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像上次献血一样,秦渡领了一瓶牛奶一袋饼干回了公司。
开年刚复工,公司里忙得热火朝天,秦渡刚结束一场会议回了办公室休息,秘书送来工作计划,说半小时后有个简单的小会,两个小时后要去参加某合作商的新公司剪彩仪式。
秦渡仰头靠着沙发翕着眼,低低“嗯”了声。
最近忙着公司的事,柳静蘅复诊的事,他基本没怎么睡过好觉,这种极端疲惫的情况下又抽了四百的血,导致他这会儿有点头晕,身体乏得厉害,心中隐隐升腾起一股躁意。
休息了没一会儿,秦渡被秘书叫醒参加新一轮会议,本就因为身体不适、睡眠不足有些心烦气躁,又看到公司那些老梆菜一张张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老脸,索性秦渡的表情也冷了下来。
一行人围着秦渡前呼后拥往会议室去,似乎是都感受到了秦渡的超低气压,在他身边神奇地圈出了一个光秃秃的圈。
此时,电梯门打开,穿着羊绒外套的柳静蘅一下子从电梯里钻出来,手里还拎个保温桶。
他环伺一圈,就看到不远处一堆西装革履的人齐齐向这边走来。
高低错落的各种形态的脑袋中间,柳静蘅一眼看到了秦渡,凭借身高优势,无论何时都能成为鸡群中显眼的鹤。
柳静蘅抬了抬手想打招呼,又难得敏锐的把手缩了回去。
因为他眼中的秦渡,表情很!难!看!
几个员工模样的人围在他身边也不敢靠太近,一个个深深低着头,小心翼翼轮流和他报备工作,秦渡凌厉的眉宇紧紧敛着,脸色有些发白,看起来十分骇人。
柳静蘅往角落缩了缩。
蓦然,他看到秦渡朝这边随意扫了眼,接着脚步顿住,那张略显苍白又凌厉骇人的脸,就跟变戏法似的,嘴角一下子弹出俩酒窝,眉宇舒展开。
秦渡对身边人简单耳语两句,原本钝重严肃的脚步变得轻快松弛,三两步而来。
“怎么来了。”秦渡走到柳静蘅身边,微微俯下身子,语气努力维持轻松,却也听得出其中的疲惫。
柳静蘅“啊”了半天,挠挠脸蛋,举起保温桶:
“李叔说你今晚不回家吃饭,我担心你饿肚子,做了点吃的。”
秦渡发现了华点:“你做的?”
柳静蘅乖巧点头:“照着视频做的,这次真的有好好努力。”
秦渡从他手里接过保温桶,招呼秘书过来,继续道:
“我现在有个会议,半小时后结束,你先去我办公室等等?”
柳静蘅依然乖巧点头。
半小时后,秦渡一结束会议就匆匆回了办公室,进门后看到柳静蘅正在吃他献血送的饼干。
见秦渡回来,柳静蘅嚼着饼干看了他半天,才慢悠悠把最后一块塞嘴里,然后把掉桌上的碎屑划拉成一堆,攥手里,张望一圈没找到垃圾桶,只能一并塞嘴里。
秦渡看的心都化了,觉得他又可爱又可怜的。
从见到柳静蘅的那一刻起,秦渡感觉心情都好了不少,似乎也没那么累了。
他在柳静蘅身边坐下,拿过保温桶,问:
“怎么忽然想起给我做吃的。”
柳静蘅:“从网上学习给佩妮做狗饭,想起你了,顺手就。”
秦渡无奈笑了下:“佩妮和我,都挺可怜的。”
柳静蘅不明所以:“对。”
其实是柳静蘅没组织好语言该怎么回答。
这些日子,秦渡的辛苦奔波他全看在眼里,有时晚上,他都睡半天了,起夜后还能看到秦渡书房的灯亮着,从门缝悄悄偷窥,就见秦渡疲惫地揉着眉心,随后用布满血丝的双眼对着键盘继续敲敲打打。
回房间后,柳静蘅也睡不着了。
他心疼秦渡,很心疼。
今天又从李叔那得知秦渡今晚要忙工作不回来吃饭,弄得他坐立难安,索性给秦渡整点吃的,顺便给佩妮研究下狗饭食谱。
秦渡打开保温桶,他当然清楚柳静蘅的厨艺。
但他还是克服了生理上的抗拒给吃完了。
和他猜想的一样,几道小菜透露出的,都是柳静蘅烹饪时的不胆怯、不外援、不好吃。
柳静蘅:“好次?”
秦渡用水勉强把最后一口夹生米饭吞下去:
“好次极了。”
柳静蘅:“嘿。”
柳静蘅又问:“秘书哥哥说你一会儿要出去,什么时候走。”
秦渡看了眼手表:“一小时后。”
柳静蘅沉默半晌,忽然拍自己的大腿,啪啪啪。
秦渡:“?”
柳静蘅:“睡会儿。”
秦渡眉眼一顿,心中百花齐放,美滋滋的,表面还要端着:
“睡你腿上?”
“对。”
“不用麻烦了,办公室内间有床。”
柳静蘅微微皱起眉头,继续“啪啪啪”地拍。
秦渡放松了身体,脑袋枕上柳静蘅的大腿,问:“重不重。”
柳静蘅摇头。他俯下身子,双手环着秦渡的肩膀,努力将腰板折成锐角。
二人四目相对,看了半晌,秦渡笑问:“怎么了。”
柳静蘅摇摇头,随即慢慢将脸蛋贴上了秦渡的鼻尖,蹭蹭蹭。
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非常喜欢和秦渡亲昵贴贴的感觉,每每这个时候,大脑都会疯狂分泌愉悦情绪。
于秦渡来说,柳静蘅就像一只呆呆的却又十分黏人的小猫,动作生疏地赶来蹭蹭贴贴,温暖柔软的脸蛋蹭的他很舒服,困意也一波波上涌。
“等你康复了。”秦渡眯起眼睛,声音坚定又有些困倦,“我带你去骑小马,带着佩妮一起去海钓,还要……再回曼哈顿,带你吃粉色的冰激凌。”
柳静蘅:“行。”
*
四月初,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秦渡于去年年底投建的心脏专科医院正式完工落地。
他花重金请了全球最顶尖的心脏病专家齐聚晋海市,并从国外引进了最先进的医疗仪器,最后从公司请了半年的长假,聘请职业CEO打理公司。
距离柳静蘅手术的日子还剩五天。
彼时,秦渡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和柳静蘅商量。
“你户口本呢。”他问柳静蘅。
柳静蘅呆呆的,摇摇头。
“找找。”
“找那个做什么。”
“登记结婚。”
柳静蘅:“……?”
见柳静蘅像被雷劈了一样,秦渡反问:“你有什么顾虑?”
柳静蘅呆了半天才哆哆嗦嗦道:
“为什么要结……结芬。”
秦渡再次反问:“你不喜欢我么。”
柳静蘅沉默了。
喜欢是挺喜欢的,但他不敢说,真结了婚,万一哪天他又穿回去了,原主回来除了能继承他的六千巨款遗产,还喜提一只便宜老公,把他的好处都占了,他恐怕死后都闭不上眼。
秦渡见他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无法自拔,也不想催他,只能道:
“考虑到你手术过程中有可能发生急需用血的情况,现在血库紧张,所以我准备了献血证,我的子女或配偶便能优先输血。”
柳静蘅还是不懂。和他说话,必须得把一句话逐字拆解喂到嘴里。
“我是说,如果哪天你后悔了,可以随时申请离婚,但现在,你需要这个结婚证。”秦渡耐心解释道,“为了应对你手术过程可能出现的任何突发状况。”
“不结婚不行么,手术的话,尽人事听天命就好了。”柳静蘅内心倒不排斥,只是他哪里知道原主的户口本扔哪了,依稀记得在原主小窝居住那段日子,他打扫过卫生,就是没看见什么户口本。
“柳静蘅。”秦渡打断他的思路,捏着他的肩膀认真道,“听天由命是无能者所为,这场手术,我要努力,你也要努力。”
柳静蘅怔怔的,这句话让他想哭。
他从来不相信什么逆天改命,人该走哪一步都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如果努力就有结果,他当年那么努力等待爸妈回来,他们早就回来了。
曾几何时,年幼的他也曾跪在窗边对着月亮许愿,希望明天的手术能顺利成功。
结果手术过程中还是出现了缺氧大出血,在病床上昏迷了整整半年,醒来后就变成今天这样不聪明又不利索。
上网冲浪的时候,他见过一个网友ID,可以说直击灵魂:
【劝人努力天打雷劈】
柳静蘅呜呜咽咽的,口齿不清的:
“秦渡,你,你会遭天谴的……”
秦渡:“……”
自打上次柳静蘅遭追债的围殴住院后,秦渡已经努力学着给予柳静蘅所有的耐心,但心里还是觉得,和柳静蘅沟通太费劲了,他怎么总是驴唇不对马嘴的?
这次,秦渡决定放弃没什么用的耐心。
他拿起车钥匙,一手抓着柳静蘅:
“不想解释了,没户口本也无所谓,现在结婚用不到那东西了。”
柳静蘅死抓着门把手反向用力。不要,他不要自己死在手术台上,原主回来直接继承他的老公。
秦渡也没敢太用力,他怕给柳静蘅拽散架,索性收了力道,道:
“现在登记结婚,回来给你买轰炸大鱿鱼。”
柳静蘅一下子松开了门把手,乖巧地跟着往外走:
“行。”
秦渡叹了口气,内心快恼死了。合着他还不如一条轰炸大鱿鱼。
……
拍了照,登了记,买了大鱿鱼。
就跟出门买晚饭似的,干净利落一点不拖泥带水。
车上,柳静蘅的红本本插兜里,半截子都掉出来了,人却正对着一根轰炸大鱿鱼上下其嘴。
旁边的秦渡,每次停车等红灯,都要把红本本摸出来细细端详一番。
照片上的柳静蘅穿着洁白干净的衬衫,在被摄影师多次提醒后才勉强找到了镜头的焦点,大脑似乎很难双线运行,所以忘了笑。
秦渡合上结婚证,嘴唇轻轻吻过一角,收了证件踩下油门。
*
当晚,李叔见到二人的结婚证,爱不释手摸了又摸,最后启用秦家一级保险柜,设置了三层密码锁,两个红本本放进去,稳稳的安心。
隔壁的秦渡刚和医生通完电话,上了床,打算今天早点休息,一抬头,就看见柳静蘅抱个枕头站门外,观察.jpg。
秦渡松了口气,冲他招招手,柳静蘅便极其自然进了门,枕头往床上一扔,爬上去躺好。
秦渡侧卧着身子,单手撑着脑袋,饶有兴趣地打量柳静蘅,问:
“你不会打算今晚睡这。”
柳静蘅翕着眼,似乎很累,声音也轻轻无力:
“我们不是有红本本了么。”
秦渡想了想:“所以?”
柳静蘅:“有红本本了就要睡一起。万一到时我真需要用血,医生对我进行背调,发现我们根本没有夫妻之实,不给我用血怎么办。”
秦渡忍不住笑出了声:
“放过医生吧,他们已经很忙了。”
柳静蘅听不出其中揶揄,一根筋地认为自己的想法绝对是有备无患,身体向秦渡靠拢些,脸蛋紧紧贴着他的胸肌。
秦渡垂眸凝望着柳静蘅的脸,抬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应医院要求,柳静蘅明天就得住院做术前安置,其实他到现在也不清楚到底要做哪些手术。
秦渡知道,从去年带他去纽约看病时,医生就说过:
柳静蘅之前做过三次手术,但因为当时医学技术不算很发达,加上他是全世界最难治的大动脉完全转位,导致他术后出现了合并症,加剧了因心力衰竭造成的死亡率。
所以医生提出,要将他之前的手术全部拆除,来做世界上第一例全腔退回手术,加双动脉双根部调转术,如果手术成功,等他康复后过个一两年再安置人工起搏,基本可以恢复到正常人的心脏水平。
可世界上最美好的永远是夙愿。
当时,医生单独把秦渡叫到一个小房间,和他详细阐述了本次手术的方案。
其中面临一个巨大的风险:
柳静蘅的心脏,就像废墟上一间破烂的小屋,医生要化身最权威的建筑师,将这间小屋拆除,建造起美轮美奂的高楼大厦。
因此除了心脏二尖瓣不动,其它心脏构造全部要重新拆除调转,这就导致柳静蘅在术中将会面临很长时间的心脏停跳,极有可能造成其它器官缺血衰竭,最后这间小破屋草草的衰落在这处滥觞地。
那时医生郑重严肃地问秦渡:
“这种情况,您还确定要病人进行手术么。”
不做手术,以柳静蘅目前的状况,最多还能挺个三年;
如果做手术,他有可能和秦渡变成两个老爷爷,坐在摇椅上看夕阳,也有可能,在手术台上化作那个零。
但那时的秦渡并没任何犹豫,一口肯定:“做。”
他深知病人家属的犹豫也有可能给医生带来心理压力,不如从容一些,让医生放开手脚,说不定能取得最好的成果。
秦渡缓缓做了个深呼吸,轻轻抚拍着柳静蘅的后背哄睡。
关于这次手术方案,他没和柳静蘅提一个字,只是告诉他是个很简单的小手术,推上麻药睡一觉,醒来后吃几天好吃的住院餐,就能一起去骑小马了。
秦渡不知道自己还能为柳静蘅做什么,只能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
“等你康复了,我们一起骑小马。”
*
柳静蘅住院了,但还挺快乐的。
医院是秦渡斥重金为他建造的,干净明亮,病房很多设施都尽量做成了家庭风格,让他感到宾至如归,至少不会因为传统医院的严肃而感到紧张。
这几天,秦渡和李叔陪着柳静蘅玩大富翁、三国杀,柳静蘅还是第一次玩飞行棋以外的棋牌类游戏,天天龇个牙乐得合不拢嘴。
虽然他的人生规划很难带他大富大贵,至少在大富翁游戏里,他成了富甲一方的超级土豪。
四月十一日,手术的日子到了。
早上七点,柳静蘅像往常一样醒来做检查,这场世界首例全腔退回手术吸引了大批记者。
此次手术的主刀医生是康奈尔大学医院的院长,并齐聚了全世界最顶尖的心外科专家。
病房里。
秦渡给柳静蘅系着病号服扣子,轻声叮嘱着:
“不用害怕,只是一场小手术,睡一觉醒来就结束了。”
柳静蘅点点头,视线幽幽飘向窗外。
半晌,他道:
“既然这样,为什么你的手在抖。”
秦渡一愣,垂眸看向系扣子的手,发现几根手指抖得厉害,扣半天,扣子也没能顺利进去扣眼。
他喉结滑动了下,大脑努力控制手指别乱抖,表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没吃早餐,血压有点低。”
柳静蘅点点头:“一会儿我进了手术室,你去吃早餐,你吃什么。”
“不知道,出去看看。”
柳静蘅盯着他的眼睛,严肃道:
“一定要吃。”
秦渡咬了咬牙根,低低“嗯”了声。
他还想说点什么,医生过来喊人了。
秦渡领着柳静蘅下了床。
通往手术室的走廊漫长如同天梯。秦渡牵着柳静蘅的手,感觉掌心湿漉漉的,他一时弄不清楚是他紧张的出了汗,还是柳静蘅。
直到“家属止步”的灯牌亮起,秦渡倏地停了脚步。
“进去吧。”他对柳静蘅道。
柳静蘅点点头,松开秦渡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又像往常一样,忽然停下来,不知道什么事让他思考得这么起劲。
良久,他转过身,又慢慢走回秦渡眼前,抓过秦渡的手牵好。
秦渡笑道:“怎么了。”
手术当日,他所有的笑容都不过是在硬撑,他像同以前一样,在柳静蘅面前永远是从容又体面的,可真到了这一天,才发现这个世界上也有他无法控制的事。
特别是当他低头观察柳静蘅的表情时,才绝望地察觉自己真的笑不出来了。
“吧嗒、吧嗒。”柳静蘅眼角挂着泪水,簌簌落下。
对柳静蘅来说,无论是身边人还是医生,都告诉他这只是一场再简单不过的小手术,好似大家都觉得他傻,随便三言两语就能成为他的定心丸。
可如果真这么简单,为什么他在经历过三次大手术后,还要再做手术。
秦渡用眼神示意医生,医生们心领神会,主动离开,给二人一点时间。
秦渡拉着柳静蘅在长椅上坐下,宽大的手掌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
“怎么了,还是害怕?”
柳静蘅点点头。这种恐惧源于迷茫与未知,他不知道如果手术失败他会面临什么,是不是会回到原世界再经历一次病危通知,心念着这个没有结局的故事,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
这么一瞬间,他强烈的不想死,不想让别人继承他的便宜老公,说他自私也好,人生没有重来,贪婪有何不可。
柳静蘅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该找谁求解,只能迷茫地喃喃,似是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要是手术失败死掉了怎么办。”
秦渡握着他的两只手,望着他红通通的眼睛,认真道:
“如果失败了,你在奈何桥等我,我去接你。”
“就像以前美术班下课我去接你一样。”
柳静蘅迟钝地咀嚼着这句话,过了快一个世纪,他的双眼逐渐睁大,几乎睁到了极致。
在一般人的观念中,即将接受手术的人在联想到最坏结局时,家属应耐心安慰,说“不会的,一定会成功的”。
柳静蘅是傻,什么话也信,但没傻到会相信这种屁话。
他问了一个很消极的无解的问题,秦渡还是针对这个消极的问题给出了最完美的答案。
柳静蘅的眼泪,来势汹涌。
他抱住秦渡的肩膀,湿润的唇瓣轻轻吮着秦渡微凉的耳垂。
随后发出含糊不清的一声:“谢谢泥。”
“不客气。”
秦渡最后又深深看了会儿柳静蘅,拍拍他的肩膀:
“时间到了,进去吧。”
柳静蘅起身,依依不舍拽着秦渡的手。
过了很久,他才耍赖似的又撒娇似的,哼哼唧唧道:“你别忘了要过来接我。”
秦渡轻笑一声,点点头:“一定。”
隔离室的大门缓缓关上了,柳静蘅瘦弱的背影在门缝中慢慢变得狭窄。
……
柳静蘅躺在手术台上,身边围了一堆医生护士,麻醉开始生效,他的脑袋也变得模糊不清,只是习惯性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手术室的大门。
小叔,别忘了来接我。
手术室外,昏暗的长廊将秦渡的影子斜斜拉长。
隔离室大门关上的刹那,他忽然站了起来,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他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凝望着大门。
李叔过来送吃的,劝慰道:
“秦总先吃点东西,医生不是说了嘛,这场手术很复杂,预计时间比一般心脏手术更长。您从昨天就没吃东西,别静静啥事没有,您先扛不住。”
秦渡看也不看他,良久才低声道:
“不吃了,没胃口,我现在心里很乱。”
李叔知道劝也劝不动,没再紧催,拎着饭盒在一边坐下。
其实他也一样,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
此时的手术室里同样一触即发。
十几个医生护士围在手术台前,精神高度紧绷。
先前柳静蘅做过一次手术,把左右心室合并成一个心室帮助造血,但现在,医生要将心室重新分离,再将左右动脉分离出来重新进行顺序接插,因此现在柳静蘅的心脏处于完全停跳状态,需要灌入心肌停跳保护液,再靠体外循环辅助机勉强维持。
心肌停跳保护液的极限维持时间为三小时,一般情况下,普通的心脏病手术三小时足矣,但对于柳静蘅这种严重心脏畸形的情况来说,还只是开始。
不得已,医生再次给他注入停跳保护液。
此时,距离柳静蘅进入手术室后已经过去了四个半小时。
手术室外的秦渡终于坐下了。
坐了仅仅三五分钟,又站起来了。
手术室里,每位医护同样如履薄冰。
主刀医生做过几百次心脏病手术,一般情况下缝个三四十针差不多了,多的也有四五百针的,但柳静蘅这种几乎整个心脏重建的情况,医生直言:
“这次估计得缝个上千针了。”
六个半小时过去了,柳静蘅的心脏依然处于停跳状态。
手术室外的秦渡坐在长椅上,深深垂着脑袋,眼前一片发花。
他说不出来自己哪里不舒服,也可能是哪里都不舒服。
李叔见他脸色苍白,额角挂着细汗,忍不住叹了口气。
“秦总,不然您多少吃点东西,您这样要是被静静知道了,他得急地团团转。”
秦渡愣了片刻,缓缓抬起头。
刹那间,所有的情绪齐齐涌上心头,他怔怔看着李叔,眼圈一点点红了。
就这么回忆起,在柳静蘅进手术室前,还在叮嘱着要他一定要出去吃早餐。
秦渡拎起保温桶,起身去了病房。
李叔准备的吃食很简单,都是些家常小菜,他知道现在秦渡一定吃不下去东西。
他没猜错,秦渡面对饭菜,在胃这个情绪器官的影响下,他产生了严重的恶心感。
但还是得吃,必须要吃。
秦渡像个机器人,没有感情的往嘴里塞着米饭。
到底是什么滋味,他实在尝不出来,脑子里只剩柳静蘅急地原地转圈的样子。
秦渡停下咀嚼,忽地摸了摸胸口位置。
好痛。
终此一刻,他也终于懂了为什么柳静蘅每次吃东西时都会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思考人生。
因为心脏很痛。
*
下午四点半,距离柳静蘅手术开始过去了七个半小时。
密密麻麻上千次的缝针后,主刀医生观察着柳静蘅的心脏。
怦怦、怦怦。
护士稍稍松了口气。前半段手术还算顺利,心脏开始复跳了。
医生的语气也显得几分愉悦:
“真好,生命力如此顽强的孩子,动脉一开放,冠状动脉有了血后心脏立马开始复跳了,而且跳得很好。”
“是啊,比刚才游离的时候都跳得有劲。”
医生立马接入术中超声检查心脏情况。
“挺好,三尖瓣膜、上下腔都挺好的,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室缺反流。不过整个连接结构已经恢复到正常状态了。”医生说这话时,脸上带着雀跃的笑容。
手术进行到第十二个小时,此时已经是下午六点。
主刀医生松了口气,安排其他医生给柳静蘅做好滤水,便打算先离开手术室吃点东西。
隔离室门一打开,秦渡听到声音,一个猛子起身,阔步而去:
“医生,情况怎么样。”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主刀医生笑着点点头:
“目前来说还算顺利,但是病人因为心脏进行了大范围重建,心脏将近七小时的停跳,而且手术缝合达上千针,导致他现在凝血功能较差,吻合口还在出血,所以止血缝合比较艰难。”
秦渡听完,缓缓翕了眼。
他不懂医学,所以难以想象在人体最重要的器官上缝上千针到底是什么概念。
他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胸口。
好痛。
“谢谢医生,非常感谢您。”秦渡毕恭毕敬给医生鞠了一躬。
医生笑着道“您客气”,便离开先去吃点东西。
秦渡重新看向隔离室大门。
李叔乐呵呵道:“这下您可以放心了,咱家静静吉人自有天相,医生不也说嘛,他是个生命力非常顽强的好孩子,是奇迹的小孩!”
秦渡看向李叔的脑袋,那里还有他当时做脑梗手术留下的疤痕,他问:
“你当时做手术缝了多少针。”
“三十来针吧。”
秦渡听完,无力地垂了眼眸。
“李叔。”他低低道。
“嗯?”
“要是今天躺在手术室的人,是我该多好。”
李叔沉默片刻,在秦渡身边坐下:
“不好,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等的是静静,他那一根筋的脑子,估计现在要急上吊了。”
秦渡笑了下,勉强支撑起脑袋,声音透着深深的倦意:
“是啊,不能让柳静蘅难过。”
话音刚落,秦渡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一瞬间,他忽然捂住嘴巴,差一点吐出来。现在他的大脑神经就像一块脆弱的豆腐,一点小小的压力都有可能将他摧毁到稀巴烂。
以至于主刀医生意味不明的忽然朝手术室跑来的时候,秦渡的身体也条件反射地跟着往里跑,最后被还算理智的李叔一把拉回来。
“医生,出什么问题了。”秦渡冲着医生的背影喊道。
但医生没时间搭理他,冲进隔离室洗手消毒换衣服。
他刚才员工食堂打上饭,手机忽然响了,那头传来其他医生焦急地呼唤:
“德文特院长,您赶紧来二间室,病人心跳异常,肺动脉根部出现喷血,右心室胀得很严重。”
主刀医生重新上了手术台,一检查,发现柳静蘅的整颗心脏已经被血液埋没。
他的心脏组织太脆弱了,比现在秦渡的脑内神经还脆弱,而且水肿严重,加上之前经历过太多次手术,吃不住针,心脏复跳导致缝合口撕裂,血流如注。
好在德文特院长经验丰富,立马在每个间断缝合处加了生物组织垫片,帮助提高缝合口的韧性。血渐渐止住了。
就在所有人都松一口气的时候,监测仪器忽然高频率尖叫。
心律数字开始突然飙升,一直跳到了一百八十多,血压也大幅度下降。
刚才的生物组织垫片,并没有起到很好的作用。
德文特医生来不及焦虑,不停嘱咐其他医生抓紧给病人推血浆和血小板。
“不行啊医生,病人出血太快了,现在上压迫除颤会影响心跳,不上又止不住血。”现在的手术室已经进入一个极其矛盾又为难的境地,彻底陷入死循环。
“先上ECMO辅助循环。”德文特道。
而此时手术外的秦渡,已经彻底变成了没有生命的雕塑,对着隔离室的大门,脑袋几乎转不动了。
他不知道医生忽然急奔而来的原因,但他知道绝对不是好事。
秦渡想起妈妈离世那天他的心情,同现在一样,好似世界有它固定的规则怪谈,越是努力想要抓住的东西,反而流失得越快。
为什么柳静蘅非要遭这种罪?为什么不能给他一颗健康的心脏?
为什么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凌晨两点钟,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手术室的红灯依然亮得刺眼,不知何时才会灭掉。
手术已经进行了整整十八个小时,六万四千八百秒,秦渡也写了六万四千八百个心急如焚。
他多想体面啊,但他真的没办法做到了。
整个过程中,他有将近五分之四的时间都在站着凝望大门,此时手脚全部麻木,好似不是自己的了。
……
“嘀嘀嘀嘀——”
手术室内,监测仪上的心率数字跳得又快又急,已经达到了非常恐怖的243。
德文特院长额头一片细汗。
柳静蘅被打开的胸腔内,缝缝补补的心脏跳得频率异常,还在不断渗血,整个心脏异常胀大。
现下的每一分一秒都是在与死神生死时速,德文特院长深知不能继续再等了,短暂的沉思后,他当下立断:
“准备纱布,马上在吻合口进行纱布压迫止血,延迟关胸。”
助理护士们一路小跑,在仅有的时间内,通过自己强大的抗压能力与从业多年的专业经验,有条不紊地按照主刀医生指示准备各项工具。
“嘀嘀嘀嘀——”监测仪还在不断发出刺耳叫声。
一块纱布、两块纱布、三块四块五块六块——
“推血不要停,加快速度。”德文特院长指挥道。
手术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颗被整个推翻重建的小小心脏上,它努力地跳着,努力地活下去。
而此刻,柳静蘅的大脑向身体内所有器官宣示着:
“兄弟们,这是咱们最后一把高端局了,挺住!努力!坚持!不放弃!”
“嘀、嘀、嘀——”负责监护的医生看着监测仪上代表心率和血压的数字都在慢慢下降,她不敢高兴太早,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仪器,双手紧握成拳,心中默念着不断下降的数字。
终于,手术台上传来德文特医生字正腔圆的美式发音:
“行了行了,暂时止住了。”
在场所有人都如释重负,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
“如果病人的血压能维持在一个较好的状态,就可以延迟关胸,结束了。”
……
手术室外的红灯灭掉了,大门慢慢向两边打开。
秦渡浑身神经猛地绷直了,想要跑过去查看情况,却发现双腿无法动弹。
睡着的柳静蘅被医生退出来送往恢复室。
秦渡的目光被他毫无生气的脸紧紧抓住。
苍白的面容,浑身上下插满各种导管,现在还不能撤掉ECMO,因为止血纱布尚未取出,所以胸腔尚未闭合,被厚厚的垫材覆盖着。
德文特院长摘掉口罩,整整二十小时滴水未进的脸色也没比柳静蘅好到哪里去。
“秦先生。”他的声音透着几分疲惫,“您现在有时间么,关于这次手术我想和您详细聊聊。”
秦渡点点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双手攥得紧,紧得指骨微疼。
他松了手指,再次看向被医生护士推着渐行渐远的柳静蘅。
办公室里。
德文特院长拿过iPad,干裂的嘴唇一张一翕:
“这次手术,前期的胸腔退回术以及双动脉调转术的过程还算顺利,但后期病人出现了窦性心律过高以及肺动脉大出血的症状,我们用了大概四个小时把血止住了,现在还不能给他关闭胸腔,要先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没有问题再取出纱布进行关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