,我真的不是吗?”
不远处的树后,沈青绿慢慢抬眸,幽漆中隐有星辰亮起。
晴空有云,如雾如纱,也如浮萍。从一个时空到另一个时空,那云仿佛找到了归宿般,一点点地朝同一个方向靠拢。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以后你好自为之。”沈琳琅说完这话,转头就走,生怕自己再迟疑下去,一颗心就要被扯碎。
又是好自为之!
“娘,我好不了,我以后都好不了。”玉流朱冲着她的背影,哭泣着,难受着。
她没有回头,自然看不到玉流朱此时的表情。
玉流朱像是报复一般,毫不掩饰地释放着自己的恨意,硬生生将一张娇好的脸扭曲,病弱之气化成阴沉。
“你这个样子可真难看。”沈青绿从树后出来,一步步走近,“这张脸不应该如此,实在是叫人看不下去。”
她是绿茶不假,她是虚情假意骗人不假,但她前世从来没有怨恨过别人,哪怕是那对将她遗弃的所谓父母。
这个玉流朱顶着一张和她几分相似的脸,对养育自己十几年的养母毫无感激之情,反而生恨,当真是怎么看怎么难受。
如果真是一张面具那该多好,那样她就能寻个机会把它摘下来。
“我难道不应该这样吗?”玉流朱抹了自己的脸一把,“我知道你以前都是装的,你装疯卖傻骗了所有人,你是不是很得意?”
“真难得,居然被你看出来了。”沈青绿的神情中无一丝被人戳穿之后的慌乱,很是无所谓地把玩着手腕上还未取下的袖箭。
“你果然是装的!”玉流朱像是抓到她的把柄,语气中隐有兴奋之气。“你就不怕我说出去?”
“你可以告诉别人,祖母、我娘、我父亲、或者是你娘,尽管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之前就是装的!”
“你当真不怕?”
“我何惧之有?”她无所谓一笑,漆黑的眸子定着不动,“我还不怕告诉你,你之前占着我的东西,我每一样都要拿回来。”
包括名字!
第47章 我的孩子
*
阿朱这个名字的由来,很寻常,也很随意。
她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时,身上包着深红色的包被。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包括衣服和证明身份之物。
深红为朱,所以院长给她取名阿朱。
前世今生像一场错梦,梦里的人,梦外的人,竟然交汇在一起。或许原主就是她,也或许她就是原主。
她眼底的偏执,目光的诡异,让玉流朱惊悚差点尖叫出声。
有那么一刹那,玉流朱觉得她不像人,更像是讨债的鬼。而自己所欠的,是十几年堆积而成的累累债务,从吃穿用度,到所享受到的荣华富贵与宠爱。
“你已经是玉家的大姑娘了,我什么都还给你了,你还想什么?”
“你真的什么都还给我了吗?”她慢慢靠近,那黑漆漆的眼珠子仍然一动不动,紧紧盯着人,像条毒蛇。
如此之近的距离,她清楚闻到了香烛味。
玉流朱不想输她,拼命在心里告诉自己,自己活了两辈子,哪怕是鬼也不怕。然而身体却由不住僵硬,掌心都快掐出血来。
“我从流芳小筑搬出来时,仅带了几身换洗的衣裳,你还想要我怎么样?”
“身外之物好还清,但这十几年你占着我身份得到的那些疼爱与呵护,以及荣宠怎么算?”
这如何能算得清?
“你分明就是想故意为难我?”
“我不为难你。”她退后两步,慢慢地扬起下颔,眼尾吊着,似笑非笑,“你好自为之。”
为什么又是这句话?
玉流朱恼恨不已,“那你告诉我,我如何做才算是好自为之?”
“你自己慢慢想。”沈青绿目光深深,忽然换了另一种语气,颇有几分痛心疾首,“我娘养你十几年,还以为把你教成守规矩懂礼数的大家闺秀,却不知你哪里半路离开,不是什么想找个地方清静一下,而是去私会什么人,定然很失望。”
“你胡说什么?”玉流朱以为自己连登枝都没带,定然不会有人知道自己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
她惊疑着,“你少诈我!”
“我何需诈你?”沈青绿望了一下天,“我不仅知道你是去见了什么人,我还知道你见的人是谁。”
“不可能!”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上次在侯府,你不就做过同样的事吗?”
“你……”她的表情瞬间变化着,不敢置信地看着沈青绿。
沈青绿勾起嘴角,笑了。
这才是诈。
她走出去两步,回过头来,“忘了告诉你,我和我娘才是上天注定的母女,不是你。”
“……”
这个表妹连娘做的梦都想抢,当真是可笑。
“阿离妹妹,有些东西你再是想要,你也拿不走。”
沈青绿又笑了。
“那我们走着瞧。”
不远处的登枝,一直等到她走远后才现身,表情不太自然地到了玉流朱面前,和往常一样唤了一声,“大姑娘。”
玉流朱阴沉着脸,“不要再叫我大姑娘。”
登枝心里苦,有苦说不出,“那……姑娘,你下回想去哪里,能不能带上奴婢?”
“能带你的时候,我自会带上你。”
玉流朱这话说了等于没说,登枝的面色瞬间变得更难看。
自从真假大姑娘的事一出,她在府里的地位一落千丈,以前巴结她讨好她的那些丫环婆子们,见到她就躲,还在背底里对她指指点点。
好比今日之事,若大姑娘还是大姑娘,银萍哪里敢像训低等丫环一般地训她指责她?
她愁苦地跟在玉流朱身后,跟着往静心院走,将将进院子,打眼看到秦妈妈红着眼眶掀帘出来,匆忙地往外走。
“妈妈这是要去哪?”玉流朱叫住人一问。
秦妈妈擦着眼泪,回道:“夫人的铺子庄子都被收走,有些人跟了夫人多年,夫人不忍心发卖,让奴婢去安置他们。”
玉流朱皱着眉,暗骂一声蠢货,让两人在外面等着,独自进了玉晴雪的屋子。
玉晴雪靠在床上,脸上的面纱已经取下,应是刚上过药,看着油亮泛黄,猛一见她,忙问,“棠儿,你之前去哪了?”
“我去哪,你别管。”她几步到床前,俯眉而视。“那些下人你不发卖,留着何用?难道要白养着他们吗?”
“那些都是我得用的人……”
她冷冷一笑,“你留着他们,是愁别人捉不到你的把柄吗?一个都不要留,全都发卖,卖得越远越好。”
玉晴雪明显迟疑。
先前她名下有两家铺子一处庄子,铺子的管事是秦妈妈的丈夫和儿子,而庄子上管事的是杜鹃的老子娘。
为让这两家人死心塌地,她所用的法子都是同一种,那便是施恩。杜鹃的兄长和秦妈妈小儿子都已脱籍,还成了读书人。
旁人能发卖,这两家却是不能卖的。
“棠儿,我自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你可知你为何谋划失败?”玉流朱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几分讥意,“若不是你太蠢,行事不周全,处事不妥当,何至于落到今天这般地步?我且问你,你可知阿离是几时好的?”
“她……”
不等玉晴雪问出来,她低吼着,“她早就好了!你日夜盯着她,却连她什么时候好的都不清楚,不仅是蠢,还极其的自以为是!”
玉晴雪说不出话来,不仅是因为这件事本身,还有她的态度。
“棠儿,你……”
“你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我落到今天这般境遇也全是因为你。你事事不成,一点小事都办不好。今日与沈家人对质,你的表现实在是让我失望。”
母与女,像是颠倒过来。
玉晴雪竟然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女儿极有气势,“棠儿,你放心,我会想办法劝说你祖母的。”
*
谢氏这一天一宿几乎没怎么睡,一直望着门口,不时地叹着气。
李嬷嬷知晓她的心思,也懂她眼底的失望。
当门帘被掀开时,主仆二人都是精神一振,待看见进来的人是沈青绿后,又齐齐眼睛一亮,皆露出惊艳之色。
红衣墨发梨花白,让整间屋子都跟着蓬荜生辉。
“阿离,你……你这般打扮真好看。”谢氏喃喃着,愧疚横生。
沈青绿对这话未有任何反应,而是坐到床边的矮凳上,缓缓地开口,说起今日在将军府发生的事。
“父亲左右为难,孝义难两全,我不想让他为难。我好容易认回亲生父母,我希望一家人都好。”
“阿离……”谢氏内疚又感动,“是我糊涂,是我害了你,你还这么懂事,还顾着大局,不让你父亲难做,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不应该,是我……”
教女无方四个字谢氏没有说出来,眼神中全是后悔自责。
沈青绿也跟着湿了眼眶,仰起头来,似是不想让眼泪落下来,如此隐忍压抑,越发的让见者感慨她的不容易。
谢氏几度哽咽,“祖母该死,阿离……你实在是不必为了祖母出头,我罪有应得,无论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接受……”
“祖母有错,我不想恨祖母,我也知道祖母的苦衷。”沈青绿垂眸的瞬间,泪珠终于滚落,无声无息,却分外的让人心疼。“祖母你为了自己的女儿,宁愿违背本心,宁愿被人指责。可是你的女儿也有自己的女儿,她也为了自己的女儿,而置所有人不顾。”
“阿离!”谢氏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心惊不已。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环顾一番,视线落在那些还未归置的东西上,“日后祖母与她们同住在静心院,定要好好保重自己,凡事多留个心眼。”
太多的情绪堆积在谢氏的心口,难受闷堵到说不出话来,唯有泪水不断。
李嬷嬷连忙表态,说自己会好好照顾谢氏。
沈青绿像是放下心来,却还是有些不太安心的模样,道:“府里的人,惯会捧高踩低,等会你们搬东西过去,怕是找不到人帮忙,我把夏蝉留下来,也好帮你们搭把手。”
莫说是李嬷嬷,便是谢氏,都感念她此举的好。
她们却是没有看到,她离开时和夏蝉交换的眼色。
将将走出瑞安居没多远,听到后面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她心下了然,眼底划过一抹嘲弄之色。
来人很快追上她,略微喘着气,“大姑娘。”
她慢慢转身,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之色,“可是祖母还有什么话?”
“不是老夫人有话,而是奴婢想听从大姑娘的吩咐。”秋露满脸的恭敬,姿态极低,“奴婢知道大姑娘不放心老夫人,想来定有许多担心,若是大姑娘信得过奴婢,尽管交待奴婢,奴婢定当尽心尽力。”
“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你对祖母还是如此的忠心。”她似是很感慨,“怪不得当初你不愿意跟着我,原来是不想离开祖母。”
“奴婢……承蒙老夫人收容,才得有安身之所,心中感激无以言表,唯有忠心服侍。”
“你是个好的。”她声音有些飘,“上回走水一事,我每每思来都有些心神不宁,祖母说那火是她放的,我心里知道她是替别人遮掩。日后你们去了静心院,我怕还有人不死心,还想害祖母,你帮我盯着,若她们有什么异动,你即刻来告知我。”
“大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到。”秋露信誓旦旦着,一副磨刀霍霍要为她效忠的模样。
她表情中全是欣慰,“你若是做得好,我定不会亏待你。”
这话更是一记安心丸,让秋露深信不疑。
秋露满意而去,自是看不到她眼神的变化。
仿佛是刹那之间,由白昼到黑夜,黑夜翻转之时,是更为黑暗的极夜。当她抬头仰望天际时,入目所及的亮不是亮,而是黑暗的异变。
一如人心晦沉。
*
流芳小筑人去屋空,隔水而望时,再也不复之前的明珠璀璨。
沈琳琅怅然着,久久不语。
等到沈青绿走近时,她才回过神来,面上的愁容淡了许多,似是长长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你这孩子也不嫌累,让你祖母搬去静心院的事,派个人去知会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别人去说,与我去说,如何能一样。”
沈琳琅动容不已,“你这孩子和我一样,就是太心善。”
沈青绿笑笑。
母女俩并肩而行,同回正院。
布局大气的院子里,有个衣着体面的婆子应是等了好一会儿,一看到她们就上前来向沈琳琅汇报完府中今日诸事,最后递上一块对牌。
“这是棠儿姑娘还回来的。”
沈琳琅接过那对牌,久久不语。
大户人家的姑娘,未出门子前都会被母亲教导着如何管理中馈,如她这般看重女儿之人,岂会落于人后?
自两年前与侯府有口头婚约开始,她便有意培养玉流朱,从一开始的只管着厨房的采买,到如今府里上下大小事务,她几乎接近于完全放手。
“我先前听棠儿姐姐说过,她能帮娘看账册,账册是什么样子,我还从未见过。”沈青绿的话,将她从沉溺过往的思绪中扯回来。
她暗暗自责,连忙让人将账册取出来。
沈青绿翻看着,一页一页不停。
“阿离,你近日才识字,可是已认得不少?”
“说认识好像都认识,说不认识也不认识,好些字我都不会写。”沈青绿将账册合上,似是欲言又止。
沈琳琅安慰道:“你才刚学,能认全已是不易。”
“娘,我应该不是刚学。”
“你……难道你以前学过?”沈琳琅纳闷不已,“那个毒妇不可能教过你,你在哪里学的?”
若不恨极了,她怎么会唤自己的小姑子毒妇。
当然,玉晴雪也确实担得起这两个字。
沈青绿装作努力回想的样子,“娘,这些年我痴着傻着,像是做了个极长的梦。梦里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与很多孩童在一起,女孩们头发长短不一,男孩们则发长不过寸许,皆是衣着古怪,露着胳膊腿儿,说着不一样的话,识着不太一样的字。”
沈琳琅越听,呼吸越急。
沈青绿像是没有察觉到,还在那里说:“更奇怪的是,我长得和现在一点也不像,反倒有些像棠儿姐姐,不过比她更瘦更白,眼睛也更大些。”
沈琳琅心跳得厉害,气息全乱,“阿离,那你可还记得你在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
“他们好像叫我阿朱。”
一旁的俞嬷嬷,因为太过震惊而捂着自己的嘴。
她是沈琳琅的心腹,当然知道那个胎梦,且知道的比别人更详细。比如说梦里的孩童发式和衣着,沈琳琅未曾和别人提过,包括玉之衡和玉流朱。
“夫人,奴婢……奴婢没有与任何人说过……”
“我知道,我知道……”沈琳琅因为太过激动,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我也只说过梦里的孩子长得像棠儿,却并未说过更瘦更白眼睛更大……除了我,没有人知道,阿离,阿离……我的孩子!”
她抱着沈青绿,那么的紧,恨不得塞回自己的身体里一般,“娘怀你时也做过一个梦,梦里你待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身边全是发短而衣着古怪的孩子,我听到有人叫你……叫你阿朱!阿离,是娘不好,不知道那个孩子就是你,还以为……”
一想到她这么多年一直以为那梦里的孩子就是玉流朱,她和玉流朱是前世注定的母女缘分,一颗心就抽搐地发疼。
“娘,不哭。”沈青绿轻抚着她的背,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老天爷从一开始就注定让我们成为母女,不管经历多少事,我们终会在一起。”
“……是老天爷注定的……你和我今生要做母女……”
“对,就是上天的安排。”
或许她不完全是穿越,而极有可能是回家。这个家不像个家,却有真心的家人,譬如娘,还有二哥。
她才想到玉敬良,玉敬良正好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包点心,那点心应是刚出笼不久,枣香味中还带着一丝热气。
“阿离,我下值时路过同福楼,刚巧有新出的金丝枣糕……”少年郎欢快的声音,在看到她和沈琳琅脸上的泪时戛然而止,“娘,你们这是怎么了?”
沈琳琅别过脸去,擦干脸上的泪,“没什么,娘这是高兴。”
沈青绿跟着道:“娘方才教我看账册,我学得快,差不多都会了,娘一时高兴,忍不住哭起来。”
“对,你妹妹聪慧,娘就是高兴。”沈琳琅顺势附和。
玉敬良不疑有他,嘿嘿一笑,“我玉二郎的妹妹,自然是聪明绝顶。阿离,你以后管着家里的账,那能不能给二哥多些零用?”
以前玉流朱管着账,借口说玉敬贤要用的纸墨笔砚开销大,兄弟俩的零用相差不少,他很是不服气,干脆赌气不要。
他却是不知道自己的话对于沈青绿而言,正好是个契机。
“娘,我想学这些,我可以管家里的账吗?”
沈琳琅满心都想着弥补自己失而复得的女儿,自是满口应下。
一时之间,皆大欢喜。
兄妹二人一道离开,临分别时玉敬良神神秘秘地拿出一样东西,交给沈青绿,“阿离,这是宫里的秘药,袪疤最是有用。”
沈青绿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额间的梨花,弯起眉眼,“谢谢二哥。”
“也别谢我,这药是……是阿霖给我的。”玉敬良别扭地说完,赶紧补充,“你别多想,他是我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事实上却是,慕霖主动找到他,将这药交给他。
他想了想,斟酌道:“阿离,我看得出来,阿霖他似乎对你不太一样。”
沈青绿闻言,立马想到慕霖的那张脸。
几乎是在那张脸浮现的同时,另一张脸将其取代,那么的清瘦俊气,那么的温润如玉,仿佛刻在她心底。
哥哥……
第48章 断舍离
*
门庭巍巍,石狮赫赫。
慕霖一脚迈过侯府侧门的门槛,一边将手中的马鞭递给身边的随从,一边询问迎出来的下人,“夫人在哪里?”
下人回道:“半个时辰前,夫人去了老夫人那里,应是还未回去。”
慕霖“嗯”了一声,大步朝宁氏的院子而去。
还未进院子,便能感觉到气氛的不对,当下轻快的脚步有所迟滞,雀跃飞扬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收起。
一门之隔的屋子里,江映水蹙着眉,眉心不展。
宁氏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雍容的面庞上有着明显的不虞之色,“竟然会有这样的事?琳琅这是什么命啊,养了十几年的女儿非亲生,亲生的那个……她该有多伤心。”
“母亲,眼下不是玉夫人伤不伤心的事,而是我们两家的那个口头之约。那孩子上回您也见过,是个不知事的,若玉家提起亲事,我们该如何应对?”
“不是说好了吗?”
“痴傻之症哪能那么容易好,许是掩人耳目的说辞。”江映水忽然正色,似是下定什么决心般,“母亲,不管人有没有好,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慕霖刚准备进屋,听到的就是自己亲娘的这句话。
他当下一掀帘子,进去后直接表态,“祖母,娘,我听说阿离姑娘才是玉夫人的亲生女儿,且人已经好了,还请你们替我做主,派人上门去提亲。”
“阿霖!”江映水不悦地低喊出声,“此事我会与你祖母商议。”
“娘,敬良同我说了,阿离姑娘已好全,与常人无异,要不,你们再相看一回?”
“若真是好全……”
宁氏一开口,就被江映水打断,“母亲,您难道不觉得此事蹊跷吗?一个是亲孙女,一个是外孙女,玉老夫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依我看,难保不是被自己的女儿怂恿,才会如此糊涂。那玉晴雪品行不端,她养出来的孩子能有什么好?”
她敢说玉晴雪品行不端,自是有所依据。
当年玉晴雪一心想嫁入侯府,也不知从哪里打听到的她和慕维有来往,私下找到她,说了一通很是言语不堪的话。
说她是商贾之女,配不上侯府的世子,说她是狐媚子,不要脸勾搭男人,还说她痴心妄想,连进侯府做妾都是高攀。
那时她与慕维两情相悦,却未有婚约,还当玉晴雪是慕家的什么亲戚,是宁氏派去羞辱自己的人,为此伤心难过了好些天。
“母亲,您是知道的。那玉晴雪曾纠缠过侯爷,没脸没皮的在神武营外面堵侯爷。若不是大姐出面制止,还不知会有多少风言风语。”
这些事宁氏确实知道,闻言眉头皱得更深。
“按理说她是琳琅的骨肉……”
“耳濡目染十几年,岂能不受影响?母亲,我知道您喜欢玉夫人,说是视若亲女都不为过,但阿霖是您嫡亲的孙子,您不能这么委屈他?”
“娘,我不委屈……”
“你知道什么!”江映水的娘家是皇商,虽说是打着皇家的旗号,在世家高门面前却始终是商贾,身份上到底低一等。
她嫁进侯府多年,事事顺从,像今日这般坚持自己的主张,还是头一回。
原因有二,一是因为玉晴雪,二是因为沈琳琅。
如果说玉晴雪让她膈应,一想到就难受,那沈琳琅则是她不想去触碰的忌讳,是她恨不得避开远离的人。
宁氏喜欢沈琳琅,说是视若亲女,其实就是想让沈琳琅当自己的儿媳,若不是沈琳琅自己看中玉之衡,死活要低嫁,这侯府世子夫人的位置哪里轮得到她。
她一开始就不愿同玉家结亲,不想和沈琳琅做亲家,两年前宁氏提议结亲时,她故意让慕霖去相看,其实就是她的私心。
私心想着玉流朱被养得娇弱,最是自己儿子不喜欢的那种姑娘,哪里能想到阴差阳错,慕霖没有见到玉流朱,反倒夜里与沈青绿遇上,一回来就表示同意亲事。
玉流朱有几分像玉晴雪,她向来就不怎么喜欢,只是宁氏做主,她当儿媳的不好反对,是以强压着不喜没有反对。
而沈青绿一是长得像玉晴雪,被玉晴雪养了十几年,二是沈琳琅的亲女,对于她来说,可谓是叠加双倍的难以接受,实在是压不下去。
“阿霖,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又对宁氏道:“母亲,您好好想想,千万莫让我们侯府成为整个东临城的笑话。玉夫人若是个懂事的,必不会主动提起婚约一事。”
宁氏第一次见她这样坚决,自是吃惊不小。
更让人惊讶的是,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到最后,而是说自己有些不太舒服,叫上慕霖和自己一道离开。
半道上,母子二人争执起来,一个不同意,一个执意娶,不欢而散。
慕霖少年意气,气冲冲地穿过园子,直奔竹林后面的小院,叩门等了许久之后,未见有人应声,立马转身出府。
一路策马疾行,绕到大玄空寺的后门。
从后门而入,熟门熟路地大步流星。
忽然,琴音入耳,如高山流水曲高和寡。
他循着琴音前进,直到竹林入目。
深绿重重的绿意中间,那一抹白尤其的醒目,似去岁冬里未化的雪,也像是由天而落的一团云。
一曲终了,慕寒时才抬眸看他。
他几步上前,语气低落,“九叔,我娘不同意。”
“你是不是又想说,若不能娶那人,你索性不当这世子?”
“我……”他意气又起,很快沉下去,“这次不一样,她以前是玉家的表姑娘。而今她是玉家的亲女儿,沈将军嫡亲的外甥女,牵扯太多,无法随意行事。”
慕寒时缓缓起身,背手而立,“难得你还能想到这些。”
“我娘说什么谁养的像谁,怕阿离姑娘像她姑姑一样心思不正,还说是为我好,怕我被人蒙蔽。若是我娘不喜欢她,纵是我执意娶回来,日后我娘想要为难她,简直是易如反掌。九叔,您说我该怎样才能我让娘喜欢她?”
少年郎对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堂叔,全然没有保留地诉说着心事,少了旁人眼中的沉稳,多了几分血性张扬。
那原本应该温润如玉的长相,有着习武之人不自觉流露出来的锋芒,似一把新出炉的剑,眉眼间带着锐气。
慕寒时看着他,又不像是在看他,“你也不过才见她几回,竟用情至此,到底是为何?”
“我……”他神情的中锋锐,渐化成羞涩,“我也说不上来,或许是因为她率真简单,也或许是因为她和别的姑娘不一样。还有,她很美,笑起来甚是好看。”
“你看到的可能是她的一面,若她还有完全不同的另一面,心思深沉,行事胆大诡谲,你还会喜欢她吗?”
“九叔,您怎么和我娘一样,对她心存偏见……”
慕寒时忽地身形一动,飘然到了他面前,平静如镜的目光仿佛能照进他内心深处,“阿霖,如果她就是我说的这种人,你告诉我,你还会心悦于她吗?”
“我……”慕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须臾,慕寒时已退到几步开外,垂眸静立,如神子默然。
“阿霖,真正的心悦于人,是喜欢她的一切,而不是你以为的她。”
慕霖对于这位九叔,从来都是仰望的存在,听到这话后,一时竟有种错觉,似是不染俗尘的多了些许人气,莫名有些亲近之感。
“九叔,您是不是有心悦之人?”
慕寒时没有否认,眼睛里全是摇曳的竹叶。
良久,就在慕霖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时,他却说了一句似是相关,又似是不相干的话,“我曾试图看清这竹子的另一面是什么,为此设想过无数可能,可惜的是,我再也没有机会看到。”
慕霖只觉莫名。
他突然想到那幅竹林图,暗忖着难道九叔心悦的姑娘与竹子有关?
“九叔,你……”
慕寒时不等他再问,对他道:“阿霖,你不应该来问我,你应该问你自己,如果你确定是她,如果你喜欢的是她的一切,那么这世间的所有都不是你的阻碍,当然最重要的是,你应该问她,是否心悦于你。”
“我……我会想清楚,我也会问的。”他喃喃着。
混着竹叶清气的风送他远去,直至再也看不见。
而竹林中的人,仍旧保持着之前的姿态,似是想永远沉沦在那片绿意中。
杨贞悄然出现,将那些琴具收拾妥当后,默默地立在一旁。
他的视线中,是背手而立的人交错在身后的手,“主上,你手上的伤,可还要上些药?”
慕寒时垂眸睨着那已经变色的齿痕,“不用。”
*
华灯初上时,玉之衡回府。
沈琳琅等啊等,并未等到他回正院,而是派个随从来取日用之物,说是集贤殿事杂,近日他都歇在书房。
而此前玉敬贤也遣人来取东西,说是功课繁多,要在唐夫子那里住些时日。
父子二人不知是默契使然,还是约好的。
这一夜无风,人心却不静,沈琳琅一宿没怎么睡好,晨起时扶着额头,闭目揉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沈青绿来时,她已怔坐许久,手里的茶都凉了,也没喝上一口。
玉之衡睡在书房和玉敬贤未归家的事,沈青绿自是听说,这种事不需要特地打听,皆由宝葵主动告知。
“阿离,你昨晚睡得如何?”她将茶搁下,挤出笑模样来问。
“床褥软和,屋子里也暖和,我从未睡得这么好过。”
沈青绿故意这么一说,她心里那点因为丈夫长子逃避自己而产生的幽怨立马散去,取而代之的全是想去弥补失而复得的女儿。
单是一个早饭,愣是让厨房变出花样来,恨不得将过去十几年所有的亏欠一股脑补上。
母女二人用过饭后,俞嬷嬷禀报说流芳小筑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已整理妥当,衣服和那些物件不好搬动,等着她们去处置。
至于最贵重,也是最宜搬动的东西很快呈到她们面前。
好几匣子首饰与珠宝等物摆在桌上,从头面到身上的饰物应有尽有,金的耀眼、玉的润泽、宝石的璀璨、珍珠的流光,琳琅满目晃人眼。
沈琳琅将这些东西全交给沈青绿,不管是留下还是重熔重制,还是当掉卖掉皆由她做主。
气氛一时沉重,叫人心里难受。
这不是普通的断舍离,断的是过去十几年的母女缘分,舍的是从血肉里抽出来的情感,离的是长久以来的点点滴滴。
她的手从那些冰冷的金玉宝物上划过,眼底是与生俱来的凉薄,但是抬眸时,目光中全是疑惑,“娘,我不懂这些,若是卖掉,该是什么章程?”
既然要断,那就干干净净!
沈琳琅愣了一下,说:“卖给相熟的金银首饰铺子最为妥当,还能用旧物折抵新物,也较为合适。”
“铺子里什么都有卖吗?”沈青绿眼睛一亮,满是惊奇与新鲜。
一对上她的目光,沈琳琅心里顿时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暗骂自己当真是该死,竟然还沉缅于过去,却忘了自己的孩子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从出生到现在连铺子都未逛过。
当下让人备马车,准备带她出门。
她装作新奇欢喜的模样,那黑玉般光亮的眸子,那眉宇间流露出来的高兴,落在沈琳琅的眼里全是心酸。
这是她第二回出门,上一回是直奔将军府,期间未有停留,而象市恰好就在两府路途的中间位置。
纵是大白天的,酒楼歌坊仍旧客似云来,琴声酒香不绝于耳。古色古香的繁华,比之后世的热闹不遑多让。
街市上的人很多,沈琳琅指着歌舞坊与赌坊云集之处,对沈青绿道:“阿离,你记着,前面那些地方不要去。”
沈青绿作无知状,乖巧地应下,漆黑的眼波往前一扫时,忽然看到路边蹲着戴斗笠的男子,那男子的衣着很寻常,看着像是个干苦力的,正低头啃着手中的馒头。
“阿离,你看什么……咦,那人的身形怎么看着像二郎……”沈琳琅正欲过去,被沈青绿一把拉住。
“娘,若是二哥,那许是二哥在执行什么秘密之事。”
“你看我这脑子!”沈琳琅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头,“神武卫就是如此,当初你舅舅年轻时没少乔装行事,我那时羡慕不已,曾扬言也要进神武营。”
“神武营有女子吗?”
“有啊,慕霖的姑姑慕妙华,也是我的好友,她就是神武卫出身,后调到宫中,如今是禁庭内的御军副统领。”
沈琳琅说着,目光中有怀念,也有淡淡的黯然。
她和慕妙华是一起长大的好友,同样自小习武,有共同的兴趣爱好,性格也十分合得来,当年曾被人称为东临城的将军双姝。
她们曾经有着相同的目标,那就是通过神武营的考核,成为一名神武卫。
“那娘你为何后来没有成为神武卫?”沈青绿问她。
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自然是因为嫁人生子,将年少时想做的事全都搁置一旁。
她有些怅然若失,勉强挤出笑模样来,“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作甚?”
“娘,你若有想做的事,无论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阿离……”
这时那蹲在路边的人蓦地起身,朝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扑去。
他们扭缠在一起时,一支箭破空而来,那汉子恰好将路边翻转过来,正对着箭尖。箭尖势如破竹,眼看着快要射中时,不知为何在掉落在地。
而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弹在沈青绿的旁边,被她一脚踩上。
沈琳琅所有的注意力全在那边,当看到有两人跑上去,帮着那路人将中年汉子制住后,提着的心才算是放下。
有人惊问,“出什么事了?刚刚是不是有人放箭?”
那路人已将地上的箭捡起收好,瓮声瓮声地回道:“哪有什么箭,你定是看花了眼。就是我这个表兄突然犯了病,我们这就带他走。”
哪怕是故意变了声,母女俩却听出那人就是玉敬良。
玉敬良也看到了她们,朝她们一颔首。
而另外的两人,从身形上也不难猜到是谁,一个应是慕霖,另一个正好往她们这边望来,纵是易过容,仍旧给人一种阴柔之感。
三人将那堵着嘴的中年汉子带走,拐个弯进到小巷子,几乎没怎么引起别人的注意。
等到一切平息,街市重又闹中有序,沈青绿这才不动声色挪开自己的脚,脚底下踩着的是一颗圆润的佛珠,佛珠质地极好,应是紫檀所制,闻着除了檀木香外,还有一丝淡淡的清竹香。
她将佛珠捏在掌心,循着感觉仰头望去。
一排排的商铺,铺子大多有二楼,二楼有的窗户关着,有的闭着,有的半开着。
很快她的目光就锁定了其中一间,隔着不近的距离,与那扇半开窗户后面所站之人平静的目光对上。
按理说对于救了自己兄长性命的人,她应该心存感激,但是她实在是没能忍住,对着那人翻了一个大白眼。
怎么哪哪都有这个慕老九!
杨贞将一探头,猛不丁看到这记白眼,下意识去看自己的主子。
这一看不要紧,更是震惊不已。
那生来矜贵的男子,自来寒雪般的脸上不见半点冷意,如湖的眼睛荡开细小的波澜,仿若春来风暖水先知。
十载主从,他还未曾见过这样的主子,似无心之人终于长出了心,开始苏醒身而为人的七情六欲。
忽然他福至心灵,难道咬伤自己主子的人……
就是那位阿离姑娘?!
第49章 挑衅
*
沈琳琅还望着几人离去的巷口,英气的眉蹙着,不知在想什么。
“娘,你在看什么?”沈青绿问她。
她喃喃了一句,“方才他们制住的那个人,从之前的走姿来看,应是军中之人。”
不拘是文官还是武将,若真是违律犯事,大可以昭示而捕,以儆效尤的同时,还能起到震慑作用,为何如此隐蔽行事?
旁人或许不会多想,但她身为武将之女,父亲还是手握兵权的大将军,打小的所闻所见,让她对某些事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
魑王之乱才过去十七年,难道皇权又要动荡吗?
“娘,你是不是觉得此事不简单?”沈青绿又问。
她欲言又止,最后道:“神武卫乔装抓人,本身就不简单。”
沈青绿闻言,下意识朝之前那扇窗看去。
窗户仍旧半开着,窗后却已无人。
慕寒时离着窗,将断开的佛珠串收入锦袋中,交给杨贞,“先收着,等那一颗拿回来,再重新成串。”
“那属下这就派人去找。”杨贞没有看到佛珠已被沈青绿捡去,故而有此一说。
“不必。”
“您……”杨贞突然明白了什么,没有再往下说。
慕寒时往前走几步,重回窗前。
而沈青绿和沈琳琅母女俩正准备进到一间铺子里,那铺子的匾额上写着珠翠轩三个字。
或许是直觉使然,或许是有些目光哪怕隔着不近的距离也让人无法忽视,沈青绿蓦地一回首,那漆黑的瞳仁上仰之时,再次与慕寒时的眼神对上。
冰与火的相遇,注定不会平和。
她轻哼一声,摊开自己的掌心,将那佛珠露出来,带着几分挑衅地扬了一下眉,然后快速将东西塞到铺子门旁边正好凹进去的一个缝隙里。
这次不止慕寒时看到了,杨贞也刚好看到。
杨贞道:“等会属下派个人去取来。”
慕寒时“嗯”了一声,垂眸之时,眼底尽是晕开的涟漪。
*
珠翠轩就是沈琳琅口中相熟的铺子,东家是顾如许。
铺子里的掌柜热情地招待她们,一双精明的眼晴看向沈青绿时,惊艳中带着恭敬之色,“这位想来就是表姑娘吧,当真像我家夫人说的那样,什么样的金玉首饰都能压得住。”
沈青绿身上的衣裳是顾如许送的,所佩戴的首饰也是顾如许送的,且正是出自这家珠翠轩,哪怕无人介绍,这掌柜的也能一眼识别她的身份。
生意人的场面话,大多让人心情愉悦,一番话不仅夸了沈青绿,还替自家夫人卖了好。
沈琳琅当然高兴,将那些东西拿上来。
东西实是不少,掌柜问明她的来意后很是郑重,当下命人关门。先是将铺子最新最时兴的首饰拿出来供母女俩挑选,再动作麻利地一样一样地将那些东西称重估价。
这一通下来,差不多个把时辰。除去抵掉沈青绿挑选的几样首饰,其他的都折算成银票和银子。
而这些东西,沈琳琅一并全给了沈青绿。
事情已了,掌柜的这才命人开门,将母女俩送出去。
“我将将还想着,今日是不是有什么事,怎地铺子都关了?”一位黛色衣裳珠光宝气的富态夫人站在门外,看着似是在笑,那笑却浮于表面,“哟,这不是玉夫人吗?听说你女儿被人换了,这个难道就是你的亲女儿?”
沈琳琅称呼她为江夫人,小声向沈青绿说明,“她是勇毅侯夫人的娘家嫂子,慕霖的舅母,姓林。旁边的是她女儿,名叫鑫月。”
江鑫月同样堆满富贵的打扮,不同于她的富态,看上去十分的纤瘦,甚至有些病态的那种瘦,脸色白的像是被金玉头饰压得喘不上气来。
江家是皇商,从母女二人的富贵打扮便可见家中有多殷实。然而同样是满头的珠翠,林氏给人的感觉是露富,而之前顾如许给人的感觉就是贵气。
她将沈青绿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一番,像是极为熟稔的亲友,将沈琳琅拉到一旁,“玉夫人,我说句不该说的。我以前见过你那小姑子,这孩子长得如此像她,你没有搞错吧?”
这话听着像是提醒,实则不无看笑话的意味。
沈琳琅自是听得出来,耐着性子回道:“当然不会有错。”
“人心难测,谁知道你那婆婆安的是什么心。”林氏撇了撇嘴,“你还是好好查清楚再说,免得到头来发现还是错的,怕不是要伤心又伤神?”
“不会的。”
“这哪有什么不会的,万一到头来这个还是假的,之前那个真的又遭不住打击,人都废了,你岂不是什么都没捞着?”
这话实在是不好听,沈琳琅面上已有不悦之色。
林氏却仿佛没看到似的,还在那里说道沈青绿的长相,“玉夫人,你可长点心,这孩子怎么看都像是那个玉晴雪亲生的,瞧着就不讨人喜欢。”
到底是母女,不说是她,江鑫月所表现出来的神色,也是对沈青绿全然的不喜,那眼睛都快斜上天,就是不正眼看人。
沈青绿挺无所谓的,淡着一张脸。
这时只听到林氏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玉夫人,这女人啊生的好,不如嫁的好,我真替你可惜。”
勇毅侯府那样的门第,哪是一般人能攀得上的。莫听慕家人如今说什么择媳只看重人品性情,不重门户高低,实则是对外的修饰之辞。
江映水能嫁入侯府,其中曲折别人不知,林氏最是知道。当然也知道宁氏属意的儿媳妇是沈琳琅,更知道玉晴雪想攀附侯府之事。
对于江家上下而言,不管是沈琳琅还是玉晴雪都曾是江慕两家能否联姻成功的绊脚石,林氏这般说话不中听,甚至不无幸灾乐祸之意,也正是这个原因。
今日天气晴好,沈琳琅却忽然觉得整个天地都是暗的。
她知道自己是低嫁,可她从来不悔也不觉得自卑,因为她夫妻恩爱有儿有女,内宅清静无是无非,日子过得舒心自在。
而今这一切被打破,她自以为的舒心自在全是笑话,竟然都有人敢当面嘲笑她。
她往日里就不爱与林氏打交道,今日被人拉着挤兑,羞愧之余自是恼怒,只是嘴上不给力,好一会儿也没想到用什么话给怼回去。
忽然,有人握住她发凉的手,“娘,她说的不全对,出身好是好,嫁的好也是好,还有活得好也是好,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阿离……”
“娘,这位林夫人看着真是富贵,面相也不错,可惜啊,嫁的是个商贾,这辈子顶了天也就是个商人妇。”
沈青绿不等林氏说什么,又道:“还有这位江姑娘,看上去也是知书达礼的,可惜啊,商贾出身的姑娘,有几个能有侯夫人那样的福气,江姑娘纵是侯夫人的亲侄女,恐怕也难成为人上人。”
不就是可惜嘛。
一个可惜还两个可惜,那就不可惜了。
这两通先褒后贬,让林氏和江鑫月母女俩有点懵。
江鑫月先回过味来,“你……怎么说话的?”
“我说你知书达礼,有错吗?”
“不是这句,你说我……”
“我说你是商贾之女,有错吗?商贾难登大雅之堂,商贾之女难成人上人,有错吗?江姑娘,你不妨让别人听听,我说的哪句有错?”
正是一句错都没有,才让人憋屈。
母女俩恼怒着,沈琳琅却是舒坦,恍惚又回到年少时与好友在一起,那种恣意畅快的感觉。
“表哥!”江鑫月突然喊人,那声音听着娇羞甜腻,如痴的目光紧盯着朝这边而来的三人中的其中一人。
她口中的表哥,当然是慕霖。
慕霖在左,玉敬良在右,中间是程英。
而她的眼睛里,只容得下慕霖。但慕霖显然不怎么在意她,眼神已经越过她,朝沈青绿看来。
她脸上的嫉妒恨意根本藏不住,说出来的话刻薄而难听,“表哥,这个就是玉家的亲女儿,我怎么看着比那个玉流朱还要让人烦。得亏惊蜇那日我没有去参加她那劳什子惊蜇宴,否则定会和那些应邀而去的人一样恼怒。”
惊蜇日,万物复苏的节气,也是沈青绿再世为人之时。
沈青绿眼底一片冰冷,说出来的话也更冷,“江姑娘放心,往后我这个玉家姑娘绝对不会去打扰你。”
“那最好!”江鑫月抬着下巴,一脸的不屑。
程英轻嗤一声,阴柔的脸上划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神色。
江鑫月对着他,也没什么好脸,“你撇什么嘴?若不是我姑父姑姑好心,你算慕家哪门子的亲戚,又怎么能当上神武卫的千户?”
“你再说一遍?”他顿时大怒,阴柔的脸上尽是狠厉。
神武卫选拔严苛,分为甲乙丙丁四等卫,所有人入营时全是丁等,每上一个等级凭的都是自己一拳一拳打上去的。
他能从最低等的丁等卫爬到千户的位置上,哪怕是慕家引荐之人,若无真本事,如何能服众。而上位之人,最忌讳的就是别人置疑自己能力。
“我……我说的有错吗?”江鑫月显然有些怵他,只是一想到他不过是慕家的远亲,与自己这个侯府正儿八经的表姑娘错的是十万八千里的亲疏,当下挺直着腰背,“你就是……”
“鑫表妹,你快向阿英道歉。”慕霖板起来,颇有几分气势。
林氏哪里肯依,“阿霖,鑫儿可是你嫡亲的表妹,当着这些外人的面,你可不能落她的面子。再者她说的也没错,若不是你父亲,程家小子也不可能这么快升为千户,程家小子,你可不能忘本。”
程英冷笑一声,越显阴柔之相,“你们江家这些年靠着侯府稳坐皇商之位,才是最应该不要忘本之人,莫要再痴心妄想,妄图一步登天。”
“你这个小子,当真有娘生没娘教的,怎么……”
林氏的话还没说完,程英腰间的剑已出鞘。
玉敬良脸色一变,站到他身后,“你管我们有没有娘教,你教好你自己的女儿便是,休要学着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成日在我们神武营门口晃悠。若再让我瞧见,我哪管她是谁,直接当成细作给抓起来!”
这话一出,不说是江家母女,就是慕霖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赶紧出面说和,将林氏叫去一边,不知说了什么。
林氏先是气愤着,后赔起笑来,最后频频点头。
而玉敬良安慰了程英几句后,走到沈琳琅和沈青绿这边,简略解释了一下方才他们乔装抓人之事。
“这些年来,那些人病死的病死,自尽的自尽,如今只剩魑王的长女还活着。舅舅前段日子出京就是为了查清此事,查到有人多年来不止迫害魑王的妻小,还克扣他们的吃穿用度,且玩忽职守常常掩人耳目,乔装打扮混迹京中赌坊。”
当年魑王自戕后,其妻妾儿女皆被幽禁在皇陵附近的一处别苑,并派有人看守。而那个被抓之人,就是看守者之一。
涉及皇室秘辛,所以身为神武营右将军的沈焜耀派出自己的亲信,即他们仨,并交待私下行事,不许惊动百姓。
“幸好你们没有认出我来,否则定会打草惊蛇。”
“你妹妹一眼就认出了你,也猜到你是在秘密当差。”沈琳琅的语气中难掩骄傲,“若不是她,我根本就不会注意到你。”
沈青绿笑笑。
魑王当年残害手足,发动政变失败,他的妻妾儿女被幽禁后一个个地死去,龙椅上的天子不可能不知道,甚至极有可能是授意之人。而死了那么多人才派人去查,很显然并不是表面上的这么简单,应该还有更不为人情的内情。
她思量不断,面上却是不显。
玉敬良看着她,也跟着骄傲,“我家阿离就是好。”
说到这,下意识去看慕霖。
慕霖也在看他们,确切的说,是在看沈青绿。沈青绿自有所感,也朝那边看去,不期然与他眼神对上。
他的眼神真诚而热烈,是沈青绿所陌生的。
那张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最不像的地方就是眼睛,从来都是温和与包容,以及亲切。
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隐约听到有人说什么“慕统领”“好威风”等字眼,很快马蹄声近,一行人策马而来。
为首之人银甲护体,高发红翎,秀丽飒爽,英气逼人。
“是妙华姑姑!”江鑫月高喊着。
慕妙华很难不看到他们,不说是玉敬良几人都穿着神武卫服,极其的引人注目。还有沈琳琅和沈青绿,尤其是沈青绿的长相,更是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行到跟前后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般利落优雅。哪怕是随手将马鞭收起的动作,都透着说不出来的干脆好看。
江家母女极其热情地迎上来,一个称呼着“妙华妹子”,一个喊着“妙华姑姑”,那股子亲热劲儿,恨不得贴在慕妙华身上。
玉敬良有些没好气,道:“慕统领公务在身,又不是私下相见,你们当称呼统领,什么妹子姑姑,实在是有失分寸。”
慕妙华生了一双瑞凤眼,看人时天生有种漫不经心之感。
从她看江氏母女的眼神来看,应该不怎么喜欢。
当然,她看沈青绿的目光更是如此。
沈青绿心下明了,但凡是见过玉晴雪,且对玉晴雪没什么好感的人见到自己,定然都对自己喜欢不起来。
或许是性子使然,或许是坐到一定的位置无需掩饰个人的喜恶,哪怕是顾及沈琳琅的面子,慕妙华依然直白地表达自己的看法。
“这孩子的长相,实在是有些不讨人喜欢。”
“慕统领所言极是,我这张脸任是谁见了,无论是男是女,应是都会心生警觉。”沈青绿不避她的目光,坦荡迎视,一双漆黑的瞳仁仿佛是水底静置千年的黑玉石。
她眼底的讶色一闪而过,“心生警觉?这说法我倒是头一回听到。”
一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一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沈琳琅想说什么缓和关系,被沈青绿用眼神制止。
人心底的成见,如山,似海,山难平,海难填,倒不如让山是山,海是海,隔着山海的距离互不相干。
慕霖已经近前,“慕统领应该也已听说,阿离姑娘才刚好,很多事都不知,很多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倒是了解她。”慕妙华的声音听不喜怒,却有深意。
“我与玉百户是同僚,亦是好友,自是知道的比旁人多一些。”慕霖说着,不知为何红了脸。
沈青绿有些恍惚,却也知道这样的红脸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说不出来的别扭,那与这张脸相似的脸上,似乎从来都是冷白色,如温润的玉,不曾有过这样的脸红。
“慕世子所说不差,他是我二哥的朋友,与我自己的兄长无二。”
“你将阿霖当成自己的兄长?”慕妙华意味深长地问。
沈青绿未有任何惊疑,口中称是。
慕霖脸上的红晕,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慕妙华看向沈琳琅,“你教的?”
沈琳琅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两人多年好友,她这一犹豫,慕妙华就知道答案,当下看沈青绿的目光多了几分沉思和打量。
沈青绿又道:“我和我娘分开多年,母女缘深而情浅,我想在她身边多留几年,悉心听从她的教诲。”
沈琳琅的心,顿时酸楚起来。
“妙华,我也是这个意思。”
慕妙华思忖一会儿,笑道:“我今日还有公务在身,改日请你吃茶。”
她大手一扬,对慕霖几人道:“我正好要去神武营一趟,你们跟着。”
慕霖和玉敬良立马响应,唯有一直没有近前的程英犹豫了一下,然后默不作声地跟在最后面。而慕妙华的目光似是不经意般,从慕霖和玉敬良身上划过,落在他那里。
红翎威武,马蹄声声,一行人很快远去。
一旁深感受冷落与轻视的江家母女一个比一个面色不好看,尤其是江鑫月,到底年纪小城府浅藏不住事,有些不满地嘀咕,“女子不嫁人,再是当了统领又有什么好神气的……”
“鑫儿,不得胡说!”林氏赶紧喝止她。
她自知失言,脸盘子瞧着更白了几分。
沈琳琅面色一沉,给那自始自终都恭敬地候在门口的掌柜使了个眼色,那掌柜心领神会,连忙上前来招呼她们,“江夫人,小店刚出了新东西,您要不要进来瞧瞧?”
林氏立马顺着台阶下,扯着自己的女儿扭身进了铺子。
“你们东家应该知道玉夫人女儿被换的事吧,你说玉夫人这是什么命,我一个外人听着都替她不值……”
“娘,别听。”沈青绿挽着沈琳琅的胳膊,往马车走去。
沈琳琅很是欣慰,拍拍她的手,“娘省得。”
她眼波一转,朝对面的铺子望去,原本半开着的窗户关着。
而珠翠轩门旁边的凹起之处,那佛珠已经不见。
第50章 耍赖
*
马车经过歌舞坊和赌坊那片时,明显更为热闹一些。
曲乐声与男女的讪笑声与行人的说话声混合着,哪怕不用掀开车帘去看,也能想象中出何等热闹喧嚣。
一阵嘈杂声中,女子尖利的话语尤为的突出,“你再敢给我赌,信不信老娘把你的手给剁了?”
“你这婆娘怎地如此蛮横,还敢剁男人的手,当真是反了天了!”一个路人应是看不下去,指责那女子不给自己男人脸面,当街揪着耳朵不说,还口出这般不贤之言。
那女子怼道:“我管教自己的男人,怎么就反了天了?”
“女子管教男子,这是哪里来的规矩?”又有人指责她。
她高喊一声:“女子怎么就不能管教男子?你们若真是有种的,敢不敢把这话当着慕统领的面去说?”
一时之间,无人应声。
马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将热闹与喧嚣抛在后面。
沈琳琅一脸的与有荣焉,“妙华若是知道她已成为有些女子的底气,定然很是高兴。”
很快不知想到什么,眉宇间笼上一层淡淡的失落。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好友不喜欢自己的亲生女儿,也或许是因为有些人说的话刺激了她,更有可能是想起年少时的梦想。
沈青绿如是想着,握着她的手,“娘,慕统领骑马的样子实在是神气,你应该也会吧?”
“当然!”沈琳琅精神为之一振,语气中也隐有一丝骄傲,“我是你外祖父抱在马背上长大的,我三岁时就有自己的小马,等长到六七岁,已能骑大马。”
“娘,你真厉害!那你骑马的样子定然也很神气。”沈青绿由衷地夸着,“我想学,你能教我吗?”
沈琳琅哪有不应之理,也跟着来了兴致。
一回到玉府,当下让人牵来一头马,先是在空地上溜了几圈,在沈青绿一声声的夸奖中绕着园子而行,再围着整个玉府跑。
风吹着她的衣袂,她忽然感觉到久违的恣意。
当她再次回到沈青绿身边时,沈青绿对她说:“娘,你骑马的样子真好看,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你。”
她微微一怔,表情似悲似喜。
这些年她相夫教子,学着那些内宅当家主母的端庄贤惠,将大部分的心力都投在体弱的小女儿身上。
为了照顾玉流朱,她多次拒绝慕妙华去京外狩猎的邀请,以至于后来慕妙华不再提及。为了教养玉流朱,她不顾自己年少时的不喜,成了京中很多宴会的常客。
谁成想到头来她所有付出都一场空,甚至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连后悔都不知从何说起,任凭一颗心被扯得七零八落。
沈青绿问她,“娘,你这样高兴吗?”
她想了想,回道:“高兴。”
玉之衡远远就看到她骑在马上,正俯着身体和马下的女儿说着话。
那样的英姿盛气,让人过目难忘。
沈青绿余光瞟到他,不动声色地摸着马屁股,然后拍了一下。
那马立即雄纠起来,正好朝着他的方向奔去。马上的沈琳琅,几乎未有任何的慌乱,掌控住缰绳的同时,也看到了他。
这一幕与他们初见时极像,他好像就是如此突然出现,而沈琳琅也像是和那次一样,恰好在离他一步之距时勒马。
他被吓了一大跳,面色大变,“琳琅,你这是做什么?内宅纵马,成何体统!”
分明还是同样的人,同样的场景,说出来的却是完全不同的话。
沈琳琅记着,当时他惊吓之后,反而安慰人,“姑娘,莫要担心,小生无事。”
如今却是一声训斥,成何体统!
“我在自己的家中,纵马又如何?怎地就是不成体统?”沈琳琅被激起骨子里的骄傲,将马头一转,两腿一夹,骑着马瞬间跑开。
玉之衡胸口起伏着,不知是恼的,还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那张自来儒雅的脸上,仿佛失了往日的风骨。
他面色阴沉不定时,有人朝他走来。
“父亲,你不要怪娘,娘今日心情不好。”沈青绿作黯然状,“我与娘今日出门,恰好遇到江夫人。娘被江夫人说了一通,说她所嫁非人,纵是出身高门,却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护不住,实在是可惜。”
他气息一变,明显重了几分,紧抿的唇表露着内心极度的不舒服。
“你娘与那些人不同,鲜少理会这样的口舌是非。”
原来他也知道沈琳琅是不同的。
沈青绿只觉齿冷,面上分毫不显。
“后来我们还遇到慕统领,慕统领好生威风,我听娘说她们是好友,年少时曾约好一起当神武卫。如今她那般神气,而娘却被人嘲笑,应是很羡慕也很后悔,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父亲,你不要怪娘,她就是太委屈了,想着在府里骑个马散心,却被你说是不成体统,难免会生气。”她说完,还叹了一口气,仿佛丝毫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话全都是绵里藏针。
她甚至像是看不到玉之衡越发难看的脸,又道:“我知道父亲今日定然也是心情不顺,若不然也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外面人多口杂,难免会有一些不好听的风言风语,父亲多少会听到一些,岂能不受影响?”
玉之衡心里的不舒服,因她这话而增添了更为复杂的情绪。
这两日来,明里的暗里的,不知多少闲话,那些背地里的议论可以装聋作哑,但有人却故意当着说,还说什么恭喜,实则全都是嘲笑。
世人皆知他母亲糊涂,亲生女儿痴傻十几载,纵是母亲坦白,骨肉相认,但尽是荒唐无颜,何喜之有?
“难为你体谅为父。”
“我好容易认回你和娘,只盼着我们一家人好好的。父亲你放心,我会好好劝娘的,你别忘了去看看祖母,她心里的委屈说不出来,想来很是不好受。可惜她一片慈母之心,换不来她女儿的半分体恤,为了她那女儿,连父亲你这个当儿子的都跟着为难。”
该说的说了,台阶也给了,玉之衡连夸她懂事,往静心院而去。
远处有马蹄声传来,一声比一声急。
“姑娘,你不去安慰夫人吗?”夏蝉不解问她。
她往那边望去,隐约还能看到马背上的人,那利落的身姿,哪怕离得不近都能感觉到骑马之人的娴熟与自在。
“我娘这些年相夫教子,或许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她原本是什么样的人。”
“奴婢也是头一回见夫人骑马。”
“夏蝉,你可知是什么原因让一个人隐藏自己的本性,以别人喜欢的面目示人吗?”
夏蝉摇头,看着她。
她眼底泛起嘲弄之色,道:“其一是为了活命,其二是心甘情愿。”
若是心不甘了,自然也就不情愿了。
那么她呢?
一开始戴着面具示人是为了活下去,后来应是心甘情愿的吧。
*
静心院正房旁边的厢房,原是空着的。
谢氏一搬来,直接住进右厢房。
按理玉晴雪是女儿,当将正房腾挪出来,自己主动搬去厢房,然而她借着脸上有伤,一直闭门不出。等到谢氏安顿好,她才装模作样地出来,假惺惺地哭了一通。
而玉流朱,压根连面都未露。
这一院子如今住了三代人,代代都隔着心。
玉之衡以前鲜少来过,一进门就感觉到说不出来压抑,似是他眼下的心境。
当他看到谢氏住在厢房,而得知玉晴雪没有挪正房时,那叫一个恼怒,仿佛所有火气都有了发泄的地方,一脚将门踹开。
玉晴雪正思量着该不该去见他,猛不丁门被踹开,凉风灌进来的同时,对上的是他那张阴沉的脸,当下心一紧。
“大哥,你这是发哪门子邪火?是嫌我如今不够惨,帮着那起人来作践我的吗?”
“晴雪,你不孝!母亲为长,当住正房,你怎能让她住厢房,居于你之侧?”
“我伤成这样,娘不忍心我折腾,你凭什么说我不孝?我若不是太孝顺,当年我就不会乖乖听你们的话嫁去苏家!”
谢氏一来,听到的就是这句最戳自己心窝子的话。
过去的那么多年,每每提起将两个孩子换回来,玉晴雪总拿这事来堵她。她愧疚于自己对不住女儿,一而再再而三的妥协。
“衡儿,你别说了,是我自己要住厢房的,与晴雪无关。”
“娘,您总是这样护着她,帮她遮着瞒着。那年您给我做的新衣,分明就是她扔进火盆中烧了一角,您却非说是自己烘烤时分神所致。”
玉之衡声音低下去,“换孩子的事,我心里清楚,您也是在护着她。娘,您知不知道,您这次真是把儿子给害苦了!“
“衡儿!”
“娘,我寒窗苦读十几载,一步步走到今天,我容易吗?人人都说我是靠沈家,可我自己清楚,我能有今日靠的是我自己!”
谢氏捂着心口,泪如雨下。
玉晴雪小声道:“大哥真不该娶她,若是当年娶了方小姐……”
“你住口!”谢氏脸色大变,尽管还流着泪,却满是严厉之色,“你是嫌还不够乱吗?你是嫌你大哥还不够为难吗?”
玉之衡也在第一时间变了脸,好在屋子里只有他们娘几个。
但隔墙有耳这种事,就怕有心人。
当天晚上,他们几人的对话就原原本本地传到沈青绿耳朵里。
“大姑娘,奴婢听着不太对,那什么方小姐……私心想着怕是不太妥当,赶紧过来告知大姑娘。”
秋露的话说的隐晦,意思却不言而喻。
她进门之时,沈青绿已让夏蝉退出去,没有第三人在场,有些话才更容易说出来。
正院这处厢房,她也曾来过,大多都是来传个话,或者是来送个东西,从未像今日这般被单独留下。
有些念想一直存着,哪怕是人事有变,目标依然还在。
她恭敬着,还不忘失讨好卖乖,“奴婢记着大姑娘的交待,不敢有丝毫的耽搁,想着若能替大姑娘分忧,该是多大的福气。”
“这事你做的好,我已知晓。”沈青绿的心是冷的,说出来的话却是暖人心,“你放心,你做的事,我都记着,日后定不会让你吃亏。”
“多谢大姑娘,奴婢能为大姑娘效劳,已是心满意足。”
她离开时,确实心满意足,在经过守在门外的夏蝉身边时浅浅一笑,看似是在打招呼,实则不无比较之意。
夏蝉也报之以笑,如从前她们都在瑞安居当差时一般无二。
*
月隐云层之时,万籁俱寂。
淡淡的安神香,袅袅地散在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夜烛如萤火般守望着黑暗,于夜行之人而言恰如明灯。
一股凉意油然入内时,将将隐有睡意的沈青绿立马警醒。当那好闻的清竹香无声无息地袭来,她慢慢地睁开眼睛。
房间内,多了一个人。
墨衣墨发,来得无声无息,像一缕烟,还是黑烟。
她像没有看到人一般,径直趿鞋下床,掀开珠帘到了外间,唤着夏蝉的名字。
夏蝉仿佛睡得极沉极死,不论她是唤还是摇都未醒来。她一探对方的鼻息,温热而均匀,暗自松了一口气。
“慕大人这等癖好真是要不得,下回记得莫要用了。这丫头是我的心腹,我的事不怕她知道。”
“你希望还有下次?”
这是重点吗?
她没好气地回头,“我不希望有下次,你会听我的吗?”
“我为何要听你的?”
这就不是了!
她掀着珠帘回到内室,无惧慕寒时盯人的目光,径直脱鞋上床,重新躺回被窝里,旁若无人地闭上眼睛。
艳色的小脸美好静谧,如沉睡的精灵。
慕寒时那张漠然如冰封的脸上,像是裂出一道缝隙,底下似有生命在不安地躁动着,想要从那缝隙挤出来。
“我好歹也救了你兄长,你竟如此怠慢?”
“谁看见了?你有证据吗?”她像是在说梦话,还朝里面翻了个身,仿佛是在和慕寒时赌气。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幻听,她似乎听到一声极低的轻笑。
“想耍赖?”
“你这人为何如此奇怪?”因为背着人,她看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先前你想护着玉流朱,莫名其妙跑来收买我。而今你想挟恩图报,不去找我二哥,还来找我。我倒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什么事都爱找我?”
她自是没有看到,在她问完之后慕寒时眼底骤起的波澜。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应是朝厢房来的,隐约还能听到沈琳琅的声音,她倏地睁开眼睛,眼前哪里还有人。
她怕自己眼花还揉了一下,有些人确实已经不见,除了还未醒的夏蝉,唯有夜烛无言。
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沈琳琅和俞嬷嬷轻手轻脚地进来,很快进到内室。
沈青绿赶紧躺好,作熟睡状,暗道幸亏那慕老九像鬼一样,来无影去无……
不对!
她呼吸一提,闻到更加明显的清竹气。
“夫人,您瞧,大姑娘睡相极好,哪里会踢被子。”俞嬷嬷压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饶是如此,沈琳琅还是坐到床沿,然后掖起被子来,从上身到脚的位置皆未放过。
这样的动作她做来极熟,显然以前没少做。
“十六年了,我精心照料着别人的女儿,我的女儿却在受苦,我一想起来心里就难受得紧,恨不得将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她。”
她说着,伸手抚摸沈青绿的脸。
清竹气还未散,沈青绿已能肯定有些人还没走。
思量再三,她慢慢掀开眼皮,似做梦醒来后的呓语,“娘,你怎么还没睡?”
“娘是不是吵醒你了?”沈琳琅赶紧将眼角的泪意按下去,温声细语地道:“娘就是睡不着,来看看你。”
“有娘真好。”她偎过来,感觉那清竹气好像淡了一下。
难道人就在床后?
沈琳琅享受着她的亲昵,抚摸着她的发,“阿离,你告诉娘,你都想要什么?只要你想要的,娘都想办法给你弄来。”
“娘,我要的不多,我如今吃的好,穿得好,还有你和二哥,我不贪心的。”
她从来都不是贪心的人,前世今生都只为活命。
“你这孩子怎么如此懂事,真真是要心疼死娘啊。”沈琳琅眼眶又红,忽然想到一事,道:“你上回你说不嫁阿霖,肯定是不想娘为难。娘看得出来,你对阿霖不一样,这门亲事本来就是你的,若不是棠儿的那个梦……”
“娘!”沈青绿心头一跳,“我今天说的那些都是真的,我对慕世子没有男女之情,我真的只是把他当成二哥的朋友,如自己的兄长一般。我也没想着嫁人,我就想陪着娘。”
为怕沈琳琅再说出什么来,她装作困极的样子打了一个哈欠,“娘,我好困,有什么话,能不能明日再说?”
沈琳琅自是依她,赶紧让她睡觉,然后和俞嬷嬷离开。
关门的声音先起,然后是她们往正屋而去的脚步声。
再过了一会儿,她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木着脸睁开眼睛,眼神略显空洞,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一眼果真还没走的人。
这可真是阴魂不散!
她方才已将话题制止住,但以这个慕老九对玉流朱的在意,定然听了去,肯定会问起。那她是说,还是不说呢?
正思忖着,慕寒时已到床边。
人形的阴影投下,如一张巨大的网,严严实实地将她罩在其中,而那背手垂眸的人,似出来觅食的夜枭,精准地盯着自己的猎物,让人无处可逃。
这般危险诡异的气氛,她实在没有办法继续躺着,不得不拥被坐起。但是一坐起来,两人的距离更近,近到她一抬头,立马撞进深潭般的眼眸中。
那静止的深潭,瞬间水花四溅,一时美不胜收。
与此同时,飘雪的声音落在她耳边,极淡极轻,“你对阿霖当真没有男女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