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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就是如此。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天她有点躺不住,心里总觉得很慌。

勉强躺到日上三竿,她掀开棉被坐起来,刚拿过外套准备穿上,外面响起了拍门声,便穿上脱鞋,扣着扣子去开门:“来了。”

打开门,看到门口站着的吴龙,李菊萍眼睛一亮:“小龙,你回来了?”

“爸出事了。”

李菊萍一愣:“什么?”

“我说爸出事了,已经被送到医院,估计救不活。”

李菊萍动作顿住,怔愣好一会,双手一拍大笑出声:“哈哈哈报应!这就是他跟我离婚的报应啊!”

李菊萍边说边笑,好一会才想起来问:“他是怎么死的?”虽然吴龙说的是估计救不活,但在她心里,吴老头已经死了。

吴龙闻言,神色复杂道:“他被大哥推倒在楼梯上,后脑勺磕到了台阶。”

李菊萍脸上笑容凝住:“这中间怎么还有你大哥的事?”

事情吴龙已经打听得很清楚,说道:“大哥赌博欠了十几万,港城那边认亲又没成,准备卖房跑路……”

李菊萍不知道这些事,连忙说:“等等,你大哥赌博?他以前没这习惯啊,怎么开始赌博了?还欠了那么多钱?”

吴兴以前确实没这习惯,他会沾赌,是吴龙有意为之。

吴龙从小就霸道,李菊萍和吴老头又一直偏疼他,私下里没少说把家里两间房都留给他的话。

所以他从没觉得自己能朝李菊萍夫妻伸手要钱,而吴兴每个月都要往家里交钱有什么不对,家里房子都是他的,他能让吴兴一家三口住在这里,已经很讲义气了好吧?

也因为这样,吴兴撺掇吴老头和李菊萍离婚,并把他和李菊萍一起赶出家属院这件事,才会让他格外愤怒。

在他看来,吴兴抢走的是他的房子。

搬到这里后,他日夜想着怎么报复吴兴,他身边狐朋狗友都知道他家里发生的事,帮忙出了不少主意。

安排人引诱吴兴赌博,就是他狐朋狗友提的。

吴龙常年在外面混,三教九流认识不少人,打定主意后,他就去找之前认识的赌场老板,想求对方帮忙。

刚认识那会,赌场老板跟他关系不错,但那时候对方只是小喽啰,而他已经是不少人口中的龙哥。

如今对方摇身一变成了大老板,他还是个不入流的小混混,对方怎么可能轻易答应帮他?

要知道,引诱人赌博能获得的利益虽大,但费时费精力,他们当然更愿意盯着那些拆迁户。

吴兴在厂里不是重要职位,除了自己工资,碰不到钱。他存款不多,名下虽然有两间房,但却是共有产权,如果员工犯错导致被开除,厂里随时可以把他名下那两间房收回去。

虽然吴兴存款也有几千,就算房子被单位收回去,他作为赌场老板也不至于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他为什么要放着拆迁户的几十万不去套,而把时间花在吴兴这种全身榨干也拿不到多少钱的小虾米身上呢?

所以赌场老板听后,觉得吴龙开出的条件还不够。

吴龙听后急了,如果是以前,他有很多办法报复吴兴,最简单的就是把人揍一顿。

可他会进看守所,就是因为揍了吴兴,而他被关起来,也是吴兴能成功逼迫李菊萍离婚,抢到房子的主要原因。

吃一堑长一智,现在吴龙已经不敢直接对吴兴动手,引诱对方赌博,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如果赌场老板不可能答应,他真不知道后面要怎么做。

想到赌场老板说他开出的条件不够,吴龙想了好一会,说他们大院虽然没有拆迁户,但今年有很多人因为认购证发财。

听到认购证三个字,赌场老板来了兴趣。

吴龙就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并提出吴兴一直生活在大院,对机械厂的人比较熟,可以先引诱他上钩,再让他去发展其他人。

赌场老板一听,瞬间对吴龙改观,以前只以为这家伙四肢发达,没想到关键时候他还有点脑子。

再看他长得身强力壮,挺会打架,就是有点太狠了,吴兴再怎么样都是他亲生大哥,他这么算计对方……

但赌场老板一想,这种六亲不认的人当打手才好,反正他又没准备拿人当亲兄弟,便提出雇佣他到赌场上班。

恰好当时吴龙因为吴老头选择吴兴而不是他,心里憋着一口气,想要出人头地,赌场老板一递橄榄枝,他就答应了。

虽然为了避免遇到熟人,吴龙答应后被安排去了另外一家赌场,但吴兴这边的事他时刻关注着,所以很清楚前因后果。、

但他不打算告诉李菊萍这些事,含糊说道:“我怎么知道,反正他欠了赌场快二十万,房子都抵押了。听说赌场本来不打算借这么多钱给他,但之前他到处跟人说小妹嫁给了港城富豪,他马上要发达了,赌场才愿意借钱。”

吴秋疑似改名换姓成了林淑琪这件事,吴龙之前就跟李菊萍说过。

当时他还发了通脾气,责怪李菊萍对吴秋太差,要不是吴秋当年是被她逼得逃家的,他们也能像吴兴一样想办法联系港城那边的人促成认亲。

等他飞黄腾达,哪还需要在意吴兴从他手里抢走的两套房?

李菊萍听说后觉得很怨,心想我逼吴秋嫁人还不是为了给你凑彩礼吗?

但她身边只剩下吴龙这个儿子,不敢把话挑明,只能胡搅蛮缠说她生养吴秋这么多年,只要确认对方是吴秋,就应该认她,给她养老送终。

又从记忆角落扒拉出来,当初她要说给吴秋的那个人是吴老头介绍的,如果吴秋因为这件事不肯认她,那更不应该认吴老头。

吴龙知道这个内情,心里立刻有了想法,打算静待吴兴和吴老头的认亲结果。

如果认亲成功,李菊萍透露的往事就是两人的把柄,到时候就算吴秋不肯认他和李菊萍,他也有办法从吴老头手里弄到钱。

如果认亲失败,他就按照原计划收网,让吴兴名声尽毁,一无所有。

吴龙继续说:“他欠了那么多钱,认亲又没成,就准备卖房跑路,结果大嫂知道了他的计划,昨晚跟他吵起来回了娘家,他跟港城那边认亲失败的消息也传开了,他怕赌场的人上门,凌晨收拾了行李准备跑,结果被爸发现,两个人吵了起来,一失手,就把人推到了。”

“我就知道他娶的这个老婆是灾星!吴秋那个丫头片子也是,当初我是逼她嫁人了,可姑娘家长大了谁不嫁人?她跑出去过得不好就算了,日子好了怎么一点恩情都不记?亲人都不认了!”

李菊萍骂完两个无辜的人,又关心问:“你大哥没事吧?你爸要是死了,他是不是得坐牢?”

虽然两个儿子间,李菊萍更疼吴龙,但要说她对吴兴没有感情,那肯定是假的。

离婚以后,她怨过吴兴,也咒骂过,希望他过得不好,但此时此刻,真听说他犯了大事,还是担心居多。

“肯定要坐牢。”

杀人可是大案子,虽然吴兴辩称一时失手,但最后怎么判定不好说。

何况他杀的还是亲爹,虽然现在没有早些年那么注重孝道,但这种事传出去,也足够引起轩然大波。

现在又是严打期,如果吴老头没抢救过来,吴兴坐牢都是轻的,说不定要吃花生米。

也因为这样,吴龙说起吴兴杀人这件事时,心情才会那么复杂。

他虽然怨恨吴兴抢走了原本应该属于他的房子,一心想要报复,但真没想要吴兴吃花生米。

他也没有想过,这件事会害死他亲爹。

但吴家的人,可能天生比较冷血无情,尽管事情发展出乎意料,可吴龙心里并没有多少难过。

这会回来,也不仅仅是为了告诉李菊萍这个消息。

吴龙说道:“你和爸离婚的时候财产分配不公平,现在大哥推到了爸,害爸生命垂危,机械厂的房子肯定不能再给他。所以我打算去医院看看爸,要是他还能说话,就让他当着厂里领导的面,答应把房子给我。要是不能,妈你到时候记得站在我这边,我们一起去厂里闹,一定要把房子抢到手。”

李菊萍早恨毒了吴老头,知道他快死了,心里只有高兴没有难过,但凶手是她亲生儿子,感受就不怎么好了。

她表情纠结道:“这个节骨眼,我们去抢房子是不是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当初大哥不也是用我坐牢这件事胁迫你放弃房子离婚的?”吴龙没想到李菊萍会在这时候掉链子,不高兴地说,“难道只能他对我不仁,不能他对我不义?”

“我……”

吴龙不想听她说,打断道:“再说大哥不止赌博,他还杀了人,已经被公安抓走,以后肯定要坐牢,机械厂为了声誉,肯定会开除他。他赌博欠了不少钱,把房子都抵押了,我们现在不去争,房子不定会到谁手里。”

说着见李菊萍表情有了变化,吴龙继续说:“而且你看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要钱没钱,要房没房,别人女的怎么可能愿意跟我?我们把房子抢到手,我才有可能再讨个老婆,给你生个大胖孙子,妈你说是不是?”

“你说的有道理,”李菊萍点头,又有些犹豫道,“但你刚才也说了,他都把房子抵押给债主了,那些人都是流氓,我们能从他们手里抢到房子吗?”

吴龙会撺掇李菊萍抢房子,当然是因为他心里有依仗。

虽然赌场始终没能钓上叶薇这条大鱼,但机械厂大院其他上钩的人加起来,少说也输了百来万。

他作为提议者,又给了不少情报,出了不少主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赌场老板当然要犒劳他。

吴兴名下那两套房,就是赌场给他的奖赏。

只是奖赏给了,能不能从国营厂领导手中抢到这两套房子,要看他自己的本事。

原本吴龙不是很有信心,毕竟如果吴兴因为赌博被开除后,机械厂是有权力把房子收回去的。

吴兴把房子抵押给赌场的过程经不起考究,赌场不敢跟国家单位抢房子,只能将抵押协议作废,直接找吴兴要钱。

房子折成的这笔钱,是到不了吴龙手里的。

而对机械厂领导来说,和同样劣迹斑斑且不是机械厂职工的他比起来,他们肯定更愿意把房子重新分给别人,最多看在吴老头是老职工的份上,给他留一间房。

所以他能争的,只有吴老头的那间房。

但吴兴将吴老头推到在台阶,导致他生命垂危后,形势有了变化。

虽然吴兴是吴老头亲儿子,但同时他也是机械厂的职工,而且事故发生地在机械厂家属院内,机械厂肯定要承担责任。

而他吴龙,作为受害者的亲生儿子,找厂里要点补偿,没问题吧?

他也不要多的,就要吴家那两间房。

反正那两间房本来就是分给吴老头和李菊萍的,要不是吴兴故意算计,那两间房迟早都是他的。现在他只要求厂里把房子给他,不要其他补偿,已经很好了。

想清楚这些,吴龙信心满满道:“妈你放心吧,我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只要你能闹到厂里领导松口把房子给我,明年,最迟明年,我一定给你讨个儿媳妇回来。”

见他信心满满,李菊萍也心一横说:“行,我陪你去闹。”

……

因为吴兴和汤小芳吵架爆出的大八卦,前一天晚上,六十八号楼的住户基本都是转点后睡的。

到凌晨五点左右,又被一声尖叫吵醒。

于是太阳升起后,六十八号楼的住户个个顶着大黑眼圈。

虽然困,但没几个回去补觉的,不是满大院溜达,跟那些住得远的邻居讲述凌晨的前因后果,就是借着帮忙为由,去医院打听消息了。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只知道八卦,也有被吓坏了的,比如早上第一个目睹现场的人,被送到医院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还有些吓得够呛的,觉得吴老头肯定活不了,不敢待在凶案现场,要么去其他栋的邻居家待着,要么去亲戚儿女家里了,总之也是八卦传播源。

总之,吴兴推到吴老头,导致他生命垂危是大新闻,全大院的人都在关注,所以相关消息更新速度很快。

凌晨五点半,吴老头被送去医院抢救,吴兴逃窜,六十八号楼住户前往公安局报警。

六点,吴老头被送进手术室,公安来了,厂里领导也来了,一部分去医院,一部分留在家属院接待公安同志。

七点,吴老头仍在抢救中,公安了解清楚案情,对吴兴展开抓捕。

八点,手术还未结束,厂里领导想起通知家属。吴兴仍旧不知所终,抓捕行动继续。

九点,手术结束了,但情况并不乐观。汤小芳带着女儿回到家属院,吴龙和李菊萍行踪不明,难以通知到。

十点,吴老头仍在危险期,吴龙和李菊萍出现在医院。

叶薇一上午没出门,但消息一个没落下,这会就听楼下有人跟说书一样在楼下汇报最新消息:“你们知道吴龙和李菊萍来医院干什么的吗?”

有人说道:“除了探病还能干什么?再离婚李菊萍跟他也是几十年夫妻,吴老头再怀疑吴龙是亲儿子,也养了他这么多年,现在吴老头快死了,两人不来看一眼,多狠心啊。”

“得了吧,几十年夫妻,吴老头也跟李菊萍离了婚,还把她跟吴龙赶了出去,她肯定是来幸灾乐祸的。至于吴龙,我还真说不好他现在什么想法。”

大家猜测不断,但没有人的猜测能得到全部人的认可,又见前面卖关子的邻居一副“你们都不对”的表情,便有人说:“得了,你赶紧说吧,他们到底来干嘛的?”

那人终于不卖关子,说道:“他们是来要房子的。”

“要房子?”不少人抬头,看到吴家大门紧闭的两间房,“吴龙和李菊萍打上了这两间房的主意?”

“不对啊,吴家的房不是过给吴兴了吗?就算吴兴犯事被开除,这房子也该是厂里收回去,吴龙连我们厂职工都不是,再怎么样这房子跟他也没关系吧?”

“跟他是没关系,但这房子最开始是分给吴老头和李菊萍的啊,吴老头在我们厂家属院死了,他是除了吴兴之外,吴老头在沪市唯一的亲属,他要是闹起来,厂里领导说不定真会把房子给他。”

“凭什么啊!之前吴老头自己都说了,李菊萍跟人乱搞过,吴龙还不一定是他的种呢,房子凭什么给他?”

“就是就是。”

有几个人反应比较大,但更多人并不在意吴家房子给谁,一来他们自己家够住,就算厂里把房子收回去也轮不到他们;二来近一年吴家没少出事,现在命案都快有了,风水忒差,有些心里介意的,哪怕家里住房紧张,也不想争吴家这房子。

总之,因为吴老头仍挣扎在生死边缘,而吴龙和李菊萍出现后不在乎他的生死,只顾着争房子,冷血程度刷新大家的三观的同时,也为吴家相关事件的讨论度添了一把火。

到中午,连市电视台还有各类报纸的记者都来了,一批去医院,一批来机械厂。

虽然厂里领导提前收到了消息,并在记者来之前口头警告大家不要随便接受采访,否则做违纪处理。

但来的可是沪市电视台以及《沪市日报》的记者,要是能被他们采访登上电视或者报纸,他们也算光宗耀祖了。

是,因为命案(也可能是未遂)登上电视,好像不是那么光彩,但凶手又不是他们。

严格来说,他们还是证人呢,以这样的身份登上电视或者报纸,以后说出去还是挺光荣的,对吧?

何况机械厂都快倒闭了,开不了工发不出工资,就算记了违纪也不影响。

还在机械厂上班的人都不在乎领导的威胁,那些已经退休的人就更不在意了,所以记者来了后,大院里接受采访的人依然多到可以用络绎不绝来形容。

当天傍晚,沪市本地新闻栏目播报了吴家的这起案件,晚上发行的报纸也给了这件事不小的版面,吴兴也被全城通缉。

……

因为傍晚新闻播报吴家命案的时候,说了嫌疑人吴兴逃窜在外的事,这天沪市居民都不怎么敢出门逛街。

夜市虽然正常开门了,但没多少顾客,叶薇守到八点半,觉得后面顾客估计会更少,便喊张江明收摊。

增加蹦蹦床项目后,叶薇一个人摆摊有点忙不过来,而且蹦蹦床收起来也挺大,她一个人骑三轮车运不回去。

想着张江明每天除了练车没别的事,她干脆让他来帮忙,再按天给他结算工资。

张江明刚开始不想要工资,但叶薇说他不要钱就请别人,就不跟她客气了。

他爸妈对他来帮叶薇干活这事乐见其成,要是他驾照考不下来,以后能跟着叶薇干也是个出路。

张江明知道爸妈的想法后,认为他们看不起他,白天跑驾校更勤了,誓要年内拿下驾照,让他爸妈刮目相看。

将蹦蹦床放到三轮车最下面,再把其他剩余的货放上去,两人一个骑三轮,一个骑自行车离开夜市。

回去路上,叶薇突然问起:“对了,之前骚扰你的那些人,最近出现过吗?”

“哪些?”张江明偏过头,还没看清叶薇脸上的表情就想起来了,“你说那些想拉我去赌博的人?”

“对。”

张江明略一回想:“对哦,不是你说,我还真没注意到他们消失好长时间了,不止他,那个陈建也好几天买来买东西了。”

张江明帮叶薇摆摊的这段时间,陈建出现过两次。

因为他们一起去报的案,张江明知道接触叶兵的人叫陈建,所以陈建第一次出现做完自我介绍,张江明就把他和名字联系上了,之后格外关注他。

叶薇点头,她就是因为想到陈建好几天没有出现,才会问起张江明那边的情况。

张江明也将两件事联系了起来,问道;“薇薇你说,他们会不会已经被抓了?”

叶薇说道:“有可能,就算没有被抓,他们应该也蹦跶不了多久。”

“为什么?难道你有内部消息?”张江明一脸纳闷,心想不可能啊,之前他们一起去报的案,有进展公安不可能只联系叶薇,不告诉他啊?

但转念一想,张江明又觉得不是没可能,毕竟之前报案的时候,接待报案的队长很欣赏叶薇。

叶薇也确实比他聪明,告诉他案情进展,他可能知道就知道了,但告诉叶薇,她也许能给不少有用的反馈。

张江明胡思乱想的时候,叶薇说道:“吴兴父子会起纠纷,根本原因是他赌博欠下巨款,如果接近我们的人和引诱吴兴赌博的是同一伙人,他被抓后这个案子应该能有很大进展。”

张江明皱眉说:“但不是说吴兴跑了吗?都一天了,没准他已经跑出沪市,能不能抓到他是个问题吧?”

“他身上没有多少钱,又刚犯事,不一定敢去车站坐车,很有可能还藏在沪市。”叶薇分析说道,“傍晚的新闻登出了他的照片,如果他还在沪市,被抓是早晚的事。”

张江明双手合十:“希望他能早点被抓。”

说来也巧,两人刚回到机械厂,案件就有了新进展。

大概半小时前,警方收到线报,在郊区某桥洞将吴兴逮捕。同一时间,在医院的吴老头情况恶化,再次进了抢救室。

当晚十点二十,吴老头因抢救无效死亡。

第57章 吴龙算计成空 意识到这一点,李菊萍表……

吴老头死后, 吴龙母子闹得更欢了。

接受采访时说吴兴以前不这样,他工作认真,性格和煦,更没有赌博的恶习。是今年机械厂效益太差, 开不出工资, 他又承担着养家的责任, 压力太大, 为了发泄会去赌。

话里话外,吴兴赌博的原因往机械厂拖欠工资上引。

记者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吴家的情况, 昨天一天他们都打听清楚了。

出事之前, 吴兴在大院里口碑确实不错,他以前也确实没有赌博的恶习。机械厂拖欠工资也是实情, 但把他变坏的责任推给厂里, 有点牵强了。

可要说吴龙故意替吴兴洗白,也不太可能。

当初李菊萍被迫和吴老头离婚这事可有吴兴的手笔,过程中, 吴龙不但因为殴打大哥被送进看守所,出来后还被和李菊萍一起赶出了家门。

何况死者吴老头再怎么说,也是吴龙的亲生父亲,他被吴兴推到磕在台阶导致死亡。

种种事件,难道吴龙心里一点都不怨?他怎么还愿意替吴兴变坏找理由?

知道这些内情的记者,听到吴龙替吴兴辩解, 忍不住问出心里的问题。

“我被大哥赶出家门,爸又被他害死,说我不怨恨他肯定是假的,”吴龙一脸痛心道, “但我不可能因为怨恨而故意说他坏话,他以前确实是个本本分分的人,会变成这样,也确实是钱闹的。”

一说到钱,话题又绕回了机械厂拖欠工资的事上。

在市场经济的冲击下,近年国营企业生存越发艰难,像机械厂这样一个月开不了几天工,一年发不了几个月工资的国营厂越来越多。

这些企业的职工要如何生存,一直都是上面领导和广大群众关心的问题。

报社记者想到这些,就多问了几句机械厂职工的生活问题。

其实吴龙不是机械厂的职工,也早在几个月前就搬出了家属院,由他来回答相关问题并不合适。

但命案过去才一天时间,报社记者能了解到的信息有限,并不清楚吴龙以前在哪上班,也不知道他被单位开除后常年不着家。

他想着机械厂开不出工资到现在差不多一年了,吴龙被赶出家门前一直住在家属院,这会又主动提起,想必什么都清楚,问他和问别人没差。

吴龙确实知道,机械厂虽然拖欠工资,但因为认购证和炒股,大多数家庭经济并不困难,过得也不差。

但他把吴兴变坏的原因,赖到机械厂头上,引起记者对厂里拖欠工资的关注,可不是为了帮厂里领导说话。

听完记者的问题,他佯装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厂里工资发不出来,大家怎么可能过得好……”

话刚起头,机械厂总经理张方军来了。

他刚收到消息,得知吴龙正在吴家接受记者采访,想到他这两天干的事,担心他会在记者面前说出对厂里不利的话,赶紧过来打断。

进门后,他先笑着跟报社记者打招呼,做自我介绍,又笑呵呵地对吴龙说:“小吴,你跟我出去一下,我有点事想找你谈。”

“我,”吴龙指指报社记者,“可能没时……”

“间”字还没出口,便被张方军打断,“事情很急,耽误不得。”

报社记者听了,便说自己这里不急,吴龙这才跟着张方军一起下楼。

两人一起下楼,一直走到篮球场,张方军挥手将跟过来探听消息的职工和家属都赶走,才开口问吴龙:“你打算跟那记者说什么?”

张方军在机械厂工作二十来年,不说是看着吴龙长大的,也是清楚他德性的。

吴龙心知肚明,在他面前就没有面对记者时的正派,肩一塌,腿一抖,气质多了几分无赖:“没什么,就是跟他们好好分析一下我大哥为什么会变坏,原因呢肯定跟厂里开不了工,发不出工资脱不了干系。”

张方军越听,眉毛皱得越紧。

吴龙当没看到,故意“哦”了声说:“在你来之前,他刚问我这一年厂里职工生活是不是很困难,张总,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回答?”

“吴龙!”

听出吴龙话里的威胁,张方军低吼出他的名字,“厂里是经营困难,但你大哥变坏跟厂里有什么关系,你这是扭曲事实!”

张方军这个总经理在其他职工面前或许有威信,但吴龙可不怕他,冷笑说:“你觉得我在扭曲事实,但报社记者可不这么想,后面看到报纸的读者也不会这么想。”

看出吴龙不吃硬的,张方军打感情牌说:“你怎么说都在机械厂生活了二十多年,对这里不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难道你真希望它因为你的话毁于一旦?”

可他不说这些还好,一提吴龙情绪就激动了起来:“你少跟我说这些屁话,我是在这里出生长大,可之前我被吴兴那混蛋赶出去,大院有一个人帮我说话吗?你们,这些厂里的领导,有谁关心过我的死活?”

吴龙伸手往六十八号所在方位指去,“那两间房,是厂里分给我爸妈的,之前我妈为了我,被吴兴逼着放弃房子离婚,现在吴兴害死了我爸,我想要房子有什么错?厂里不同意,是要把房子给谁?你们这些厂领导这么对我,凭什么还指望我为你们考虑?”

“小吴,你冷静一点,”知道吴龙的目的,张方军松了口气,面上却仍是一脸为难,“厂里不是不愿意把房子给你,但你们家这个事,确实麻烦,而且你现在不是机械厂职工,你妈……她干过什么大家还没忘,直接把房子给你,其他职工肯定会有意见……”

“我管他们有没有意见,反正那是我家的房子,你们不给我,”吴龙表情发狠,“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说完,吴龙转身就要走。

张方军看到连忙拦住吴龙,说道:“小吴你别冲动,这样,我去跟厂长商量商量,如果几个领导都同意,你低调点去办手续,人呢,先还是在外面住着,等事情淡了再搬回来,行不行?”

吴龙以前没工作都不怎么着家,现在要在赌场看场子,人更忙了,自然不介意在外面住几个月。

和房子归属比起来,张方军提的要求不是事,吴龙停住脚步问:“你们要商量多久?”

“一周,”见吴龙脸色骤变,张方军立刻改口,“三天,三天后,我们一定给你答案。”

虽然说新闻风向变得快,但子杀父也算奇闻,至少在吴老头出殡前,这件事应该都有热度。

而吴老头是昨晚死的,一般停灵七天……吴龙盘算完,说道,“我给你三天时间,但你记住了,要是结果不是我想要的,到时候我接受的可不会是报社记者,而是电视台的采访。”

这时候大尺寸的彩电价格虽然昂贵,但黑白电视,沪市大多数家庭都有。而看电视对识字的要求没有报纸那么高,所以电视新闻的受众会比报纸新闻更多一些。

吴龙这话,还是威胁。

张方军咬牙笑道:“当然。”

……

得到还算满意的回答,回去后吴龙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借口要为吴老头身后事做准备,把记者请了出去。

当天下午,六十八号楼下面扎起灵棚。

吴老头是苏省人,建国初通过招工来的沪市,老家爹妈早就去世了,兄弟姐妹四散,有联系的就一个嫁到苏北的妹妹,更不用说其他亲戚。

子女有四个,老大吴兴是害死他的凶手,已经被捕。

老二吴冬下乡去了边疆,日子过得艰难,吴家人不怎么看得上,今年她回来,吴老头连留她再加吃顿饭的意思都没有,也没什么联系。

老三吴秋,疑似去港城嫁了大富豪,吴老头倒是想去攀亲,但人不认,也断联。

老四就是吴龙,这次吴老头的身后事就是他负责的。

要问吴龙对吴老头有没有感情,答案肯定是有。

但在吴老头联手吴兴把他赶出家门,还到处宣扬他可能是李菊萍跟其他人的私生子后,父子情分早就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也因为这样,得知吴老头被吴兴推到,生命垂危的消息后,吴龙心情虽然复杂,心里却没有多难过。

而且很快,他的关注点就转移到了房子上。

他愿意负责吴老头的身后事,也是为的房子,不装好孝顺儿子,他很难受到这么多关注,也不好以受害者家属的身份找厂里要房子。

可灵棚虽然扎了起来,但让他对这事多上心是不可能的,所以他根本没想过要联系苏北的小姑和远在边疆的二姐。

接下来几天,守灵的除了吴龙,就只有李菊萍和汤小芳母女。

李菊萍其实不想来给吴老头守灵,他们都离婚了,而且离婚前这老混蛋对她那么狠,他死了她鼓掌高兴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愿意为他守灵?

但经过被赶出家属院的事,吴龙发现名声也是很重要的,他们不打房子主意也就算了,既然以后还要回家属院住,最好趁现在多挽回一些名声。

李菊萍觉得吴龙说的有道理,就捏着鼻子来给吴老头守灵了。

汤小芳原本也不想来,她现在恨死吴兴了,自然对吴老头没什么好感。

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何况吴兴弑父这事还上过新闻,现在汤小芳娘家人都知道吴兴不止杀了人,还赌博欠下了巨额债务。

虽然债主还没找上门,但他们怕受牵连,今天一早就把汤小芳母女送回了家属院。

汤小芳没钱又没地方去,只好带着女儿回到吴家住,灵棚就扎在楼下,她作为儿媳妇,当然要出面守灵。

然后守灵第一晚,楼下就闹起来了。

主要是李菊萍骂汤小芳。

李菊萍本来就对汤小芳很有意见,觉得她只生了一个女儿,是吴家的罪人。现在吴兴害死吴老头,面临牢狱之灾,她更是把汤小芳当成灾星,觉得吴兴变成这样都是她害的。

如果汤小芳一直待在娘家,李菊萍可能不至于上门去骂,毕竟她对吴兴这个儿子的感情没有深到这程度。

可汤小芳带着女儿回到了吴家……李菊萍忍不住想,她回来干什么?难道还想跟她儿子抢房子不成?

白天李菊萍顾忌着吴龙的交代,没有挑事,到晚上看汤小芳借口上楼看女儿,在家里一待就是半小时,等她下来就忍不住了。

而汤小芳以前愿意忍李菊萍,是因为想把日子过下去,现在吴兴的所作所为让她彻底失望。

至于吴家的这两间房她根本没有指望过,厂里不收回去要债的也不会消停,她现在只想把婚离了,免得替吴兴背债。

都这种想法了,她怎么可能还愿意忍李菊萍,很快跟她对骂起来。

夜深人静,两人又没压着嗓子,很快,整栋楼的人都被吵醒了。

趴在桌上掺瞌睡的吴龙像是这时候才睡醒,赶紧出面劝架,对李菊萍说到底是一家人,又说大哥做出这样的事,大嫂心情不好很正常,劝她让让汤小芳。

这话明着没有偏帮李菊萍,但字字句句都在提醒半夜起来看热闹的邻居,汤小芳是害死吴老头的吴兴老婆。

但偏偏,吃吴龙这套的人不少。

因为李菊萍和汤小芳每天都要吵一架,等到吴老头出殡时,吴龙在大院里的风评都好了不少。

也因为这样,当吴龙等人从墓地回来,公安上门说要吴龙跟他们走一趟时,不止吴龙自己,大院里的人都以为公安上门是为了吴兴害死吴老头的事。

有人纳闷问:“那案子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该了解的你们公安都了解了,怎么现在又要把人带去派出所?”

吴龙倒是会装,伸出一只手在虚空中按了按,示意大家安静,说道:“出事的是我亲爸,我配合调查是应该的,不过公安同志,您能提前透露一下,你们找我是想了解什么吗?”

公安没说,只道:“你跟我们到所里就知道了。”

吴龙想自己虽然在赌场当打手,但赌场位置隐蔽,公安应该不知道。而且如果查到了赌场,他不可能没听说消息。

所以他刚才的猜测应该是对的,公安就是为了命案来的。

吴龙镇定下来,举了举手里吴老头的遗像说:“我刚从墓园回来,您在下面稍等会,我把我爸的遗像送回家,再跟你们走,你们看可以不?”

这是合理要求,公安自然答应:“行。”

吴龙抱着遗像上楼,又给吴老头上香,然后才脱掉身上的孝服,只胳膊戴着白布,下楼和公安一起离开。

李菊萍不是很放心,一路跟下去,一直把人送到大院门口,才在吴龙的劝说下回来。

因为认购证的事,她在大院里名声一直不太好。

最近虽然听了吴龙的话想要改变,但天天吵架,灵棚前后几栋楼烦她的人不少。

但最近吴家事多,吴龙又挽回了不少印象分,这会看她失魂落魄,心生不忍安慰她的挺多,说道:“菊萍你就放心吧,公安找小龙只是想了解情况,他肯定很快就回来了。”

“没错,也许今天,他就能回来呢。”

听着大家的劝说,李菊萍脸色缓和不少。

但这天直到天黑,吴龙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李菊萍坐不住,赶紧去派出所打听情况,结果她连吴龙的面都没见到,只从公安口中得知他牵扯上了大案子。

李菊萍脸色当时就白了,大声说:“怎么可能?我儿子好好的,怎么会牵扯上大案子!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你们放了他吧!”

公安当然不可能答应放人,李菊萍哭求未果,便开始撒泼,叫着嚷着要求放人,甚至还打了拦她的公安一巴掌。

被打公安的领导过来看到,立刻拿出证件,说她如果再不离开,就以袭警为由把她也抓紧去。

李菊萍怕被抓,只好灰溜溜地离开派出所。

失魂落魄回到家属院,从大院门口到六十八号楼这段路,询问李菊萍结果的人不少,但她一个都没搭理。

直到推开二零四的门看到坐在里面逗女儿的汤小芳,她才有了动作,发疯似地扑上去,边挠汤小芳边骂:“都怪你!你这个扫把星!你为什么要回来……”

汤小芳没有防备,脸上被挠出两道血痕才反应过来,用力推开李菊萍问:“你发什么疯?”

推开李菊萍,她摸着脸去哄被吓得哭嚎不止的女儿。

李菊萍则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到地上,但她像是不怕痛,很快又爬了起来,再次朝汤小芳扑去,口中大声骂着:“要不是你,阿兴怎么会去赌?又怎么会害死老头子!你要走就走,还回来干什么?现在阿龙也被你克进监狱了,你现在……”

头发再次被拽住,汤小芳顾不上哄女儿,怕她受伤,让她赶紧去里屋。喊完听到李菊萍说吴龙进了监狱,伸长胳膊去挠李菊萍,并大声回击:“你两个儿子进监狱是你自己造孽,女儿当根草,儿子当成宝,这是你的报应……”

两人厮打骂架的时候,吴云终于反应过来,却没有听汤小芳的去里屋,而是跑出去喊人:“来人啊!来人啊!我奶奶要打死我妈妈啦!”

吴云话音刚落,隔壁叶家门就开了。

叶薇从里面走出来,吴云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喊道:“薇薇姐姐!救救我妈妈!”

叶薇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下她的脑袋,进屋直奔扭打在一起的两人,拽住李菊萍胳膊。

她力气不小,轻轻松松就控制住了李菊萍一条胳膊,汤小芳看到立刻往她脸上挠了两下,李菊萍痛得大骂,想要反击,剧烈挣扎起来,同时不停咒骂叶薇。

叶薇当没听到,见一只手拉不动,便将右手也搭上去,拉李菊萍的同时对聚集在门口的人说:“还愣着干什么?快来拉架啊!”

杵在门口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上前你抱李菊萍的腰,我拉汤小芳的胳膊,终于将两人分开。

两人早就打红了眼,李菊萍被拉开时万分不甘:“你们别拉我!就是这个贱人把我两个儿子都克进了监狱,今天不打死她我不姓李!”

汤小芳回击骂道:“我呸!吴兴赌博杀人又不是我逼的,吴龙更不用说,他成天在外面混,谁知道他在干什么勾当?!我看你们老吴家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没一个好东西!”

后面进屋拉架的人还以为吴龙是作为证人被带走的,听到两人的对话,连忙问:“吴龙也犯事了?”

“吴龙最近不是长进了吗?变化看着挺大的,怎么突然就犯事了?”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什么误会,我看汤小芳说的没错,吴家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当妈的为了钱几十年的邻居都能骗,当儿子的什么干不出来?”

“就是,吴兴犯事前也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呢,结果呢?欠了十几万赌债就算了,连亲爸都敢杀。”

大家议论的时候没有避着人,李菊萍自然也听到了,越听眼睛越冒火,开始无差别攻击来拉架的人。

本来这些人就没几个喜欢李菊萍的,之前是看吴龙面子上对她客气几分,这会知道吴龙本性难移也犯了大事,对李菊萍就没那么客气了,你一句我一句,气得她白眼直翻,“砰”地一声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这一声把大家吓了一跳,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再吭声。

直到叶薇上前,探到李菊萍的呼吸,抬头说人还活着,大家才长出一口气:“嗐!我差点以为她气死了!”

虽然人还活着,但晕倒也不是小事,怕拖延出问题,一群人赶紧张罗把人送医院。

但没到医院,李菊萍就醒了,不肯做检查,一群人又原路回来。

闹剧过后,吴龙犯事被抓的消息很快传开。

因为吴家最近事太多了,不算吴龙前妻带走的孩子,吴家总共三个男丁,短短半个月内死了一个进去一个,如今外面仅剩的独苗也犯事被抓了。

再加上吴龙被抓原因不明,所以消息传开后,有猜测他到底犯了什么事的,也有嘀咕吴家风水是不是有问题的,总之讨论度很高。

但很快,大院住户就不止觉得吴家,而开始怀疑机械厂的风水有问题了。因为吴龙被带走的第三天,大院里又有人被公安带走了。

而且这次被带走的人,数量多到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不过这一次,公安没有像上次带走吴龙一样什么都没说,直说了带走他们是因为有人举报他们参与赌博。

得知他们参与赌博,家属院里大多数住户都不怎么惊讶,因为这些人都和吴兴走得很近,而且他们最近也总借着创业朝家里伸手要钱。

吴兴赌博欠下巨债的事曝光后,这些人的家属都跟他们闹过。

家属院的房子楼板没那么隔音,他们家里闹起来,上下左右的邻居都听得到,消息自然瞒不住。

但警方不止来了这一次,接下来几天,几乎每天都有公安来家属院带走两三个人,其中甚至有机械厂的中层领导。

直到这时,大院住户才知道,原来他们厂已经有这么多人染上了赌博的恶习。

而这些出了赌徒的家庭,今年基本都因为认购证发了一笔小财。但现在,这些家庭中赌徒管钱的,存款基本都被掏空,不是赌徒管钱的,赌徒本人也大多在外欠了不少赌债。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

一般来说在赌场放贷的都不是什么好人,利息高就算了,还不好赖账。像吴兴这种欠下巨额债务又被抓的人,放贷的通常会找他的亲属要债。

可吴兴被抓那么久,也没人来找汤小芳母女还钱。

而且这还不是个例,大院里其他欠了债的,不去赌博后,基本隔几天就有人联系催债。但吴家出事后,再没人联系过他们,等他们被抓,那些人也没来骚扰他们的家人。

这……难道是放贷的人知道公安最近经常来机械厂,怂了?

很快,机械厂的人知道了答案。

十月下旬的某一天,沪市晚间新闻播报了扫黑除恶的特别专题,详细讲述了公安机关打击地下赌场团伙的始末。

而其中重点讲述的案例,就是他们机械厂。

虽然新闻没有点名道姓说机械厂,而用了某单位代替,但外人不知道,他们这些机械厂的职工还能看不出来“某单位”就是他们单位,新闻上说的吴姓兄弟,就是吴兴和吴龙吗?

等等,吴兴赌博欠下巨额债务是他们都知道的是,但吴龙跟这些事有什么关系?

“吴姓兄弟”四个字刚出现时,大院里坐在电视机前的人脑海中都冒出了类似的问题,往后再看几分钟,他们知道了答案。

然后,他们愤怒了。

尤其是那些家里有被引诱去赌博,输得倾家荡产的人,没等新闻放完,便不约而同地往六十八号去找李菊萍算账。

吴老头出殡前,吴龙就把房子过户了,但因为他办得比较低调,大院住户并不知道这件事。

本来吴龙跟李菊萍说好,等吴老头丧事办完,他们就回之前的住处,等大家淡忘这些事再搬回来。但丧事刚结束吴龙就被抓了,她没心情搬家,就在这里住了下来。

又因为厂里一直没安排,家属院里的住户又觉得吴家风水太差,暂时没人打这两间房的主意,所以吴家这两间房,暂时李菊萍和汤小芳母女各住一间。

到了六十八号楼,一群人直奔吴家,推开门看到东西就砸。

坐在屋里发呆的李菊萍看到,立刻嚷嚷起来:“你们干什么?这里是我家,你们闯进来干什么?住手,你们给我住手!再不住手我报公安了啊!”

“你报!你赶紧去报!”

第一个动手砸东西的人说,“你们吴家从上到下没一个好东西,老的骗我们认购证,小的引人去赌博,我们家都被你们给毁了,还怕你报公安?”

李菊萍愣住,问:“什么意思?我儿子也是被人引去赌博的,我们家也是受害者啊!”

“我呸!”有人唾骂,“吴兴是被人引去赌博的没错,可要不是他拉我男人去赌,我家存款能被掏空?我男人能被公安带走?”

“还有吴龙,之前装得跟好人一样,还在记者面前说吴兴好话,结果引诱吴兴赌博的人就是他安排的……”

“就是,要不是吴龙为了报复吴兴,告诉赌场老板我们大院有钱人多,我们这些家庭怎么会被他害成这样?”

李菊萍越听越一头雾水:“你们说什么啊!阿龙怎么可能为了报复阿兴,让人引诱他去赌博?还有我警告你们,阿龙跟这些事明明没关系,你们别以为他现在不在,就可以往他身上泼脏水!”

“得了吧,电视新闻都报了,吴龙自己什么都招了,你还在这里放狠话!”

有人觉得李菊萍在装傻,但也有人注意到吴家电视没开,李菊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为了让他认清楚现实,直接去把电视打开,调到沪市本地新闻频道,并把她拉到电视面前。

电视正好放到身穿囚服的吴龙的采访,而且他讲述的部分,正好是刚才大家提到的,他设计吴兴的经过。

看着看着,李菊萍再次白眼一翻,晕倒在地。

再醒来已经是次日,睁开眼睛后她想到昨晚看到的新闻,大喊一声“阿龙”便准备起身去派出所找她。

可用力过后,李菊萍才发现她动不了了,然后她大声喊叫起来,但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甚至有涎水顺着她嘴角流出,症状疑似中风。

意识到这一点,李菊萍表情渐渐惊恐。

第58章 汤小芳 “你们听说了吗?这次严打机械……

“你们听说了吗?这次严打机械厂被抓了几十号人!啧啧啧, 这个单位不得了哦,知道的清楚那是国营厂,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犯罪窝点呢。”

“新闻上报的不是某单位吗?你怎么知道是机械厂?”

“我们住附近的都知道呀,新闻上说的那对吴姓兄弟是什么人你们知道不?老大就是前段时间命案的凶手, 他杀死亲生父亲逃窜在外, 我们看到新闻都要吓死了, 当时就传遍了, 这个吴老大是机械厂的职工呀,你们连这都不知道,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呀!”

“儿子害死亲爹的命案?”

“是呀。”

“这件事我知道, 可我真不知道凶手是机械厂的, 诶不对,我们沪市好几个机械厂呢, 你说的是哪一个啊?”

“还能是哪个?当然是附近的第二机械厂呀, 你们不知道,现在我出门都不敢往那一片去,太吓人了!”

议论到这里, 家长中有人想起来,侧过头问:“老板,你是不是第二机械厂的呀?”

被点名道姓的叶薇:“……”

说实话,她不是很想承认。

杨树区又叫工业区,区域内国营厂遍布,而各国营厂职工之间关系错综复杂, 消息都是通的。

所以新闻虽然没有直接提“第二机械厂”五个字,用的是某单位,但工业区内消息灵通的,基本都知道上新闻的到底是哪家单位。

于是公安扫黑除恶行动上新闻后, 第二机械厂迎来好坏消息各一。

好消息:机械厂在杨树区内出名了。

坏消息:名声不太好。

以前机械厂效益虽然不好,但至少是个国营厂,厂里职工走出去不说特别骄傲,至少也能挺起胸膛不怕人说。

现在嘛,走出去遇到听到机械厂三个字,他们都要立刻撇清关系说“不不不我们不是那单位的”。

连弹幕都调侃说机械厂是“十年辛苦无人问,一朝丑闻天下知”,由此可见,叶薇不想承认实属正常。

但叶薇刚来摆摊时,机械厂的住户组团来买过东西,所以夜市里的摊贩基本都知道她是机械厂的。

顾客不说都清楚,但常来的人也大多知道。

于是叶薇僵着脸点头:“没错,我是机械厂的。”

因为孩子在玩蹦蹦床,而凑到一起闲聊的家长们闻言纷纷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那你认识那姓吴的两兄弟吗?”

“他们是不是真像新闻上说的那么坏?”

“你们机械厂是不是特别乱?”

“这次机械厂真被抓进去了几十个人?”

叶薇并不是一个多么有集体荣誉感的人,要不是被cue,她都不准备参与她们的讨论,但都参与了,作为在机械厂出生长大的职工,她不得不开口辟谣。

“机械厂是被公安带走了十几个人,但他们被带走的原因是参与赌博,而不是参与组织赌博,说得简单点,他们是被新闻上的赌场背后团伙安排的人,引诱走上了歧路,输光了钱,但没有到犯罪的标准,所以他们被带走后只被拘留了一段时间,现在已经放出来了。”

这些家长虽然不赌博,但身边或多或少有这样的人,很快明白叶薇的意思,有人说道:“也就是说,这些被带走的其实都是受害者。”

“真正的受害者应该是他们的家人,他们落到这一步,说到底是意志力不够,自作孽。”

叶薇并不同情这些人,是,他们是被人带着误入歧途的,但赌场的人没有拿刀逼着他们去赌。

而且那些被拘留的人,参与赌博时间最短的也有一个月,这期间他们有无数机会和家人坦白,收手不去赌。但直到被公安带走,也没有一个人放弃隐瞒欺骗,而选择了继续沉迷。

她说这些,不是为了替他们辩驳,而是不想机械厂的名声真变得臭不可闻。

“我们厂里参与组织犯罪的,只有吴家两兄弟,而且其中吴弟不是机械厂的职工,也早就被他原单位开除,一直在社会上混。几个月前,他还被大哥赶出了家门,也因为这样,他才会为了报复吴兄,安排人去引他大哥赌博。”

叶薇说完吴家兄弟的恩怨情仇,又继续说道:“现在,两人都已经被抓,而我们机械厂,只是个普通的效益不太好的国营厂,和大家工作生活的单位没有什么区别,更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乱。”

有家长听后说:“我就说嘛,都是国营单位,第二机械厂能乱到哪里去?”

“第二机械厂有钱人多是真的,听说他们单位年前用认购证抵了不少工资,职工今年都发了财,才会被赌场背后的团伙盯上。”

“也不是都发了财,我有亲戚是机械厂的,认购证发下来本就他就转手卖了,别说赚钱,还亏了及时呢。”

“那是你亲戚眼光不好……”

大家再开口议论,终于不再把吴兴兄弟的人品问题,扩散到机械厂全体职工身上。

也因为她们凑在一起讨论得够热烈,为叶薇摊位吸引了不少顾客。

当然,就算没有她们围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叶薇摊位的客流也不会少。

一来夜市虽然四通八达,但她摊位在的路口临着主干道,人流量比之前在交叉路口大不少。

二来她定做的蹦蹦床颜色鲜艳,城堡也比较高,充气后特别显眼。再加上小朋友声音比较尖,多了后欢声笑语几百米外都能听到,能吸引到更多路过的小朋友。

三来她眼光好,选的童装款式简洁大方又很有质感,尤其是在老林摊位爆出质量问题,导致孩子出红疹后,那些在乎孩子的家长,哪怕家庭条件不那么富裕,在给孩子挑选衣服时也会更注重质量。

因此,虽然夜市里另外三家卖童装的,也学着老林他们抄了几件叶薇摊位的同款,且按照质量好坏分了几个价格档位,但叶薇口碑已经做起来,他们的跟风对叶薇的童装生意影响不大。

另外,因为客流增多,她摊位上价格较高的玩具,也渐渐打开了销路。

毕竟小商店里的玩具没她摊位上这些价位较高的玩具精致且功能多,而大商场里卖的玩具功能虽然多了,但价位又比她摊位上高不少。

论性价比,其他地方卖的玩具真不如她摊位上的。

所以现在,她摊位上这些三五十块的玩具,基本每天都能卖出三四件,要是有小朋友把玩具带到外面玩,她时不时还能爆一次单。

忙碌到九点,小朋友基本都累了,夜市客流也渐渐减少。

到九点半,叶薇和江韵开始做收摊前的准备。

江韵就是之前金敏敏喊来,帮叶薇去老林他们摊位打探情报的朋友。

她之前在附近服装店上班,但年中服装店老板赚够钱移民了,将店转给了亲戚。

新老板选款的眼光一般,性格又比较唯我独尊,听不进手下人的话,虽然连之前老板的进货渠道也接了过来,但选的款式一言难尽。

而服装店生意好坏不仅受地段、价格、质量等因素影响,款式好不好看,够不够时髦,更是重中之重。

新老板眼光差就算了,还不觉得生意不好是他眼光有问题,只怪手下员工不努力,对待员工越发严苛,自然留不住人。

十月中,江韵从之前工作的服装店辞了职。

而叶薇生意规模虽然不大,又有张江明帮忙,不至于忙不过来。但张江明早就通过了理论考试,被爸妈小看后更是一有空就去驾校学车,到十月中,水平已经能够参加考试,驾校也给他报了名。

只要考试通过,张江明就能买车自己跑客赚钱,哪怕他愿意看在多年友谊的份上继续帮叶薇,她也不好意思耽误他的时间。

所以从金敏敏口中得知江韵准备重新找工作,叶薇立刻说自己打算招人,但她也知道自己庙小,店铺暂时没着落,就没直接去找江韵。

叶薇跟金敏敏说了自己能开出的条件,又画大饼说自己半年内会开店,如果江韵愿意跟着她干,店开起来江韵就是店长。

虽然店长是画大饼,但叶薇开的条件并不差,底薪和提点都和江韵在服装店时差不多,工作时间却少了近一半,每天下午五点半到夜市,十点左右就能收工回家。

可能有人会觉得,服装店生意再怎么不好也是有店面的,在那工作更稳定也更体面,但江韵比谁都清楚,两份工作哪份更稳定真不好说。

给私人老板工作稳不稳定,不能只看店面大不大,而要看生意好不好。

她之前上班的服装店看着挺大,两间加起来占地好几十平,装修也比较有格调,毕竟是前任老板的品味。

但新老板接手后,生意一天比一天差,算月营业额,真未必能有叶薇在夜市的摊位高。

说得直白点,她之前工作的服装店已经江河日下,老板再不改改性子,钱烧完了迟早倒闭。但叶薇走的却是上坡路,只要她脑子不突然抽风,店迟早能开起来。

何况服装店营业额不如叶薇摊位,但员工有好几个,业绩一分,她根本拿不到多少提成。叶薇手下却只有她一个员工,再怎么算,同样的底薪和提点,她的收入肯定比之前更高。

所以考虑过后,江韵决定和叶薇谈一谈。

过程中,叶薇答应满半年给她涨一次底薪,且提点分成几,营业额越高,她能拿到的提成也越高。

谈妥次日,江韵就入职了。

有了江韵这个员工,张江明不再跟之前一样,每天晚上来帮她摆摊,之前他白天学驾照,晚上摆摊,整个人忙得团团转,确实挺累的。

不过叶薇出摊和收摊,他还是会来帮忙。

当然,叶薇没让他白干活,按照市价给他开了人力工资。

刚收拾好摊位上的货,张江明就骑着三轮车来了。

三人合力将货搬到车斗,再用绳子捆好,然后江韵和金敏敏一起回去,叶薇则骑着自行车和张江明一起走。

路上张江明突然说:“我考试时间定下来了。”

“什么时候确定的?”叶薇疑惑问,“下午你怎么没跟我说?”

张江明挠挠头说:“我不好意思嘛,怕又没考过,本来想低调点,考到驾照再告诉你们。”

没错,这已经是张江明第二次考试。

这时候考驾照只有两场考试,第一场考理论,第二场考实际操作,前者题目比较简单,把驾照发的题目用心做完,基本都能过。

后者则比较难,虽然实操内容他们平时练过很多次,但真到了考试的时候难免紧张,做错其中一项就可能挂掉。

因此哪怕第二场考试有两次机会,想顺利通过也不容易。

张江明四肢发达,在开车方面有点天分,参加第一次考试前,他已经能开着训练车在训练场地到处蹿。

所以第一次考试前,他信心满满地告诉身边所有知道他学车的人,他一定能拿到驾照。

结果真到了考上,一次机会败在了半场开香槟,还没通过他就觉得驾照到手了,结果收尾犯错。

一次败在上一次的失败来得太猝不及防,导致他精神紧张,起步离合踩成了刹车,然后一步错步步错,再次失败。

前后两次考试有时间间隔,所以张江明第二次考试被安排在了十一月初的明天。

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次张江明没敢到处嚷嚷,本来打算通过后再告诉叶薇喜讯,结果刚才嘴巴一快就说出口了。

叶薇没有嘲笑张江明,安慰道:“你明天考试别想太多,就当自己是在驾校练车。”

“嗯!”

张江明重重应声:“薇薇你放心,这次我一定考到驾照,车我也已经看好了,就买首都牌130系列的货车,价格便宜,不到四万就能买一辆,车虽然不大,但跑市内帮人送送货,搬搬家,够了。”

更重要的是他考的是C照,只能开轿车或者小型货车,而且大型货车随便一辆都要十几二十万,就算可以贷款,没有足够的客户,压力也会很大。

计程车同理,虽然买二手,价格比他买小型货车贵不了多少,但跑客运要办运营牌照,这个也要几万块。哪怕计程车司机工资高,最少也要两年才能回本。

买小型货车,全套下来也就四万块,刚开始客户少赚的可能不多,但时间长了,一个月赚几千也不是问题,正常情况下不到一年能回本。

张江明考虑过后决定保守点。

叶薇说道:“等你买到车手续办下来,可以在我摊位上支个牌子打广告,夜市人多,说不定能帮你拉点客户。”

自从决定买货车,张江明没少琢磨拉客户的办法,但叶薇说的他真没想过,这会眼睛一亮,笑道:“行啊,到时候我也给你租金,或者每天免费接送你出摊收摊。”

“都行。”

……

张江明的考试安排在上午,这次他发挥不错,顺利通过了考试。但车管所制作驾照的速度没那么快,所以像他这样报驾校的,基本都是由驾校代领,再通知发放。

虽然没拿到实物,但通过考试已经足够让他兴奋,回家告诉爸妈这个好消息后就直接来了六十八号楼,告诉叶薇这件事。

叶薇听后并不意外,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能行,你什么时候提车?”

“下午我就去把钱给付了,再去办手续,等手续妥了就可以提车了。”

虽然张江明早就有看中的车,但如果他驾照没考下来就把车给买了,他妈知道肯定跟他没完。

张江明谁都不怕,就怵他妈翻脸,所以再相信自己能考到驾照,也不敢瞒着亲妈买车。

不过刚才他回家报喜的时候,跟他爸妈提了买车的事,两人并不反对,他决定抓紧时间把这件事给落实下来,争取几天后能一手拿驾照,一手拿钥匙。

张江明笑呵呵地问:“薇薇,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车?”

虽然叶薇和张江明是前后脚报的驾校,但厂办假期没有一线车间多,她晚上还要摆摊,没那么多时间去学车。

所以她理论虽然过了,但实操考试遥遥无期,今年肯定买不了车。

就算能买,货车和轿车通常也不是一个代理商,所以她对一起去看车这事不感兴趣。何况买车是大事,张江明爸妈肯定不会缺席,便说:“你跟叔叔阿姨一起去吧,我早上起太早,下午想补觉。”

张江明并不纠结,见她不想去便说:“那等我提到车了,带你去兜风。”

叶薇应声,送张江明出门,顺便去外面饭馆买了份饭。

吃完饭溜达回到家,叶薇直奔主卧,关上门正准备睡觉,就听到外面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这有的人啊,脸皮也真是够厚的,男人犯事都被开除了,还赖在厂里分的房子里不肯搬出去……”

“厂里是没说要把你家房子收回去,但这是因为厂里领导没精力搭理你们,不代表你们母女有资格继续住在这里……”

“要不是吴兴拉我儿子去赌博,我儿子能把家里存款掏光?我家能落到现在的地步?你哭吧,闹吧,你看看这大院里谁会同情你!”

叶薇翻身坐起,穿上脱鞋连开两扇门走出去。

走廊上闹事的几个老太太,儿子此前都被公安带走过,他们有的是和吴兴混到一起,被他拉去赌博的,有的是被吴龙盯上,被赌场安排的人引诱走上歧路,最后要么输光了家里的存款,要么瞒着家人在外面欠下了巨额债务。

儿子刚被带走那会,她们不知道具体情况,哪怕知道儿子和吴兴混迹在一起,也没把责任归到吴兴头上。

直到扫黑除恶的专题报道上电视,她们知道内情,才不约而同地带着家人来吴家闹,导致了李菊萍受刺激晕倒。

虽然被送到医院次日,李菊萍就醒了过来,但她中了风,瘫痪不能动了。

李菊萍人品虽然不好,但到底是机械厂的老职工,厂里不可能不管她,所以她现在还住在医院里,吴家暂时只有汤小芳母女住着。

原本因为李菊萍瘫痪的事,大院里那些憎恨吴家的人消停不少。

而汤小芳虽然是吴兴老婆,但他赌博这事,她也一直被蒙在鼓里,吴兴被抓后,他欠下的巨额债务就落到了汤小芳头上,也挺可怜的。

再加上吴家最近又是命案又是坐牢,房子风水肯定有问题,所以大院里没什么人打吴家这两间房的主意,汤小芳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但近几天有消息说,那些赌博欠债的如果是找赌场借的钱,现在可以不用还了。

因为赌博是违法行为,所以由此赌博产生的债务是非法债务,何况赌场已经被端,背后团伙成员全部落网,老板搞不好还要吃花生米,债务自然一笔勾销。

消息一出,那些找赌场借债的赌徒和亲属都松了口气。

但那些赌博输光了存款,还偷摸找亲戚朋友借了外债的,心里就没那么高兴了,因为他们这钱免不了。

然后,等这些人知道吴兴欠的那十几万赌债,债主全是赌场老板,所以就算不离婚,汤小芳也一分钱都不用替他还,心里就更不平衡了。

再看吴兴都被单位开除坐牢了,汤小芳母女还住在吴家这两间房里,他们怎么能高兴?

最近几天,这些人摆出了一副不把汤小芳母女赶出家属院,就不罢休的态度,几乎一天三次地让家里老太太来闹事。

汤小芳受吴兴牵连丢了临时工作,单位又和机械厂一样开不出工资,手里没有多少钱,没法出去租房。

她娘家又靠不住,回不去,又怕吵起来厂里领导想起她还住这两间房里,不敢硬气回怼,所以不管来人骂得多难听,她都关着门不吭声,更不提搬走的事。

也因为这些,这两天那些老太太来六十八号楼后,待的时间越来越长,骂得也越来越大声。

这会一听到外面的动静,叶薇就知道,老太太团肯定又来了。

她翻过身,掀开床单,从被褥里摸出两团棉絮,搓成团塞进耳朵。

一觉睡醒,扯开棉花,外面已经安静下来。

叶薇翻身起来,套上外套拿着脸盆和毛巾去水房,洗完脸回来经过吴家,正好碰到汤小芳开门出来。

刚开始汤小芳只察觉到有人,吓得往后一退,看清是叶薇才松了口气:“薇薇是你呀。”

叶薇应声,问道:“云云怎么样?”

“刚睡着。”汤小芳苦涩一笑,“这孩子跟着我,受苦了。”

叶薇打开毛巾,铺开在脸盆边缘,想了好一会说:“我们聊聊吧。”

汤小芳愣了一下抬头,但叶薇已经抬脚回屋,她犹豫片刻,带上自家的门转身跟上去。

进到二零一时,叶薇已经放下盆,站在斗柜前倒了两杯热水,端起走到饭桌前,递一杯给汤小芳说:“你后面有什么打算?”

“谢谢。”

汤小芳仰头接过水杯,捧在手心低下头,过了近一分钟才说:“我打算去那些私营厂问一问,看有没有地方招工,但我这情况,不知道会不会有工厂愿意要我。”

叶薇明白她的意思,劝道:“你和吴兴是两个个体,你没必要因为他做的那些事,认为自己有错。”

“我觉得自己没错有什么用?你也看到了,他们都觉得我有错,我之前工作的单位也把我给开了。”汤小芳说着红了眼眶,“我最近总在想,如果我当初听了你的话,回去就跟他离婚,是不是不会落到现在的地步?”

“当时谁也想不到吴兴会变成这样。”虽然叶薇一直都觉得吴兴不是什么好人,但她也确实没有想到几个月后吴兴会变成杀人犯。

叶薇没有说太多话安慰汤小芳,只问:“你有没有想过去其他区找工作?工业区不大,你留在这里,难免受到吴兴的牵连被排挤,但沪市很大,去了其他区,只要你不说,谁也不会知道你曾经的丈夫是谁,只要你肯干,总能安身立命。”

汤小芳有些心动,但又有些迟疑:“如果去其它区工作,我们是不是要租房子?”

叶薇反问:“你觉得你们可以一直住在家属院吗?”

汤小芳沉默。

她们当然不可能一直住在家属院,现在没人管他们,是因为厂里领导没有多余的精力。

虽然这次扫黑除恶行动中,机械厂被抓的人除了吴兴,其他人都只参与了赌博,没到犯罪的程度,但被抓人数高达两位数也太多了。

何况这次被抓的人中有个在后勤担任职务,管的刚好是仓库,赌博欠债后,他伙同外人倒卖了不少仓库积压的废旧设备,甚至是积压的库存商品。

他做得很隐秘,之前厂里几乎没人知道这件事,直到被抓后他在审问过程中说漏嘴,事情才曝光。

再加上机械厂拖欠工资的问题闹大……

种种事件凑到一起爆发,上面领导才知道机械厂竟然有这么多问题,于是成立了调查组入驻机械厂。

调查组入驻,对他们普通职工来说没有太大影响,但厂里管理层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尤其是厂长,他几个月前就放出消息说要退休,但不知道是他舍不得屁股下面的位置,一直没能下定决心,还是上面领导不答应,几个月了也没退下去。

如今调查组的人一来,他能不能正常退休都成了问题。

副厂长总经理等人也不好过,之前厂长说要退休,几个副厂长斗得不可开交,现在人都蔫巴了下来,生怕被揪到错处。

吴家这两间房牵扯到了敏感的人,归属在厂领导那里就变得棘手起来,在调查组离开,一切尘埃落定前,谁都不想碰这颗烫手山芋。

也因为这样,不管那些老太太怎么来闹,汤小芳母女也依然能安安稳稳地住在这里。

但调查组的人总会离开,吴家这两间房厂里也迟早会收回去。

在汤小芳的沉默中,叶薇起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五张百元大钞,递给汤小芳说:“这钱不多,但应该能帮你们母女熬过这段时间。”

汤小芳没有收钱,只抬头不敢置信道:“你……”

叶薇直接将钱塞到她手上:“在那些人做出更过激的行为前,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云云的安全,早点搬走吧。”

每天被人堵着门辱骂,她心里怎么可能没感觉?又怎么可能没有一丝害怕?

还住在这里,说到底都是因为没钱。

没有钱,她连活下去都困难,何况是搬离当前唯一的住所。当那些人上门的时候,她只能用桌椅堵住门,再用手捂住女儿的耳朵,然后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要听,不要去听。

捏着钱,汤小芳捂脸哭出声,口中不住呢喃:“谢谢,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帮我,谢谢你在这时候,还愿意给予我一丝善意。

……

三天后,汤小芳在城市另一边找到了工作。

然后,她带着棉被、锅碗瓢盆,和女儿一起离开了生活数年的机械厂家属院。

而在她们离开后,上面对机械厂的调查终于有了结果,厂长直接被罢免,其他领导有被带走的,也有被一撸到底的。

等一切尘埃落定,新厂长人选确定,已经是十一月中旬。

第59章 朋友们 新厂长入职前,叶薇身边发生了……

新厂长入职前, 叶薇身边发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自然是张江明买车了。

这年头车不鲜见,机械厂运输队就有三辆货车,厂里还停着一辆供领导们出行的吉普车。虽然这四辆车, 大院里绝大多数人都没机会坐, 但看多了就不觉得稀奇了。

要说私家车, 八六年沪市就有了第一辆私家车。

当初新闻刚见报, 大家确实挺激动,虽然谁也没见过那辆私家车,但就是怎么说呢, 可能有种荣誉感吧。

因为那不仅是沪市的第一辆私家车, 更是全国的第一辆私家车。

如今六年过去,沪市私家车早已多如牛毛, 碰上节假日, 市里某些路段还会堵车呢,大家早就对私家车见怪不怪了。

但那些拥有私家车的人,离大院住户们都太远了, 他们也就平时出门能看到,生活中根本没有交集。

张江明却不同。

他可是在机械厂出生长大的,读书时候没见他成绩多好,工作后也没看出有多突出的能力。

怎么突然,他就买车了?

虽然,他买的是货车而非轿车。

虽然, 这车是首都牌,而非外国货。

但再怎么样,那也是四个轮子的私家车啊!

这可是他们机械厂家属院的第一辆私家车!

别说他们的机械厂,就算把周围几个国营厂都算上, 也没谁买得起私家车啊!

于是,张江明开着新车回到家属院那天,全大院都沸腾了,从大院门口到张家楼下这一路,可以说是堵得水泄不通。

好吧这有点夸张,因为大家给货车留了通行的宽度,但两边的人想挤进来近距离触摸大院第一辆货车,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正常情况下,伸手摸行驶中的车辆是非常危险的事,但这不是人多嘛,张江明又才刚拿到驾照,还是新手司机,根本不敢踩油门,车辆行驶速度堪比蜗牛。

也因为这样,张江明精力全在方向盘、油门刹车和前路上,丝毫不敢分神回应路两边的人。

副驾驶上坐着的林丽芳丝毫没有察觉到儿子的紧张,她正将胳膊搭在打开的车窗上,不停地冲外面的人挥手。

人都有虚荣心,林丽芳是个俗人,自然不例外。

年轻的时候,她跟人比工作,比丈夫,比家庭,到老了,就开始比儿女的工作和家庭了。

林丽芳大儿子争气,八十年代初考上了大专,毕业后又分配到了机关单位,又经领导介绍,娶了个大学生老婆。

这些年,林丽芳没少跟人炫耀大儿子。

小儿子就炫耀得比较少了,又或者说没炫耀过,倒不是林丽芳偏心,实在是张江明不太出众。

他长相当然是不差的,林丽芳年轻时不说是厂花,相貌在全场女职工中至少能排进前三。老张长得也不差,年轻时可以说得上相貌堂堂。

张江明比他哥会长,个头也是家里最高的,有一米七七。

这在沪市是很出众的身高了,上学时期做操排队,张江明从来都是站末尾。高中毕业进了机械厂,上千号职工,也找不出多少比他高的人。

但除了长相和身高,其他方面,张江明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读书时他成绩倒数,工作后虽然没有偷懒耍滑,却也谈不上出挑。

今年以前,林丽芳是真没有想过,小儿子能让她这么风光。

回应车外热情的邻居们时,林丽芳想,她这个小儿子虽然哪哪都不出众,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优点的,比如他运气特别好。

如果不是运气好,和叶薇交上了朋友,他哪会去囤什么认购证?又怎么能赚到这么多钱?

没有钱,他怎么学驾照?怎么有胆子买车?又怎么会有今天的风光?

突然,林丽芳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杨倩母亲。

和日子越过越好的张家比起来,杨家近一年过得不怎么顺,而根本原因,是他们年初听李菊萍的怂恿低价卖掉了认购证。

杨家好几个工人,如果年初愿意听杨倩的不卖认购证,一家子不说大富大贵,不愁吃喝是肯定的。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

认购证价格刚涨起来的时候,杨家父母子女之间只是多了争吵,等价格涨到五千上万,他们开始互相怨恨。

或者说,是杨倩的兄嫂怨恨她妈。

虽然决定是他们一起做的,但找李菊萍卖认购证的是杨母,所以他们觉得责任主要在她。

因为这种心理,这一年厂里发不出工资,但杨倩兄嫂谁都没有出去上班,而是不停地朝杨家父母伸手要钱。

为了能满足他们的索取,杨倩父母不得不出去打零工,并打着把杨倩嫁出去换彩礼的主意,最近频繁给她安排相亲。

但杨家夫妻只看钱不看人,相亲至今未果,杨家也争吵不断。

而大院里和杨家一样的家庭不在少数,毕竟年初卖掉认购证的不少。

此时此刻,他们都出来了,或羡慕,或悔恨地望着张江明开的这辆车。

看着他们,林丽芳心中满是庆幸,还好张江明听了叶薇的话,在她和丈夫一致决定将认购证低价卖掉时,在家撒泼打滚表示反对。

还好他们没有像杨家忽视杨倩一样,忽视张江明的撒泼打滚。

否则就算张江明囤了一百份认购证,她和丈夫肯定也会因为错失十几万而后悔一辈子。

……

第二件大事,则是第七百货一楼的服装店,终于开不下去要转租了!

这个消息,是高鹏亲自打电话告诉叶薇的。

因此,虽然叶薇收到消息赶到第七百货时,并没有在服装店门口看到贴出的招租广告,但她相信消息是真的。

至于高鹏为什么会特意打电话告诉她这消息,就说来话长了。

自从通过弹幕,得知她的第一家店(暂存疑)是开在第七百货的一楼,且叶薇来实地看过后,她就一直对一楼商铺念念不忘。

好吧,其实她也没有那么死心眼,来第七百货看过后,这段时间她陆续去了不少商业街看过商铺。

但一圈看下来,叶薇发现高度符合她设想的有,但基本都是商场一楼,而且数量很少,一个巴掌就能数得过来。

数量少就算了,其中大半还租给了金店或者知名品牌,未来一两年有概率出租的只有一间,而这间商铺位于外滩。

外滩是什么地方?

沪市中心的中心,那里的商铺租金,用一个字形容是贵,两个字形容是很贵,三个字形容是非常贵!

贵就算了,排队等着租的人还特别多,那些人不说腰缠万贯,资产肯定比叶薇更多,关系也比她更硬。

总之看了一圈后,叶薇终于明白她的第一家店为什么会开在第七百货了。

这确实是当前的她最好的选择。

然而,她不是第七百货的第一选择。

虽然近年第七百货生意不好,二三楼的商铺并不好租,但它毕竟位于商业街的中心地段,一楼还是不缺客流的。

她相信,只要第七百货放出一楼临街商铺招租的消息,会有很多人挥舞着钞票排队求租。

跟他们比,她钱未必是最多的,关系也肯定是最不硬的,第七百货为什么要选择她?

虽然从弹幕看,她最终还是租到了第七百货一楼商铺,但她不可能因为知道最终结果,就躺在家里等着馅饼从天而降。

结果由过程决定,如果过程变了,结果会一层不变吗?

叶薇不敢确定,所以她请照相师到夜市给她的摊位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将这些照片整理成册子,又去了一趟第七百货。

高鹏还记得她,看到她便笑着问:“叶小姐今天上门,是改变主意了吗?”

叶薇摇头,说她今天上门,是想跟高鹏详细说一下她的生意。

高鹏听后有些纳闷:“生意?叶小姐上次不是说过吗?我记得你是在夜市卖童装和玩具?”

“上次来找您时,我确实主要卖童装和玩具,但最近我增加了生意项目。”叶薇说着将带来的相册打开,指着一张蹦蹦床的照片说,“这是我新增加的项目。”

高鹏看一眼照片。

这张照片是叶薇刚支好摊子时拍的,当时天色已暗,路边亮起了灯,橘色灯光下,是一张长桌,若干玩具,两排铁架,若干衣服,以及一个蓝色为主的大型蹦蹦床组成的摊位。

和商业街装修各有特色的商铺比起来,这个摊位实在简陋。

所以高鹏看过后只不走心地客气道:“看起来还不错。”

叶薇伸手翻开照片,指着左边那张说:“这是六点左右,夜市刚开张时拍的。”又指向左边那张照片,“这是七点左右拍的。”

后面几张照片,都是不同时间段拍下的她摊位上的场景。

看着看着,高鹏脸上表情有了变化,但在叶薇合上相册后,他只说道:“夜市客流确实不少。”

叶薇没有反驳高鹏的话,笑着说道:“我的摊位是因为夜市客流量大而人多,还是因为我的项目受欢迎人多,高经理不妨自己去看一看。”

见她这么自信,高鹏点头说:“好,有时间我会去夜市逛一逛。”

“欢迎。”叶薇依旧微笑,丝毫没有打听他什么时候去的意思。

高鹏知道原因,没有多此一举询问,只主动挑明道:“你今天过来,应该不是只为了让我看几张照片。”

他都挑明了,叶薇也不绕弯子,说道:“虽然我和高经理您认识时间不长,但我能感受得出来,您是一个有抱负的人。”

高鹏心想他们哪是认识时间不长,是之前总共就见过一次,但人都爱听好话,叶薇后半句话捧得他高兴,他就没出声纠正,好奇问道:“你觉得,我的抱负是什么?”

“您的远大目标是什么,我真说不出来,但当前的抱负……”叶薇又捧高鹏一句,佯装思考道,“您想让第七百货恢复过去的辉煌,对不对?”

答案自然是对的,但高鹏听后脸上并无高兴,甚至唇角的笑意都淡了:“我只希望第七百能活下去。”

恢复过去的荣光已经成为奢望,他现在能做到的,只有让第七百货活下去,哪怕是苟延残喘,他也希望它能活得久一些。

叶薇脸色肃穆:“您是一个值得敬佩的人。”

高鹏淡笑,摇了摇头。

“但是——”

高鹏侧目,看向叶薇。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稚嫩,叶薇出门前特意换了身西装西裤,长长的头发没有披散,而是在脑后盘起,妆容偏冷,会让她看起来更干练。

可人的气质很难通过妆容改变,叶薇有想法却不够老练,她一开口,高鹏就看出了她的稚嫩。

直到这会,她脸上笑容尽褪,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你的办法确实只能延缓第七百货的衰败,却救不了它。”

望着她笃定的眼眸,高鹏忍不住想,前面稍显稚嫩的她,真的不是她故意打消他的戒心,有意套近乎吗?

但这并不重要,高鹏脸色冷下来,问道:“你有办法救第七百货?”

叶薇却摆起了架子:“高经理,我不是来为你出谋划策的。”

高鹏表情僵住:“那你找我说这些是……”

叶薇伸手,打开办公桌上的相册,随便翻开一张人多的,指着照片问:“高经理,您从这张照片看到了什么?”

高鹏愣住,低头看了眼说:“人。”

“还有呢?”

“热闹。”

“还有。”

高鹏察觉到自己被叶薇带着走了,身体往后靠到椅背,开口:“你说。”

“顾客。”叶薇不再卖关子,“我粗略统计过,小朋友们进入蹦蹦床后,基本会在里面待一到两个小时。而我的摊位在夜市,人来人往,家长无法放心离开,所以孩子们玩乐期间,他们会去周围摊位逛一逛。其他摊位我不清楚,但我的摊位在增加蹦蹦床后,摊位上的童装和玩具,日销售额翻了近一倍。”

是,营业额翻倍和冬装比秋装更贵,利润更高,以及她进的贵价玩具比之前多,有很大关系。

但如果没有蹦蹦床引流,来她摊位逛的人肯定没有那么多,冬装利润更高,高价玩具更多,卖不出去还不是白搭?

所以将功劳归于蹦蹦床,叶薇毫不心虚。

“如果我租下你们一楼的商铺,我会增加游乐设备,将它打造成孩子们的乐园。”说到这里叶薇刻意停顿,强调,“不是大世界那样大人孩子都能消遣时间的地方,而是仅限小朋友出入的乐园。”

高鹏能当上经理,脑子自然是灵活的。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想出将柜台改造成商铺出租,增加更多收入的办法。

他迅速领悟了叶薇强调这点的用意。

叶薇也没打算让他猜谜,主动说道:“一个蹦蹦床,就能让孩子们乐此不疲地玩一两个小时,如果游乐设备增多,高经理您觉得小朋友待在里面的时间会不会更长?漫长的等待时间,家长会怎么打发呢?”

叶薇自问自答:“回家?我想绝大多数家长是不放心的,甚至外面的商业街,大多数家长都不敢走太远,所以……”

高鹏接话道:“他们会进入第七百货?”

“也许。”

叶薇微笑着说:“你们把一楼商铺租给其他人,生意好是它一家店铺的,生意不好你们跟着一起凉,但租给我就不一样了,只要我的生意好,你们就能跟着一起沾光。”

高鹏没有那么好忽悠,接连问了两个问题:“你能保证自己店铺的生意一定会好?如果店铺生意好了,你能保证我们第七百货一定能跟着沾光?”

“我不能保证。”叶薇坦率承认,并狡黠反问,“但你们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高鹏陷入沉默。

其实如果高鹏足够无耻,第七百货不是一定要和叶薇合作,完全可以自己干。

这里的自己,不是指百货公司。

百货公司是国有企业,限制很多,增加商品大类都要走审批,何况开设儿童乐园约等于换行业,上面肯定不会同意。

自己就是他个人,毕竟有脑子的都知道这是个好点子,店铺开起来盈利概率很大。

但他只是一家百货公司的经理,收入不算低,但也没有很高,他没有那个财力投资一家儿童乐园。

当然,他认识不少有钱人,有好点子想拉投资不难,但做生意是有风险的,他性格比较保守,不太敢冒险。

何况他拉其他人合作,怎么能保证那些有钱人不会像他一样,有了点子就翻脸不认人,自己单干?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这人没那么无耻,也是真的想让第七百货变得更好。

考虑过后,高鹏说道:“有时间,我会去夜市逛一逛。”

高鹏考虑的那些,叶薇也想得到。

生意好做,金点子难求,所以上次来第七百货她留了个心眼,没提蹦蹦床的事。但确定第七百货一楼商铺是最好的选择后,叶薇觉得她得冒一次险。

因为客流,是第七百货最急缺,同时也是高鹏最在意的,而能引流,是儿童乐园最大的优势。

再加上弹幕说她把店开在了第七百货的一楼,叶薇觉得她可以赌一次高鹏的良心与道德。

她赌赢了。

她起身,笑容满面地向高鹏伸出手:“我随时欢迎您的到来。”

那次谈话过去将近一周,一个平常的工作日傍晚,高鹏到了夜市附近,悄悄观察许久,确定照片上的热闹都是真的,便开始认真考虑起在一楼隔出一间店铺租给叶薇的事。

嗯,虽然服装店生意不好,但租约还有很久,店铺老板没有说要退租,所以高鹏没有考虑毁约将店铺另租给叶薇。

但第七百货就这一面墙临街,总共只能隔出两间商铺,如今一半已经租给服装店,剩下一半,他实在下不定决心租出去。

如果叶薇店铺开起来生意好,能给商场引流,租出去当然划得来。但如果生意不好,或者引流效果不好,说不定还不如保持不变。

好在,就在高鹏犹豫不决时,一楼服装店的老板撑不下去想退租,或者将店铺转租出去了。

高鹏收到消息后,立刻打电话告诉了叶薇这件事。

叶薇动作也快,挂断电话就去找张江明,让他开车送她去第七百货。

磨了两天,她终于和第七百货经理高鹏,以及服装店老板达成一致,租下了第七百货一楼一楼左边的商铺。

……

第三件事则和杨倩有关,她和家里彻底闹翻了。

签租赁合同这天,叶薇办完事刚回到家,就听到外面有人喊:“杨家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谁跟谁?”

“还能有谁?老杨夫妻在儿子面前跟鹌鹑一样,当然是女儿打!”

“那杨家姑娘在爹妈面前还跟鹌鹑一样呢,怎么会跟他们打起来?”

“逼急了呗!”

楼下议论时,叶薇已经快速下楼,朝着杨家所在楼栋跑去。

一路飞奔到杨家楼下,刚上楼梯,叶薇就听到楼上传来杨倩的声音:“今天谁敢拦我,不是你们死,就是我亡!”

“苍天啊!我是造了什么孽啊,竟然会有这样的女儿……”

“让让,麻烦让一让。”

叶薇边说边拨开人群,走到杨家门口往里一看,就看到饭厅里杨家人分散在两边站着,中间杨倩妈在嚎啕大哭,至于她自己……

看清杨倩的瞬间,叶薇瞳孔一缩,连忙拨开门口的人快步走到好友面前,伸手去拿她手上的菜刀。

看到叶薇,刚才还一脸戾气的杨倩眼眶一红,却没有松手,而是将拿着菜刀的右手往旁边挪了挪。

叶薇没有跟杨倩争抢,只低头看了眼掉落在旁边的行李包,问道:“你打算搬出去?”

杨倩还没回答,杨母就嚷嚷开了:“叶薇你评评理啊!这世上哪有这样当女儿的,我们不过是舍不得她搬出去,她就拿刀要砍死我们全家啊!”

杨倩瞬间爆发,大吼出声:“你少在那里装好妈妈,你舍不得的根本不是我,是钱!我工作这些年,往家里交了多少钱?我刚参加工作,在理发店里当学徒那会,吃糠咽菜也没拖欠过生活费,可你呢?永远不知足,你说说我工作这几年,你涨了多少次生活费?我交的那些生活费,又有多少是真的用在了我身上?”

杨家的情况大院住户都清楚,平时聊起来,可怜杨倩的人不少。

但除了特别看不上杨家人,又或者跟他们不对付的,一般邻居都不会在他们面前把话挑明。

不聋不哑不做家翁,这话放在邻里关系上,也很应景。

但这会杨倩都拿刀了,又撕心裂肺吼成这样,平时装聋作哑的邻居都有些看不下去,纷纷出声谴责杨家人。

杨家人脸上表情都不太好看,杨母也不哭着说杨倩不好了,神色讪讪道:“你不想交生活费就跟我说,我是你妈,难道还能逼你交钱?这样,以后你不用交生活费了,现在总可以把刀放下,不搬出去了吧?”

听到杨母这话,围观邻居惊奇不已,铁公鸡拔毛了呀?

杨倩却只是冷笑:“恐怕我在家也住不了多久了吧?王瘸子什么时候来迎亲?”

杨母表情僵住。

叶薇皱眉问:“王瘸子是谁?”

“一个瘸了腿但走运发了财的中年男人,”杨倩嘲讽一笑,“也是最近上门说亲的男人中,愿意给最多彩礼的人。”

“王瘸子什么时候上门说亲了?”杨母装傻充愣道,“倩倩,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原本要谴责杨家人的邻居们止住话头,看向杨倩。

杨倩点头说:“王瘸子是没有上过门,你们是打听到消息自己找过去的,因为怕我知道,跟吴秋姐一样跑了,所以瞒着我就把亲事给敲定了!”

围观邻居哗然。

杨家有意把杨倩嫁出去换彩礼这件事,在大院里也不是秘密。

虽然现在的年轻人结婚越来越晚,但十八、九岁嫁了的姑娘并不少,杨倩工资高,人长得也不错,近几年想给她说亲的人不少。

但她工资高,每月往家里交的钱不少,杨家夫妻舍不得这笔钱,一直没有答应。

甚至知道杨倩辞职后,杨家夫妻也是催着她找工作,而没有立刻给她介绍对象。

是杨倩自己突然性格大变,以前什么苦都能吃,现在找工作,这家理发店嫌工作时间太长,那家理发店嫌工资太低,近几个月门没少出,但工作至今未有着落。

与此同时,她每月生活费也交得越来越迟,显然存款快花完了。

杨家夫妻觉得这么下去,别说指望她往家里交钱,说不定以后家里还要花钱养她,就琢磨趁她还年轻,把她给嫁出去。

杨家夫妻眼里只有钱,给杨倩找对象看的自然只有彩礼,上门相看的全都长得歪瓜裂枣。

不过要说这些人特别差,也没有,至少都四肢健全,脑子也没问题,所以大院住户虽然会嘀咕几句,但没人觉得他们这么做有太大问题。

直到这会杨倩说起,大家才知道,原来杨家夫妻给杨倩介绍那些除了长得磕碜,其他方面还过得去的对象,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而是怕杨倩跑了,太磕碜的人选都在大院外面见了。

杨倩冷笑说:“你们以为瞒我到迎亲那天就万事大吉,却没想到有些事做了就有痕迹,我还是知道了。我今天把话撂这里,王瘸子我不会嫁,你们要是敢逼我,我就跟你们同归于尽!”

刚还表情心虚的杨母听到这话,怒道:“我看你是疯了!你是我生的,我把你养这么大,我让你嫁给谁你就应该嫁给谁!否则你不要再认我这个妈!”

“我巴不得!”

杨倩丝毫不受威胁,顺势说道:“从今以后,我杨倩跟你们恩断义绝!”

“杨倩!”杨父和杨倩两个哥哥怒吼出声,同时向她逼近。

叶薇跨步挡在杨倩面前,她却往后退了一步,一刀劈在饭桌旁边的椅子背上。

“哐”的一声,椅背最上面的横杆被劈断。

杨倩举起菜刀说:“我没有跟你们开玩笑!你们不要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们好活!”

叶薇离得近,能感受到杨倩肩膀紧绷,她将手伸到后面,握住杨倩垂下的那一只手,出声说道:“倩倩工作这些年往家里交的钱,多的不说,买你们家一间房绰绰有余,一般家庭就算是嫁女儿,也不一定能拿到这个数。这笔钱,应该够还她这些年的开销。”

门外围观的人连忙附和:“杨倩这姑娘确实有用,真不知道老杨夫妻有什么不知足的,一定要把孩子逼成这样?”

“俗话说泥人还有三分脾气,何况倩倩不是没有脾气任你们摆布的人,她是真的敢跟你们拼命。如果你们还有一丝良心,我请你们放过她,也许经年以后,你们还能跟普通亲戚一样来往,而不至于现在闹得你死我活。”

“我只是让她嫁……”

杨母话没说完,就被杨父一巴掌甩在脸上,大声打断道:“够了!你还要把孩子逼到什么程度?”

吼完杨母,杨父又看着杨倩说:“倩倩,如果你实在不想嫁人,也想搬出去,那你就搬出去吧。但你要记得,不管什么时候,这里都是你的家,是你的后盾,希望你能多回来看看。”

杨倩听了,只是冷笑,没有回应。

叶薇也没有吭声,只弯腰提起杨倩的行李,拉过她的手说:“我们走吧。”

两人手牵着手,越过一脸气愤的杨母,带着面具的杨父,还有走廊上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

走到楼下,张江明姗姗来迟。

他看到杨倩手里的刀,吓得张大嘴巴。

叶薇没有解释,只问:“车在大院里吗?”

张江明咽下心里的疑惑,点头:“在。”

“送送我们吧。”

“好。”

……

行驶的货车驾驶室里,张江明、叶薇和杨倩三人从左到右,并排而坐,沉默不语。

直到车开过杨树港,杨倩打开车窗,看着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才突然开口:“我以后不会再回去了。”

“嗯?”

张江明疑惑,不明白杨倩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叶薇却知道她是在回应杨父那句多回来看看。

杨父说那句话是因为舍不得女儿吗?当然不是。

他放杨倩走,是因为不在乎王瘸子给的高额彩礼吗?答案同样是不。

他会松口,是因为担心杨倩真的跟他们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也因为他想到的疑似嫁给港城富豪的吴秋,想要放长线,钓大鱼。

本质上,他和吴老头是一种人,甚至他还更不要脸。

“好,以后我们不回去。”

杨倩转过头,从窗户灌进来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但她的眼睛很亮,看着叶薇问:“你不问我,为什么要闹这一场吗?”

叶薇说道:“因为你变勇敢了。”

“对,我变勇敢了。”

杨倩低头呢喃。

以前的她看着胆子挺大,实际上是个懦夫,她不敢承认她的父母不爱她,所以任由他们吸血,用金钱换来的一点好言好语麻痹自己。

就算认清楚了现实,她还是不敢跟他们闹,只想躲得远远的。

单装修的这段时间,她遇到了不少事,她开始思考凭什么呢?明明是他们对不起她,为什么逃的是她?

逃走以后,她又要躲躲藏藏,担惊受怕到什么时候?

杨倩不想一辈子都生活在这样的阴影下,所以她闹了这一场。

这件事淡去后,她爸妈会找过来吗?可能会吧。

但她不会再怕了。

杨倩将玻璃摇上来,拂开脸上的碎发,对叶薇说:“理发店装修好了,三天后开张,薇薇,你当我的第一个顾客吧?”

叶薇闻言,伸手拉开脑后的发簪,再伸手扯下黑色发圈。随着她的动作,乌黑顺滑的发丝根根落下,小半年过去,她齐耳的短发已经长到肩膀。

叶薇随意拿起一缕头发,含笑说道:“那我要烫卷。”

“没问题。”

第60章 开店准备 “黄河路到了!”听到售票员……

“黄河路到了!”

听到售票员的声音, 叶薇赶忙起身从车门下去。

刚落地,弹幕嚷嚷开了:

【什么?这是黄河路?找错地方了吧?】

【就是,这里也太破了,完全没有电视上的金碧辉煌嘛!】

【查了下资料, 黄河路是九三年一月正式开发的, 到当年的九月份, 开发初步完成, “黄河路美食街”的彩色牌楼竖起,才有了电视上我们看到的黄河路雏形】[1]

【现在是九二年十一月,所以这里应该就是我们知道的那个黄河路】

……

黄河路要开发?改造成美食街?

看弹幕的意思, 黄河路美食街应该还挺出名, 所以……可以考虑在这里开家饭店?

念头刚冒出来,叶薇就摇了摇头。

餐饮虽然是红海, 但竞争也大, 改开后最先开起来的就是饭店,到现在不说街上,随便一家国营厂家属院外面都有五六七八家饭馆。

厨艺好, 有特色的自然能生意红火,但大多数人都只是过了把当老板的瘾。

叶薇厨艺只能说过得去,身边做饭好吃的,在大院附近开家苍蝇馆子还行,勉强挤入以美食闻名的黄河路,怕是要亏得裤衩子都不剩。

而且流水的饭店铁打的房东, 与其琢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开饭店,不如好好打听附近有没有卖房的。

如果黄河路美食街真能有弹幕说的那么有名,不说这条街上的商铺,周围住宅房价肯定都能涨起来。

思索间, 叶薇到了约定好的饭馆。

饭馆并不大,只两间店面,里面空间大一些,摆了四张圆桌,外面竖长方形,两边各摆三张长方桌,左边最里面则是柜台,柜台可以通往后厨,往右再转过来,墙壁上则开了一扇去里间的门。

还没到下班点,饭店里除了柜台里面坐着的工作人员,就只剩下左边第二张方桌前,面向大门坐着的青年。

十一月中旬的沪市已经冷下来,青年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大衣,看起来清爽又暖和。

他很快察觉到有人出现,抬头望过来。

看清叶薇的模样,眼睛微微一亮,伸出声音不大不小道:“这里。”

叶薇快步走进去,在他对面落座。

青年,也就是杨征明问:“换发型了?”

叶薇笑着说:“朋友理发店新开张,我去凑了下热闹。”

杨征明点头,端详着叶薇。

她是六月初剪的短发,八月份他们遇见时,头发刚长到女学生头的长度。但她平时会往成熟了打扮,看着没有高中生的稚嫩,倒多了几分干练。

到九月份,她头发已经可以扎起来,有时候她会将头发盘起,不笑的时候有点冷,笑的时候又添几分温柔。

如今她头发长到肩膀,烫成羊毛卷,白色高领毛衣搭红色收腰大衣,看着又多几分港式的靓丽。

哦还有,他们今天都是毛衣配大衣。

杨征明想着,说道:“新发型很适合你。”

“我朋友帮忙选的。”叶薇笑着说,转了下头打量四周,压低声音问,“在这里请吃饭会不会不太好?”

她倒不是嫌弃饭店的环境,机械厂外面那条街上的馆子装修基本都和这里差不多,她每次吃得也很欢。

但今天吃饭的目的是为了请人帮忙,不说去和平饭店这样的高档场所,至少也该找家好点的饭店?

“不用担心,饭店是他选的。”杨征明说,“他这个人不太重视吃穿,最近又在附近忙项目,常来这家吃饭,不想太麻烦,所以定下在这里碰面。”

叶薇哦了声,想起弹幕说的,问道:“他忙的项目,是不是和把黄河路开发为美食街有关?”

杨征明眼里掠过一丝惊讶:“你知道这件事?”

叶薇没想到还真是,愣了下说:“我好像听人说过,之前以为是传言,没想到居然是真的,焦先生是参与了这次的方案设计?”

今年黄浦区政府陆续收到在南京路旁边增设饭店的信件,经过论证,上面决定把地点定在黄河路。[1]

虽然事情没有确定前,区政府的领导不准备大张旗鼓,把这件事宣扬得人尽皆知,但很多事知道的人一多,就很难成为秘密。

何况项目已经到了考察阶段,设计院和规划局的人频繁出入,周围不可能察觉不到。

所以杨征明没有怀疑叶薇的解释,点头说道:“他确实参与了方案设计。”说完招呼服务员上茶,又将菜单递给叶薇,让她点菜。

这家饭馆是做本帮菜的,叶薇不怎么挑剔,想着杨征明说老焦最近常来这家饭馆吃,也不多问对方是哪里人,吃不吃得惯本帮菜了,只问他知不知道老焦比较喜欢哪几道菜。

杨征明还真清楚,说了三道,叶薇全给点上,又看着点了几道有特色且她觉得比较好吃的,完了又问:“你朋友喝酒吗?”

“酒就算了,他晚上可能还要回去加班。”

“设计院这么忙?”叶薇随口问,询问服务员有什么饮料,考虑过后选了价格比较贵的可乐。

“沪市大搞开发,他们自然忙。”杨征明说完看一眼手表,“他估计快来了。”

说来也巧,杨征明话音刚落就有人推门进来,他抬头看一眼,招手:“老焦,这里。”

叶薇起身转向门口,就见一个穿着厚棉袄的青年,边脱手套边走进来。

到了面前,青年停住脚步,看一眼叶薇转向杨征明问:“这位是?”

“叶薇,我朋友。”杨征明说完又看向叶薇,介绍道,“这是焦平,我大学师兄,现在在设计院工作。”

“焦先生您好。”叶薇伸出手说。

焦平个子看着比杨征明还要高几公分,估计有一米九,长得浓眉大眼,说话带点东北口音,一看就是东三省的人。

他性格爽朗,开口就道:“都是朋友,就别您啊您了,你和老杨一样,喊我老焦吧。”

叶薇不算内向,但也没有焦平这么社牛,犹豫片刻见杨征明点头,才喊道:“老焦,你也喊我小叶就好。”

“行。”焦平一口答应。

寒暄间,服务员就端着响油鳝丝来了,这道菜下饭,焦平看了便让服务员上饭。等服务员提着保温桶上来,焦平用眼神指使杨征明先给叶薇盛一碗。

杨征明照做,将碗递给叶薇后,又给焦平盛一碗,后者接过碗说道:“不得了,我今天也是吃上大老板盛的饭了。”

杨征明眼睛一斜:“吃你的饭。”

“光吃饭可不行,”焦平边说,边就着鳝丝吃下一大口饭,看着叶薇开口道,“妹子你那个店铺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我之前在夜市摆摊,主要做童装和玩具生意,后来增加了充气蹦蹦床,这个项目很受欢迎,我就开始琢磨扩大生意。恰好杨树区的第七百货一楼服装店关门,我去看过后,觉得位置合适,想在那里开一家儿童乐园。”

介绍完前因,叶薇继续说道:“之后,我找了几家做设计的公司,但咨询过后发现,他们做的业务基本都是家庭装修设计,而聊过以后,他们都表示很难达到我想要的效果。”

焦平问:“你想要的效果是?”

叶薇问道:“你去过大世界吗?”

“去过。”焦平稍一琢磨,问道,“你想要在店铺的有限空间内,打造出大世界那样不同主题的小世界?”

“可以这么说。”

焦平疑惑问:“虽然有难度,但沪市这么多设计公司,难道没有一家能达到你的要求?”

叶薇摇头:“一是他们做的主要是家庭装修设计,和商业门店设计不太一样,二就算有做过商业门店设计的,也只是在现有产品的基础上进行搭配,而我设想中的乐园,有些游乐设备没有现成的产品……而且如果我在店铺里面搭建小的空间,会涉及到建筑方面的知识,所以没有这方面知识储备的设计师不敢接。”

如果是在平地搭建一间小房子,室内设计师可能不会有什么顾虑。

但叶薇想在店铺里搭建两层甚至三层的小型建筑供孩子们攀爬,这样的建筑再小,对结构稳定性要求也很高,一般的室内设计师当然不敢接。

这也是叶薇想到找杨征明帮忙的原因,他大学是学建筑设计的,虽然毕业进规划局后没怎么搞设计,但认识的相关人才肯定很多。

但叶薇没有想到,杨征明竟然会介绍在设计院工作的焦平。

虽然焦平在设计院不算大佬,但能参与黄河路开发改造这种大项目,肯定也不是小喽啰。找他帮忙做店铺设计,在叶薇看来跟杀鸡用牛刀没差别。

焦平倒没嫌弃叶薇的项目小,答应碰面聊之前,杨征明就跟他说过是做门店设计。

何况他这工作拿的虽然不是死工资,但工资加上项目奖金,平摊下来月收入也就八、九百。

这八、九百还是他今年才能拿到的工资,去年这时候,他月均收入不到六百,大学毕业刚进设计院那会更少,两百都不到。

而沪市的房价,在他刚大学毕业那年就涨到了五六百一平,到今年更是涨到了四位数,房价涨幅远高于他的工资涨幅。

他是外地人,进设计院虽然能拿到沪市户口,但分房,在现在的大环境下很难。

他也曾是理想主义,觉得只要能做喜欢的工作,吃糠咽菜他也甘愿,何况设计院的工资不低,够他生活了。

但他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他经人介绍处了对象,且已经到谈婚论嫁的阶段,他无法再继续理想主义,不得不考虑起现实。

而当前,摆在他面前最大的现实难题是,他买不起房。

虽然沪市正在推行公积金,买房可以分期付款,利息比商贷低不少,但月供仍不是他那点工资能负担得起的。

就算他女朋友愿意婚后一起供房,他也拿不出来首付。

如今沪市两室的商品房,随便一套都要十来万,首付最少也要三五万,而他毕业至今已有五年,年初盘点存款,不足五位数。

恰好今年杨征明开始涉足房地产,知道他的近况,开出很好的待遇邀他跳槽,后来得知他暂时不想辞职,分了他一些可以赚外快的工作,又帮他介绍了些客户。

这半年他忙得昏天黑地,首付终于攒到一半,如果买杨征明公司开发的楼盘,首付还能再便宜些。

但这是婚房,买在哪里他一个人不好决定,而且杨征明已经帮他很多,买房再让人打折,有点连吃带拿了,所以他至今没有下定决心。

总之接了半年私活,焦平早不似刚出社会那会一样,眼里只有大项目。对现在的他来说,项目大小无所谓,钱给够就行。

恰好,叶薇要求虽然多,但她腰包也很鼓,开的设计费不低。

同时叶薇的话也打开了焦平的思路,现在私营店铺越来越多,那些老板为了让店铺看起来更显眼,纷纷开始在装修上下功夫。

既然如此,叶薇这一单做成后,他是不是可以多接一些类似的单子?

但这是以后的事,焦平没有多想,琢磨着叶薇的话问:“我可以试一试,但你刚才也说了,游乐设备没有现成产品,我做整体设计的时候,可以按照你的要求画出大概,但是具体能不能落实,是个问题。”

“这你放心,我联系过之前定做蹦蹦床的厂家,他们说可以安排设计师来一趟沪市,进行当面沟通。”

叶薇在第七百货租下的商铺不过百来平,就算游乐设备全从宏达玩具进,订单金额可能也就几万。

而宏达规模看着不大,但老板有进出口的渠道,不缺订单。正常情况下,他们不会为了几万块的订单安排设计师出差。

何况甲方要求总是天马行空,只听叶薇的描述,就知道她的要求不好搞,以宏达玩具的技术能不能做到也是问题。

能做到自然好说,要是做不到,可能一通忙活全白干。

所以和叶薇对接的销售员柴丽,把这件事报上去后,上面领导直接让她放弃这个订单。

但柴丽觉得叶薇关于儿童乐园的设想在国内非常新颖,如果这家店能顺利开起来,说不定会成为宏达玩具打开国内市场的契机。

柴丽虽然是新人,却很有拼劲,哪怕知道领导不赞同,仍回去写了长达几页纸的方案,并在领导的挑刺中一次次修改,一次次优化。

几次后,这份方案终于被送到玩具厂老板的办公桌上。

听叶薇这么说,焦平再没有顾虑,说道:“行,你这周日有没有时间,到时候我跟你去看看场地,再详细聊一聊设计方案。”

“可以。”

见叶薇答应,焦平看向杨征明:“老杨上大学时专业成绩名列前茅,说不定能有好的建议,你周日一起来?”

叶薇并不怀疑焦平的话,规划局是热门单位,哪怕他们上的是名校,一个专业能进这样好部门的人也寥寥无几。

不是家里有特殊关系,就是成绩名列前茅。

听王浩的口风,杨征明读高中的学费生活费,都是他在寒暑假自己摆摊做小生意挣出来的,可见他家庭条件不是很好,更没有关系可用。

那他能进规划局,就只有成绩好这一个可能。

虽然进规划局后,杨征明没有像焦平一样精进专业,如今更是摇身一变成了地产开发商,但专业底子毕竟在。

只是……

叶薇问:“杨先生周日有时间吗?”

“刚好有。”

……

周日,三人在第七百货门口碰头。

虽然服装店老板不准备干了,转租合同也已经签订,但他本月租金已交,仓库里又积压了不少库存,所以会营业到月底。

为了能早日将库存清完,多回电本,老板在临街玻璃窗上贴了大大的折扣标识,吸引了不少顾客进店,收银台那里甚至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

碰头后,焦平站在门口问:“这家服装店生意看着不错啊?真要转租?”

“平时生意不太好,今天估计是因为打折才人多。”

叶薇话音刚落,高鹏下来了,她在中间给三人互相做介绍。

寒暄过后,高鹏拿出第七百货的建筑图纸给焦平看,后者拿着图纸,从百货正门进去,绕着服装店走了一圈问:“相当于这整面墙都是后来单独隔出来的?”

“对。”

“我可以进去测量尺寸吗?”

“我跟店长说一声。”焦平说完走进了服装店,找到店长,跟对方说明情况,几分钟后,他出来说,“可以了。”

三人进店,焦平没有急着测量尺寸,而是绕着店铺走了一圈,询问着叶薇的构想。

“我想在店铺中心,大概是这里,做滑梯组合,要包括滑梯、攀爬架,造型最好童话一点,像城堡,或者看起来像树屋……”

叶薇说的时候,虚空中又出现弹幕:

【哈哈,下面还可以加上海洋球,我小时候超级喜欢玩海洋球】

【别加海洋球吧?那简直是细菌培养皿,可以加小火车,就是不知道当时的技术能不能做出来】

【有一说一,女主的这些想法确实很超前啊,就算是现在,儿童乐园里好像还是这些东西?】

……

身边焦平也在夸叶薇有想法,她听得有些心虚,这些想法还真不是她一个人想出来的,很多都参考了弹幕。

但她不可能暴露这件事,只能含糊说道:“也不都是我一个人的想法。”

简单沟通完,焦平开始测量尺寸。

等完事,高鹏继续回去上班,叶薇则请焦平和杨征明去了附近咖啡厅继续聊。

这两年喝咖啡成了新潮流,许多精英都喜欢约在咖啡厅谈事,不过工业区这边喝咖啡的人不多,咖啡厅里很安静。

焦平听完叶薇的想法,简单说了下自己的意见。

赞同的部分他不多说,主要提出不同意见,沟通过后不是他说服叶薇,就是他被叶薇说服,基本能达成一致。

但也有无法达成一致的部分,两人通常会询问杨征明的看法。

和焦平比起来,杨征明没有那么专业,和叶薇比,他又没有那么多新奇的想法,但他在社会历练几年,大局观更好一些,总是能在两人不同的想法中找到平衡点。

两杯咖啡下肚,叶薇和焦平终于沟通好,她提出请两人吃饭,但焦平只想回去赶工,婉拒了,说道:“你们两个吃吧,宏达那边的人来了你及时联系我,到时候我们再碰头聊聊技术方面的问题。”

叶薇一口答应,起身送焦平离开。

等人走了,和杨征明面面相觑半分钟,问:“我请你吃饭?”

杨征明说:“应该是我请你。”

早在八月份他就说过请叶薇吃饭,但回沪市后两人都忙,直到九月去深市在碰头,这顿饭也没约上。

唔,深市期间他们倒是吃过几顿饭,但都不是他提的那一顿。

她从深市回来前,两人说好有时间见面,但他在深市一待就是大半个月,回来后她白天要上班要学车,晚上又要摆摊,根本没时间应约。

这次要不是为了店铺,估计她也不会联系他。

听出杨征明话里的哀怨,叶薇心虚道:“我是真的忙,但等我忙完,你再约我,我肯定不会拒绝。”

杨征明看着叶薇问:“是吗?”

“当然。”

杨征明唇角微翘:“可我今天想约你吃饭,怎么办?”

“今天啊,”叶薇抬手看表,佯装思考道,“五点前我有时间。”

杨征明唇角笑意加深,走下阶梯拉开车门,朝向叶薇侧身站立,伸出手道:“请。”

……

吃完这顿饭,叶薇是真没时间跟杨征明见面了。

别说见面,接下来一段时间,她连他的电话都没多少时间接。

新官上任三把火,机械厂新厂长上任后的烧的第一把火,就是让厂办职工正常上班。

叶薇在财务科工作,隶属于厂办,白天自然没有之前自由。夜市那边虽然江韵很能干,但摊位生意太好,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叶薇撒不开手。

此外叶薇还要花时间和焦平沟通设计,宏达玩具那边也需要她对接。其实她和宏达玩具之间早已确定合作意向,但双方在版权上有些分歧。

虽然叶薇提出的构想,有些参考了弹幕,但也有不少是她自己的想法。而有些游乐设备的造型,是焦平听完叶薇的描述后,结合个人想法画出来的。

所以叶薇认为,哪怕宏达玩具加入后协助完善了设计,最终生产出来的游乐设备,版权大头也应该属于她和焦平。

而她琢磨这些是为了赚钱,肯定不想看到宏达前脚跟她合作打造出儿童乐园,后脚拿着她提供的创意去发掘新客户和她打擂台这种事发生。

因此,她希望宏达能保证一定期限内,不在国内销售她提供创意的游乐设备,出口到港城,甚至是其他国外市场游乐设备,需要支付她和焦平一定的版权收入。

焦平没有想到还能有一笔意外之财,自然不会拒绝。

他也不反对叶薇提出的前一个要求,虽然这样会少一笔收入,但如果没有她的创意,他连其他市场的版权收入都不会有。

拉锯战谈了小半个月,宏达玩具才同意叶薇的要求。

除了这些,叶薇还要注册公司,虽然这工作也可以找人办,但需要她出面的事情也不少。

这段时间她忙得连午睡的时间都没有,当然不可能把时间拿来打私人电话。

十一月下旬,宏达玩具的人来了沪市。

叶薇脱不开身,干脆找领导请了假。

罗丽娟不赞同叶薇请假,新厂长才烧第一把火,她担心叶薇请假正撞枪口上,被杀鸡儆猴。

但叶薇之前不辞职,是因为机械厂这工作有跟没有差不多——不怎么需要上班,单位也不怎么开工资。

现在工资没发下来,工作时间倒是恢复了,叶薇已经在考虑辞职的事,真不怕新厂长拿她开刀。

这假最终还是请了。

宏达玩具来的人比叶薇以为的多,除了设计师和对接叶薇的销售,还来了一名技术员,可见他们的诚意。

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叶薇在工业区的某家高档酒店订了房间。

不止房间,会议室也是在这家酒店订的。

宏达玩具的人落脚第二天,叶薇联系焦平,一起参加了首次会议。

会议过程算不上顺利,因为叶薇参考弹幕形容出来的有些游乐设备,以宏达目前的技术,制作确实有点困难,所以需要沟通和调整。

而沟通和调整需要时间,所以会议进行得断断续续,到第三天才在技术方面达成一致,然后又继续谈价格。

如果叶薇打造的儿童乐园能一炮而红,宏达不说能打开国内市场,在沪市积攒出一定名气肯定没问题。

虽然有版权限制,叶薇提供创意的游乐设备不能对内销售,但他们公司产品很多,能打开销路的话前景不会差。

因为以上原因,宏达玩具给的报价相对优惠,叶薇只意思意思小刀了一下,便和对方签下了合同。

随着合同签订,时间也进入了十二月,第一百货一楼的服装店正式撤出,叶薇联系的施工队也迅速入场。

叶薇忙碌的时候,机械厂的新任厂长也没闲着,他先是联系下游厂家,折价把仓库里积压的产品卖出,用不上的旧设备亦然,回拢资金给厂里职工发了几个月工资稳定人心。

然后带着工程师技术员常驻车间,一番研究后决定转产电器。

最后,他组织召开原本他刚入职就应该开的员工大会,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讲,并告知厂里已经组装出电饭锅,后面会安排部分职工进行生产,争取小部分人带动大部分人,让大家都能回到工作岗位。

说完喜讯,他又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即经过探讨,上面领导决定将第二机械厂作为试点,对它进行股份制改造。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