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翌日一早,柳静蘅是被手机三五不时的震动声吵醒的。
迷迷糊糊拿过手机看,是李叔和小鹿老师他们发来的生日祝福。
其中程蕴青在凌晨十二点准时发了消息祝福,刚才又发了一条:
【生日快乐,静蘅宝贝,我先去考试了,等我好消息,晚上见。
[转账50000][转账2000][生日快乐、万事顺遂]】
柳静蘅没收那钱,只回了句【谢谢,考试加油】。
他在床上躺了会儿,确定自己睡不着了,起身穿衣洗漱。
刚下了楼,便嗅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循着香味来源看过去,便和秦渡对上了视线。
秦渡手里端着个奶油绿色的汤碗,热气袅袅。
秦渡将碗放下,习惯性去抽屉里翻出电子血压计,娴熟地给柳静蘅套胳膊上:
“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了。”
测量结束,心率超了一百有点高,但还算正常范围内。
秦渡揽着他的肩膀,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道:
“生日快乐,长岁常安。”
“谢谢,也祝你快乐。”柳静蘅装腔作势地点头鞠躬,可他甚至不肯抬一下屁股。
秦渡将那个极好看的汤碗推到他面前,递来筷子:
“生日要吃长寿面,柳静蘅,活到一百岁不是问题吧。”
柳静蘅:“行。”
他顺势看向汤碗内,瞳孔忽然颤了颤。
一碗长寿面用尽了心思,黄澄澄的一整根面条螺旋摆放,上面摆着一切两半的水煮蛋,蛋黄上用芝麻做眼睛,三角形的胡萝卜片做嘴巴,可爱的小鸡活灵活现。
正中间是用火腿雕刻成的“生日快乐”四个字,周遭贴着大大小小的胡萝卜爱心,青菜也切成了茁壮小树的造型,表面的花生碎像洋洋洒洒落下的雪花。
“可爱。”柳静蘅道,“不舍得吃了。”
秦渡夹起面条一头送他嘴边,道:
“吃完了带你去看生日礼物。”
柳静蘅低头咬过面条,含糊不清地问:“昨天不是已经给了很多礼物,还有美洲狮。”
“那是圣诞礼物。”秦渡道。
柳静蘅嚼着面条,半晌,发出感慨:
“圣诞节过生日的人真幸福,可以同时收两份礼物。”
秦渡笑而不语。幸福的是个人,而非生日赶上圣诞这件事。
吃完长寿面,柳静蘅没问礼物的事,而是回了房间坐在桌前画画。
秦渡跟着坐下,帮他整理着弄乱的画笔,问:
“不想去看礼物?昨天还吵着问我有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想。”柳静蘅涂抹着纸上的潦草小人,“但是我想再等等,这样期待感会更长。”
此话一出,秦渡身形明显一顿,几息后,轻笑一声。
或许是有点惊讶于柳静蘅难得脑回路赶趟一次,又有点心疼他,像秦家人什么稀世珍宝没见过,其实生日不生日的对他们来说和平时没差。
但柳静蘅明明很想要礼物,却也能耐着性子等,只为让更多的期待感填充他为数不多的快乐区域。
秦渡也不再催促,坐他身边静静欣赏他在纸上鬼画符。
两分钟后,柳静蘅忽然起身:“等不了了。”
秦渡:……
秦渡起身道了句“过来吧”,柳静蘅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后面追,刚要进电梯,他又问秦渡:
“不蒙上我的眼?”
“蒙眼做什么。”
“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蒙眼制造惊喜。”
秦渡望着他,良久,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他抬手一把捂住柳静蘅的眼睛,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非常配合地温:
“准备好了?”
柳静蘅装腔作势的还真把自己装到了,紧张地咽口水:
“好、好惹……”
两人进了电梯,缓缓下行,在负一层停下。
秦渡扶着柳静蘅的肩膀,叮嘱着“慢慢走”。
停下脚步,秦渡要松开手:“到了。”
柳静蘅适时喊出:“等等。”
“又怎么了。”
“睁眼之前,应该先让我猜猜是什么礼物。”柳静蘅义正词严,“电视里也是这么演的。”
秦渡翕了翕眼。柳静蘅绝对是他见过的最麻烦的人。
却又莫名的,心头涌上一团酸涩情绪。这种编剧早已写烂观众早已看腻的烂俗戏码,却在这个小孩心里成了渴望被爱的执念。
半晌,秦渡声音放轻,在柳静蘅耳边道:
“猜猜看,是什么礼物。”
柳静蘅发了半天呆,忽然兴奋的脸都红了,声音发着颤:
“是奶黄包漂洋过海来见我了?”
秦渡:“奶黄包是谁。”
柳静蘅:“美洲狮。”
秦渡笑了下:“再猜。”
柳静蘅沉思片刻:“别折磨我……我了,让我看看吧。”
秦渡青筋一跳,发泄似地轻咬过柳静蘅的耳垂:“我要松开手了。”
柳静蘅点头、点头。
眼前一团黑色缓缓飘散,突如其来的大面积蓝光照的他眼睛微疼。
迟钝的视线在原地停驻许久,双眸骤然睁大,几乎要睁到极致。
一座巨大的弧形鱼缸顶天立地,一盏悬浮式阶梯绕着巨型鱼缸盘旋而上,宝石蓝色的水域内,颜色各异的小鱼成群结队穿过绚丽的珊瑚丛。
柳静蘅愣了半天,觉得有点假,赶忙揉揉眼。
秦渡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抬头。
柳静蘅抬起头,更震惊了。体型庞大的黑鳍鲨在隧道式的鱼缸里游来游去,调戏一头大海龟,海龟无动于衷,倒是吓坏了胆小的海兔,扇着翅膀疯狂逃窜。
就在柳静蘅思忖着是不是秦渡公司研发出快速位移机器时,听到秦渡在耳边轻声道:
“生日快乐,上次你说想养鲨鱼,现在心愿成真,是不是得表示感谢。”
柳静蘅跟块木头似地愣了半天,指着巨型海水缸:
“给静蘅的?”
“嗯,秦渡给静蘅的。”
柳静蘅又愣了半年,忽然伸手扒拉秦渡的嘴巴。
秦渡护住嘴巴挡着他的手:“怎么恩将仇报。”
“不……不不。”柳静蘅摇摇头,“不然你还是把圣诞苹果还给我,我给你准备更好的礼物。”
“柳静蘅。”秦渡忽然表情严肃,“你不需要考虑苹果,而是要好好想想,为什么我不给别人造一座地下鱼缸,单单给你。”
柳静蘅果真很认真地思考起来。
良久,试探着问:“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你从我这有什么利可图。”
秦渡轻嗤一声:“这还需要想半天。”
“我想不出来,你告诉我吧。”柳静蘅道。
秦渡缓缓抬眼,望着水中一尾白云金丝鱼,似是陷入沉思。
几息后,他声音轻轻地道:
“你说的每一句话,哪怕是随口一言,我也会记很久。”
柳静蘅:“这样啊。”
他脑回路比直男还直,不给他个确切答案,别人说什么他也就听什么了。
秦渡知道柳静蘅大多时候的言论都不过大脑,他本人也是说过就忘,可自己总会因为他随口一句话想很久,脑内自动生成苦情戏码,最后忍不住感叹“这个孩子什么都没有,一生都在被亏欠”。
就像是被柳静蘅的记性传染了,秦渡俨然忘了柳静蘅早已拥有价值四百万的狗,一般人养不到的水獭、美洲狮,以及耗资近亿元打造的地下海水缸。
“还有礼物。”秦渡又道。
他一拍手掌,水族缸中光线昏暗的角落隐约游来一条庞然大物。
柳静蘅眯起眼:“这是什么。”
秦渡笑得意味深长:“你不是说,喜欢看你们动物园里美男鱼表演。”
柳静蘅来劲了。
他可喜欢他们动物园里那条美男鱼了,没事的时候蹲玻璃缸前看人表演还不够,美男鱼换衣服他也会藏在门后观察,对着鱼鱼的八块腹肌流下幸福的口水。
柳静蘅乐的嘴巴都成了爱心型,扒着鱼缸嘟哝着:
“美男鱼,这边这边。”
美男鱼一个灵活转弯,摇曳着大尾巴过来了。
然后柳静蘅就笑不出来了。
但笑容并未消失,而是从他脸上转移到了秦渡脸上。
“喜欢就看吧,我花钱养着他,每天供你欣赏。”
“就……就不用了吧……”柳静蘅眼神都涣散了。
这还要花钱啊,虽然花的不是他的钱,但也比丢了还难受。
见柳静蘅要扭头,秦渡一把按住他的下巴强迫他转过脸欣赏美男鱼水下舞蹈。
“看啊,你喜欢的人形锦鲤。”秦渡笑道。
虽然是趵突泉特供版“猪鲤”。
美男鱼大哥游到柳静蘅面前,左三圈右三圈,屁股扭扭脖子扭扭,身上的每一块肥肌肉都在与梦想进行灵魂共震。
这一天,柳静蘅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游泳并不能减肥。
“我不看了还不行……”
“这怎么行,喜欢,就要有始有终。”
*
晚上六点半,大街小巷间,一壶热红酒定格了人们的欢愉,悬挂在门口的金色铃铛发出榛子冰激凌的味道。
此时的网红脆皮烤猪店门口,程蕴青裹着轻薄的白色羽绒服,低着头一遍遍看手机。
他给柳静蘅打了很多通电话,无人接听,发短信也不回。
比起担心柳静蘅不来了,他更当心柳静蘅是不是出了意外。
因为研究生考试一路绿灯的舒朗心情也在此刻down到了极点。
天太冷了,雪还在下,程蕴青不敢进门,他怕柳静蘅找不到地方,索性坐门口等。
他挫热双手捂住冰凉的耳朵,还是冷,便扣上了兜帽,戴上口罩,将自己完全缩在温暖的套子里。
程蕴青打算着,再给柳静蘅打一通电话,如果还是没人接,他要找李叔问个清楚。
此时,人头攒动的热闹气氛中,一抹高大身影出现在人群中,死死盯着不远处烤猪店门口那道白色的身影,手揣在兜里攥紧了冰凉的玻璃瓶。
被男人无礼冲撞的路人发出抱怨,目光循着看过去。
程蕴青给柳静蘅打了最后一通电话,依然无人接听。
他重重叹了口气,翻找着李叔的联系方式,拨过去。
就在这时,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
程蕴青心中一喜,以为是柳静蘅来了,刚要开口——
眼前忽然落下一道模糊的水光,瞬时间,剧烈的灼烧感裹住了脆弱的皮肤,犹如置身火海,火舌怒舔,迅速蔓延全身。
人群中忽然爆发一阵尖叫,就像是吓到了程蕴青,他一下子跌落在地,捂着眼睛痛苦大叫。
那道忽然出现的高大身影看清程蕴青的脸后,身体一下子僵住,手中的硫酸瓶子应声落地。
“蕴青,为什么是你啊……”秦楚尧不可置信地喃喃着,脆弱的灵魂也在此刻迸发出极强的力量,穿破坚硬的头盖骨直冲天际。
人群尖叫半天,逃也似地跑了,只有一个好心的大哥帮忙打了急救电话,顺便将秦楚尧按倒在地,夺过他手中的硫酸瓶子。
……
此时的柳静蘅被迫看了一下午的美男鱼表演,人肉眼可见的瘦了。
反派真的很会折磨人。
秦渡知道柳静蘅已经为他爱看帅哥的毛病付出了应有的代价,才道:
“上去吃点东西,让美男鱼也休息一会儿,我们明天再来看。”
柳静蘅情绪上脸了,眉眼间都写着“我不开心”。
他和小鱼们一一挥手道别,顺理成章绕过美男鱼大哥,扭头就走,可这美男鱼还跟他屁股后面游,挥挥鸡翅包饭一样的手臂。
柳静蘅坐电梯回了地上,深吸一口气,享受着自由的空气。
秦渡不知从哪翻出一条粉色蕾丝围裙,一甩一系,道:
“今天特殊日子,犒劳你吃一顿火锅。”
柳静蘅连连点头:“行,行。”
“喜欢什么口味的底料。”秦渡问。
柳静蘅不假思索:“牛油……”
“清水汤底吧。”秦渡打断他。
柳静蘅憋半天:“哼……”
秦渡在厨房忙活,柳静蘅陪佩妮玩了会儿丢飞盘,手机在这时响了。
等他慢悠悠踱步过去拿起手机,才发现对方已经耐不住性子挂了。
不看还好,一看又忧愁上了。
怎么有十几通程蕴青的未接来电和短信,这个时候他应该和秦楚尧在酒店圆形水床上研究有关数字69的哲学才对。
柳静蘅电话打回去,却是个女人接起来的。
那一瞬间,柳静蘅想了很多。
直到女人问他:“请问您是伤者程蕴青的朋友么,我们这边是海军601医院,他出事了,我们刚才联系不上他的父母就给你打了电话,这会儿已经通知到他的父母了,你要不也来一趟。”
挂了电话,柳静蘅坐了许久,忽然一个箭步冲上楼。
秦渡听到动静从厨房走出来,就看到柳静蘅已经穿好外套急匆匆往外走。
“去哪。”他一把抓住柳静蘅的手。
柳静蘅嘴巴张了张,就像是卡壳的机器。
过了快一个世纪,才颤巍巍道:“能不能,送我去医院。”
黑色的车子行驶在主城大道,圣诞节特有的红绿灯光在车身一圈圈划过。
车子停在红灯前,秦渡挂了空档,身体向后靠着,不发一言,目光古井无波平视着远方。
副驾的柳静蘅不停捏着手指尖,嘟哝着自问自答:
“被泼硫酸会怎样。会毁容吧……”
秦渡余光看了他一眼,不作声,拉下档位杆踩了油门。
柳静蘅赶到医院时,程蕴青的病房门口已经围了一堆人,程蕴青的妈妈捂着胸口哭得站不起来,他爸爸也一脸懊恼,同僚们忙着安慰顺便给出治疗方案。
见到秦渡和柳静蘅,程爸爸还算理智的过来打招呼:
“秦代表,不好意思打扰您过节了,我们蕴青……”
说到这里,一辈子高大的男人猛地弯了腰,哽咽到再也说不出话。
秦渡在门外长椅上坐下,垂着眼望着地面某个点,对柳静蘅低低道:
“进去吧。”
柳静蘅走了,背影决绝,都不肯回头看一眼。
踏进病房的一瞬间,柳静蘅脚步倏然顿住。
他的脑子里蹦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不是他约程蕴青吃饭,好像程蕴青就不会遭此大罪。
视线僵的快要断掉,像生了锈的机器努力运作着,发出难听的咔咔声。
病床上,程蕴青弓着腰,右手捂着脸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整个人从身体到指尖全部在颤抖。
柳静蘅在门口站了半天,脑袋里稀汤寡水的一片混乱。
直到程蕴青主动出声:
“你为什么没来。”
比起有可能面临毁容,他好像更关注为什么来的是秦楚尧而不是柳静蘅。
柳静蘅本就木讷,这下更不知道怎么解释了。总不能说自己是穿书的,任务就是撮合他和秦楚尧,一旦这么说了,他保不齐会喜提程蕴青隔壁病房。
索性,柳静蘅岔开话题:“还疼么。”
程蕴青翕了眼,没作声。
打了几针镇痛,脸上的灼烧感依然一层层往皮肤里钻。
“对不起。”柳静蘅低下头。
“知道对不起为什么要做。”程蕴青颤抖着攥紧手指,因为剧痛导致他没说一个字都止不住倒吸冷气,很艰难的才说完完整一句。
柳静蘅头埋得更低了。这下他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时候再去模仿绿茶语气,属实是有点没眼力见了。
程蕴青喉结滑动着,颤悠悠地做了个深呼吸,声音喑哑:
“出去,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柳静蘅呡了呡唇:“那……那我先出去,你好好休息。”
他又看了程蕴青许久,才不放心地离开病房。
良久,程蕴青忽然抬头,望着柳静蘅离去的方向,对着他的背影慢慢勾起了唇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清浅色的瞳孔中,一潭黑水暗流涌动。
程蕴青看到来人是秦楚尧了,也看到对方从口袋里掏出了玻璃瓶,以他的反应能力完全可以躲开硫酸攻击。
但他没有。
柳静蘅出了病房门,长椅上不见了秦渡的身影。
他环伺一圈,才在走廊外的小花园里看到秦渡正在打电话,表情冷峻严肃。
柳静蘅怔怔看向围做一圈的医生们,看着程妈妈哭的几乎窒息,他心里更拧巴了。
心脏突突地跳,耳朵里一阵轰鸣过后,奇异地出现了他心跳的声音。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
柳静蘅颤巍巍摸出速效药,压在舌头底下,闭着眼缓解情绪。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律不成调的脚步声,再次睁眼,程妈妈的脸近在咫尺,双眼猩红睁得很大,这是她苍白脸上唯一一点颜色。
柳静蘅愣了半天,才吓了一跳。
“柳静蘅,你是不是柳静蘅。”程妈妈一把抓过他的手,声音颤抖又焦急,但又在努力克制情绪。
柳静蘅点点头。要挨打他也认了,这件事就是他失职,就算要撮合秦程二人,也该寸步不离跟踪他们以便应对突发状况。
程妈妈使劲擦了把眼睛,扯着嘴角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来,阿姨有话想跟你说。”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又很温柔,弄得柳静蘅一时没了主意,任由程妈妈拉着他去了隔壁的空病房。
程妈妈把柳静蘅按在床上,关了门。
就在柳静蘅还没搞清楚状况时,程妈妈双膝一弯,直直跪在他面前,仰着头,泛红的眼睛里是明显的讨好意味。
“静蘅,阿姨想拜托你一件事。”程妈妈冰凉的双手紧紧抓着柳静蘅的手,“你知道阿姨就蕴青一个儿子,我和他爸这些年耗尽心血培养他,无论他的脸到底结果如何,我们都希望他能好好活着,你知道吧阿姨真的很喜欢你。”
程妈妈语速很快声音很轻,迫切的情绪下是又怕吓到柳静蘅的忧虑,导致她整个人思路混乱的不像样子,说话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想到什么说什么。
柳静蘅终于反应过来,拉着程妈妈:“阿姨你先起来……”
程妈妈使劲摇头,努力摆出笑容:“阿姨不起来,阿姨想让你看到我的诚意。”
她低下头,额头紧紧贴上柳静蘅的手。
柳静蘅的手背濡湿一片,滚烫热辣。
“静蘅,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所以你应该了解我们蕴青心气儿有多高,他为了你放弃去香港读书,他顶着所有人不理解的目光,顶着很大的压力去考研,他说今天考试很顺利,他也联系好了晋海大学的导师,他的未来应该是很灿烂很光明的。”
程妈妈说着,呼吸变得失衡无节奏,柳静蘅更是感受到自己的手被她捏得很痛,骨头快断了。
“听到蕴青出事,看到他那个样子,阿姨的心都碎了。”程妈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头发全都黏一起。
“静蘅,我的好孩子,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们了。”程妈妈一瞬间止住哭声,抬起氤氲的脸再次对柳静蘅摆出笑容。
“阿姨……我不是学医的……”柳静蘅试图解释。
程妈妈摇摇头,冰凉的手捧起柳静蘅的脸,声音压到最轻:
“不是的不是的,静蘅你听我说,蕴青非常非常喜欢你,他爱你,你是他好好活下去的唯一动力,爸妈在他心里都不算什么,你不一样,你懂么,你不一样。”
柳静蘅反复咀嚼着“你不一样”四个字,嚼了半天也没能咽下去,试图找点水帮助吞咽,于是开始回忆程妈妈前边说的话。
倏然,他不动了。
蕴青非常非常喜欢你,他爱你,你是他好好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什么时候的事???
刹那间,漆黑一片的大脑被小虫子蛀开了一个小洞,接着无数的虫子密密麻麻涌来,蚕食着小洞,把洞啃噬得越来越大。
柳静蘅忽然想起来,校庆晚会上,楼前花园下,程蕴青一袭白衣轻吻他的额头,不断重复着“一起看小猫”,原来不是程蕴青将他当成了秦楚尧;
脱离原文节奏,程蕴青没有去香港读书而是留在晋海,原来不是为了秦楚尧才留下;
程蕴青那句“明年我们再一起看油菜花”,也不是朋友间的相约,而是一个人将另一个人安置在了独属于自己的隐秘未来。
而自己却以为,程蕴青所有的靠近和友好,不过是出自他本性的善良。
原来都不是。
柳静蘅使劲扯着手指尖,就像当初得知秦渡就是游戏大佬时一样,试图在不聪明的脑子里找到一个有理有据的反驳论点。
却惶恐地发现,因为他的出现,原文剧情已然走得稀碎,本该在这一天互相为对方许下誓言的二人,成了互相毁掉对方人生的死敌。
“静蘅,静蘅。”程妈妈又在叫他了。
柳静蘅对上程妈妈沾着泪水的笑脸,忽然体会到了她说的那句“心都碎了”。
儿子出了事,她却要努力摆出微笑去讨好别人,治愈了无数病人的神经外科专家,却无法疗愈自己最宝贵的家人。
“静蘅,你放心,阿姨就是倾家荡产也会治好蕴青的脸,虽然……虽然他可能没有以前那么漂亮了,但是阿姨相信你是个好孩子,你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人。”程妈妈语速又快了。
“静蘅,你想要什么你就开口,阿姨一定给你弄来,哪怕是天上的星星。”程妈妈咽了口唾沫,“只要,只要你能对蕴青好,你可以和他好好过日子的对不对?”
柳静蘅沉默着。任是他再迟钝也听出来了,程妈妈担心程蕴青自尊受挫一时想不开做傻事,便想让他陪在程蕴青身边,以“爱”为名帮助程蕴青重拾信心。
“我……”柳静蘅张了张嘴。
“咚咚。”房门忽然被人重重敲响。
二人没来得及发声,房门被人推开。
秦渡进门,居高临下俯视着二人,声音冷冷淡淡:
“柳静蘅,你打扰别人太久了,走吧。”
柳静蘅痴痴的“啊”了声,下意识看向程妈妈,下一秒被秦渡拽起来,扯着衣领子往外推。
程妈妈忙从地上爬起来,跟着追,在二人后面喋喋不休的:
“静蘅,你会好好考虑的对不对,阿姨知道你是很善良的孩子,你不可能对蕴青坐视不理的对不对。”
这样一直追,追到了医院门口,秦渡把柳静蘅塞进车里扬长而去,她还是固执地跟着追汽车尾气。
车子开出去没多远,柳静蘅收到了程妈妈的短信:
【静蘅,听蕴青说你很喜欢小动物,阿姨有这方面的人脉,阿姨给你开一家动物园好不好。】
柳静蘅叹了口气。他明显感受到程妈妈疯了。
车上,安静到只能听见空调出风的挲挲声。
柳静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对着窗外出神。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秦渡挂了空档,视线悠长穿过黑夜,落在遥远的尽头。
柳静蘅正出神,被秦渡突如其来的一声拉回了注意力:
“柳静蘅,我给你十秒钟,你可以好好考虑。”
“考虑什么……”柳静蘅浑浑噩噩的,脑子完全不转弯了。
秦渡意味不明地道:
“我问过医生,程蕴青被硫酸灼烧的面积不大,也没伤到重要五官,大概率只会在脸颊一侧留疤。”
“不过对他那种心性高傲的人来说,这种情况已经是迈不过的槛了。”
柳静蘅这才明白,秦渡是要他对程妈妈的请求做出抉择。
秦渡望着眼前不断跳跃的红灯,低低跟着数:
“十、九、八——”
柳静蘅怔怔看向红灯读秒,他其实很清楚自己的缄默和犹豫,并非对程蕴青有特殊感情,而是完全出自一种自责,这事儿说到底和他逃不了干系,理应负责。
红灯一秒一秒跳掉,最后来到了“一”,短暂间隙后,绿灯亮起,车子发动。
但柳静蘅并没给出任何答案。
秦渡转动方向盘,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
“我想起来了,你说过要我多给你一点耐心,十秒是短了。”
柳静蘅:“对。”
听到标志性的柳静蘅式发言,秦渡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
秦楚尧当街泼人硫酸的新闻火速拱上热搜,网民开始怀疑:
【姓秦一家是不是有什么犯罪基因啊,怎么做到没一个好人的。】
【被泼硫酸的是我们学校毕业的学长,唉,很担心他的脸,听说硫酸灼烧伤害不可逆,只能祈祷他能遇到不错的整形医生。】
【我都恍惚了,上次我们搞那个秦渡和程蕴青人气比拼的活动仿佛还历历在目……天妒红颜啊……】
【我才疑惑呢,秦楚尧刚入学时就在追求程蕴青学长了,难道是爱而不得因爱生恨?】
【Rilon集团股价开始跌了,感觉唯一的方法就是秦渡代表找到最牛逼的整容医生给程蕴青恢复到以前的样子。】
【实话说秦渡又做错了什么……摊上这样的侄子他也不想。】
*
秦渡似乎给了柳静蘅很长的考虑时间,无数个十秒过去了,他都没催促柳静蘅给出答案。
反倒是程妈妈,不夸张地讲,一天上百条短信,字里行间都是循循善诱。
柳静蘅倒也老实,当真一条条地看,直接给他看进了医院。
刚吃过午饭,柳静蘅就觉得头晕心慌,扭头跑卫生间吐了,吐完后躺地上起都起不来。秦渡赶紧把他送到医院查了查,心电图显示他心率直冲160。
医生再次排除器质性心率过速,还是那句话:
“病人得保持心情愉悦。”
考虑到柳静蘅的特殊情况,医生建议安排住院,这几天严密观察一下。
秦渡交了住院费,提着医生开的药往病房走,柳静蘅在后面慢慢地走,扶着墙,头晕的厉害。
明明秦渡始终没回头,但就像是后脑勺长了眼,蓦地停了脚步。
待到柳静蘅走到他身边,他才伸出手,看也不看柳静蘅。
柳静蘅犹豫着把手送过去,秦渡领着他走得极慢,时不时停下来让柳静蘅歇一歇。
柳静蘅实在走不了了,弯下腰扶着膝盖,眼前花白的世界只模糊看到秦渡的身体轮廓。
良久,他有点委屈地说:“我走不了了……”
声音漫上一丝哭腔。
秦渡依然不看他,语气淡淡:“怎么,要我抱你走。”
“对,可以么……”
秦渡视线一顿,转过身,看着柳静蘅苍白的脸和发绀的嘴唇,反问了一句:
“我还有资格抱你么。”
柳静蘅吸溜着鼻子,眼里水光点点。他已经分不清是因为自作聪明害了程蕴青,还是因为身体太难受了才忍不住落泪。
更无法理解秦渡这句话的深层含义。
没有精力去想更多的事,柳静蘅颤悠悠伸出手环着秦渡的肩膀,身体尽最大努力往他怀里蹭。
秦渡轻叹一声,弯腰打横将人抱起。
这么试着,比以前更轻了,像片没有实感的羽毛。
秦渡收紧双臂,语气冷淡却又很轻:
“我能替你难受就好了。”
柳静蘅窝在他怀里抽抽搭搭地哭、干呕,直到秦渡把他抱紧病房,喂他吃了药,他睡下了才终于安静了。
秦渡坐在床边凝望着他苍白的睡脸,忽然抬手握成拳,挡住嘴唇,目光逃避似地闪到一边。
眼圈一点点红了。
第67章
“静蘅,静蘅,阿姨知道你是好孩子,你不会这么狠心抛弃我们蕴青对不对。”
柳静蘅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呼吸着。
梦里,程妈妈的哭泣哀求不断闪现。
冷静下来,他才发现病号服湿透了,紧紧黏在身上。
旁边在帮他打点滴的护士轻声道:
“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柳静蘅环伺一圈,问:“送我过来的人呢。”
“秦先生说检察院来公司了,有点事要问他,先过去了。”护士将桌上的保温桶递过来,“这是秦先生给你准备的晚餐,要你好好吃饭,等他忙完了就过来。”
柳静蘅抹了把脖子上的细汗,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
海参粥、清蒸鳕鱼、山药牛肉汤、还有一碟切很精致的果蔬拼盘。
“护士姐姐,这么多我吃不完,我们一起吃?”柳静蘅问。
护士笑的像哄小孩一样:
“谢谢你~可是我已经吃过晚饭了~”
柳静蘅道了句“好吧”,拿起勺子机械的往嘴里塞东西。
柳静蘅好不容易吃完了粥,拿起另一盘清蒸鳕鱼时——
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看过去,就见几个医生护士跟百米赛跑似的一瞬而过。
他病房的护士跟着跑出去凑热闹:“出什么事了?”
一个护士双脚还在原地踏步,急匆匆道:
“你知道前不久送来那个被泼硫酸的伤患吧,他跑天台上要跳楼了!!!”
“吧嗒。”柳静蘅手中的勺子应声落地。
……
不顾护士劝阻,柳静蘅赤着脚跟着跑出了病房,走一步歇两歇,赶在最后一个去到了天台。
十二月底的夜晚寒冷彻骨,柳静蘅只穿着病号服站在天台上瑟瑟发抖。
但他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同样只穿病号服的程蕴青站在天台最边缘,低着头看下去。
楼下聚集了大片医生护士以及看热闹的病人,消防员紧急赶来,争分夺秒处理气垫床。
“小伙子有什么事你和我们说,千万别想不开啊!”医生急道。
程蕴青看也不看他,脑袋深深垂着。
他的右侧脸颊还裹着一层厚纱布,露在外面的手也有不同程度的灼伤。
消防队派了个谈判专家上来,一通苦口婆心试图唤回程蕴青对生命的向往,但没用,程蕴青根本没听。
柳静蘅心跳得极快,快要无法呼吸了。
“程……程蕴青……”嘶哑的声音挟带着寒冬的冷颤。
程蕴青手指动了动,微微抬头,余光看过去。
“你先下来,你不要这样……”柳静蘅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好,但在此刻真切地痛恨起自己的嘴笨。
程蕴青冷笑一声,抬起头,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声音簇雪堆霜:
“你明知道我现在有多恨你,还要赶在我死前来碍我的眼,让我死都死得不得安宁。”
柳静蘅目光涣散了,脑子里空空如也,只有程蕴青的几个“死”字不停跳动。
护士赶过来拉着柳静蘅的手要把他带回病房,柳静蘅抱着铁栏杆死活不走。
“我知道你恨我,我无话可说。其实我也想过死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但好好活着才发现,很多事都是可以解决的。”柳静蘅乘着冷风哆哆嗦嗦地张嘴,“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就告诉我,我听你的就是了。”
程蕴青继续冷笑:“你在可怜我?”
“对。”后知后觉,赶紧找补,“没有……”
程蕴青抬起头,做了个冗长的深呼吸。
下一秒,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半只脚悬在了高空。
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柳静蘅更是下意识伸长了手想去抓他回来。
好在是虚惊一场,程蕴青没了下一步动作,但悬在半空的脚尖依然触目惊心。
“你先回来,我们好好谈谈。”柳静蘅声音很轻,他怕自己吓到程蕴青。
程蕴青转过脸,直勾勾地盯着柳静蘅苍白的面容。
良久,他忽然一把扯下脸上的纱布。
泛红的伤疤像一条条蜿蜒的虫子,致使柳静蘅浑身一个激灵,无意识缩紧了脖子。
“以后会好一点么,我不知道。”程蕴青虽然在笑,但眼底没有丝毫笑意,“我只知道我这辈子就这样了。那些不太好看的人会为自己的脸感到焦虑,我这样子,恐怕焦虑的资格都没有。”
柳静蘅嘴巴张了张。其实他想说没有想象的那么严重,头发留长一点也能盖住,但他知道这么说只会更刺激程蕴青。
医生跟着劝:“这点小问题不碍事的,咱们医院就有很厉害的整容医生,他做过很多烧伤手术,你放心,我保证经过他的治疗最后只会剩一点不太明显的疤。”
“你当我是傻瓜?”程蕴青反问,“烧伤和硫酸灼伤,是一个概念?”
医生熄火了,不敢再说话。
程蕴青转过头,望着漆黑的楼底,低低道:
“没有哪个人会愿意和一个毁容的人结婚,甚至有可能,我无法通过医生考核,本质这就是一个看脸的世界。”
说着,他的脚又往前推了推。
“我愿意!”柳静蘅叫他这一步吓傻了,慌不择路脱口而出。
“我说了我不需要你可怜我!”程蕴青一声怒吼,身子跟着一晃。
又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我没有可怜你,你都不嫌弃我有病还跟我做朋友,我有什么资格嫌弃你。”柳静蘅的声音漫上了哭腔。
他的确是这么想的,倒也不是捡好听的讲。
柳静蘅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颤巍巍地伸出手:
“我是真心的,你想结婚那我们就结婚,你做不成医生那我养你,但是我工资不高,你跟着我可能过不上好日子。”
程蕴青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脸。
“真心话?”他语气轻了轻。
柳静蘅又发了半天呆,这才想起来猛猛点头。
程蕴青又站了半天,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他从台阶上跳下来,伸手抓住柳静蘅的手,似乎是体力不支,一下子倒进柳静蘅怀里,无力地抱着他。
柳静蘅也赶紧抱着他安慰着:“没事了没事了。”
程蕴青声音哑哑的,无力又低沉:
“好累。”
“累就休息,我陪你。”柳静蘅赶紧道。
程蕴青没再吱声,脸深深埋进柳静蘅怀里。
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他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柳静蘅扶着程蕴青往回走,走了两步,脚步顿住了。
浓重的夜色下,几米开外的位置,一抹高大的身形静静伫立在那,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
不知来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柳静蘅仓促地低下头,扶着程蕴青慢慢往回走。
与秦渡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听到了深沉的呼吸声,钝重而缓慢。
*
深夜的病房,明灯数盏。
柳静蘅端着已经完全冷掉的清蒸鳕鱼,夹了一筷子鱼肉送到程蕴青嘴边。
“以后,有什么问题好好沟通,不可以再上天台了。”
“嗯。”
“伤口还疼么。”
“打了止痛针好点了。”
短暂的沉默后,程蕴青忽然道:
“刚才我看到秦代表了,你要去和他打个招呼么。”
柳静蘅提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良久,转了个弯,鱼肉塞进了自己嘴里。
最后,柳静蘅还是选择了摇头。
深夜。
柳静蘅在旁边病床上睡着,身体在被子里缩成小小一团。
程蕴青揉着眉心,半晌,手指缓缓下滑,蹭过脸颊后侧的伤痕。
“嘶嘶,呜……嗯呜呜……”
隔壁病床传来的哭声吸引了他的注意,看过去,就见柳静蘅还睡着,不知做了什么梦,在梦里抽抽搭搭地哭。
程蕴青幽幽别过视线,看着病房外的走廊上,地面投出一道颀长的黑影一动不动似乎待了许久。
他勾起唇角,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
这一幕,他爽到头皮发麻。
程蕴青可没那个寻死的想法,如果真怕毁容,当初他就不会躲都不躲站在原地任由秦楚尧朝他泼硫酸。
他很清楚柳静蘅的为人,极度的善良和天真,说难听的就是脑子不好使,稍微卖卖惨,他这不就屁颠屁颠跟着来了。
程蕴青还记得当初妈妈是怎么跟他说的:
“对方是秦代表,是咱们惹不起的人,其实把爱意藏在心底看着柳静蘅幸福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可他不要这种美事。
秦渡再厉害,还不是像个可怜的小丑,只能偷偷躲在门外窥伺。
程蕴青心情很好,伸了个懒腰,像是故意说给谁听:
“不要哭,静蘅,我在这呢。”
*
翌日。
随着柳静蘅的到来,程蕴青和程妈妈脸上才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病房里,程妈妈拉着柳静蘅的手,不住地抚摸着:
“我就说静蘅是个好孩子,难怪蕴青这么喜欢你。”
柳静蘅低着头,没说话。
他想努力做出微笑不让这二人担心,可他发现根本挤不出来。
“对了,阿姨听说你有心脏病,和医生谈过治疗方案么。”程妈妈话锋一转,问。
柳静蘅还是低着头不说话,只指尖颤了下证明他听到了程妈妈说话。
“没关系,现在医学技术发达,这都不算大事,何况阿姨和叔叔认识很多心外科专家,等你手术做完,蕴青也恢复得差不多,找个时间把证领了,你说好不好。”
程蕴青不动声色望着柳静蘅,见他迟迟不言语,赌气似的把头转一边。
沉默了快一个世纪,柳静蘅把手缩回来,起身:
“护士让我十点回病房吃药,我先过去。”
“好,回去好好休息,午饭想吃什么,阿姨让家里保姆给你做。”
“……都行。”
柳静蘅觉得自己脑袋已经转不动了,昨晚还做了梦,梦到自己和程蕴青结婚,梦里的程蕴青并没毁容,一如既往美丽不可方物。
可他还是觉得很难过,在梦里产生了要逃跑的念头,可无论跑去哪,程妈妈总会带着程蕴青找到他,温柔地劝他回去结婚。
醒来时,枕头都是湿的。
柳静蘅低着头,想着有的没的,一个转身进了病房,一抬头,房间内几张陌生的脸诧异地看着他。
柳静蘅道了句“爷爷叔叔好”,慢悠悠爬上床。
躺半天,才意识到自己进错了房间,他住的是单人病房,不会出现这么多病友,于是又撅着腚爬下去,道了句“爷爷叔叔再见”。
病人们:?
柳静蘅数着病房号,找到自己房间,刚迈出一步,顿住了。
窗外是冬天少见的艳阳天,阳光飞进来,将病床晒出一股甜面包的味道。
病床前站着个高大男人,微微弯着腰,慢条斯理整理着衣服往行李箱里装。
黑色的骆马绒大衣勾勒出宽阔的肩膀,衣摆垂下,露出半截被西装裤包裹的笔直小腿。
柳静蘅看了许久,抬手挠了挠胸口。
他默不作声走过去,坐在床尾,半晌,挪动屁股往中间移了移,闯入秦渡视野。
秦渡看了他一眼,将行李箱关上,像往常一样询问:
“吃早饭了?”
柳静蘅点点头。
秦渡没再说话,关好行李箱又拉开抽屉,取出几块手表放进单肩挎包里。
“在做什么。”还是柳静蘅忍不住先开了口。
“本想来陪床,东西都拿来了,但公司最近有点事,先走了。”秦渡说完,提上行李箱转身朝外走去。
人到了门口,柳静蘅才晃晃悠悠站起来,一声不吭跟他屁股后边走。
秦渡停下脚步,头也不回道:
“怎么了。”
柳静蘅憋半天来了句:“送送你。”
“不用。”秦渡回绝得很果断,“外面冷,别出来。”
柳静蘅听话的回去了,不多会儿又追过来了,手里多了一件厚羽绒服。
秦渡也不再劝他,人高腿长几步到了大楼门口,柳静蘅迈着小碎步在后边追。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只觉得在看到秦渡时,那种难受的心悸感才会稍稍缓解些。
秦渡上了车,刚发动了车子,一搭眼,看到柳静蘅就在车外几米的位置眼巴巴看着他。
他沉默片刻,轻轻按下喇叭,像是告别。
车子走了,后视镜中柳静蘅又跟着追了几步,但双腿难敌四轮,镜子中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柳静蘅站在冷风中,微微张着嘴,眼睛一圈却烫得厉害。
整个过程中,秦渡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更没和他发脾气,无论是语气还是动作,都如平时无异。
但柳静蘅还是觉得牙疼。就像被虫蛀空的烂牙齿,一吸气就凉飕飕的疼。
“吧嗒、吧嗒。”
喧嚣的医院门口,他听到了眼泪落在地上的声音。
秦渡回了家,等了一天一夜的佩妮听到动静一个侧滑出现在眼前。
它冲着秦渡摇尾巴,又支棱着小短腿跑到门外环伺一圈,尾巴慢慢耷拉下来。
然后又跑回来扒拉秦渡的腿,皱着眉头哼哼唧唧。
秦渡看了它许久,委身轻摸狗头。
这时,电话响了,是秘书打来的。
“秦代表,您要的监控录像我整理好了,现在给您送过去?”
“好,辛苦了。”
*
深夜,医院里。
柳静蘅刚做完检查回来,命没了半条。
往床上一躺,看到角落堆成小山的高级补品,都是程妈妈送来的。
下午程妈妈又来了,拉着他说了会儿话,字里行间离不开他的宝贝儿子程蕴青,到了饭点柳静蘅没什么胃口,程妈妈也连拉带拽撮合他和程蕴青一起吃了晚饭。
痛苦中唯一的小确幸,是程蕴青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柳静蘅躺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坐起来拉拉抽屉,翻翻柜子,试图找到秦渡有可能遗忘在这里的物件,好打电话通知他来取。
但人都快钻柜子里了,却一无所获。
睡不着,柳静蘅只好坐在床边看手机,翻以前的相册,看到一支视频,仔细回想,是他毕业那天托李叔帮忙用AI做的换脸视频,本想用其撮合程秦二人,不成想根本用不到。
或许就是这始终没点开的视频,成了今日这般结局的导火索。
柳静蘅手指顿了顿,第一次打开了视频。
看着看着,眼圈蓦的红了。
李叔是坏蛋,他做的换脸视频根本不是程秦二人,而是自己和秦渡。
在浪漫的樱花树下长久的对视,情到深处时将自己隐秘的欲望互相交给对方。
柳静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受,却还是一遍遍重播这段视频。
往床上一倒,抱着手机抽抽搭搭地哭。
哭累了,便披了羽绒服外套出了门。
……
另一边的病房,程蕴青举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
婴儿拳头大小的伤痕藏在脸颊后侧靠近耳朵的位置,头发留长一点倒也能遮住。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点状灼伤分布在额头一侧和眼角周围。
他推远镜子看,嘴角忍不住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当时秦楚尧泼来硫酸时,他扣在脑袋上的兜帽和口罩挡了一部分液体,虽然免不了受点罪,但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哒、哒——”门外,忽然响起轻盈节奏的脚步声。
程蕴青忙把镜子塞被窝里,躺回去,悄悄发笑。
宝贝静静又来了,他这几天来得很频繁,虽然二人的病房不在同一栋楼,但那么怕冷的人不惜千里迢迢过来陪床,这招苦肉计就是最伟大的兵法。
但表面上还要端着:
“你回去,我现在心情不好,不想见你。”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来人却迟迟没有发声。
程蕴青声音大了些:“听不懂?我让你回去!”
冗长的沉默融入无尽的黑暗,程蕴青等不来来人回应,觉得时机差不多,转过身看向门口:
“你不用每天都……”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下一秒,他猛地坐起来,浅色的瞳孔剧烈收缩,打着颤。
秦渡?为什么来人是秦渡。
更令程蕴青猜不透的是,秦渡怀抱一捧鲜花,站在那居高临下地垂视着他。
鲜花?
“秦、秦代表,你怎么来了。”程蕴青敛起眉头,语气是试探的。
秦渡冰凌似的眼眸看了他半晌,人高腿长几步来到床边,鲜花往柜子上一放,拖过椅子就这么坐下了。
他就这么直直盯着程蕴青,程蕴青回望他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怯色。
二人无声地对望了半个世纪,程蕴青低下头,仓促道:
“我要睡了,你先请回。”
这时,深沉了半天的秦渡终于开了口:
“你怕什么。”
程蕴青眉头一蹙:“什么叫我怕什么。”
秦渡眉尾一抬,语气是似是而非的嘲弄:
“我们再怎么说也算相识一场,你的伤又是我侄子所为,过来看望你,不合理么。”
程蕴青手指一紧。他非常讨厌和秦渡对话,因为秦渡总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反问式语气,常弄得他无言反驳。
程蕴青笑笑:“可是现在很晚了。”
“原来你也知道很晚。”秦渡看向窗外漆黑的深夜,“既然如此,柳静蘅在这么冷的天从隔壁楼跑来陪床,赶他走的理由是什么。”
程蕴青喉结滑动了下,不动声色地盯着秦渡。
秦渡优雅翘起腿,身体前倾几分,单手抵着下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程蕴青。
“你读了那么多书,懂那么多道理,当然也就把兵法玩到出神入化,柳静蘅和你比,嫩的像顶花的黄瓜。”
“你到底想说什么!如果你是来拿我开涮的,我现在就报警。”程蕴青突然涨红的脸,正应了“恼羞成怒”这个词。
秦渡高高扬着下巴,尽是盛气凌人,与眼底的轻蔑恰如其分。
“其实我有个问题很好奇。”他道。
程蕴青咽下晦涩的口水,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无论何时都从容一派的男人。
而秦渡好像真怕把他吓到一样,竟还对他笑了:
“之前无意间听到你妈妈谈话,说想到你受苦,她心都碎了。”
“所以我好奇,因为你,柳静蘅天天躲在被子里哭,焦虑到心率过速不得已住院,你爬上天台,他只穿着单薄衣服就去了,你呢,也像你妈妈一样,看到心爱的人受苦,感觉心都碎了么?”
程蕴青怔了许久,虚虚转过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秦渡轻嗤一声,嘴角的笑容淡了:
“他那么迟钝的人,疼痛反射弧都比一般人来得慢,却因为焦虑躯体化疼到走不了路,抽抽搭搭地哭,我看到那个场景,真切地理解了你妈妈的感受。”
他的喉结上下一动,声音哑了:
“我也觉得心都碎了。”
程蕴青猛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像吞了一把鱼刺,所有想说的话都哽在那,吐不出来,咽下又疼。
这种感觉,更像是无地自容。
秦渡直起身子,将一个U盘甩过去,下巴一点:
“看到这段监控我才明白,你所有的感情都基于最原始的占有。你看到秦楚尧了,也看到他手里拿的东西,作为医学生,你应该比其他人对这些化学品更敏感,但你还是一动不动任由秦楚尧动了手。”
秦渡轻笑一声:
“你的目的也达到了,无论柳静蘅自愿与否,至少你们结婚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程蕴青愣了许久,忽然一把抓过U盘死死攥在手里,他不停做着吞咽,到喉咙干涩到再也吞不下去。
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在秦渡眼里却形同裸.奔。
“不……不要告诉柳静蘅。”程蕴青紧张到都忘了对面坐的是秦渡,下意识乞求。
“你求我?”秦渡再次反问,唇角浮现两个有点可爱的梨涡,“你怎么会放下自尊求我。”
程蕴青抱着脑袋,言语断断续续的:
“我脑子很乱,我试想过没有柳静蘅参与的未来,想不出来,也觉得很恐怖。”
更恐怖的是,当秦渡问他会不会因为柳静蘅如此难过而产生“心都碎了”的想法,他试着反问自己,却发现并没有,只有踢掉秦渡顺利上位,爽到天灵盖都发麻的感觉。
他扪心自问对柳静蘅的感情天地可鉴,可好像,又没有那么拿得出手。
这时,秦渡再次开口:
“人的本质都是自私,柳静蘅难受我心里也不好过,我并不想让自己每天沉浸在消极情绪中。”
说完这句话,秦渡起身。
“你的意思是你要告诉他事情真相?!”程蕴青一个猛子从床上跳下来,颤抖的手紧紧抓着秦渡的衣袖。
秦渡轻轻扫开他的手,掸掸灰,漫不经心的语气道:
“不然呢,你当我是什么圣人么。”
留下一句话,秦渡随手拿起桌柜上的花束,阔步离开了病房。
程蕴青在原地站了许久,瞳孔都涣散了,忽然抄起桌上的花瓶狠狠砸地上。
撕心裂肺的吼叫声引来了巡房的护士,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他按床上。
程蕴青知道自己难过的从来不是秦渡有可能将真相全盘托出,而是从对方问出“你没有心碎的感觉”时,脑子就彻底乱了。
他无法接受自己确实没有这种感觉,无地自容、恼羞成怒、恐怖诡谲,霎时间所有的情绪涌上心头,如一把把利刃一刀刀割着他的血肉。
程蕴青吐了一地,脸上的伤痕红艳到像是刚被大火淬过。
……
十点钟,柳静蘅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坐了很久,望着窗外不断被乌云遮笼又松绑的月亮,复又如墨。
纵使暖气开得足,他的手脚依然凉的僵硬。
“哒、哒——”耳中忽然多了节奏的脚步声。
柳静蘅同月亮说完心中最后一句话,缓缓转过头。
看到来人,他皱着眉,一秒、两秒、一分钟、五分钟过去了。
之后,像是终于接上程序的老旧机器,腰背一点点直了,瞳孔一点点扩大了。
“秦……秦……”柳静蘅喃喃着,竟然把秦渡真名给忘了。
于是改口:“小……小叔、叔。”
秦渡也在他不远处站了许久,听他出声,这才有了反应,绕过他径直进了病房。
柳静蘅迟滞片刻,追过去:
“你怎么来了。”
“忘了点东西。”秦渡说着,煞有介事地拉开抽屉,发现里面空无一物。
再打开柜子,一寸一寸仔仔细细地找,可算让他在角落摸到一枚钢镚。
他将钢镚揣兜里:“找到了。”
说完,扭头往外走。
直到人消失不见,柳静蘅才想起来要追。
可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追,只能远远地跟着,时不时停下来假装看风景。
秦渡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脚步,柳静蘅又要看风景又要注意脚下节奏,一个不注意撞上秦渡后背。
还顺理成章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秦渡侧过脸,声音沉沉:“怎么。”
柳静蘅愣怔了下,鼻根再次涌上酸涩感。秦渡冷冷淡淡的声音,不再似以前那般都不用他开口就能猜到他心中所想,反而礼貌又疏远地问他“怎么了”。
想到这,不禁悲从中来,他又开始呜呜咽咽地哭。
秦渡终于转过了身,并没急着开口安慰,只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柳静蘅。
柳静蘅抬手擦眼泪,袖子湿了一片,嘴里只断断续续叫着:
“小叔,小叔、叔……”
半晌,抬眼看看,发现秦渡无动于衷。
他更悲伤了,从呜呜咽咽变成抽抽搭搭,见秦渡就是没有安慰他的意思,便主动抓过秦渡两只手贴在他脸颊上,捧着,像以前一样。
“你好像哭错了人。”秦渡冷冷道,“这个时候你应该寻求你未婚夫的安慰。”
柳静蘅的哭声戛然而止,一个世纪过去了,变成带着哭腔的:
“我不活惹……”
秦渡抬头望天,终究还是没忍住,一手扶着柳静蘅的后脑勺把人按进怀里。
他道:“不懂你难过什么,程蕴青家世不错,本人也优秀,你不是说,轰炸大鱿鱼都会分他一口。”
柳静蘅:“我、我也分你就是了……”
“这是重点?”
“对。不对。”
秦渡轻叹一声,摸着他的头发:
“说说吧,既然不是图人家世和相貌,总得图点什么。”
柳静蘅想了老半天,不装了,摊牌了:
“要不是我,他也不会毁容,好人就得为自己的过错负责。”
“啪。”轻轻一声细响,秦渡的手捂上了柳静蘅湿漉漉的脸颊。
“我问你。”他微微俯下身子,尽量和柳静蘅保持平视,“硫酸是你泼的?”
柳静蘅摇摇头。
“再问你,秦楚尧是你指使的?”
柳静蘅摇头。
“最后问你,你有预知未来的本领?明知会发生这件事还是要撮合两人见面。”
柳静蘅使劲摇头,脑浆都摇匀了。
秦渡笑了笑:“所以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柳静蘅:“对,没有。”
秦渡轻拍他的脑门,语重心长道:
“自私一点吧,不要用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
听闻这句话,柳静蘅的眼眸登时亮了。
这句话振聋发聩,他很喜欢。
事实上,秦渡也很喜欢这句话。
当他站在天台入口,看着衣着单薄的柳静蘅对着程蕴青说“愿意结婚”时,他的确想到了放弃。
他知道柳静蘅因为这件事一直活在自责中,如果这么做能让柳静蘅好受些,他可以做那个伟大的圣人。
因为那句话并不矫情,看着柳静蘅难受的模样,他的心也碎了。
但现在,哪怕秦渡知晓真相,却并没有告知柳静蘅的打算。
他希望柳静蘅动动那生锈的脑袋自己想明白,这件事说破大天不是他的错,更无需为此惩罚自己。
秦渡低下头,问:“还哭呢。”
柳静蘅抹抹眼泪:“嗯……”
“抱你回去?”
“嗯……”
秦渡弯腰打横将人抱起来,才发现柳静蘅又没穿鞋就跑出来,脚底板黢黑。
什么人啊。
秦渡抱柳静蘅回了病房,哄他去洗了个热水澡,顺便要他好好洗洗脚底板。带着人上床,喊护士来量了血压脉率。
吃了药,原本偏高的数值渐渐恢复稳定,秦渡催促柳静蘅赶紧睡觉,自己则在一旁沙发上和衣躺下了。
结果睡到半夜,被窸窸窣窣毛毛茸茸的触感吵醒,睁开眼,就见柳静蘅又试图往他怀里钻,身下的小沙发承载了两人的重量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又怎么了。”秦渡嘶哑问道。
“我怕你趁我睡着偷偷走了。”柳静蘅脸埋在他怀里,瓮声瓮气的。
秦渡捏了捏眉心。他是真的很累了,一天下来连轴转,却也能耐着性子回答柳静蘅:
“你这样,恐怕不合适。”
柳静蘅睁开眼。不合适?哦,懂了。
他支棱起身体,手脚并用爬到秦渡身上,在秦渡一声闷哼中,扒扒窝趴进去了。
柳静蘅:“这个姿势合适了吧。”
秦渡:……
他时常羡慕,如果他也能有一个柳静蘅这样的脑子,那他一定也是个快乐的小霸总。
秦渡抬手轻轻拍了拍柳静蘅的屁股:
“睡觉吧?”
柳静蘅翕了眼,轻轻“嗯”了声。
躲在秦渡怀里,如同置身温暖又安全的港湾,原本失衡的心率也一点点变得安宁。
“好硬。”柳静蘅还是忍不住道。
秦渡猛地睁开眼,沉默半晌,压低声音:“哪里硬。”
柳静蘅夹了夹腿心:“这里。”
他又问:“你睡觉也把手机揣兜里么?这个大小应该不是手机,是iPad么?怎么揣兜里的?”
话音刚落,手腕忽然被人抓住,身体旋即一阵悬空,下一刻,身上重重压下骨肉的重量。
柳静蘅没等反应过来,听见头顶传来森森冷声:
“跟我装傻?”
“没有,鸭~”柳静蘅不理解,起码他确实没办法把iPad装进那么小的裤兜,问问也不行?
“我教你?”秦渡声音压得极低,导致这句话听起来像是陈述句。
柳静蘅眨眨眼,点点头。虽然他是不知道学这个有什么用,但有一技傍身总归不亏。
人一点头,手立马被秦渡紧紧握住。秦渡的掌心很热,骨节坚实分明,柳静蘅的手指可以清晰感受到他指骨的轮廓。
黑暗中,他的手被紧握着,划过微敞的领口,摸过极其考究的扣子,短暂地触碰过腰带扣,指尖泛起一阵金属的冰凉。
接着,黑漆漆的眼前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随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秦渡低沉到喑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比起单一的理论传授,我更喜欢实践出真知,来,摸摸看。”
柳静蘅缓缓翕了眼。彻底失去视觉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指。
他以前摸过秦渡的西裤,听李叔说都是极细羊毛材质,所以摸起来柔软又硬.挺,但他没注意秦渡今天穿了什么裤子,只觉不同往日,轻薄的很,又滑滑的,很像莫代尔材质。
□*□
刹那间,黑暗中传来克制的呼吸声,却又克制得没那么好,漏了一两声失去节奏的喘.息。
“你的iPad还在充电么,很烫。”柳静蘅天真地询问。
他顺势把手拿一边,他看过iPad充电爆炸的新闻。
但很快手又被捉了回去,被对方强硬地按在珠穆朗玛峰上。
“柳静蘅。”秦渡的声音嘶哑的不成调子,“你知道背着未婚夫和别人做这种事叫什么么。”
柳静蘅摇摇头。要他这脑子给某件事做个定义太为难人了。
思忖的间隙,身上的压力更重了些。
粗粝的呼吸声一瞬间来到耳边,裹挟着滚烫的气息,轻咬了他的耳朵:
“叫偷情。”
柳静蘅头顶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果然他不太懂书中世界的设定,什么时候iPad都成了这么私密的东西。
下一秒却又听秦渡沉声道:
“可只有低俗到深渊的欲望,才会带来顶端的快乐。”
柳静蘅还在苦心思考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没注意,手被秦渡握着送进了内裤里。
柳静蘅手指被烫的一个激灵。
柳静蘅:?
柳静蘅:!
手里抓着的是一根滚圆的巨物,可表面又没那么圆滑,分布着不规则的起伏。
“这是什么……”柳静蘅吓得双目涣散了。
秦渡深吸一口气,吞吐不断:
“是,绝望顶端的快乐。”
柳静蘅:???
他那迟钝的脑袋终于是赶趟了一会儿,赶紧把手往外抽,双手交叉使劲往怀里藏,身体也顺势跟着朝沙发角落窝进去。
“不、不……我不用快乐也行的……”柳静蘅声音都哆嗦了。
秦渡又道:“你知道什么人最喜欢反驳么。”
柳静蘅闭着眼使劲摇头,他不想知道,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知道。
“认知低的人。”秦渡的声音又湿冷又压抑,“像你这种,不愿尝试新事物,永远都把自己藏在自以为是的安全区里。”
柳静蘅手指头动了动。
他不服了,又不想真成了秦渡口中那种认知低的人,索性道:
“你说是那就是呗……”
“可我作为你的代理监护人,有义务照顾你的饮食起居,以及,帮你找寻快乐。”秦渡的声音低到快要干裂了。
柳静蘅又想“不”了,但紧拢的双腿被坚硬的膝盖使劲顶开,小小柳忽然被轻撞,像一股电流蹿过全身,弄得他浑身打激灵。
那个膝盖随着主人的意识上下轻磨着,绕着腿心打转转。
“不……呜……”柳静蘅这么老实的人,被随意一撩拨,瞬间软成一滩。
眼圈开始泛红,脸颊蓦然攀升的高温烫得鼻间小痣艳丽到荼蘼。
他缩着身子,呜呜咽咽的,却又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只嘴上抗拒,身体一点抵抗的意思也没。
滚烫的大手钻进薄薄的病号服,绕着侧腰打了一圈转,慢慢下移,轻而易举扯开像爷爷穿了十好几年那般宽松的裤腰——
柳静蘅忽然猛地仰起头,颈子绷得僵硬,弧度优美,裹着薄薄一层细汗。
湿漉漉的腿心碧波荡漾,呼吸也在此刻忽然断掉了。
柳静蘅想起来看过的野外求生节目,其中有个场景是钻木取火,一根小木棒对着火绒巢的中心不断旋转摩擦,跳起点点火星,慢慢吞噬了火绒巢,变成一团锨天烁地的大火。
柳静蘅翻了白眼:
“烫死了……”
第68章
柳静蘅忘记昨晚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小木棒被火绒巢包裹着不断摩擦,整个脑袋像是过了电流,爽到失声。
后来,小木棒又靠上了一根大木桩,叫人攥手里一块挤压磨蹭。
他好像有点理解秦渡说的那句“低俗到深渊才是极致的快乐”。
醒来后,自诩好人的柳静蘅回想着昨晚的荒唐,痛心疾首,他不是人,他对不起程蕴青!
但他没想到,他对程蕴青的辜负才只是个开始。
这几天,柳静蘅心生愧疚,想去程蕴青那边陪个床,却总是被突然出现的秦渡以各种理由扣下。
今天,柳静蘅做了半天心理建树,人都走半道了,秦渡就跟藏在暗处随时监视他一样,冷不丁出现,借口也充满了秦式风格的小巧思:
“柳静蘅,我们商会准备举办一场义卖筹款,帮助失孤儿童,我想做手工,正好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劳烦指点一二?”
柳静蘅想了很久,表情肃穆:“不行。”
秦渡皱了下眉:“程蕴青那就非去……”
话未说完,被柳静蘅打断:
“请专家作陪,最起码的邀请流程得完善清楚,这样,你先找我秘书预约,填个表。”
秦渡想笑,跟谁学的还摆起谱了。哦跟我学的。
……
柳静蘅和护士打了招呼,跟着秦渡到了一家陶艺体验馆。
就是他上次做丑杯子的那家。
陶艺馆大厅里坐满了放寒假的小学生,嘻嘻哈哈的,秦渡觉得吵闹,便询问老板有无单间,老板称只有一个单间,刚来了一家三口给订下了,表示秦渡可以找这一家人商量。
秦渡敲开房门,简单说明来意,并称可以提供给这家人十倍补偿。
两口子一听,眼都直了,立马起身让位。
小孩儿不干了,嚎啕大哭,那嘴巴就跟大油糊了似的,四个成年人跟着听半天愣是没听明白说了什么。
父亲严厉喝止他:“不准哭了,少给我丢人现眼!”
小孩一听,哭得更凶了。
爸妈两人一边给秦渡赔不是,一边扭头训斥孩子不懂事,一时间,小小单间内宛如修罗场。
秦渡蹙眉看着任性的小孩,转过身想让柳静蘅先去大厅等,怕现场太过吵闹弄得柳静蘅身体不适,准备自己来和小孩好好说道说道。
转身一搭眼,就见柳静蘅同样皱着眉,但不是看小孩,是看他。
没等秦渡开口,柳静蘅瘪着嘴开门离开了。
秦渡跟过去:“你在外面等会儿,我来解决。”
柳静蘅停住脚步,缓缓看向他,眉间愠着淡淡青色。
憋半天,来了句:“你果篮,不四个好人。”
秦渡还理直气壮的:“我本来就没打算做好人。”
柳静蘅捏紧拳头,背对着他:
“就算不是好人,也不应该就因为对方是小朋友,就随意剥夺他们的权利。”
柳静蘅越说越委屈:“小朋友也有自尊心。”
他的脑袋里构建出这样的画面:
小孩的父母在外地打工,小孩一直跟着奶奶生活,为了爸妈对他许下的“只要考第一就带你玩陶艺全家乐”的承诺,他拼了命的学习,学到凌晨两点不敢睡。终于,年底了,他盼来了他心爱的父母,也盼来了鲜红的一百分。
小孩起了个大早揽镜自顾,穿上最帅气的衣服,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满怀憧憬的和父母一起来了陶艺馆。他不想和其他小孩坐一起,他只想享受独属于他们一家的快乐时光。
但突然造访的陌生人,并没有耐心倾听他渴望的内心,以俗气铜臭,就想换来他期盼了一整年的心愿。
包括他的父母,也都因为他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孩子,便忽视了他也是个有思想、丰富情感和需求的独立个体。
柳静蘅更委屈了。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他们都没把他当人,而是看成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挂件。
秦渡看了柳静蘅半天,轻叹一声:
“我知道了,我们再去看看别家陶艺馆。”
柳静蘅瘪着的嘴嘟出来:
“行,你……你还得跟小朋友道歉。”
“好好~”秦渡面无表情拉开了单间的门。
柳静蘅也跟过去监督他道歉。
小孩还在哭,哭得脸红脖子粗。
秦渡看了眼柳静蘅,薄唇呡了呡,良久,才委身对小孩低声道:
“对不起,你别哭了,嗯?”
小孩抽抽搭搭勉强止住哭声,问:
“那你是答应,二十倍补偿了?”
秦渡:?
柳静蘅:?
小孩他爹皮笑肉不笑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对秦渡道:
“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我们这就打。”
缓缓关上的大门,挤碎了父亲无奈的苦笑。
下一秒,杀猪般的哭声传来。
男女混合双骂:
“我让你动歪脑筋!小小年纪就成了钱串子了!让你讹人!讹!”
“啪啪啪!”
“哇哇哇——”
柳静蘅:…………
过了快一个世纪,他缓缓看向秦渡:
“对不起。”
秦渡睨着他:“原谅你了。”
后来,二人驱车跑了四十分钟,才在郊区找到一家陶艺体验馆,并如愿以偿入座单间。
秦渡脱了大衣,又给柳静蘅扒了外套,给他系上围裙,问:
“小柳老师准备做个什么样的伟大艺术品。”
柳静蘅想了想,既然是为失孤儿童做公益筹款,那就:
“做个陶瓷鞋子吧,穿上它,走遍万水千山。”
秦渡给他围裙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发表看法:
“我们只是没拿他们当大人,你是没拿他们当人。”
柳静蘅不懂,做个鞋子不是挺好的,冬天雪多夏天雨多,陶瓷的不怕蹭水也穿不烂,秦渡在这大惊小怪什么呢。
说干就干。
柳静蘅往拉胚机前一坐,像个小老师般有模有样的:
“初学者很难掌握泥料和水的比例,这就很考验个人的触感敏锐度。”
柳静蘅一边说一边往泥料上泼水,半固化的泥料在拉胚机的旋转下,配合制作人的指法,变幻莫测。
秦渡在柳静蘅后面坐着,听柳静蘅说要他试着感受一下泥料的湿润程度,便伸长双臂,从背后环住他。
柳静蘅自顾絮叨着:
“首先,要用掌心从下往上拉胚,拉出鞋子筒。”
秦渡心思根本没在鞋子上,视线里只有柳静蘅的侧脸。
以前瘦的尖下巴,现在看着有点肉了,从这个角度看,甚至腮帮子鼓鼓的还有点婴儿肥。
秦渡的鞋尖轻点了下地面。
心情真好。
思忖的工夫,秦渡双手忽然被柳静蘅扯过去,强行抱住泥巴鞋子。
柳静蘅:“你来试试,往上推。”
秦渡轻笑:“你还挺专业。”
一说这个,柳静蘅可受不住了,刚还让人试试,这会儿又一把推开他的手,迫不及待展示自身风采。
秦渡轻笑一声,收了手。公益筹款是真,作品义卖是假,不过是听小鹿老师给柳静蘅打电话,说柳静蘅住院的日子里他们上了陶艺课,柳静蘅满脸羡慕和惋惜,便找个借口带他出来玩玩。
前些日子柳静蘅因为焦虑导致心慌,难受的都哭了,让秦渡也夜夜睡不着。
在他眼里,从前的柳静蘅并不是那种将情绪表现在脸上的人,掉眼泪无非是身体难受到无法承受,亦或是柳静蘅终于将他当成了可以依赖可以发泄情绪的人,而他除了为他砸钱,帮他安排餐食,却怎么也无法替他难受。
看到柳静蘅脸上有了点血色,秦渡心里的大石头也算是安稳落了地。
秦渡禁不住释然地松了口气,双臂环住柳静蘅的身体,手掌轻轻覆于他手背,细腻的泥料到处蔓延,湿润微凉,四只手裹住初见形状的泥料,慢慢往上推。
俩人同时使劲,推着推着,形状不对了。
高筒雨鞋慢慢变成了棍状物,顶端还冒出了一颗圆滚滚的松茸盖。
秦渡眨眨眼,立马朝柳静蘅看过去。
柳静蘅低着头,脸颊一抹酡红,耳朵也红艳艳的,两根食指沿着松茸盖试图雕花。
秦渡:“这什么。”
柳静蘅找了半天理由,才磕磕巴巴道:
“技术……不佳,做坏了,那就……干脆做个哈利法塔。”
他不好说,秦渡下身一直顶着他屁股,令他不由地想起那晚,在黑夜中模模糊糊看到的大威天龙。做坏是借口,实则心思早就跑到了鄂尔多斯。
这么想着,他好像出现幻觉了。
刚还在他尾椎骨间若即若离的大威天龙,此时坚定地靠了上来。
柳静蘅呼吸一滞,尾椎骨冒出密密匝匝的麻痒感。
“什、什么。”柳静蘅明知故问。
秦渡垂了眼眸,将柳静蘅失焦的瞳眸尽收眼底,在他耳边不轻不重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