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没什么难猜的。
玉晴雪的告发全是一面之词,没凭没据的,若非有心之人正好利用,怎么可能会惊动京中两大卫。
“娘,秋露还有用,暂时不能暴露。”
“娘省得,不会告诉别人我们已知告发之人是谁。”她摸着沈青绿的发,目光中全是欣慰之色,“你比娘以为的还要聪慧,还要稳重。你这么好……却受了那么多的苦,阿离,是娘对不住你。”
那个养女啊……
真是白费了她十六年的心血。
程英不知和那狱卒说了什么,却没有离开,而是再次将牢房打开,让沈青绿跟自己走。
“上头吩咐了,为怕你们串供,要将你们单独关押。”
魑王之乱时还没出生的人能知道什么?又能串什么供?为何要将她们分开关押?
沈琳琅将这话问了出来,程英的回答是,“上头的吩咐,我只是照做,还请夫人不要为难我。”
“娘,没事的,舅母说到了这里就跟在家里一样,我住哪里都行。”
沈青绿话虽说这么,却是满腹疑惑。
她随程英往里走,一路七拐八拐的,再后来所见的牢房全都有牢房样,烂板床破席子,没有桌子,也没有凳子,更别说是小泥炉。
“这神武营的牢房,分三种。你娘住的那种是天字牢,你现在看到的是地字牢。”程英忽然回过头来,问她,“那你猜猜,为何天字地字区别如此之大?”
阶级尊卑分明的社会,人分三六九等,外面如此,牢狱之中也不例外。
“天字牢里的应该都是有身份之人,地字牢关着的人,想来都是寻常人。”
“没错。”程英扬起唇角,越显阴柔,甚至可以用美丽二字来形容,“我当初一见你,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和你那二哥不一样。”
他们初见是在大玄空寺,那时她还在装傻,所以对方是想告诉她,她当时已被识破。
她面不改色,未见丝毫心虚之色,漆黑的眼睛直视着,“多谢夸奖。”
“那你再猜猜,你将要被关在哪里?”
“不是还有第三种吗?”
“你不害怕吗?这第三种未必是好。”
她闻言,忽地哭出声来,“我好怕,程大人,你能不能带我走?”
然后哭声一收,一本正经地问程英,“这样有用吗?”
程英怔了一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打量,也像是打趣,“你可真有意思。”
她目光未有任何闪躲,两眼一弯,如同那种最没有心事的闺阁女子,一脸的无害,“程大人,你也很有意思。”
第66章 是她!
*
夜色笼罩着整个东临城,城中的百姓大多已经歇下。
这一夜的乱于他们而言,好似夜里忽然来的一阵狂风,狂风来得及,叫人猝不及防,只是风一过也就散了,有人有所察觉,但大多数的人一无所知。
大玄空寺的客院内,还亮着烛光,隐约传来说话声。
“棠儿,我幸好听了你的,这一招虽险,却实在是有用,没想到连天武卫都出动了。”玉晴雪压着声,语气中全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她也是没想到,当她硬着头皮求见信王妃,照着玉流朱教的话让信王府的门房代为通传,信王妃真的接见了她。
听完她说的事后,信王妃无比的郑重,立马带她去见信王。
“我还是不明白,为何你要让我提起沈琳琅当年不嫁世家子,反而嫁给我大哥的事。”
“你不是见过信王,信王的长相你可看清了?”
她点头,又摇头,下意识摸自己的脸。
若是她年轻时,她肯定敢见人,也愿意见人,尤其是身份地位高的男人。而今她的脸还未好,她怕被人嫌弃,怕被人厌恶,哪怕是蒙着面纱也不怎么敢抬头。
玉流朱剪完灯芯后,把玩着手里的剪刀,“你有没有发现信王和我爹长得有一点点相似?”
玉晴雪愕然。
蓦地声音高亢起来,“你是说……沈琳琅当年想嫁信王,信王不喜她,她无望成为信王妃,所以一气之下选中我大哥,是因为我大哥和信王长得有点像?”
“应是如此吧,反正我听到有人这么说过。”
玉流朱这些年养在沈琳琅膝下,没少跟着沈琳琅参加各府的宴会,见的多听的也多。某次偶尔听到镇国公府的老夫人和别人话家常,这才知道沈琳琅曾是信王妃的人选之一。
以沈家的地位,沈琳琅的出身也当起得王妃的身份,至于为何没成,自是有人私下谈论。世家高门的夫人,别看一个个端庄优雅,实则捕风捉影造谣生事都不在少数。
那时她乍听有人说沈琳琅的坏话,自是愤怒无比,却碍于身边没有与人争执。万没想到曾经的心疼维护,如今倒成了她手里的刀。
“我也听说过,说当年皇子们择妃,无一人看中她,皆嫌她长相寻常,原来是真的。”玉晴雪越说越开心,竟然笑出声来,被玉流朱厌蠢的目光一看,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她忙去开门。
门外的人是秦妈妈,进门时险些摔倒,还没站稳就听到玉晴雪迭声追问,她气都没喘匀,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报自己打听来的消息。
“……奴婢不敢跟得太紧,怕被人发现,听说是夫人和大公子二公子和那个姑娘都被关进神武营,旁的奴婢就打听不到了。”她身体还在抖着,显然是因为高度紧张所至。
那样的阵仗,哪怕是她远远看着都胆战心惊,魂都快飞了去。
“不是说出动的是天武卫,怎么被神武卫的人插了手?”玉晴雪恼火道:“谁不知那神武营是沈家的地盘,他们纵是被下了大牢,也不会遭什么罪。”
“再是不遭罪,那也是大牢,又能落什么好。”
玉流朱的话,让玉晴雪心花怒放,“那个孽障,敢坏我的好事,我倒要看看能得意到几时。”
正如她们所想,哪怕是天字牢,也仅是干净整洁些,有睡觉和坐着的地方,确实也落不上什么好。
沈青绿也是这么想的,却在看到自己将要住的牢房时,还以为自己是进了哪个姑娘的闺房。雕花床红纱帐,床尾是衣柜,床头旁是妆台,桌凳盆架小泥炉,一应用具皆齐全。
这就是程英说的第三种牢房。
她瞬间了然。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样的事,搁在阴曹地府都能通用,何况是牢狱之中。
“程大人,我为何住这里?”
“当然是沈家使了银钱。”程英摸了一下桌面,捻了捻,“刚打扫清理过,你放心住便是。”
“那我娘为何不住这样的地方?”
“你娘是被告发之人,多少双眼睛盯着,表面上不好循私。”
这个解释倒是合理。
沈青绿没有再问,等程英锁牢门要走时,她将人叫住,“程大人,能不能帮我给我二哥带个话?”
程英挑了挑眉,点头应下。
*
神武卫的牢房不仅分天字地字,还分男女。
沈青绿和沈琳琅母女被关女牢,而玉敬贤和玉敬良兄弟二人当然是在男牢。男牢的味道更冲些,哪怕是天字牢,闻着也比女牢的气味更难闻些。
玉敬贤抓着牢房的铁栏,拼命地喊着。“放我出去,你们快放我出去,我姓玉,我不姓沈……”
牢房里散不去的阴腐之气,还有经年残留的人味血腥气,混杂在一起令他难以忍受,也让他抓狂,一心想离开这里。
一想到之前发生的事,他整个人都在抖。
他从未经历过如此之事,被人从睡梦中抓起后,面对是的杀气腾腾的天武卫,然后惊闻沈家牵涉进当魑王之乱。
魑王这个名字,别说是有牵涉,就是听他都不敢听。
“我爹娘已经和离,沈家是沈家,玉家是玉家,我是玉家人,沈家的事与我无关……”
“闭嘴!”
玉敬良忍无可忍,又气又恨,声音中满是讥讽,“你现在知道姓玉了?你以前行事,最爱显摆自己是将军府的大外甥,舅舅对你的好你都忘了?”
旁的不说,只说玉敬贤能入唐夫子门下,怎么可能是玉之衡的面子?
若不是沈焜耀的人情,以玉敬贤并不出众的天资如何能入得了前集贤殿大学士唐夫子的眼。
而这些年玉敬贤在外面为人处事与人交往,打的都是将军府外甥的名号,一朝沈家或有祸事,他倒是记起自己姓玉。
“亏我以前还敬着你让着你,以为你读书比我强,爹娘看重你,你定然事事比我强,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怂货,真让人看不起!”
玉敬良的嘲笑,让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羞愧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对于眼下处境的害怕和恐慌,以及将自己摘出去的渴望。
“二郎,此一时彼一时,我不是为我自己,我若能保全自己出去,也好在外面接应你们。你改姓沈,我没有,我还姓玉,我应该能出去的……如果我能出去,我定然会帮你们四处活动。你是神武营的人,他们肯定会卖你面子,你帮我求个情……”
“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玉敬良嗤笑一声,不再说话。
他盘坐在床着,闭着眼睛想着今晚发生的事,越想越觉得不对,直到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后,立马起身过去。
隔着牢房的栅栏,程英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玉百户,亲身体验我们神武营的大牢,不知感觉如何?”
“程大人,事情怎么样了?我舅舅他们可有事?”他顾不上这样的调侃,紧盯着程英的表情,试图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程英没有立马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牢门打开,把玉敬贤叫出去。
玉敬贤大喜,“我能出去了?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姓玉,和沈家无关,定然会没事的……”
“玉大公子想多了。”程英示意一个狱卒过来,道:“上头有令,你们要分开关押,你把他关到最里面那间去。”
“我姓玉,我和沈家无关的,你放我出去……”
程英懒理他,给那狱卒使眼色。
那狱卒直接上手,将玉敬贤带走。
这下清静了许多,程英也没卖关子,直接将自己知道的说了一遍。
玉敬良听完,松了半口气,喃喃着,“舅舅他们没事,事情还不算太糟。”
又问:“我娘和阿离可好?”
“这是我们神武营的地盘,不会有人为难她们,这点你放心。”
“多谢。”
两人以前针锋相对的事不少,若非上次夜谈之后,或许还不能做到如今的和平相处。
听到他这声谢,程英阴柔的脸上有些不自然。
“你妹妹让我带句话给你,她说今晚她去将军府的事,让你别和任何人提起。”
“你们不是都知道了……”他话说到一半,隐约觉得不太对。
人是从将军府带来的,神武卫那么多的人,不可能瞒得住。既然很难瞒住,为何阿离会带这样一句话给他?
他若有所思时,程英白了他一眼,“蠢死你算了!”
“程大人,你怎么好端端的骂人呢?”
“我发现你们兄妹仨,是不是所有的心眼子都长你妹妹身上了?”程英没好气地道,语气中颇有几分嫌弃。
被关在最里面玉敬贤还在喊,声音听起来有些远,嗓子哑了许多,但仍在坚持自己姓玉,而非姓沈。
玉敬良脸一红,为自己有这样没有骨气的兄长而害臊,还不忘替沈青绿辩解。“我家阿离是聪慧不假,可她涉世未深,哪里有什么心眼子?”
程英懒得和他争辩,照着沈青绿的交待,提醒道:“这大晚上的,她去将军府,你也在外面瞎晃,肯定是有什么事,总不会是你们都睡不着吧?”
他恍然大悟,一拍自己的脑门。
“我知道了。”
“还不算太笨。”程英不阴不阳地扔下这句,背着手往出走。
一出大牢的门,打眼看到暗影中的人,赶紧上前行礼。
明月当空,月影横斜,哪怕是身处阴黑之地,有些人仍旧如雪松屹立群山之巅,令人唯有景仰之情。
“照您的吩咐,已将他们分开关押。”
“女牢那边,你多看顾些。”
“是。”
程英告退之后,那人才从暗影中现身。
卓然遗立于月空之下,似神子降临凡尘,皎皎堪比星月,昭昭胜过世间风华万千,却踽踽如永夜孤烟。
杨贞不知从哪里出来,默默地立在他身后。
“我曾有过一梦,梦境迥然如异世。我满心惶惶不知所措,却发现身边始终有人跟随。我看不清她的模样,不知相貌,不知年岁,更不知性情。
她会在我临危时相助,在我遇险时伸手,若没有她,那梦定成噩梦。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我想着虽说是梦,但未必没有那么一个人。”
有些事总得有个解释,哪怕是编的。
杨贞却以为多年的疑惑终于得解,“原来主上这些年找的人,是梦中所遇之人,难怪除去那对联,再无旁的线索。”
是梦还是真,慕寒时比谁都知道。
那些真实存在的过往,太过刻骨铭心,哪怕再世为人亦不曾有一日忘记。
静夜无言,与灯火默然相对。他背手望月,月中似有幻影出现,是他记忆中的一幕幕。
背在身后的手交叠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另一只手上还未消退的咬痕,很是轻柔珍惜,如对待生命独一无二的印记。
“若这世间真有那么一个人,你说我是否该与她相认?”
杨贞追随他十年,还从未见过他这般犹豫过,心下感慨之余,猛然想到他今年不过二十有二,对于年近四十的自己而言,正当是子侄小辈的年纪。
长者教诲小辈,常以身说事,以自己的经历经验为例,或是告诫于人,或是传授经验于人。
“属下年轻时,曾有一心悦之人。那时属下见不得光,不敢离她太近,想着有朝一日得自由身,到时再与她相见。
每有所托之物,皆不敢亲自给她,借由他人之手转交,且再三叮嘱那人不能说出是何人所赠。后来她成了亲,嫁的是那人。”
“她可知你心悦于她,是否如你一般心悦于你?”
杨贞摇头,“属下不敢问。如今想来,若是问了,她若无心,那也就罢了。她若有心,或许会等属下。”
“那她如果不仅不心悦你,还很讨厌你,你又该当如何?”
飘雪般的声音,有隐忍,也有无奈。
杨贞讶然,心下隐有猜测。
在他看来,自己这位年轻的主子绝非一般人,且不说心机手段能力,单是极深的城府已是他生平所见第一人。
当初他们初遇时,他是刺杀之人。
他记得那年仅十二岁的少年面对刀尖相向,竟无半分惧怕之色,沉稳冷静一如经事极多的老者。
许是震惊于少年的异于常人,也许是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他一时的收手,换来的是身份的得见天光,从此以后可以坦然行走世间。
“主上可有确定那人就是您要找的人?”
慕寒时不语,半垂眸中尽是幽晦之色。
为何犹豫?
皆因心中忐忑,怕她是,又怕她不是。
她若是,以她对自己真实面目的不喜,自己该何去何从?她若不是,那自己这般辗转期盼意味着什么?岂不是张冠李戴移情别恋,又将自己心底的人置于何地?
答案在心中摇摆,如同风中的月影。
*
神武营里巡夜的更声响起,一连响了四下。
所谓一更人二更火,三更鬼四更贼,四更天也是一夜之中最为黑寂之时。牢狱中无半点人声,牢房里的人皆进入梦乡,便是那守夜的狱卒,也靠在墙角处睡得香沉。
落叶般轻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出现在那温馨如闺房般的牢房之内。
青铜座的地牢灯悬挂在石壁上,没日没夜地亮着。那幽火般的光照出来人得天独厚的容貌,令其这阴冷潮湿之地都归于春华与秋月。
春华秋月滋生出美好,似人间四月天的岁月静好,浮现在他的脸上,须臾散去多年积绽的霜寒,重现温润如玉的柔和。
慕寒时一步步走近,像个虔诚的朝拜者。
那床上的红纱帐层层叠叠且完全落下,遮得严严实实,肉眼无法看清里面的情形。他正准备动手掀开,忽地目光一凝。
一侧垂落的红帐下摆被抽了丝,若不注意很难发现。
他猜到什么,眼底不掩赞赏之色,镜湖般的眸中晕开阵阵涟漪,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另一侧掀起。
这一头正好是沈青绿头朝的方向,哪怕是沉睡之时,巴掌大的小脸还是那么的艳气逼人。
而帐摆抽出来的丝,一路延伸着,直至素色的衣袖内。他轻轻地将衣袖撩起,并不意外地看到纤细手腕上的袖箭,以及那缠在袖箭上的红丝。
幽火在他眼底乱窜,火苗似是要冒出来。他伸出玉竹般的手,却在将要触及那莹玉般的脸颊时缩回。
一如他内心的犹豫不决。
他的心跳的很厉害,多年未曾有过的忐忑。
贪婪疯狂的眼神紧紧盯着床上的人,似端详,更像是无声地描绘着对方的眉眼。每一笔都不同,与那印在心底深处的人无任何相似之处。
是她吗?
他问自己,没有人能回答他,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和自己做着怎样激烈的争斗,如天人交战。
不知过了多久,他取出一物,然后点燃。
若有似无的香气很快漫延,充斥在牢房里的各个角落。而那沉睡中的人,或许是正在做着美梦,艳色的小脸舒展着盛开着。
他慢慢地欺近,喉结滚动,极轻的声音,却发着颤,似无处归依的飘雪,“阿朱。”
听到他的呼唤,仍然双眼紧闭还陷在美梦中的人发出呓语声,回应着,“哥哥……”
第67章 他的阿朱
*
那一年的春天分外的暖和,屋旁的竹子长势极好。
玉竹般温和清秀的少年站在门口,迎接家里的新成员。他望着那瘦弱苍白却乖巧的小女孩,明显感觉她怯生生的眼睛里的忐忑和讨好。
那是他们第二次见面,从陌生人跳过相知相熟,直接成为家人。
风很温柔,太阳明媚,一切都很好。
“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哥哥。”他说。
小女孩怯生不安的目光中,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彩,“哥哥,我叫阿朱。”
阿朱,阿朱!
慕寒时几乎用尽所有的自制力,才能控制自己内心涌出的那排山倒海般的情绪,以及身体本能的反应。
他向来镜湖般的眸底,深藏于内的巨兽已经破水而出,滔天浪一阵接着一阵,随着那巨兽的翻腾而直冲云霄。
床上的人还在自己的梦中,像是不愿意醒来,小脸忽地委屈地皱起,闭着眼睛抽泣着,有泪水从眼角滑落。
“哥哥,我好想你,这里好多坏人……”
慕寒时沉寂多年,宛如死去的心似被人挖出来,暴露在风雨雷电中,经受着狂风暴雨还有电闪雷鸣的鞭笞。
那么的痛,蚀骨噬心。
他疼了好多年的人,念了两辈的人,明明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竟然没有认出来。
“阿朱,是哥哥不好。”
是他不好!
他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渴望,一把将人抱起,紧到恨不得将人融进自己的骨血之中。两辈子的牵挂,失而复得的珍宝,怎能不让人为之疯狂。
地牢灯幽火般的光照着他们,似是也在为他们欢呼。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人发出被憋气后闷哼般的声音,他才从如癫的狂喜中恢复些许的理智。
那似有若无的香气已渐不可闻,香丸已快要烧尽。
他不得不将人松开,小心翼翼托着头放回去,捋好散乱的发,再盖好被子。期间无餍的目光一直不离人,像贪婪的龙一刻不离地守护着自己的珍宝。
时辰一点点地过去,他浑然不觉,直到更声响了五下。
忽然他记起什么,看着那断开的红丝,重新从红帐下摆抽出一根丝来,系在那袖箭原来的位置上。
熟睡中的人应是梦到什么不好的事,秀眉微蹙长睫微颤,像是要醒来。
他留恋着,迟疑着,最终转身离去。
五更一过,晓色渐出。
沈青绿从睡梦中醒来,漆黑的瞳仁中满是迷茫之色,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微垂着眼皮,回忆着昨晚的梦。
一开始很好,她梦到了最想梦到的人,像是找到避风港,安心地依靠着,尽情地倾诉离别之后自己经历过的种种。
她委屈着,哭着,一抬头竟然发现自己抱着的人换了一张脸,变成了那个慕老九。
也是见了鬼了!
缓了一会儿后,她慢慢清醒过来,没什么形象地伸了一个懒腰。那红丝这么一扯,将红帐拉起。
她眯起眼看着,总觉得那起丝的位置有些偏移,疑心的同时掀起自己的衣袖,袖箭上红丝系着的地方没变,系法也是她惯用的。
应是自己想多了。
这一方天地再是温馨如闺房,到底是在牢房之中,熏香都很难完全掩盖住原本阴腐的气味,或许是她的错觉,她竟然还能在其中闻到像是混着泥土芬芳的竹清气。
床头上有个手铃,是程英留下的。她拿起摇了摇,清脆悦耳的铃声在牢房内响起,穿过长长的甬道,传向更远的地方。
一炷香后,程英提着食盒出现。
一碗清粥,两碟小菜,还有两个不小的包子。
这些饭菜对于寻常的姑娘而言,应是尽够了。但程英不知沈青绿的饭量,所以当他看到沈青绿将所有的饭菜一点不剩时,明显有些吃惊。
“阿离妹妹不仅有意思,还如此的与众不同。”
沈青绿毫不扭捏,直接说明,“我没吃饱。”
她的坦白,让程英挑眉。
“幸好我有所准备。”
话音将落,便看到有个神武卫提着东西过来,将那些点心果脯瓜子干果等堆满满当当堆在桌上。
除了这些,还有几本时兴的话本子,说是让她无聊时消遣一二。
难怪顾如许说到了这里跟家里一样,还真是所言不虚。
一时之间,她都有些恍惚。
她真的是在坐牢吗?
*
神武营外,有人在不停张望着。
玉流朱一身绿衣,未敷粉描妆的脸看上去色气不太好,越显病弱,瞧着很是焦急担忧的模样。
等到一行神卫出来,她看到其中的慕霖,神色间隐有几分犹豫,却还是将人叫住。
先前两人虽是未婚夫妻,但并没见上几回,后因真假千金一事,婚约自动解除,所以慕霖对她印象不太深。
然而对她来说,他们是同床共枕过夫妻,新婚燕尔之时也曾恩爱过。
她一想到后来慕霖对她的冷落,怨恨瞬间盘踞于心。
“慕世子,我听说我娘他们出了事。”为掩饰自己眼底的恨意,她半低着头,“我实在是担心,不知能否通融一下,让我进去看看他们?”
慕霖不知她的为人,只当她念及旧情。
思索一二后,亲自带她进神武营。
她跟在慕霖的身后,随着越往里走,心里的怨恨更深。
若是上辈子她想进神武营,只消报上自己的身份,自有人讨好巴结地将她领进来,而不是在外面吹着风左等右等,不时还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
而她两辈子加起来所有的不幸,以及受尽别人的白眼,皆因为她不是玉家真正的大姑娘。
一想到有些人出事,与他们姓玉的半点不沾,她心里就有着说不出来的快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沈琳琅和沈青绿憔悴狼狈的样子。
沈琳琅不在牢房里,狱卒说她已被带走。
“阿离呢,她在哪里?”她急切地问着,不知情的人还当她有多担心沈青绿,却不知她期待的是听到沈青绿出事的消息。
“你跟我来。”慕霖领着她,继续往里走。
从夜里到现在,慕霖一直被自己的父亲安排着处理其它事,始终未与沈家人接触过,便是玉敬良那里他都没有机会去看一眼。
他之所以同意带人进来,也是存着自己的私心。
脑海中不由浮现昨晚沈青绿乍现他时的目光,那其中的欢喜溢于言表,如一团火燃烧着少年的热血。
从天字牢过去,是地字牢。
天字牢有床有桌有凳,对玉流朱而言已是无法忍受的环境,当那烂席子乱稻草的地字牢印入她眼帘时,她满心里都是报复成功的狂喜。
她激动着,期待着,唇角的笑意都快压不下去。
他们七拐八弯,突然柳暗花明。
如女子香闺般的牢房内,那一身素衣的少女正一边吃着点心,一边看着手里的话本子,娇好的容貌,恬静的姿态,如同极暗之地开出的梨花,那么的纯白,那么的楚楚动人。
当少女听到动静转身时,不过是眼波一扫,那纯白便被染上红艳,无端生出妖艳之色。
而倚在牢房外面的程英,原本正闭目养着神,倏地睁开眼睛,不辨神情地看着他们。
“阿霖,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玉流朱满心的期待与激动在看到沈青绿的那一刻,像被泼了一大盆冷水,在听到程英这不冷不热的声音后,更是冷的厉害。
她记得程英这个人,不仅是令人过目不忘的阴柔长相,还有对她的态度。
不管她嫁进慕家前,还是嫁进慕后,这个慕家的远亲对她都是不冷不热,偶尔她有心与之缓和关系攀谈时,言语也皆是不阴不阳。
她自是恼火,一状告到公爹那里,公爹不仅没帮她撑腰,反而让她少招惹程英。
一个借着慕家的关系在神武营立足之人,凭什么不识抬举?她当然气不过,找舅舅帮自己出气,谁料舅舅安抚她之后,说的也是同样的话。
如今两个讨厌的人在一起,她是越看越觉得刺眼。
“我听说沈家出了事,实在是不放心。”她装作伤心的样子,“阿离,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沈青绿已经起身过来,隔着牢房的栅栏平静地看着她。
她问慕霖,“慕世子,我有些话想和阿离单独说,可以吗?”
慕霖在看到沈青绿的那一刹那间,眼里像是再也看不见其它,心里的那团火像是沾了油,瞬间火舌狂舞。
他根本听不见玉流朱的话,直到被问第二遍,才回过神来。
程英轻嗤一声,挑着眉用眼神询问沈青绿,沈青绿微微朝他颔首之后,他才退到远处,继续随意地靠在墙上,双手抱胸老神在在。
“阿霖。”
慕霖闻声,也跟着过去,虽尽力如常,却红了耳根。
从他们所在的角度,沈青绿和玉流朱皆在视线范围内。
玉流朱面对着他们,哪里还有之前担心的模样,“你们把祖母送哪里去了?”
“平阳。”
“当真?”
“你若不信,何不亲自追去?”沈青绿满脸的无所谓,一副你爱信不信的模样。
玉流朱自是半信半疑,即便是不信,也不会真的去追。
“你以为把祖母弄走,你玉家大姑娘的身份就能坐实吗?”
“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不姓玉,我姓沈。”
“你当真姓沈了?”玉流朱说着,表情渐起变化,眼底全是快意,说出来的话语都是得意之气,“你处心积虑将我们赶出来,还改姓沈,怕是没想到会有今日吧?”
沈青绿内心毫无波澜,语气极淡,“今日很好,应是阳光明媚,我很喜欢,我更喜欢沈这个姓。”
牢里的窗户极高,也极小。阳光从那小小的窗口照进来,所到不过方寸之地,纵是如此,身处这幽阴的环境中,这点天光何其的可贵。
不会有人知道,她有多喜欢沈这个姓。
重回一世还能姓沈,是她的幸运。
玉流朱以为她是嘴硬,用一种看似怜悯却实则嘲弄的眼神看她,“你再是好了又如何,不过是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更不知当今的朝堂时局。沈这个姓眼下瞧着风光,谁知道能风光到几时?”
“能风光一时是一时,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她欺近一些,唇角微扬,似笑非笑,那黑洞般的眼睛,将玉流朱的嘲弄一点点逼退,“我知道你是嫉妒我。”
“谁嫉妒……”玉流朱心头一跳,蓦地大声。
程英立马直起腰身,刚准备过来,一个狱卒上前,不知和他说着什么。
而玉流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恼火地压着声音,“我怎么可能会嫉妒你?你以为你赢了?当真是可笑,你现在有的,不过是我曾经有过的,我何需嫉妒你!”
“口是心非。”
“你……你如今人都在牢里了,我看你还能张狂……”
“玉姑娘,恐怕要让你失望了。”程英不知何时过来,取出钥匙将牢门打开,“上头有令,经查沈家与魑王勾结一事系有人恶意告发,命我等即刻将人释放。”
玉流朱难看的脸色,顿时僵在那里。
当她回过神来,一转身就看到慕霖。
慕霖紧皱着眉,看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怀疑,还有明显的冷意,一如上辈子。
*
将军府的马车停在神武营的门外,顾如许拉着沈琳琅的手左看右看,见沈琳琅精神不错,眼下没有半点青影,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沈长亭站在一旁,伸着脖子朝里望。
若是平日里,他早就一溜烟跑进去,熟门熟路像在自己家中一般。他谨记着亲娘的叮嘱,哪怕再是心急也没有往里面踏进半步。
当他看到在程英和慕霖的陪同下出来的沈青绿时,欣喜喊道:“姐姐,姐姐!”
先前他都是喊“阿离姐姐”的,如今突然改口,自然是因着大人的交待。
顾如许的原话是这样的,“阿离既然姓沈,那就是我沈家的姑娘,风儿逸儿庚儿的亲妹妹,亭儿的亲姐姐。”
三人走近后,将后面跟着的玉流珠也显了出来。
沈琳琅和顾如许看到她,一个比一个神情复杂。
“我一听你们出了事,实在是不放心,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来看一看。眼下你们无事,我也就放心了。”她的话倒是说的好听,也留有体面。
世家高门的内宅之中,哪家都有龌龊事,关上门如何旁人不知,一旦出门必是和和气气。
沈琳琅内心难受无比形容,又沉又闷像被巨石压着,面上还有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你有心了。”
顾如许直接不理人,只顾去看沈青绿,上下左右一打量,见沈青绿气色红润,可算是有了笑模样,却还是关切相问:“昨晚睡得可好?”
说到这个,沈青绿其实是有些纳闷的。她是心思多的人,别说是换环境,就是平日里一旦有什么事,那也是辗转半夜都难眠。但昨晚却入睡极快,且一觉天明出奇的香沉。
她哪里知道,因着人为的缘故,不光是她,整个女牢里的人都睡得很死,包括沈琳琅。
“舅母说的没错,这里就和家里一样。”
顾如许不疑有他,隐晦的目光往玉流朱那里睨了一眼,“你托程千户捎的那句话,我和你舅舅一听就明白,你是想留着秋露还有用。”
沈青绿立马点头,“我就知道舅母和舅舅会懂我。”
“你这孩子,倒像我亲生的一样。”顾如许看她的目光里,全是欣赏与喜欢。
玉流朱离开时,余光忍不住看向她们,抑制不住的嫉恨心起。
饶是当了十六年的玉家大姑娘,她以前也以为舅母对自己很是疼爱,却不曾被顾如许用这样的眼神看过。
当她从她们身边经过时,沈青绿那漆色的眼睛正好朝她看来。
极冷,极黑,如无底的黑洞。
她最怵这双眼睛,下意识加快脚步。
沈青绿收回视线的刹那,那又冷又黑,取而代之的是温暖清澈,小声和顾如许耳语一番,听得顾如许频频点头。
“四哥!”
玉敬良猛一听沈长亭这么叫自己,还当自己耳朵有问题。
沈长亭嘿嘿一笑,“我爹说了,以后我们按沈家这边排,你就是我四哥。”
“行啊。”玉敬良一拳打在他身上,看似下重手,实则不过是轻轻一碰。
表兄弟俩打打闹闹着,很是亲密无间。
当对着玉敬贤时,沈长亭还是以前的称呼。
玉敬贤被关进牢里之后的表现,沈琳琅暂时还不知道,但顾如许却已听说,看他的眼神中都透着无比的失望。
比起玉敬良没事人般,他整个人到现在看上去都还有些恍恍惚惚,一副很受打击的模样,脸色也十分憔悴。
沈琳琅问他话时,玉敬良拼命给沈青绿使眼色。
兄妹俩走到一旁,窃窃私语,看上去极其的亲近。
忽然沈青绿猛地抬头看去,然后环顾一圈。
“阿离,怎么了?”玉敬良问她。
她摇摇头,“没什么。”
方才她分明感觉有人在高处窥视她,让很不舒服,仿佛她是被盯上的猎物,却又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
倘若真有人在暗中看她,她理应避开才是,所以她往玉敬良这边靠了靠。
玉敬良忽地头皮发凉,莫名其妙地抖了一下,喃喃,“这大的日头,我怎么觉着有点冷?”
兄妹俩若是此时抬头,必能看到那神武营的望楼之上,有人长身玉立如孤岭雪松,仿佛不是在天光艳阳之下,而是独自黯然于大雪中。
正是慕寒时。
那么的幽静,那么的沉默,浑身散发着失意的气息,却满眼的嫉妒。
他的阿朱……
竟然有别的哥哥了!
第68章 纠结
*
神机营是大邺开国皇帝所设,其职责是守卫皇都东临城,由三部分组成。一是神武卫,履行巡护皇城之责,二是神机司,精攻研发铸造各种机甲护盾弓弩。三是神机队,善于使用神机司造出来的所有兵具。
神机司各员不限年龄,且年纪越长经验越足,所以大多都年纪不小。然而神机队与神武卫情况完全相反,拼的是身体素质与武力,皆以青壮年居多。
沈青绿长相招人眼,自是引来不少年轻人或是痴望或是偷瞄的目光。
她不是感觉不到那些惊艳的目光,而是有一道太过强烈,因而让她忽略所有。当她再次抬头去看时,还是未见任何异样。
望楼之上的人,已不见踪影。
忽然,她听到沈长亭欢喜喊道,“神机使大人!”
她莫名其妙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去,但见来人一袭深青色官服,如修竹清逸,眉宇间的寒霜之气仿佛淡了许多。
“我照着您说的法子,已将那袖箭改良过,果真好用不少。”沈长亭一脸兴奋,拉她为证,“不信您问我姐姐?”
“……”
这下想躲都躲不掉。
她只好硬着头皮,道:“确实比之前的好用。”
至于旁的,她一个字也不想说。
“女子气力有大有小,所用之物也是因人而异,当以最为合适为宜。”慕寒时的声音还是那么的轻,如飘雪般,但又和之前不太一样。仿佛那些无所归依,不知该去何方的雪都有了明确的目的地。
“您说的对。”沈长亭一脸受教的模样,忙问沈青绿,“姐姐,你有没有觉得还有哪里不顺手的,你赶紧说出来,我让神机使大人给我指正一下,我好继续改进。”
沈青绿正想说没哪里不顺手的,好死不死的,玉敬良突然想起什么,对她说:“阿离,我记着你好像把那袖箭带着,可在身上?”
昨晚他们兄妹二人分开行动时,玉敬良极其的不放心,说京中再是安全,入夜之后多少有些不妥当,就怕万一遇到什么不长眼的,非要陪她先去将军府。
她再三说不用,为让玉敬良放心,自是展示自己的准备充足,比如说防身之物。
这下所有人都在看她,她不得不点头,然后将那袖箭取下,低着头递给慕寒时。
慕寒时伸手接过时,她看到对方手上的咬痕。
一时心情复杂,并不是羞愧后悔,而是纳闷。
她咬的有这么重吗?
“九叔,你的手……被什么东西咬了?”
慕霖这一问,将她惊了一跳。
她的心像是被人提起,下意识看了慕寒时一眼。
那黑漆漆的目光,如暗藏着无数玄机的深洞,无声地发出警示,示意有些人不要越过界,更不要企图探她的底。
落在别人眼中,她是好奇才会看这一眼,但慕寒时却看懂她的警告,不由心下好笑。
“我自己不小心咬到的。”
这答案显然不怎么可信,却也不会有人追问,包括提问的慕霖,只觉得有些怪异。咬痕奇怪,答案奇怪,更奇怪的是,他似乎看到慕寒时在笑。
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是眼花,毕竟叔侄多年,他还从未这位少年就老成的九叔笑过,仿佛天生不会笑一般。
而沈青绿提着的心已放下,暗道这人还算是要点脸。
慕寒时托着那袖箭,看似在仔细查看,实则只为细细感受那上面残留的体温。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摆弄起来,修长的手将其玩转着,竟然很是赏心悦目。
“慕维这个堂弟今年应该二十有二了吧?”沈琳琅小声问顾如许。
顾如许回道:“是二十二。”
“这能力模样哪哪都不差,就是不爱说话,不爱见人了些。若不然年纪轻轻已官至五品,姻缘应是十分顺遂才是。”
神机使是五品官,不高也不低,但若是侯府的爷,长相又极其的出色,那便是世家高门上上等的佳婿人选。
顾如许含糊道:“许是缘分还未到。”
缘分二字,让沈琳琅大为感慨,幽幽一声叹。
沈青绿因着不想离慕寒时过近,故意退后一些,正好将她们说的话全部听去。
从表面上看,她们说的都对。
论长相能力和官阶出身,这个慕老九确实样样都拿得出手,可是没有人知道他不仅心有所属,还是个神经病。
如是想着,沈青绿恨不得再离远一些。
而那边慕寒时研究过后,抬头朝她看来,“可否请姑娘射一箭以观力道?”
还有完没完了!
她不太情愿地走过去,面无表情地将东西接过来,重新戴在自己的手腕上,“慕大人,这袖箭我用着挺好的,这里人多,怕是不合适展示。”
来来往往都是神武营的人,箭可不长眼睛,万一伤了人怎么办?
“朝上即可,你往那里射。”慕寒时看着她,指的却是那望楼。
须臾,她脑子里一个激灵。
难道之前那个在暗处偷窥她的人是这个王八蛋?还敢明目张胆的挑衅,真当她是软柿子不成?
她装作乖巧听话的模样,点头的同时像是不经意触动袖箭上的机关,那箭头虽是朝下,却不太下,略微倾斜的角度,刚好对着慕寒时的下半身。
说时迟那时快,那箭瞬间斜穿入地,扎进去一半有余,而慕寒时已移至她身侧。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齐齐围上前。
有关心她的,有关心慕寒时的。
她像是被吓到,连头都不敢抬,“慕大人,我不是有意的……我刚才就是想好好调整一下,没想到按到那机关……”
“无事。”慕寒时说出来的话,很低很沉。
原来他的阿朱真的很讨厌现在的他!
那他是该庆幸上辈子当哥哥太成功,还是应该庆幸自己没有露出自己的真面目?明明心心念念的人近在咫尺,他却觉得他们离得很远,远到两辈子都追不上。
阿朱,阿朱……
“慕大人,我还要试吗?”
“不必了,我已知你力道。”
知道就好。
沈青绿想着,有些人就应该让他知道,人就怕别人比自己狠,狠的怕疯的,疯的怕不要命的。
她今日露这一手,想来这慕老九以后想再威胁她,也应该会掂量一二,除非不怕死。
两人错身而过时,她故意低着头,自是没有看到慕寒时眼底的黯然。
慕寒时看着那入地一半有余的箭矢,对沈长亭说了一些改良建议。
沈长亭如获至宝,一边听着一边点头,目光中全是崇拜之色。
等到人都走了,还在那里感慨,“神机使大人真厉害!”
沈青绿不置可否。
论能力,她相信那慕老九是有的。
至于其它的……
顾如许过来,摸着她的发,道:“你刚才真是吓死舅母了。”
“是我不小心,让舅母担心了。”她看得出来,顾如许确实是吓到了,脸色明显发白,说话的声音都有些不对。
她难免有些后悔,自责自己险些因一时之气给身边的人惹下麻烦。
幸好那慕老九躲的快,否则应该会被射中……大腿吧。
*
沈家一行人上了马车,然后马车驶离。
慕霖目送着,俊朗的面庞上少了往日里的意气风发,多了几许少年人为情所困的忧愁。
程英拍了一下他肩膀,“你还是别想了,且不说阿离姑娘没那个意思,光是你娘那关你就过不去。”
两人是表兄弟,认识多年,慕家的事程英知道的不少。
“以前我娘分明说过,只要我喜欢,不论家世背景皆可。”他声音有些闷。
江映水是说过这样的话,还是当着宁氏和慕维的面说的。一则是她之所以嫁进慕家,正是因为宁氏为堵世人的说三道四,以这句话为盾。二则是她想彰显自己的大度,在婆婆和夫君面前卖好。
她的心思,身为儿子的慕霖哪里看得透。
“也不怪你娘,于她而言,她确实很难接受阿离姑娘,何况如今出了这档子事,眼下看似平息,谁知后面还有没有风浪,她应是更不同意。”程英又道。
“阿英,有时候有挺羡慕你的。”慕霖面露苦涩,“你这一个人,想干什么干什么,没有管没人约束,也挺好的。”
程英是出了五服的亲戚,因着父母双亡无人庇护,六年前被慕维带回慕家。
他们年纪相仿,仅差两岁,又一起习武,说是表兄弟,实则与亲兄弟也差不多。若不是关系亲近,他也不可能说出这般戳人心窝子的话。
“你小子可真会戳人痛处,亏我还开解你,愁死你得了。”程英说罢,给了他一拳,“我看你是最近懒于锻炼了,才有心思想东想西,走,我们打一架去!”
表兄弟俩对视一眼,然后转身往里面走。
离得较远的地方,玉流朱从一处墙角现身。她望着他们的背影,目光中全是恼恨怨尤之色,还有一丝说不出来的鄙夷和嫌弃。
上辈子她被慕霖冷落,府里风言风语不断。
最初她还使着小性子,端着身份不低头,后来心里越发的没底,咬着牙放低身段去求和,为此还亲自下厨煮汤送去。
那时慕霖归家不来她的房间,而是歇在书房。
书房的半开着,她看到慕霖和程英在一起,两人靠得很近,不知说些什么,程英还不时发笑,那张阴柔的脸在灯火之中比女子还要美丽。
高门之内的龌龊事多,有龙阳之好者也不在少数。她越想越觉得恶心,一气之下将手里的汤盅砸在地上。
慕霖听到动静出来,不仅不心虚,反倒斥责她。而那个程英,则双手抱胸靠在门边上,像是在看热闹!
哪怕是上辈子的事,她现在想来还是怨恨不已。
她面色变幻着,慢慢地平复,再渐渐升起期盼来,继续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等到要等的人,整了整衣裳后,以自己最满意的状态朝那人走去。
“慕九叔。”
杨贞下意识,挡在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
“慕九叔,我……我找你,是想问一问我娘他们的事。”
“你应该知道他们已经无事,何不亲自去问?”慕寒时的声音很淡,听起来没有什么情绪。
她闻言,想靠近一些,无奈被杨贞挡着,暗恼这些下人不长眼,一贯喜欢捧高踩低落井下石,若有朝一日自己嫁进慕家,头一个就是处置这不长眼的东西。
“慕九叔想来知道我家的事,我不是我娘亲生的,我娘怕自己的亲生女儿生气,不好和我常见过。我实在是担心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来问一问才安心,也不知我娘他们是不是真的没事了?”
为了表示自己是真的担心,她说话都带着哭腔,心道哪怕不是上辈子,该喜欢自己的人应该还会喜欢自己。
她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模样最入人眼,故意作病弱状,还捂着帕子咳了两下。
杨贞一时看她,一时望天。
这位玉姑娘的心思实在是不算深,明明沈家人已经无事,却还偏偏要来问一回,听着像是关心,往深一想却像是压根不盼着沈家好。
还如此故作姿态,莫不是想博人同情,意在攀附?
好半天,慕寒时都没有说话。
那么的平静,那么的冷淡。
良久,才淡淡地回道,“他们有没有事,我说了不算。”
玉流朱听出这话里的寒意,后背发凉的同时暗暗着急,一急没有问出什么来,二急自己还没有被人放在心上。
可是她仔细想想,上辈子也没做什么,甚至和这位九叔都没有见过几回,为何重活一世,对方不仅不帮自己,还对自己如此冷淡?
“慕九……”
“我说过,你这面相极好,当心思端正,莫要坏了这面相。”
怎么又是这样的话?
她惊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道照这么说来,应该是喜欢自己这张脸的意思,那为何听起来不是如此……
“慕九叔,您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真的只是关心他们。”她眼眶微红,心里却是恨的,恨这辈子为何如此不顺。“您不方便说,那我就不问了。”
慕寒时没再看她,准备上马车。
她是以退为进,哪知人真的要走,当下又恨又急,“上回您问我,若在城中建个善堂,当取什么名字为好,我回去想了好久,不如就叫积善堂如何?”
回答她的,是冷漠的空气。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上辈子帮她护她,醉酒后还喊她的名字,那么隐忍的深情,怎么这一世会没有?
她不甘心!
都怪那个孽障……
如果惊蜇那日死了,是不是就没有后面这些事?
她满腔的恨与怨,以为慕寒时的马车已经驶离,而全显于脸上,却不知一只玉竹般的手掀开车帘的一角,将她扭曲的面容尽收眼底。
马车很快远去,碾压着沿途的路。
杨贞拿捏着适当的时机,道:“主上,方才梅一来报,说是已按照您的吩咐,将所有有关对联一事全部清除。”
他想着,主上说的那个梦中人应是已经找到,为何并不见开怀,甚至看上去像是在纠结。
纠结这种事他曾以为不可能出现自己这位天资纵横的主子身上,但眼下他偏偏看见了,还如此的明显。
慕寒时确实在纠结,纠结沈青绿到底有多讨厌他。
方才那箭分明是冲着他那里去的,准头极好,力道也大,摆明是要一击必中,完全不给他留后路。
他的阿朱……
居然想让他断子绝孙!
第69章 珍宝
*
沈家的马车出神武营没多远,有人骑着马从斜巷里出来,十分随意地跟在马车旁。
沈琳琅听到路人的惊呼声,欢喜地掀开车帘子,恰好马上的人也侧低着头看来,两人相视一笑。
银甲红翎,英姿飒爽,正是慕妙华。
慕妙华一路跟着他们,直到马车驶进崇德巷才离开。如此明显的维护之举,有心之人自然能看明白。
沈府的门外,竟然有人在等。
那清瘦的身姿,儒雅的气质,看上去明显十分憔悴的脸,不是玉之衡还能是谁。
玉之衡看着沈琳琅,目光中的担心之色溢于言表,他没有看其他人,将人打量一番后,喃喃着,“没事就好。”
夫妻多年,他们之间自是有情,且哪怕是已经和离,情意却还在。
沈琳琅的心有甜有酸还有涩,各种滋味一齐涌上心头。
玉之衡欲言又止,最终没再说什么,而是把视线转向玉敬贤,对于自小一直带在身边的长子,他最为看重和喜欢。
玉敬贤所有的害怕和惶恐,在看到他时全化成了委屈,“爹,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他拍着玉敬贤的背,小声地安慰着。
父子二人之间透出来的亲近,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同为儿子,他甚至都没有看玉敬良一眼,玉敬良不想争什么,也早已习以为常,但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大哥的胆子怕是吓破了吧,难怪在牢里一直喊自己姓玉不姓沈,沈家的事与他无关。”
这话一出,沈琳琅的脸色立马就变了。
顾如许轻轻摇头,心下叹息。
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这点分寸她还是知道的。玉敬贤的事,不应由她这个当嫂嫂的告诉沈琳琅,所以她哪怕知道也没有说出来。
她更知道时候进,什么时候退,比方说别人想教育自己孩子时。
沈琳琅一听她要走,哪里不知她是给自己留面子,心下动容之余,也没有过多挽留。
等到她和沈长亭母子一走,才问玉敬贤。
“大郎,你当真说过这样的话?”
玉敬贤不敢不认,低声嚅嚅着,将自己先前那套说辞又搬出来。
“我当时一心想着自己先出去,再想办法救你们……”
这样的解释听起来很合理,但半点都经不起推敲。
他还在进学,一无官职二无人脉,到头来还不是要找沈焜耀帮忙。既然如此,有他没他有什么区别?
“大哥这话当真是好笑,就算你出去了,你能有什么用?”
“我根本没想太多,脑子都是乱的……爹,娘,你们相信我,我不是想逃,我是真的在想办法。”
“我看你就是……”
“你们都别说了!”沈琳琅打断兄弟二人的争执,满眼的痛心。
兄弟离心,最难过的不是别人,是他们的亲娘。同为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比谁都希望他们兄友弟恭,互助友爱。
“大郎,二郎你们跟我来!”
俞嬷嬷嬷嬷即刻指挥着下人们,把那些袪晦气的东西搬出来。艾草烧起来时,众人一一从火盆跨过去。
玉敬贤心知亲娘要教训自己,拉着玉之衡不放,“爹,你都回来了,就进去吧。”
玉之衡闻言,下意识去看沈琳琅。
沈琳琅的表情中明显有一丝挣扎之色,人在经历变故之后,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心境变化,或是想通,或是放下,也或是更钻牛角尖。
半晌,她背过身去,“你走吧。”
玉之衡神色一黯,交待玉敬贤几句后,失落地离开。
崇德巷不算长,也不算短。
还未出巷子时,听到背后有人追来,他心下一喜,赶紧回头望去,见是沈青绿后,目光中的欣喜立马淡去。
沈青绿心中毫无波澜,面上却是伤心难过的模样,“父亲,我娘这次被人恶意诬陷,我心里实在是害怕。”
“有你舅舅在,她不会有事的。”
“我舅舅再是厉害,也无法事事护她,若不然,当年她的孩子怎么会被换?”说完,她定定地看着玉之衡,黑玉般的瞳仁盈着水光,看上去好不可怜。
玉之衡闻言,憔悴的脸上疲倦之色更浓。
若不是孩子被换一事掀起波澜,哪里会有后面的这些事,所以对于这个亲生女儿,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你已被认回来,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过去了吗?
十六年的浑浑噩噩,被人不当人一般地对待,竟然一句不要再提了,就可以一笔勾销吗?
“父亲以为真的过去了吗?”她垂下眼皮,遮住眼底的幽冷与讥讽。
“那你还想怎样!”
这些日子以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故,让玉之衡有些烦躁。他如今妻离子散,还没少被同僚们明里暗地的议论,其中煎熬无人能知。
有时候他想如果换孩子的事永远不被人知,或许也未必是坏事。这种念头一起,便像是疯长的草,压都压不下去,那看向沈青绿的目光愈发复杂。
沈青绿自是有感觉,并不为他对自己的不喜而难过。
“父亲是在怪我吗?”
她慢慢抬起眼皮,盈满的泪水恰好滑落,大颗大颗的往下落,无声无息,连啜泣声都没有。那幽漆的眼睛水底深处的暗潭,看不真切,却神秘诡异。
“我以为父亲会心疼我,我受了那么多年的苦,好容易认回你和我娘,我娘疼我,我想着父亲也会疼我……”
“我……”玉之衡更加烦躁的同时,又隐隐有些心虚。
三个孩子中,除了长子让他上心外,他对不喜书的儿子几乎不怎么过问,而年纪最小的女儿,也不过是因为妻子的过分偏爱而跟着爱屋及乌。
至于这个认回不久的亲生女儿,他实在是没什么感情,也不太在意。
“你如今已回到你娘的身边,好好听她的话,旁的莫要多想。”
好一个莫要多想!
如果不想多些,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也不想多想,但我在牢里听到有狱卒说,说魑王之乱过去这么久,还有人拿来说事,摆明是在针对我娘。”
“他们可有说是谁在针对你娘?”
“他们没说,不过他们说这种事哪怕是假的,也难免会让人多想,一旦再有什么风吹草动,势必会引来上头的忌惮,到时候指不定要倒大霉,亲戚朋友都跟着受牵连。如果想撇清关系,最好就是站出来指证,大义灭亲,才能逃过一劫。”
玉之衡听到这番话,猛地心头一跳。
他今早去告假时还与之遇到一向走得较近的同僚,那人安慰他时,无意间提了一嘴,说若是沈家真有什么事,纵使他与沈琳琅已经和离也无济于事,因为他还有三个流着沈家血脉的孩子,除非是与沈家彻底决裂,方才保住自己。
天子脚下富贵无处不在,却也是危机重重。
一朝高楼平地起,一夕大厦化为尘,皆是常见之事。
他心惊肉跳着,一时竟不敢看沈青绿的眼睛,难看的脸色变幻着,最后也不知心虚,还是不想面对这个话题,避重就轻地说了一句,“不要危言耸听,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沈青绿岂容他逃避,紧盯他的眼睛,眼底幽冷无比,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哭腔与乞求,“父亲,你和我娘曾是夫妻,你还是我们兄妹三人的亲生父亲,不管后事如何,我都希望你能站我们这边,好不好?”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他把脸一沉,看上去像是因为人品被质疑而显得无比的恼火,“快回去,莫让你娘担心。”
说罢,袖子一拂,转身走人。
他人都出了巷子,沈青绿还没走。
碧空如洗蓝,丝丝白云如烟如纱,仅是低头望着,不自觉胸臆开阔,仿佛天大地大,可以任人遨游。
视线收回之时,却见巷子两边高墙如崖壁,底下是历经岁月风雨的石板路,将人固定在高墙之中,只能沿着前人既定的路往下走。
沈青绿望向空无一人的巷口,嘲弄地勾了勾嘴角。
*
一天一夜的工夫而已,阖府上下的气氛更是闷重,压得人喘上不气的那种。
下人们忙活往来,皆是小心翼翼,甚至可以说是胆战心惊。守在正院正房外面的银瓶宝葵,一个比一个面色凝重。
正房的门紧闭着,听不见里面的动静。
沈青绿看了一眼,便往自己所住的右厢走去。
屋子里的布置一切如故,若不是仔细观察,很难发现不对。她像是随意拨弄着那束孔雀翎,末了,道:“少了一支。”
夏蝉大惊失色,“奴婢等日夜守着,并未见有人来过。”
“你们没有看见的人,想来身手不错,且不想让你们发现。”
不管是不是子虚乌有,他们牵扯到的是魑王,有心之人不可能光是把他们带走,背后肯定会暗中搜查一番。
应是有人在搜查时将一根孔雀翎折断,为怕引起怀疑只能带走。
“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那人姓梅,叫梅无。他有个妹妹,叫梅小妹,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全靠药吊着命,他这些年行乞和帮人跑腿打听消息赚的钱子,全花在他妹妹身上。”
夏蝉说的梅无,就是梅五。
梅五的能力,实在是让沈青绿刮目相看。
她想将此人收为己用,却疑虑重重。
一是梅五的能力太强,散播出来的消息连出身国公府,贵为将军夫人的顾如许都压不下去,这么一个能人,背后当真无主?
二是倘若梅五真是无主之人,想来这些年赚的钱也不少,为何一直行乞,而非过正常人的生活?
多事之秋,哪怕是急着用着,也应该先探一探底,所以昨晚去将军府的路上,她便交待过夏蝉。
正如夏蝉查到的那般,梅五确实有一个妹妹。
兄妹俩住的地方离马市不远,是一户寻常人家隔出来的偏角房。
角房低矮逼仄,除了必需的家伙什儿,没有旁的东西,但收拾的很干净,一进来除了能闻到浓重的药味外,还能闻到阳光的气息,想来是有人常将被褥等物拿出去晾晒的缘故。
梅小妹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很白很瘦,一脸的病气,眼睛倒是大,怯生生的看人时,不由让沈青绿想到多年前的自己。
洗过脸,且将头发梳开的梅五瞧着倒是人模人样的,虽长相普通寻常,却双目有神体格不错,只是颇为腼腆。
“姑娘大气,多亏姑娘给的银子,小人的妹妹下个月的药钱都有了着落。”他搓着手,不敢多看沈青绿,轻声对梅小妹说,“小妹,还不快谢谢姑娘,姑娘可是我们的大恩人哪!”
梅小妹躲在他身后,声音细若蚊蝇,“谢谢姑娘。”
沈青绿对她笑了一下,“那是你哥哥应得的银子,不必谢我。”
然后问她几岁,平日里做些什么之类的。
她小着声,倒是一一都回了。
当听说她说十五岁时,沈青绿有些意外,再听她说自己平时还学识字时,更是意外。
梅五连忙解释,“她身子太弱,大夫说很难长,也干不了其他的,小人就想着若是能识字,总归是好的。”
“你是个好哥哥。”
沈青绿说到哥哥两个字时,内心深处全是暖意。
这个梅小妹和自己一样生来有疾,还和自己一样有个好哥哥,真希望他们兄妹俩能当一辈子的兄妹。
不像她和哥哥。
生离死别不说,还隔着不同的时空。
“姑娘,我哥哥很能干的,他什么都会,你如果有什么事,就让他帮你做……”梅小妹说着,大大的眼睛期盼的看着她。
她恍惚起来,更像是看到曾经的自己。
这个梅小妹应该也和她一样,很想活下去吧。
“我确实是有事找你哥哥。”
梅小妹高兴起来,不停地道谢。
梅五也一脸的开心,让沈青绿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沈青绿给夏蝉使了一个眼色,夏蝉便将梅五叫到一旁说话。
而自己则坐下来,又问了梅小妹一些事,比如说识了多少字,爱看什么书之类的。
许是常年吃药所致,梅小妹身上带着一股子药气,闻起来却和屋子里充斥的药味有些不同。尤其是离近些后,还能从那药气中嗅到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
梅小妹很是拘谨的样子,一直低着头,声音也越来越小。
“姑娘莫怪,小人的妹妹很少见生人。”梅五过来,赶紧替自己的妹妹解释。
他和夏蝉已谈妥,还收了定金。
“姑娘以后若还有其他的事,也可以找小人,小人一定拼尽全力。”
沈青绿微微一笑,算是默认。
临走之前,她连回两次头,看的都是梅小妹。
第一次梅小妹正好看她,可能是有些害怕她,吓得赶紧低下头去。第二次她再看去时,梅小妹已完全躲到梅五的身后,被遮得严严实实。
这角房与主家的屋子完全隔离,进出都有自己的门,门就开在一条说是窄巷,实则是个死胡同的旮旯里。
从窄巷出去后往进来的反方向走,一转角一拐弯,竟然是一家棺材铺。
棺材铺的外面摆放着纸扎人,很是眼熟。
沈青绿再往前看去,寻珍二个字映入眼帘。
她不由失笑,暗道这也是缘分。
寻珍阁的门大开着,里面仍然是空无一人。隔断正中的小铁窗紧闭着,唯有墙上的那些规矩在默默无语地招待着进来的客人。
她摇响铃铛后,窗口慢慢打着。
黑帘子阻绝着她的视线,帘子后传来老者的声音,询问她的来意。
她示意夏蝉将画拿出来,从窗口递进去。
“客人可是还要些画?”老者问她。
“不是。”她说:“我想请你们帮我找她。”
“客人应是看过本店的规矩,只画图,寻珍宝,不找人。”
“老人家,对于我朋友而言,她妹妹就是她的珍宝,既然是珍宝,那就没有坏了你们这里的规矩,你说是不是?”
帘子后一时没了声音,她却听到啜泣声,一回头就看到夏蝉在抹眼泪。
她拍了拍夏蝉的肩膀,对里面的老者道:“老人家,你如果不是东家,自己做不了主,可不可以帮我问一问你的东家?”
老者说了一句“请客人稍等”的话,然后又没了声。
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老者再次出声,“我们东家说了,客人所言不无道理,既是珍宝,若客人能出得起价,这生意我们就接。”
“不知你们要价几何?”
“一千两,照规矩先付五成,事成之后付另一半。若未寻得,定金不退。”
一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
沈青绿说不上肉疼不肉疼的,事实上她对金钱没什么概念。
上辈子的养父母很有钱,她在钱财方面没有任何的后顾之忧,唯一要做的就是调养身体配合治疗。
这一世虽然艰难,连命都险些不保,却好像并没有受银钱所困。
她正要递银票时,被红着眼眶的夏蝉拦住,“姑娘,使不得……这也太多了,你不是已贴了画像让人找,我们慢慢找便是……”
这世上有些事是不能慢的。
比如说生死。
“夏蝉,你可知道,很多事没有慢慢来的,或许有今日没明日,或许一睁眼一闭眼就是天人永隔。”她喃喃着,“我也有视为珍宝一样的亲人,如果花钱就能找到……”
她说的每一个字却像一把把刀子,穿过那道黑帘子,一下下地扎在窗后之人的心尖上,瞬间鲜血淋淋。但其中的珍宝二字,又像是最为顶级的创伤药,愈合伤口的同时还有抚慰的作用。
慕寒时捂着心口,这种又痛又痒的感觉让他欲罢不能,眼底的光如野火般放肆漫延,如疯如癫。
第70章 凤容
*
摘花巷的不论白天夜里,皆是人来人往,曲乐声和谈笑声不断。
三三两两文人书生打扮的人,或是聚在一起弹琴吟诗,琴曲悠扬诗意盎然。或是借着酒意高谈阔论,引经据典谈古论今。
入目所及都是我辈读书人,却大致分有两种,一种是意气风发。另一种是怀才不遇。
而玉之衡,不属于这两种中的其中任何一种。他曾意气风发过,也曾被人赏识过,如今竟借酒消愁,郁郁寡欢,却并非是怀才不遇。
“大哥,我总算是找到你了。”
他听到熟悉的声音,抬头看到玉晴雪时,愣了一下的同时,未有任何的喜悦之色,甚至是有些不虞,“晴雪,怎么是你?”
“我实在担心大哥,一直在找大哥。大哥,你怎么憔悴成这样?”玉晴雪捏着帕子故作姿态,眼波四下流转着。
她蒙着脸,从体态和露出的眉眼来看,哪怕是年纪不轻,却也还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儿,自是引来一些人的注目。
“你和那些人认识?”玉之衡皱着眉问。
“不认识。”她虚荣心得到些许的满足,难免有些得意。
摘花巷这个地方,她当然不陌生。未出嫁之前,她没少在这边转悠,以期能遇上才情上的贵公子,在就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
凭着她的长相,还真吸引了不少人,若不是后来她跟着沈琳琅去侯府做客,对出身高贵的慕维一见钟情,或许她说不定还真能挑个好的。
一想到这,她心里的怨恨又冒出头来,怪沈琳琅误她终身。
“沈琳琅把我们赶走也就罢了,她怎么能这么对你?这些年你对她一心一意,身边连个妾室通房都没有,她还有什么不知足……”
“这些话别再说了。”玉之衡烦闷着,一仰头将杯中的酒喝完。
“大哥,她如此欺人太甚,难道你就忍了吗?”
玉晴雪坐到他对面,添油加醋是把谢氏晕倒之后,自己和玉流朱被沈青绿赶出府,再到谢氏被送走的事说了一遍。
“她已与你和离,她算个什么东西,怎能擅自做主将娘送走,还不告诉我们娘在哪里。大哥,你自来孝顺,这事你可不能不管。”
“娘身子不好,寻个清静之地调养并无不妥。”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再次喝光。
沈琳琅将谢氏送走之后,派人来知会过他,不仅说明谢氏的身体情况,还保证会好好照顾谢氏。
成亲多年,对于沈琳琅的人品,他很是信任。
而对于玉晴雪这个妹妹,则不然。
“好了,这事不必再说。”
这不说,那不说的,还能说什么。
玉晴雪暗气,气这个大哥关键时候不抵事,“大哥,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她沈琳琅根本没将你放在心上,若不然也不会说和离就和离,说赶人就赶人,你真的甘心吗?”
玉之衡没有回答她,而是又给自己灌了一杯酒。
她再添一把火,“大哥,当初她一个堂堂将军府的嫡女,为何会看上你,你难道就没有怀疑过什么吗?”
玉之衡闻言,把脸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听人说,当年众皇子选妃,她原是四皇子妃的人选之一,无奈没被选上。你应该见过信王,你仔细想想,你和他是不是长得有点像?”
“你胡说什么?”玉之衡面色大变,警惕地四下看去,虽然还有人在偷看玉晴雪,但应该没听到他们说的话,将将提到嗓子眼的心缓缓落下,眉宇间全是厉色。“祸从口出,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不可再提!”
“大哥!”玉晴雪一副替他不值的模样,“她这么对你,你还要护着她吗?他们沈家出了那样的事,就算是不了了之,陛下岂能不膈应?依我看,他们就要倒大霉了,万一连累我们,那该如何是好?”
玉之衡闻言,不自觉就想到沈青绿和自己说的话。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那孩子好像能未卜先知一般,似乎早就猜到会有人怂恿他大义灭亲。
他能凭自己的本事金榜提名,显然不可能是个傻子。为官二十余载,纵使没能登上高位,也不可能看不清朝堂时局。
从玉晴雪的话里,他听出了好些言外之意,变色的脸上惊疑着,最后压着声问:“告发琳琅与魑王勾结之人,是不是你?”
“不……不是!”玉晴雪猝不及防,明显吓了一大跳,眼神飘忽不定。
“你以前未曾见过信王殿下,为何知道我和他长得有点像?”
“我……我听别人说的?”
“你听谁说的?”
玉晴雪答不上来。
魑王之乱发生之前,当时还是四皇子的信王一直领兵在外,直到叛乱发生才率兵进京,她根本没有机会得见。
后来苏家出事,她虽和离归家却几乎闭门不出,更不可能见过信王。
除非……
玉之衡从她慌乱的表情中,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猛地一个抬手,狠狠给了她一耳光。
因着用力之大,将她脸上的面纱给打落在地,现出她那张红肿已消,却布着不少疤痕的脸。
那些原本不时偷看,猜测她容貌的男子见之,有人露出嫌弃的样子,有人还感慨什么丑人多作怪。
她赶紧将面纱捡起,重新戴好,眼底全是恨色,“大哥怀疑我,不听我之言,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真是我妹妹吗?”玉之衡问出这话时,满脸的痛苦愤怒。“娘以前对我千叮万嘱,让我努力出人头地,将来才能护住你。可是你呢?换孩子的事是你的主意,这次的事也是你干的,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都说了不是我!”
玉晴雪又恨又心虚,扔下这句话跑开。
一直跑出摘花巷,才停下来顺气,想到那些人嫌弃的目光,她下意识摸自己的脸。
如果不是沈琳琅,她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忽然她记起什么,掩着面纱往马市而去。
到了马市后,直接进到一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一刻钟左右的样子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瓷瓶,很是肉疼的模样。
行人如织的街道,热闹而喧嚣,穿梭着衣着不尽相同的人,有富人贵人,也有寻常的百姓,甚至还有眉眼迥异的西域人。
隔着来来往往和人群,她没有注意到街对面的人。
沈青绿和夏蝉刚从一家客栈出来,打眼就看到她从那胭脂水粉的铺子出来,虽说她很快将那小瓷瓶收好,主仆二人还是瞧清了大概。
等她掩着面纱,匆匆离开后,沈青绿对夏蝉耳语几句。
夏蝉领命而去,进到那家铺子,不多会儿的工夫回来。
“姑娘,奴婢照着你的吩咐,使了银钱给那掌柜的。那掌柜的说大姑奶奶提前和他们定的药,没买其它的。那药不便宜,五十两银子一瓶。”
宫里的秘药,光是这个噱头就不可能便宜。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一辆奢华的马车停在前面。
从马车的制式来看,府上应是有爵位,那徽牌上写着兴义二字。
马夫将车停稳之后,弯腰伏地以作人凳,然后马车内的贵女踩着他下来。
一袭华美的红衣,织锦绣金流光溢彩,满头的珠翠晃人眼,额间是兰花钿。乍一看去,沈青绿只觉有些熟悉。
与其说和她打扮相似,不如说更像以前的玉流朱。
她下意识地侧过身去,不愿与贵女对上。
谁料那贵女一眼就看到她,哪怕她仅是个侧脸,还蒙着面纱,却眉目如花摄人心魄,更引人无限遐想。
然而这般令人无法忽视的美,在那贵女看来不觉赏心悦目,只觉碍眼至极,当下给身边的婆子使了一个眼色。
那婆子故意横着走,眼瞅着就要往背对她们的夏蝉撞来。
沈青绿眼疾手快,一把将人一拉,那婆子没撞到人,难免不稳而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你们是不是没长眼睛?”那婆子反而恶人先告状,“可知差点撞到人?”
夏蝉一脸莫名其妙,“这位妈妈,我们站得好好的……”
“什么站的好好的,姑娘家的大白天挡在路中间,实在是有失体统!”那婆子话是对着夏蝉说的,眼睛却斜眼瞄着沈青绿。“也不知道是不是存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街上的人多,一嗅到什么八卦的气味立马有人围上来。
“这姑娘也不知是哪家的,若是得罪了庄姑娘,那可是要倒大霉的。”
“可不是嘛,谁不知不光是伯爷伯夫人疼女儿,信王妃更是疼爱庄姑娘这个表侄女。”
那贵女正是姓庄,名兰漪,是兴义伯的嫡女。
庄兰漪睨着沈青绿,语气傲慢,“不知是哪家的姑娘,怎地连下人都管束不好?”
夏蝉害怕给自家姑娘惹麻烦,赶紧屈着身体正要道歉,被沈青绿一把拉起来。
“我们主仆二人方才站着未动,是你家下人自己撞上来,依我看该约束下人的是姑娘你自己。”
“你大胆!”
天子脚下贵人云集,但以庄兰漪的身份,阖京上下还没有她不认识的贵女,而她不认识的人,显然就是不够资格让她认识,是以她敢当众这般喝斥人。
“你是哪家的姑娘?你可知我是谁?”
“崇德巷沈家。”
“什么崇德巷沈家?没听说过!”庄兰漪冷笑起来,目光越发的轻蔑。
崇德巷她当然知道,她更知道整条巷子都没有达官显贵,至于什么沈家,想来也是不入流的人家。
“沈姑娘,你的下人险些撞了我的人,你若是能代为赔礼道歉,我也不是计较之人。倘若你不知有错,那我便要教教你这东临城的规矩!”
她这话一出口,那些看热闹的路人都离得远了些,生气被她扫到。
不少人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沈青绿,甚至还有人出于怜悯而小声提醒,“这位姑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还是赶紧认个错。”
沈青绿是绿茶没错,也惯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装可怜博同情这样的事她是驾轻就熟,若遇事也是能屈能伸的人,但那都是内宅或者是私底下。
如今众目睽睽,她代表的就不只是她自己,还有她背后的沈家,沈家的风骨绝不允许她屈于这样的威逼。
“我说了,是你的人自己撞上来的,我们何错之有?”
庄兰漪没想到她竟然给脸不要脸,更是觉得看她不顺眼,“既然沈姑娘不识抬举,那我就好心教你一些做人的规矩!”
客栈二楼的一间房内,正在谈生意的人被吵闹声打扰。
其中一外商打扮的人道:“三公子,庄姑娘应是来找你的。”
另一个被称为三公子的年轻男子皱着眉,眉宇间隐有一丝不耐之色,刚想说不予理会,便听到庄兰漪惊问:“你是沈家那个新认的傻外甥女?”
他当下站了起来,走到窗前。
那外商也跟着过去,与他一起往楼下看。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原本像个透明人一般候在一旁的客栈伙计身形一动,将那桌上装着交易之物的盒子打开,抠出一些东西后再合上。
*
楼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瞧着很是热闹。
而庄兰漪之所以知道沈青绿的身份,不是沈青绿主动说的,是因为江鑫月。
江鑫月不知是来找庄兰漪的,还是恰巧路过,一眼就认出沈青绿来,赶紧凑到庄兰漪耳边,将沈青绿的身份告知。
庄兰漪脸色阴晴不定,很是不悦,“你怎么说自己出身崇德巷沈家?不应该是玉家吗?”
“我父母和离之后,没有玉家,只有沈家,我已改姓沈。”
“看在你姓沈的份上,今日这事我就不和你计较。”庄兰漪一副很是大度的模样,轻哼一声后准备进客栈。
沈青绿将人拦住,漆黑的目光动也没动,紧盯着人,“是你的人故意撞上我们,让她道歉。”
“你说什么?”庄兰漪没想到她如此不识趣,怒及反笑,“你可知我是谁?你真当你姓沈,我就怕了你不成?”
江鑫月抬着下巴,如施恩般道,“沈姑娘,你给我个面子,给庄姑娘认个错,这事也就算了。”
比之上回相见,她看上去更瘦,瘦得有些吓人,偏偏脂粉厚重还首饰满头,看着就让人觉得难受。
“什么是面子?我为什么要给你面子?”沈青绿不止是眼睛不动,声音也没什么起伏。“夏蝉,你知道吗?”
夏蝉心领神会,忙回道:“姑娘,面子就是脸皮的意思。”
“你是说,她们想要我的脸皮?”
那些围观之人一听,莫名觉得这话有些毛骨悚然。
庄兰漪气极,“你这个傻子,谁要你的脸皮?我倒要看看,你长什么模样!”
说罢,她冲过来一把扯下沈青绿脸上的面纱。
一时之间惊呼四起,尔后是不少的赞叹声。
“原来沈家这个刚才回来的外甥女如此貌美……”
“比之前那个假的还好看。”
江鑫月看着沈青绿那张艳色无比的脸,下意识皱着眉,因为脸太瘦,那些脂粉看上去像是被卡着,“沈姑娘,你不肯认错也就算了,竟然还得寸进尺,当真是不识好歹。”
“果然是个讨人厌的。”庄兰漪这话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比那个玉流朱还讨厌。”
突然,她脸色一变,从嫉愤到娇羞。
“容表哥!”
来人正是方才二楼被称为三公子的年轻男子,他一现身即有人认出来,一个个将腰身弯下去,唤他为三殿下。
这个年纪能被称为三殿下的,也只有信王的三子凤容。
凤容不像是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公子,长相不说是有多俊美,但看上去很舒服,给人一种亲和随意的感觉。
信王儿子不少,其中长子为世子,亦是嫡出,与之一母同胞的只有凤容。
朝野皆知圣人无子,日后必定要从信王府过继皇嗣,且应会选择嫡出。信王世子要承继王府爵位,那么这位三殿下极有可能就是将来的天下之主。
“发生何事?”凤容问庄兰漪。
庄兰漪含情脉脉地看着他,颠倒黑白地将事情一说,末了,道:“容表哥,这位沈姑娘是个傻子,还仗着自己是将军府的外甥女,行事半点规矩都没有。”
“漪表妹,莫要道人是非。”凤容说罢,这才看向沈青绿,眼底的惊艳一闪而过,“沈姑娘,下人们有些不妥当,不过是小事而已,莫要因此伤了和气,可好?”
沈青绿看着他,漆色的瞳仁如幽幽静默于清澈水底的黑玉,半点不沾染凡世的尘埃。“她说谎,是她的人故意来撞我们,她们还想要我的脸皮。”
这话听着有些怪,像稚子的童言童语。
他脸上泛起笑意来,越显亲和。
庄兰漪见之,嫉妒心起,“容表哥,你别听她胡说,她就是个傻子。”
“漪表妹!”他皱起眉来,应是很不喜自己表妹这个样子,“休得无礼。”
“容表哥……”
庄兰漪撒着娇,却也知他应是生气了,拼命给那婆子使眼色。
那婆子立马跪在地上,扇自己的脸,“三殿下,是奴婢不好,奴婢走路没注意,您不要怪我家小姐……”
“好了!”凤容示意她起来,对沈青绿道:“想来是一场误会,沈姑娘大人大量,不如将此事揭过,如何?”
未来的天下之主求情,换成是谁都会给这个面子。
皇权之下,皆是蝼蚁。
一次牢狱之灾让沈青绿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和庄兰漪争执,闹得再大,说破了天也是姑娘家之间的龃龉。
如今凤容插手,那她除了说明情况外,不可能继续争下去,更不可能为逞自己的一时之气而置身后的沈家于不顾。何况她从这位三殿下亲和的目光中,分明看出上位者的强势,由不得她不同意。
她正要点头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人来,指着那婆子。
“小人刚才看得清清楚楚,是这个妈妈故意撞的人,她撞人不成还污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