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打算帮他捞易拉罐,一是没有工具,二是她没有很信任这人,万一他是装醉,万一他有同伙,她把后背交给他,多危险啊。
因此,叶薇口头劝道:“你有这个意识很好,但你现在喝醉了,人不是很清醒,而且没有打捞工具,这么空手捞,说不定易拉罐没有捞起来,你人先掉下去了。”
可能是喝醉了脑子转得比较慢,他好一会才问:“那怎么办?”
“我的建议是,你现在从栏杆上下来,先回家,等明天酒醒了,如果还愿意,你就带着工具来把这个易拉罐打捞起来。”如果醒了以后你没这份心就算了。
叶薇想了想,没把后半句话说出口,“总之,你现在的状态,我不建议你做这么危险的事。”
青年又思考了近两分钟,才点头说:“你说得对。”
说完,搭在栏杆上的半条腿抬起,到底是醉了,过程中他踉跄了一下,但好在手没离开栏杆,好悬稳住了身体。
彻底站定,他看着叶薇说:“那我回家了?”
“你知道怎么走吗?”
“我……”他前后左右看了一圈,不怎么说得上来。
叶薇并不意外,虽然这人和她说话时表现很正常,更没有发酒疯,看起来像没怎么醉。但他能干出徒手捞易拉罐这件事,就不像是没醉的。
送佛送到西,叶薇问道:“你还记得自己住哪里吗?”
他说了个地方,是附近的一个小区。
叶薇记下小区名字,说道:“你等会。”
往外走了两步,怕这人又回去跟易拉罐较劲,又停下脚步说:“你跟我来。”
“哦。”
这次他的回答倒是很迅速,跟在叶薇身后往外走。
叶薇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弯腰从副驾驶座上拿出手包,再从里面取出大哥大,正准备拨号到计程车公司,正好看到一辆富康开过来,赶紧招手拦住。
富康停下来,叶薇转身准备喊人,但刚张口就卡住了,她并不知道对方姓名。
不过下一秒,她就知道了。
当然不是这人突兀地来了个自我介绍,而是弹幕说的:
【咦?这不是陈霁云吗?他和女主也这么早就认识了?】
【我说女主为什么突然冲下车去救人,她是不是突破重重夜色,看到了他身上的才华,知道他以后会成为科技大佬,打算提前跟他套近乎?】
【额,前面的说得也太邪乎了,女主又不是火眼精金,还突破夜色看到陈霁云身上的才华,想多了吧】
……
看到最后一条弹幕,叶薇深有同感,她不是火眼精金,才华又不是可具象化的东西,在救人之前,她确实不知道救的会是什么未来大佬。
而且说实话,叶薇上下打量着从暗处走出来的青年。
他看上去年纪不是很大,可能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间,长相也不差,五官谈不上精致,但很标准,气质温润。
但有刚才的交流,叶薇觉得他身上的气质更像是呆。
实在不像是一个能成为大佬的人。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虽然知道眼前这人以后会成为大佬,但叶薇不打算改变原计划,装作仍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喊了声“先生”,招呼他过马路,再把人塞进计程车后座。
关上门,叶薇又往前走了一步,拉开副驾驶的门,对司机说了个地址,问道:“到那里多少钱?”
司机一听地址,脸色就不太好:“这么点路,让他自己走回去不就好了?还要我送,浪费我时间。”
“主要是他喝醉了,前面又是河,让他自己回去怕是要出事,您就当是发发善心,送人一程吧。”叶薇说着从钱夹里抽出一张百元大钞,递过去说,“这是车费,不用找了,麻烦您把人送到后,把人送进小区,或者小区有门卫的话,请对方把人送到家。”
听前半句时,司机脸色更差,想这人要是吐他车里怎么办?但看到钱,再听叶薇说不用找,他脸色缓和下来。
他开的富康起步价是十三块,每公里加一块五,一百块他至少要跑一个半小时,而且还必须不间断地有客。
而后座青年住处离这里不到两公里,不堵车十分钟就能到,正常车费不超过十六块,而车外这人愿意给一百,今晚可真是撞大运了。
再从后视镜看一眼老老实实坐在后座的陈霁云,司机毫不犹豫,摆手一脸勉强道:“好了好了,看在你态度好的份上,我今天发发善心。”
叶薇应声,后退一步站到路边,看着司机将车开走,才横穿马路走到另一边,拉开车门上车。
坐到车上,叶薇才发现弹幕又出现了:
【女主人真好,救了人还叫车把人送回去,难怪后面陈霁云愿意接受她的投资,也算好人有好报了】
【陈霁云会接受叶薇的投资,也不单单因为这件事吧?在当时,叶薇开的条件确实最好】
【其实我觉得陈霁云的运气更好,喝醉酒都能碰到天使投资人,简直绝了】
【说陈霁云运气好的算了吧,他能成为大佬分明是靠的实力,九五年年初这会,他跟人合伙开的公司,刚因为开发的软件盗版严重濒临倒闭,这要是运气好,那这世上就没有运气不好的人】
【我倒是觉得这两个人算互相成就了,叶薇投资的时候,陈霁云做出来的游戏已经小有名气,不缺投资人。但如果投资他的不是叶薇,面对其他人的指手画脚,他能不能有后来的发展也不好说】
……
看着弹幕,叶薇陷入沉思。
其实她叫车把人送回去,并不单纯是因为好心,也有弹幕说陈霁云以后会成为科技大佬的因素存在。
虽然她目前的生意和科技圈没什么交集,但以后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准,能多认识一个未来会成为大佬的人,对她来说不是坏事。
要是没有今晚的偶遇,她可能不会费心思去做什么,但人都救了,自然要送佛送到西。
虽然今晚他们没有互通姓名,沪市也很大,短时间内他们未必会碰到。但如果他真能发财,以后他们总有机会见面。
至于他明天睡醒后,会不会忘记今晚发生的事,也不在叶薇担忧的范围内。
她又不是没嘴巴,万一以后真有需要对方帮忙的,她大可以直接说出今晚发生的事。对方愿意帮忙最好,不愿意就当车费白花了。
反正一百块,对如今的她来说只是一笔小钱,能借此结个善缘,叶薇认为这是值得的。
但不管怎么样,在做这个打算的时候,她其实没想过以后会和陈霁云有多少交集,更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他公司的天使投资人。
天使投资人是什么意思,叶薇是懂得的。
说得简单点,就是用各自有资金对初创企业进行股权投资的人,而这个概念,在这时候并不那么广为人知。
一是大多数普通人很难接触这些,二是天使投资人不是真的天使,他们投资企业,最终目的还是想变现。
而股权变现的最好途径,是上市。
但改开至今还没二十年,上市更是近几年才有的,虽然没有明文规定民营企业不能上市,可这时候企业上市是需要指标的,而上市指标会向国有企业倾斜。
问有没有民营企业上市成功?
答案当然是有,九二年在深交所上市的深华源A,就是民营企业。
可股市发展到今天,上市企业数量已经增长到两百多家,而成功上市的民营企业,至今只有两家。
由此可见,民营企业上市有多难。
上市难,就等于变现困难,所以这个时期,国内天使投资人并不多。
叶薇更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家民营公司的天使投资人。
她不认为她投资陈霁云的公司,是因为钱多到没处花,而且弹幕也说了,当时想投资陈霁云的人不少。
所以叶薇认为,在她决定投资陈霁云时,他的公司很可能有上市的苗头。
能上市,可以变现,才会有人争相投资。
而现在能上市的民营企业凤毛麟角,陈霁云的公司有上市苗头,要么成长为这凤毛麟角之一,要么,近几年国内会放松民营企业上市。
叶薇倾向于是后者,虽然这几年的股市政策一时松一时紧,但总体趋势是在慢慢放开,她相信,放松民营企业上市是必然。
甚至她怀疑,未来宝贝星球也上市了。
只是弹幕没有人提,所以她并不确定放松民营企业大规模上市要到什么时候,可能是几年后,也可能是十几年。
因为不确定,她很少思考这类问题,直到今晚看到这些弹幕。
虽然这些弹幕并没有提到这些,甚至没说陈霁云的公司会上市,但透露出的信息,结合起来,叶薇觉得这个时间可能不会太久。
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陈霁云大器晚成的可能性。
又或者,上面并没有给民营企业上市开口子,陈霁云公司有机会上市,是因为发展得非常好。
但不管是哪种可能,在叶薇看来都是好消息,会成为赚钱的机遇。
随着弹幕消失,视线不再被阻挡,叶薇脚踩油门,驱车离开。
……
随着第一批货物完成出库,童装厂也算是上了轨道。
虽然叶薇开童装厂,是为了降低宝贝星球的进货成本,厂子也是以宝贝星球的名义投资的,但它并不是宝贝星球的分部门,而算是分公司,两者财务也是分开核算的。
所以宝贝星球要让童装厂生产服装,也要走正常的下单流程,先签合同再打款,而款项算作服装厂的收入。
但毕竟是自家公司,童装厂给宝贝星球的价格比代加工便宜不少。
也因为价格便宜,所以童装厂的利润并不高,尤其是算上建厂投入,童装厂生产一件衣服的成本,其实比找代加工要高。
但账不能这么算。
童装厂的设备虽然大多是二手的,但未来几年只要没有大规模的更新换代,现有机器用上六七年甚至八、九年都不是问题。
按十年折旧算,成本能降下不少。
至于其他的建厂开支,同样能分摊能折扣,总之厂子开的时间越久,生产成本就能越低。
所以童装厂目前虽然处于亏损状态,但王瑞琴心里并不慌,因为只要有宝贝星球在,厂子就不会缺订单。
而只要有订单,厂子就能一直开下去,盈利也是迟早的事。
事实也的确如此,童装厂的第一批货物刚出库,宝贝星球的第二笔订单就来了,而且这次的订单金额更大。
王瑞珍知道,这只是开始,随着宝贝星球发展越来越好,未来的订单会越来越多。
为了能尽早跟上生产,所以厂子刚上轨道,王瑞珍就让人在报纸上贴了招工启事。
童装厂很缺人。
虽然年初买设备的时候,童装厂和第二制衣厂达成了合作,由后者组织下岗员工入职童装厂。
可童装厂不仅是私营企业,当时还刚成立,哪怕背靠宝贝星球,看好的人也不多。所以但凡有办法,那批下岗的工人都不会选择童装厂。
原本王瑞珍和叶薇打算步子迈大一些,干脆将招工数量提高到了一百五十人,但最后实际招到的熟练工不到一百。
因为从第二制衣厂买到的设备也差不多是一百台,宝贝星球下的第一笔订单,生产任务并不重,再加上厂里各方面没有上轨道,所以这些人入职后,童装厂只排了一个班次。
但生意好的服装厂,基本都是日夜开工,一天至少要排两个班次。
而且随着订单量加大,在机器设备没有增加的情况下,增加班次是必然的。所以厂子上轨道后,王瑞珍就把招工这事提上了日程。
几个月过去,童装厂招工的难度下降不少。
不提别的,去第二制衣厂门口摆个摊,肯定能招到不少人。
因为卖掉那批设备到现在,第二制衣厂已经陆续组织了三批员工下岗,前两批人数还不多,一次一百五,一次一百左右,但这第三次,动员下岗的员工数量超过了三百。
也就是说,上半年才过去一半,第二制衣厂就动员了超过五百人下岗,人数占全体职工数量近四分之一了。
当然,第二制衣厂也不是只动员下岗,也想了不少办法安置员工。
第一批是和宝贝星球合作,把大多数人安排到了童装厂,第二批是找上级领导哭诉,塞了几十个人到沪市其他国营单位。
但到人最多的第三批,第二制衣厂的领导实在没办法了。只能让大家自寻出路。
可大家能有什么出路?
第一批看不上宝贝星球童装厂的人,好些到现在还没正式工作呢。除非家里有关系,能帮忙介绍。
但话又说回来了,这些人家里要是有关系,又怎么会进到下岗名单里?
所以到现在,第二制衣厂的待业下岗职工已经增长到了三百多人。
而童装厂在这期间已经发了两次工资,第一次因为大家只上了几天班,拿到的钱不多。但第二个月,大家拿到的是全部工资。
童装厂是私营厂,所以不像国营厂一样底薪高,但只能拿少量奖金,它的工资是计件的,做的越多拿的越多。
第一批员工,工资最高的拿了开一千,其他只要肯干的,工资也基本都有五六百。
这些人下岗后,本来就觉得自己是被厂子抛弃了,又和那些还在厂里工作的人住一起,心里都憋着一股气。拿到工资,自然要回去好好炫耀一番。
童装厂工资高的消息一传开,不止那些第一批下岗,但没看上童装厂而在家待业至今的后悔了,好些没下岗的都动了心思。
童装厂现在去摆摊招人,别说一百,两三百人都能招满。
但王瑞珍觉得那些人之前看不上童装厂,现在她还到第二制衣厂门口摆摊招人,有点太热脸贴冷屁股了。
童装厂招不到人这么干就算了,但现实是童装厂今非昔比,现在想托关系进厂的可不少。
而在王瑞珍看来,虽然有宝贝星球在,童装厂不会缺少订单,但她不能完全依靠总公司。
现在看,宝贝星球的发展势头很好,但商场瞬息万变,谁也无法保证它一直能发展得这么好。
所以王瑞珍认为,宝贝星球的订单可以成为童装厂的发展重心,但不能成为它业务的全部。
至少,她要让大家知道童装厂,这样哪天宝贝星球不行了,童装厂才可以立刻承接其他公司订单,然后活下去。
而想做到这一点,寂寂无名是不行的,至少得要让人知道童装厂的存在。
王瑞珍认为这是一个机会,所以不打算把招聘局限于第二制衣厂内部,而让人在沪市本地的报纸上,买了个豆腐块大小的版面,登了一则招工启事。
想通过这么小的版面一夜成名自然是不可能的,但这时候通过报纸找工作的人不少,这则招工启事登出去后并非毫无水花。
至少,不少业内人士都因此知道沪市多了一家童装厂,且这家童装厂和宝贝星球同名,不知是不是同一个老板。
以及,招工启事登出去后,童装厂门口排了半个月长队,而这些排队的人,都是来应聘的。
来的可不只有第二制衣厂的下岗职工,因为招工启事上标的工资上限有四位数,所以不少国营制衣厂的正式工都来应聘了。
而其中,就包括了第三制衣厂的职工。
前几个月为了第二制衣厂的设备跟郑厂长对上后,王瑞珍很快就搬出了第三制衣厂家属院。
虽然住得远了,且她这段时间一心忙工作,但也听说过一些第三制衣厂的情况。
因为年前盲目涨价,近半年第三制衣厂失去了不少大客户,虽然后面价格又降了下来,但他们这么反复无常,客户哪敢把订单交给他们?
所以过完年后,第三制衣厂的情况可以说每况愈下。为了赚钱,现在郑厂长已经不择手段。
据来应聘的职工透露,他让人照着宝贝星球的新款夏装做了一批童装,批发卖给了沪市的童装零售商家。
得知这消息,王瑞珍赶紧联系叶薇。
第97章 盗版童装 市面上出现宝贝星球盗版童装……
市面上出现宝贝星球盗版童装这件事, 叶薇早几天就知道了。
其实宝贝星球的品牌做起来后,店里卖的童装玩具,一直有人跟风做类似款。电子玩具还好说,这东西需要一点技术含量, 童装和普通的毛绒玩具一直都是重灾区。
叶薇没有管过, 不是不想, 而是没办法管。
抄袭的含义太模糊了, 一个图案三个元素,撞了一个也很难被定义为抄袭,就算是打官司也不好办。所以在服装行业, 很多时候都是一个款火了, 大家都跟着做类似款。
但类似款和高仿是有区别的,前者只是元素相撞, 辩解说是灵感撞了, 能解释得过去。
高仿则完全是同款,不仅材质工艺和正品无限接近,有些没有底线的, 还会打上品牌商标。
这种,就很容易违反《商标法》,如果正品注册了专利,还可能侵犯正品商家的知识产权。
而市面上出现的这一批盗版童装,和宝贝星球的童装,相似度上几乎达到了肉眼难辨的程度。
所以知道这件事后, 叶薇立刻安排了人去调查盗版来源。
同时,叶薇也迅速联系了其他城市的分店负责人,询问盗版情况。
得到反馈得知其他城市暂时没有出现一摸一样的高仿童装,叶薇就知道生产这批服装的, 估计是本地的服装厂了。
至于是哪家服装厂生产的,叶薇第一个怀疑的是第三制衣厂。
虽然今年的夏款童装,叶薇没有交给第三制衣厂做,但出于统一性,前后两年的童装材质变化不大,而一些爆款童装,连图案都只是调整了部分元素。
第三制衣厂给宝贝星球代工过,实在有很大嫌疑。
但另一方面,叶薇又觉得不太可能,虽然宝贝星球和第三制衣厂的合作结束得不太愉快,而那些不愉快,让她对第三制衣厂的领导层评价急剧下滑。
尤其是在第二制衣厂那批设备的交锋上,郑厂长宁可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可以看出这人报复心挺强。
可叶薇又想,第三制衣厂毕竟是国营制衣厂,应该不至于这么没有底线吧?
而且第三制衣厂近几年发展得比其他制衣厂好,就是因为他们开发了代工业务,结束合作后去生产代工过的品牌服装,这不是自砸招牌吗?
本身第三制衣厂就因为涨价,厂里效益不如以往,要是真这么做了,事情传开,怕是会加速倒闭。
因为这些想法,叶薇虽然让人查第三制衣厂了,但重点仍放在私营服装厂上,尤其是那些小规模的生产作坊。
在她看来,厂子规模大了后,一般老板都会变得爱惜羽毛,就算想蹭热度,也最多是做相似款。
生产规模小的厂子,老板的顾忌相对来说没有那么多,一是他们的客户不在乎,二就算名声坏了,也可以换个招牌继续。
谁想,这事还真是王瑞珍干的。
听完王瑞珍说的话,叶薇问:“这件事属实吗?确定第三制衣厂生产的,是贴了我们品牌商标的衣服?”
“确定,第三制衣厂的员工亲口说的。”王瑞珍说道,“姓郑的估计也知道这事传出去麻烦不小,只安排了小部分员工生产,还特意叮嘱过他们不许往外说。”
叶薇听着有些纳闷,虽然她更倾向于这事是小作坊干的,但也安排了人去查第三制衣厂,可直到今天,派去的人也没有查出眉目。
郑厂长在口风上管得严,第三制衣厂大多数人不知道就算了,可出货呢?
市面上卖盗版童装的,基本都是个体户,而且有一个共同特别,数量多,生意小,每次拿货金额都不大。
这种小客户,一般很难跟服装厂搭上线,都是去批发市场拿货。
但根据叶薇查到的信息,沪市几大批发市场都没有卖宝贝星球盗版童装的,所以叶薇怀疑他们是直接找生产方拿的货。
而这,也是叶薇排除掉第三制衣厂,把怀疑目光落在小作坊的原因之一。
虽然第三制衣厂最近半年生意不景气,但也不至于沦落到直接和这种小客户对接的程度。
而且,就算他们直接对接了,第三制衣厂是怎么出货的呢?
第三制衣厂虽然有货车,但基本只给大客户送货,订单金额小一万的他们都不一定看得上,不太会给这些订单金额小,数量又多的客户送货,毕竟油费都要不少钱。
可这几天,叶薇找的人并没有看到,小商家频繁出入第三制衣厂进货。
王瑞珍刚知道这件事,就来给叶薇打电话了,这问题还真不知道答案,便问:“人还在,我再去问一问,待会给您电话?”
“我直接过来吧,你把人留住,我半小时左右到。”
“行。”
……
半小时后,叶薇到了童装厂,在王瑞珍的办公室见到了,告密的第三制衣厂的职工。
见到人,叶薇先简单做了个自我介绍,又问:“你是生产盗版童装的小组成员吗?”
“不是。”
“那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对方回答说:“我老婆在小组里,她的手艺在我们厂里出了名的好,不信您问王姐。”
王姐指的是王瑞珍,他们之前一个单位的,又住一个大院,还算熟悉。
王瑞珍点头:“他老婆手艺确实好。”
叶薇则琢磨着他的回答,想郑厂长还挺看重这次盗版生产,继续问道:“不是说郑厂长不许小组成员往外说,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这夫妻之间哪有什么绝对的秘密?”对方笑了笑说,“不止我,其他小组成员的家属其实都知道,但怕往外说了被开除,所以事情没有传开。”
“那你怎么会告诉我们这件事?”
对方搓手:“这不是咱们厂工资高吗?而且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第三制衣厂越来越不行,做事还没有底线,我当然要弃暗投明。”
听到这话,叶薇笑了声。
其实王瑞珍跟她说过,这人虽然在第三制衣厂干了十来年,但平时喜欢偷懒耍滑,做衣服的手艺一般。
以他的手艺,别说现在,就算是童装厂还没成立那会,都不可能被录用。
显然他也知道这一点,又眼馋童装厂的高工资,就想通过这种方式得到进厂名额。
所以弃暗投明只是场面话,他这么做的根本原因还是利益驱使。
也因为这样,他透露的消息应该是真的。
叶薇继续问道:“这批盗版童装是怎么出货的,你知道吗?”
“知道是知道,但——”他拖长声音,看着叶薇,一脸诚恳道,“叶总,我是真想进童装厂工作。”
表情诚恳,但利益交换的意思很明显。
叶薇了然,偏过头对王瑞珍说:“找个人,带他去办入职手续。”
这人顿时喜笑颜开:“谢谢叶总!”但仍半点口风不露。
王瑞珍出去叫来助理,等他跟着出门,便问:“叶总,真的要招他吗?”
“为什么不招?”叶薇反问,不等王瑞珍回答便说,“他的手艺是一般,人也喜欢偷懒耍滑,但你要知道我们是私营企业,是可以随时开人的,工资也是干多少事拿多少钱,难道你还怕他入职后,厂里会吃亏?”
王瑞珍豁然开朗,因为童装厂招的第一批员工都比较老实本分,做衣服的手艺也不差,她至今没有处罚,甚至开过人,所以思想没有彻底转换过来。
到了这次招聘,她总想按照现有员工招人,希望能尽善尽美,所以有点担心刚才那人入职后会成为刺头。
但他成为刺头又怎么样呢?
他因为童装厂工资高,才想跳槽过来,等入职后发现偷懒耍滑拿的工资不如以前,说不定不用她开人,他自己就辞职了。
童装厂的入职手续很简单,填一张表,再领一张工牌就好了。
也有工服,但要定做,所以正式上班过一段时间才会发。
王瑞珍的助理很快把人带回来,这次他没再卖关子,说道:“郑厂长找了他小舅子做中间人,厂里生产出来的衣服,会直接运到他小舅子租的仓库,再由他小舅子卖出去。”
虽然王瑞珍离开第三制衣厂前,对厂里领导们已经失望透顶,但毕竟是厂子弟,对厂子本身是有感情的。
闻言,她脸色骤变,抬高声音说道:“他这是违规!是侵害厂子的利益,难道就没人举报他?”
“谁举报?”
刚办好入职手续的职工撇嘴说,“人是厂长,举报成功他能下台也就算了,要是没成,或者他只是被降职,举报的人肯定会被报复。”
叶薇插话问:“不是可以匿名举报?”
“大家都知道的事,你匿名举报别人当然不知道是你干的,可货是送给厂长小舅子这件事,只有货车司机知道,这不是一查一个准?”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表情得意道:“我跟厂里开货车的司机关系好。”
叶薇又问:“你不怕我们把事情闹大,让郑厂长猜到是你干的?”
他脸上表情僵住:“应该不会吧?”
话音刚落,他心里就有了答案,知道很有可能,只好自我安慰道,“我都要跳槽了,管他知不知道消息是我传的。”
“你老婆在做盗版童装的小组你,你又和厂里货车司机关系好,前脚跳槽来我们童装厂,后脚消息就传开了,你认为郑厂长想不到事情是你干的?”
叶薇问道,“你自己当然不用怕,但你老婆还在第三制衣厂工作,你们一家也住在制衣厂的家属院里,把人得罪这么狠,你确定自己不怕?”
他越听越怂,抬头喊了声“叶总”,见她面无表情,又去喊王瑞珍,说道:“我告诉你们这些可都是为了童装厂!”
回应他的却还是叶薇:“你的功劳我都记在心里,所以我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
“叶总您说。”他连忙说道。
“回去以后,你就说自己没有应聘上,今天发生的事,你记得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老婆。”
他一听急了:“那我的工作……”
“我会让人事保留你的岗位,等事情了了再正常入职。”
他面上一喜,问道:“不需要我做别的吗?”
“不用。”
要是这人靠得住,叶薇会很愿意让他做内应,打听到更多消息。但谈话过程中,她觉得这人脑子还行,却不够胆大心细,真当内应搞不好会路出马脚,打草惊蛇。
……
这几天来童装厂应聘的第三制衣厂的在职工人并不少,但为了避免麻烦,他们没有约着一起来。
告密的这人在厂长办公室待得虽然有点久,但了解他行踪的人并不多,所以他回去说没应聘上,知道他来应聘的人都没有怀疑,更不会对外声张。
虽然国营厂不能随便开人,但第三制衣厂的领导对童装厂意见很大,要是知道他们来应聘,顾忌会给他们穿小鞋。
大家保持默契,谁都不说,就谁都没有事。但如果有人口风不严往外说了,他们这些去应聘的人,肯定谁也跑不脱。
于是别说告密,就连他来童装厂应聘过这件事,厂里领导也不知道。
而叶薇在人走后,和王瑞珍好好聊了聊郑厂长的家庭情况。
郑厂长单名一个勇字,他和王瑞珍一样,也是厂子弟,但年纪要大不少,初中毕业那年正好赶上停课闹革命。
郑勇的同学中,上山下乡的人不少,但他是独生子,六八年直接接班进了第三制衣厂。刚开始在车间,后来托关系调去了厂办。
而帮郑勇找关系的,是他的前丈人。
“具体的我不太清楚,只听人说他前丈人以前在革委会工作,大运动结束后被清算了,他怕被牵连,就以他老婆不能生为由离了婚。”
王瑞珍说,“他现在的老婆,是十年前娶的,年纪比他小十来岁,才三十出头,长得漂亮,他们夫妻关系不错。”
叶薇问:“那这个中间人,是他现在的小舅子?”
“应该是,他和前妻离婚后,前小舅子一直很怨恨他。而且他现小舅子一直游手好闲,没有工作。”
王瑞珍想到什么,皱眉道:“他这个人其实挺在乎脸面的,据说他老婆这几年没少要求他给小舅子安排工作,但他始终没有答应,真不知道最近怎么性情大变,做事都不要脸了。”
“我倒觉得,他这个人始终没有变。”
叶薇思索着说,“说他在乎脸面,不如说他自私自利,照你说的,他能从车间调到厂办靠的是前丈人,估计后面升职都有对方的帮助,但丈人前脚失势,后脚他就和结婚快十年的老婆离了婚,可见本心凉薄。这样的人,当然不会随便动用权利给小舅子找工作。”
王瑞珍疑惑问:“那他现在为什么找小舅子做中间人?”
“因为这件事,利润高但是风险大,而且,”叶薇神色微顿,“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他给他小舅子的出厂价是多少,如果是正常价,完全可以说他小舅子是正常下单,他的行为不算违规。如果是亏本出厂,事情爆出来,也不至于连累他的直系亲属一起坐牢。”
“太狠了!”
王瑞珍摇着头说,“说实话,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这个人挺有能力的,第三制衣厂能撑到今天,跟他有很大关系。所以辞职前他虽然有意针对我,但我一直觉得他只是不信任我,他的所作所为,归根究底还是为了制衣厂好,可现在……”
可现在她根本没办法这么安慰自己。
难道郑勇不知道第三制衣厂作为国营厂,主要业务还是接品牌代工,带头做盗版是在绝自己厂子,也实在绝所有国营制衣厂的路吗?
他肯定知道的。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如果没听叶薇这通分析,她可能还会想,也许郑勇是病急乱投医。
可如果是病急乱投医,他何必要找小舅子做中间人?在外面租个仓库,再安排个人去接货出货不就够了吗?
他安排小舅子做这件事,很有可能是他借此牟利了。
而他做这些毫无底线的事的根本目的,也只是为了个人牟利。
王瑞珍问:“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当务之急,是查清楚他给的出厂价是多少,如果低于正常价,甚至导致制衣厂亏损,可以找人举报他非法侵吞国有资产。”
叶薇分析了两种可能,“如果出厂价没有问题,我们就只能和第三制衣厂打官司,告他们侵权。”
两种解决方式,叶薇更倾向于前者。
倒不是她不想和第三制衣厂打官司,虽然第三制衣厂是国营,但和司法机关不是一个系统,而且他们制售盗版是板上钉钉的事,真打官司,宝贝星球肯定能赢。
但打官司的过程很漫长,半年能出结果都算好的。
现在郑勇还只安排了一个小组生产盗版,万一宝贝星球把事情挑明,以他的不要脸和无底线,说不定会安排更多人抓紧生产。
现在刚进五月,未来三个月,正是夏装最好卖的时候。
如果他真这么做,就算最后宝贝星球能赢,并得到赔偿,这笔赔偿金恐怕也很难弥补损失。
但如果能把郑勇搞下去,他们和后面上位的人谈和解的概率会大很多。
而且出了这桩事,新厂长估计不会扩大生产规模,就算想把已经生产出来的盗版童装卖出回款,带来的影响也不会那么大。
相应的,亏损也会在可控范围内。
王瑞珍赞同叶薇提出的办法,并顺着分析道:“既然郑勇不想让人知道,让销售员经手订单的概率不大,但这事瞒不了做账的财务。”
叶薇点头,问道:“你在财务科有认识的人吗?”
“认识是认识,但不熟。”
而且郑勇毕竟是厂长,国营厂虽然不能随便裁员,但他身处这个职位,想给人使绊子很容易。制衣厂的财务向来懂得明哲保身,未必肯开口。
但王瑞珍知道叶薇想把这件事交给她,所以犹豫片刻说道,“我可以试着联系一下她,看能不能套出点什么。”
“行,过程中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叶薇没把希望全部寄托在财务身上,说道:“我找人接触一下郑勇的小舅子,你还知道他其他情况吗?”
王瑞珍赶紧回忆起来,说了他的住所,又道:“他一直游手好闲,爱玩,平时喜欢去舞厅、游戏厅和台球厅这些地方,其他的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叶薇记下郑勇小舅子的住址和喜好列下来,等出了童装厂,直接打电话给之前找的私家侦探。
侦探姓黄,是方秀珍丈夫赵卫国介绍的,人以前是电视台的记者,后来因为得罪人,被安排去坐了冷板凳。
黄侦探年轻气盛受不住这份气,就从电视台辞职了,受侦探小说和漫画影响,也开了家侦探社。
但他只是侦探小说迷,专业素养不是很够,干不了查凶手的工作,公安也不可能信任他,让他随便插手凶杀案。
所以他平时接得最多的活不是跟踪出轨男,就是查小三小四。
因为记者有时候也需要暗访,他在隐藏自己这方面很有一手,侦探社成立后业务很不错。
追查盗版童装,在黄侦探平时能接到的工作中算是比较高端的,所以叶薇一说,他就有应了下来。
但侦探社只有他一个人了,查访速度实在有些慢,到现在也没查出的信息,还没来应聘的职工说得多。
看在他便宜的份上,叶薇不打算换人,碰面后直接将郑勇小舅子的信息告诉他,说道:“你这几天,重点跟踪他,最能能查到他每天的行程,如果可以,能从他口中套出进价最好。”
黄侦探接过那张纸,问:“这个人,和你们公司的盗版童装有关系?”
“他是中间人。”
“明白。”
黄侦探还是有经验的,有了明确目标后,进度快了很多,三天不到,就从喝醉的郑勇小舅子口中,套出了盗版童装的出厂价。
而王瑞珍虽然没有从第三制衣厂的财务口中,问出具体价格,但根据对方说的话,基本可以确定这批盗版童装,都是亏本出库。
拿着收集到的资料,叶薇找人联系了郑勇的前小舅子。
虽然郑勇和前妻离婚已有十多年,但他这些年春风得意,他前妻却过得不太好,去年更是患病去世了。所以他前小舅子一直记恨着他,一听说能把他扳倒,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举报材料交上去没几天,郑勇就从第三制衣厂被人带走了。
同一时间,郑勇现在的小舅子,也在以他名义租赁的仓库被人带走。
第98章 机会 郑勇被抓后,第三制衣厂很快乱了……
郑勇被抓后, 第三制衣厂很快乱了起来。
虽然郑勇私德被人诟病,但他以前在厂里挺受爱戴,毕竟不管是外聘设计师,还是拓展业务开始搞代工, 都是他提出来的。
而这些措施。也实实在在地提高了第三制衣厂的效益, 让他们不至于像市里其他制衣厂那样, 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是, 近半年郑勇做了不少昏头事,比如一而再地涨价,让第三制衣厂失去了不少客户, 经营陷入困顿, 所以最近厂里对他有意见的不少。
甚至有人嚷着让他下台。
但当他真被检察机关的人带走,大家依然跟没了主心骨一样。
这种情况下, 要是厂里二把手能挺身而出, 厂子没准还能正常运转。
虽然很长一段时间里,第三制衣厂都是郑勇的一言堂,二把手的威望不如他, 但厂子效益变差后,郑勇的威望已经不如从前。二把手也是高层领导,在一把手被带走的情况下,说话还是能管用的。
然而,第三制衣厂的领导层早就沆瀣一气。
像组织生产盗版童装,并亏本卖出这件事, 普通职工可能不是很清楚,但瞒不过高层领导。
第三制衣厂的其他领导可能不怎么在意前者,但后者涉嫌侵占国有资产,是绝对的违规行为。
没有人跳出来反对, 只有三种可能,一是这些人参与其中,二是这些人被打点好了,三是屈于郑勇的淫威,选择了沉默。
但不管是哪一种,在郑勇被抓后他们也逃不开调查。
第三种可能好一些,但他们能在郑勇侵占国有资产的时候保持沉默,现在自然不可能出头维持厂子的正常运转。
至于前两种,自身都难保,更顾不上第三制衣厂的未来。
高层领导不出面,中层领导自然很难维持秩序。
郑勇被抓第一天,大家只是议论纷纷。第二天看到人没被放回来,大家开始无心工作。到第三天,其他高层领导陆续被带走,大家开始罢工要说法。
而在这时候,影影绰绰有消息传出,郑勇被带走和被前段时间隔离起来的小组,生产的那批衣服有关。
这下,参与生产盗版童装的工人都吓懵了,生怕自己也被带走调查。
好在很快有消息传来,郑勇被抓不是因为组织生产盗版,而是他低价将生产出来的童装卖了出去,属于侵占国有资产。
生产小组的人听后都松了口气,但厂里大多数职工知道缘由后都怒不可遏。
他们就说厂子发展得好好的,怎么就突然亏损了!
原来是厂子里早有蛀虫!
虽然之前厂里就有职工不满意郑勇,觉得都是他害得厂里接连失去大客户,但那时候替他说话的人也不少,觉得没有他,第三制衣厂早就倒闭了。
等他贪污的消息传出,之前替他说话的都觉得被打了脸,顿时骂得比那些早就想他下台的人更加厉害。
但咒骂并不能缓解大家心中的怒火,甚至越骂越气愤,直到有人振臂一挥,大家一起冲去郑勇家里。
到了他家,他们才发现郑勇老婆早卷款跑路了。
这认知让大家更加愤怒,打砸了不少东西,郑勇老婆没有带走的冰箱彩电洗衣机,也被他们搬回了自己家。
而郑勇老婆跑路的消息,也很快传开。
那些没有去郑家的人知道后都坐不住了,又组织起来去冲厂办财务科,等确定账上剩余资金连发这个月的工资都不够,大家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直到有人转身,冲去车间搬机器,堵在厂办的人才陆续动起来,能抢到机器的抢机器,抢不到的拿生产出来的衣服。
有人觉得这么做不太好,但又担心自己晚一步,什么都得不到,咬咬牙也一头扎进了争抢的人堆中。
至此,第三制衣厂彻底乱成一锅粥。
沪市多家报纸听说消息,安排人前来报道,连着几天,报纸头条都是第三制衣厂。
有报道他们身为国营厂却制售盗版童装的;有报道郑勇侵吞国有资产,厂里高层都被带走的;还有报道第三制衣厂乱相,员工哄抢设备和商品的。
报道出来后,上面再也坐不住,赶紧派人来坐镇,挨个找人谈话,保证月底能发工资,并让他们把搬回家的机器和生产出来的衣服送回去。
厂里职工抢夺这些东西,是因为厂里高层全被带走了,又接连遭受打击,怕拿不到工资,不得已而为之。
但他们也知道,没有机器设备,厂子就无法继续开工,只能面临倒闭。而倒闭后,他们会更没有着落。
因此,见有人来主持大局,且保证工资会正常发放,大家都把东西还了回去。
然而机器设备还回去了,不代表厂子能正常开工。
本来第三制衣厂今年订单就不多,郑勇被带走后,正在谈的客户都选择了撤单。已经签订合同的几家,在看到第三制衣厂制售过去客户的盗版服装后,也宁可付违约金也要撤单。
而新来主持大局的,也不可能费心帮第三制衣厂拉订单,一来上面领导没要求他恢复第三制衣厂的生产;
二来第三制衣厂的经营状况本身就不好,现在名声又臭了,要是他干得太好,上面让他接手这个烂摊子,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再三权衡,还是只完成上面领导交代下来的事比较好。
等郑勇侵占国有资产的案子结束,第三制衣厂何去何从,肯定会有个定论,何况摆在他面前的问题没有彻底解决。
他能把大家安抚住,是因为他保证月底能正常发工资。
可现在已经月中,郑勇的案子一时半会结束不了,他肯定没办法在月底前脱身,账上又没多少钱,工资从哪里来,是个大问题。
他思来想去,决定先把已经生产出来的衣服出掉。
这事好办,第三制衣厂这几年主要在做代工,所以这些生产出来的衣服都是有主的,只是郑勇被带走后,原本下订单的客户都撤单了。
虽然这些客户宁可付违约金都要撤单,但下单的服装都生产得差不多了,他认为可以和对方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要是可以,他就安排员工将剩余订单生产完,好歹回点款。
不行再想其他办法。
其实这些人选择撤单,除了因为第三制衣厂名声坏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制衣厂当时已经停工,交货遥遥无期。
如今交货有望,还能省一笔违约金,他们当然愿意。
于是第三制衣厂又开了几天工,把订单都收尾了。
但这些订单完成后,回款并不多,一是订单金额都比较小,二是这些订单已经一到两次款,剩余尾款不多。
而他们之前付的款项,已经被郑勇等人花得差不多了,这点钱,对比全厂上千职工的工资,可以说杯水车薪。
因此,其他客户的货出掉后,他打上了盗版童装的主意。
他倒不是想自己把这批盗版童装出掉,郑勇为了钱可以不要名声,但他前途正好,可不想沾一身腥。
他找生产小组的人问过,知道这批童装是完全照着宝贝星球今年的夏装做的,又因为第三制衣厂给宝贝星球代工过,很清楚他们的工艺。
所以这批盗版童装,和正品不论材质工艺还是图案都一模一样,甚至连商标都有。
虽然有点地狱笑话,但他确实从中看到了曙光。
买了几件宝贝星球的童装,对比过后确定肉眼看不出来后,他找人联系了宝贝星球,提出想把这批童装卖给他们。
……
“第三制衣厂的新负责人想请我吃饭?”
叶薇刚回到公司,秘书就过来敲门,说刚才第三制衣厂打来电话,说想请她吃饭。叶薇听完,面露惊讶地复述了一遍,又问:“他有说为什么请我吃饭吗?”
秘书说道:“说是为了赔罪,也想和您谈一笔生意。”
和叶薇一起走进办公室的黎欣闻言,纳闷问:“第三制衣厂的新负责人能和您谈什么生意?”
赔罪她能理解,虽然生产宝贝星球盗版童装这件事是郑勇组织的,但他代表的是第三制衣厂,这仇怨,也是两个单位结下的。
郑勇已经被抓,新来的负责人想和宝贝星球缓解关系,自然要承担起责任,代表第三制衣厂来赔罪。
可谈生意?
宝贝星球早就终止了和第三制衣厂的合作,他们还能谈什么生意?
想到第二制衣厂,黎欣猜测道:“我听人说第三制衣厂要不行了,没有订单开不了工,他们是不是也打算卖机器设备?难道他们新的负责人,想找您谈的是这个生意?”
“我倒是希望他们找我谈这生意,但……”叶薇摇头,“估计没有那么好的事。”
“不是卖机器设备,他们还能找您谈什么生意?”
话音刚落,黎欣想了起来,第三制衣厂能卖给宝贝星球的,还真不止机器设备,她脸色古怪问,“他们该不会是想把那批盗版童装卖给我们吧?”
叶薇耸肩:“嗯哼。”
“他们脸也太大了!之前生产我们公司的盗版童装,现在这条路行不通了,就想把童装卖给我们!真当我们公司任由他们摆布了?”
说着见叶薇脸色不像生气,黎欣止住声音问:“叶总,您不会真的愿意接手他们生产的这批童装吧?”
其实说起来,宝贝星球生产的这批童装不是不能接。
第三制衣厂毕竟给宝贝星球代工过,郑勇组织生产这批童装的目的除了捞钱,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报复叶薇和王瑞珍,所以在质量上严格把关,生产出来的衣服不比以往合作的时候查。
叶薇让人买回的盗版童装,黎欣看过也摸过,她不得不承认,如果不知道那几件衣服是盗版,她会以为是自己工厂,或者代工厂生产的。
现在郑勇进去了,第三制衣厂又处于风雨飘摇中。
而众所周知,这批衣服是宝贝星球的盗版,其他童装品牌不可能要,童装连锁店也不可能接,再往下的个人店铺,则是没有这个财力。
也就是说,第三制衣厂的新负责人想出掉这批衣服,能找的买家只有宝贝星球。他们又急于回款,肯定不可能开高价。
说不定,他们能以和自家工厂差不多,甚至更低的价格,拿下这批衣服。
黎欣正想着,却听叶薇说道:“给第三制衣厂回个电话,就说我最近要出差,这个月都没有时间。”
秘书应声离开,黎欣却疑惑问:“叶总,您不要第三制衣厂那批衣服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想要那批衣服?”叶薇反问。
黎欣愣住,回想一遍刚才的对话,发现叶薇确实没有明确表态,便说:“不要也好,童装厂的生产速度虽然没有那么快,但这次招工结束,产量应该够供给沪市六家门店了,要不要那批衣服,对我们来说确实没有影响。”
叶薇又说:“我也没有说不要。”
“那您刚才说……”黎欣想起叶薇刚才承认,希望第三制衣厂找她是为了谈机器设备,迟疑道,“难道,您想借着那批童装,谈机器转让?”
叶薇终于点头:“嗯。”
“但第三制衣厂不是没有卖机器设备的打算吗?”
“现在没有,不代表他们后面也不会有。”
近几年,第三制衣厂大规模更换过机器设备,而当时,制衣厂虽然已经开始接代加工,生意开始好转,但显然拿不出这么多自己更换设备。
为了筹到这一笔钱,郑勇将第三制衣厂的厂房抵押给了银行。
至于第三制衣厂家属院的房子,也在去年房改政策出台后,陆续卖给了厂里职工。制衣厂有了钱,却没有直接还银行贷款,而是由郑勇做主,把钱用来扩大规模了。
然后,就到了郑勇侵占国有资产的事情曝光,第三制衣厂的人冲进厂办财务科,发现账上根本没有多少流动资金。
也就是说,现在的第三制衣厂,除了机器设备,他们已经没有多少可以用来抵押的资产。
他们现在的情况,比前两年的机械厂更差。
机械厂就算是最困难的时候,土地和大部分厂房的所有权还是在的,而且机械厂虽然受到吴家兄弟的影响,名声也坏过一段时间,但商业信誉并没有受损。
此外,上级单位也愿意支持机械厂,所以他们派来了谢超,带着机械厂起死回生。
而第三制衣厂除了自己状况更糟糕,商业信誉还因为这次制售盗版严重受损,他们很难像机械厂一样转产其他商品,寻求新的突破。
何况,第三制衣厂的上级单位是沪市服装公司,不如机械厂的上级单位有底气。
而且这几年,沪市服装制造行业整体都不太好,年初第二制衣厂卖设备加裁员,服装公司都没管,这次第三制衣厂面临生死大关,他们肯定也无法给予太多支持。
没钱、没订单、没有多少可以抵押的资产,更得不到太多上级领导的支持,第三制衣厂怎么活下去?
既然活不下去,他们迟早是要抵押,或者卖掉机器设备的。
想明白叶薇话里隐藏的意思,黎欣犹豫问:“可是……您不担心时间拖长了,发生变故吗?”
叶薇刚才可是一杆子把时间推到下个月了,现在才月中,中间有半个月时间,什么都可能发生。
“如果有变故,只能说这批机器设备,命中注定到不了我手上。”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叶薇把时间推到下个月,并非是简单的听天由命,而是她知道,月底之前,第三制衣厂的新负责人不可能同意抵押或者卖掉机器设备回款。
就像当初谢超刚到机械厂,再缺钱也顶着压力不抵押最后的地皮厂房,被派到第三制衣厂收拾烂摊子的这人,心里也是有包袱的。
还没到困难的时候,他就着急忙慌卖机器,以后第三制衣厂能起死回生还好说,万一就此倒闭了,他就是最大的罪人。
好吧,也许位次能比郑勇稍微靠后一点。
可郑勇是罪有应得,而他是出事后被安排过来的,连正式调职都没有,他当然不甘心背锅。
那什么是困难的时候了?
叶薇认为月底发工资,是第三制衣厂要跨过的第一个难题。
这年头,国营厂拖欠工资其实很普遍,像前几年的机械厂,一拖欠就是三五个月甚至一年半载。
但其他国营厂能拖欠那么久工资,是因为厂子没出事,职工仍心存期待。
可第三制衣厂的职工为了工资,已经去厂里抢过一次东西,虽然后来又还了回去,但那是因为有人保证月底能正常发放工资。
到了月底,发现新领导说的都是屁话,他们的工资发不下来,他们能忍?
到那时候,除非服装公司拿钱补上第三制衣厂的工资窟窿,否则这机器设备,他不想卖也得卖。
虽然就算第三制衣厂的新负责人改变主意,宝贝星球也不是一定能拿下那批机器设备,但希望总能大一些。
叶薇说道:“我想要的是机器,他暂时想卖的是衣服,目标不统一,现在很难谈得拢,不如等能达成一致再说。”
……
虽然叶薇打着晾一晾人的主意,但出差这事是真的。
随着店铺越开越多,现在的分店选址和定设计方案,叶薇还能盯一盯,但后续装修,她很难亲力亲为。
尽管装修团队和游乐设备公司都是长期合作的,理论上来说能靠得住,但叶薇更相信自己,所以分店开业前,叶薇都回去检查一圈,确定没问题才会开业。
相应的,如果有问题,也会抢在开业前尽早解决,免得开业后出事,再后悔莫及。
最近,宝贝星期有四家分店陆续装好等待开业,因为这四家店分别在不同城市甚至省份,而这时候交通没那么便利,所以叶薇空出了半个月时间。
要是一切顺利,月底她也许能返程,要是不顺利,拖到下个月回来也正常。
为了避免耽误工作,出发前叶薇和王瑞珍见了一面,让她盯着第三制衣厂。
叶薇打的这主意,其实有些落井下石。
如果她针对的是其他制衣厂,王瑞珍可能觉得没什么,可她盯上的偏偏是她工作了十几年的第三制衣厂。
叶薇从王瑞珍表情看出端倪,止住后面的话说:“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畅所欲言。”
“我……”
王瑞珍心里有些挣扎,良久才说:“第三制衣厂会倒闭吗?”
“我认为会。”叶薇肯定说道,“但我不认为第三制衣厂倒闭,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王瑞珍脸色微变:“叶总,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这个意思,但我也知道你在第三制衣厂出生长大,对厂子继的有非常深厚的感情,而厂子倒闭,跟你有些许关系,你心里难免自责。”
“叶总,我……”
王瑞珍抿唇,又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薇没有等她斟酌好措辞,说道:“但瑞珍,你要知道有郑勇这样的厂长在,第三制衣厂倒闭是迟早的事,而如果没有我们的介入,制衣厂未来的情况肯定会更糟糕。至于我现在盯上制衣厂的机器设备,算不算落井下石,我也认为不算,我最多是冷眼旁观了它的落败。但不冷眼旁观,我能做什么呢?拿钱填这个窟窿?”
王瑞珍摇头说:“那是个无底洞。”
“没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第三制衣厂是个无底洞,我手下这么多人,不可能随便发善心。”叶薇说道,“我能在第三制衣厂决定卖设备的时候,不故意压他们的价,就足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
“我明白,”王瑞珍点头,又叹了口气,“我只是在想,制衣厂倒闭后,厂里上千号职工要怎么办?”
“总会有出路的,第二制衣厂已经组织三批员工下岗,他们的日子不也能过下去?”
叶薇不打算跟之前和第二制衣厂合作一样,大量接手第三制衣厂的下岗职工。
倒不是她对第三制衣厂的工人有意见,领导一声令下,普通职工是很难反抗的,毕竟大家都要生活。
可第三制衣厂工人太多了,加起来有一千多人,而童装厂加上最近招的职工,也不过两百来人。
从两百人的小厂,一下子扩大规模到千人大厂,跨度太大,容易揠苗助长,而且她资金也不趁手。
不过……叶薇说道:“何况,这次能从第三制衣厂手里买到设备,宝贝星球肯定要继续扩招,他们要是有意向,也可以来应聘。”
总而言之,第三制衣厂的机器设备有人接手其实是好事,尤其是像童装厂这样的本地企业愿意接手,对职工来说,其实不过是从一个单位,换到另一个单位的事。
反之如果第三制衣厂只是无限期停工,但又发不出工资,对厂里职工来说可能不如倒闭算了。
没有希望,他们才好去寻找出路。
想通以后,王瑞珍说:“这段时间我一定会好好盯着第三制衣厂。”
这一盯就是小半个月,月底发工资的时候,第三制衣厂果然闹了起来。刚开始,厂里新来主持大局的人还能忽悠过去,进了六月,安抚工作越来越难做,他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叶薇收到消息,赶紧让助理打电话到第三制衣厂,约人两天后吃饭。
第99章 突然的联系 被安排来收拾第三制衣厂烂……
被安排来收拾第三制衣厂烂摊子的人叫胡新荣。
乍然收到宝贝星球的电话, 得知叶薇明天回来,问他后天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时,他有点纳闷。
说出差没有时间不是叶薇的借口吗?怎么半个月都过去了,她突然让人打电话来, 问他有没有时间吃饭了?
说实话, 胡新荣不是很想去吃这顿饭。
倒不是因为那批童装已经卖出去, 他不需要再指望叶薇了。
宝贝星球的童装当然很好出手, 否则郑勇生产它的盗版牟利,就算大品牌和成规模的连锁店不肯要,街边的小商家愿意进这批货的肯定不少。
但胡新荣不是郑勇, 后者在第三制衣厂好的时候都没有升上去, 制衣厂效益变差,他当然破罐子破摔, 为了钱什么脸都可以不要。
而胡新荣才三十出头, 在服装总公司不说备受重视,前途也是比郑勇更光明的,他当然不愿意留下明知是盗版, 还组织贩卖的污点。
所以这批童装,他只想卖给宝贝星球。
当然,如果卖掉这批童装,回的款够给职工发工资,他咬咬牙也不是不能干这事,这样他名声虽然有损, 但至少办成了一件事,功大于过,大家就不会在意这“小小的污点”了。
可现实是就算把盗版童装卖给小商家,回款也不足以支付十分之一的工资, 这么做对他来说弊大于利,属实得不偿失。
于是,这批盗版童装一直留在了第三制衣厂的仓库里。
胡新荣不想吃这顿饭,主要是他已经不想挣扎了。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还没过完,第三制衣厂职工闹事的次数就一个巴掌也数不过来了,喊着他的名字,让他给大家发工资。
他冤啊!
这第三制衣厂发不出工资,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明明是第三制衣厂出事后,才被调来收拾烂摊子的好不好?
大家要闹事,也不该喊他名字啊!
偏偏他解释了也没用,大家说上面派他来,是让他解决困难的,可他来了后什么都没干,就是他的问题。
胡新荣更冤了,他怎么什么都没干?
这段时间,他可没少登门拜访第三制衣厂过去的那些客户,说郑勇已经被抓了,他们担心的事不会再次发生,希望双方能继续合作。
但那些人只跟他打哈哈,没一个愿意下单的。
他还去过银行,希望能拉到贷款,让第三制衣厂度过眼前的难关。
可第三制衣厂本身就欠了银行不少钱,现在每月的贷款都还不上了,银行当然不可能轻易放贷。
也有口风不那么紧,但提出让他把制衣厂剩下的土地抵押出去,要是他不愿意抵押土地,抵押机器设备的话,相较于机器本身的价格,贷款额度会大打折扣。
如果第三制衣厂有翻身的机会,胡新荣咬咬牙没准就同意抵押机器设备了。
但现实是短期内,制衣厂肯定是还不上钱的,不止本金,连每月要还的贷款对他们来说都够呛。抵押机器设备,跟低价将机器设备卖给银行没什么区别。
至于抵押土地,需要更慎重,反正胡新荣不敢做这决定。
除了以上办法,胡新荣还去找过服装公司的领导,但公司领导鼓励的话没少说,提到资金帮助,就只让他自己解决,还拿谢超举例,说人能带着第二机械厂起死回生,他怎么连这点办法都解决不了?
胡新荣听完,连白眼都不想翻了,心想他要是有人那本事,能一直窝在服装公司里?
何况第二机械厂的底子比第三制衣厂强多了好吧,人那再怎么样也是生产机器或者零件的,研究研究,能转产生产冰箱电饭煲这类家用电器。
而第三制衣厂,再转产也跟做衣服脱不开关系,而这条路,也早被郑勇一通操作给堵死了。
他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总之,胡新荣算是看明白了,上面领导都只是嘴上说得好听,但想找他们要实际帮助,做梦去吧!
好在,领导似乎没打算把他正式调到宝贝星球,这样的话,只要他能拖到郑勇的案子了结,新厂长上任,他就能甩开这烂摊子了。
虽然郑勇这案子牵扯到的制衣厂领导有点多,但案情并不复杂,根据胡新荣收到的消息,案子差不多到尾声了。
最迟六月底,应该能尘埃落定。
既然最迟月底就能抽身离开,胡新荣当然不想在第三制衣厂的事上费心思,于是这顿饭,在他眼里就变成了可吃可不吃。
最终,胡新荣还是决定去吃。
卖掉盗版童装能回的款虽然不多,只有几万块,但凑一凑,下次职工闹得狠了,他让人把钱发下去,也能让大家消停一段时间。
……
胡新荣很快给宝贝星球回了电话,而总经办的人得到肯定答复后,也立刻给远在首都的叶薇回了电话。
叶薇这次出差,花费的时间比计划中长不少。
倒不是店铺装修有什么问题,而是她巡查待开分店期间,有家分店所在的城市,政府举办了一场招商引资会议。
虽然政府部门办这场招商引资会议的目的,是希望能吸引更多人在当地投资建厂,而叶薇短期内没有这样的计划。
但那座城市地处中部,交通便利,要是政策合适,等宝贝星球在中部地区开的分店多了,她也愿意在当地投资。
再加上会议过后有一场晚宴,叶薇觉得这是拓展人脉的机会,就找人弄了张请柬。
因为这事,叶薇在当地耽搁了几天。
等巡店结束,又接到首都某家动画制作公司的邀请,叶薇就临时改变计划,直接飞去了首都。
到今年五月,宝贝星球的分店数量已经增加到三十余家。
虽然不是每家店都想沪市这几家店一样日进斗金,但生意没有特别差的,如今宝贝星球每月的毛利已经能稳定过两百万。
而宝贝星球是服务业,顾客以个人为主,不像生产型企业有挂账一说,交易都是当场付款,所以宝贝星球的现金流非常健康。
所以虽然年初投资童装厂出了一大笔钱,但到五月,账上资金又充裕了起来。
手里有了钱,叶薇就又想起了投资动画的事。
刚进五月。叶薇就开始让手下人联系动画制作公司,而他们最先联系的,是沪美厂。
沪美厂是老牌美术电影制片厂,成立到现在,制作过很多经典作品,可以说,叶薇这一代人都是看沪美厂的动画片长大的。
所以自己要投资动画片时,叶薇第一个想到了沪美厂。
但沪美厂开的价格实在是太高了。
在这个年代,除非大投资,或者特效比较多的电视剧,否则动画片的制作成本其实比电视剧高不少。
像沪市电视台去年投资的《孽债》,因为没有多少知名演员,又是现代篇,没有特效,单机成本在五万左右。
虽然和叶薇谈好植入后,电视剧制作团队打开了思路,广招植入。但制作团队还是有底线的,不是什么广告植入都愿意接,而对广告方来说,有钱的完全可以联系大剧植入,没钱的也大多因为不看好电视剧的播出效果,不舍得花这个钱。
因此,《孽债》这部剧最终谈下的植入并不多,就算单集成本有增加,肯定也不超过六万块。
而这时候的二维动画片,质量好的每分钟的制作成本就要几千上万,动作简单且制作水准偏下的,每分钟也要三五千。[1]
这时候国内的动画片,一集时长通常在十到二十分钟之间,也就是说对制作水平要求高的话,一集至少要十几二十万。
叶薇的预算,是单集十五万左右,而每集时常最好有十五分钟左右,即每分钟的制作成本一万块。
而沪美厂的开价,是每集一万五,算下来,每集的制作成本是二十二万五,超出预算不少。
叶薇无奈,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其他动画制作公司。
这时候国内动画制作公司不多,有代表作的就更少了,叶薇挑来选去,目前正在考虑的只有三家。
但这三家,报价都偏高。
要是只有一家报价偏高,叶薇肯定直接PASS,但三家都偏高,她就很难抉择了。
好在这三家公司都挺看重她这笔订单,这时候的动画制作公司,收入都挺单一的,他们不像电视剧方便植入,主要收入来源是电视台的购片费用。
动画片也不像电视剧能捧出明星,所以动画制作公司拉投资挺难的。
而宝贝星球的这笔订单,三十集起步,如果播放效果好,会一直制作下去。
动画制作公司对后半句话存疑,但光前半句话,就足够让他们心动了,这可是价值四百五十万的订单!
何况,动画片虽然是宝贝星球投资的,版权也归他们,但收益的分成比例可以再谈。所以按宝贝星球的报价算,他们的利润很薄,但只要动画片能上电视台播,他们就能有第二笔收入。
两笔收入加起来,总收益未必会比他们自己投资制作动画片并卖出,获得的收益少,而风险却是实打实地降低了。
所以谈判过程中,三家都流露出了价格可以继续商谈的意思。
而这三家动画制作公司中,首都这家最为积极,为了能谈成合作,提出包机酒,请叶薇到他们公司参观。
叶薇也确实想实地看一看,就临时定下了首都的行程。
这趟首都之旅还算顺利,主要是价格确实谈了下来,但叶薇没有一口答应,她还想看看另外两家怎么说。
虽然叶薇觉得,要是另外两家最终报价跟这家差不多,她还是会更倾向于首都这家,但当着负责人的面,她姿态摆得挺高,直到返程也没流露出明确倾向。
回到沪市,叶薇直接去了公司。
除了漫游费有点贵,这时候跨省打电话其实很方便,分店还安装了有传真机,所以出差这段时间,叶薇没有耽误太多工作。
花一下午时间将积攒的工作处理完,到点杨征明过来,两人一起去吃饭。
吃饭时,杨征明有些心不在焉。
叶薇几次喊他,他都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有一次叶薇还喊了他好几遍,他才回过神问什么事。
叶薇放下筷子,说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我看你一直心不在焉。”
“有吗?”
杨征明惊讶问完,指着一道菜说味道不错,明显想绕开话题蒙混过去。
但叶薇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说道:“我认为,感情想长久维系下去,坦诚相待是根本,你觉得呢?”
其实她不是非要什么都开诚布公,像她平时就很少过问杨征明工作上的事,同样的,她工作遇到问题,她也不会事事都告诉他。
可前提是那些事不会影响到他们之间的感情。
这顿饭杨征明吃得如此心不在焉,叶薇实在很难当没有看到,问都不问一句。
除非她并不在意他。
意识到这一点,杨征明放弃原本的想法,点头说:“你说得对,我……我今天,确实知道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和工作有关?”
叶薇试探问,同时想起了很久之前,因为弹幕冒出的猜测。
弹幕的具体内容,叶薇已经不太记得,只知道总结得出的信息是,杨征明未来开的公司叫明拓。
而他现在开的公司叫明浩,这个名称的来源显而易见,是取了他和王浩名字中的最后一个字组成。
公司发展过程中,变更名称并不稀奇,但两个合伙人,独独去掉一个人的名字,就很不同寻常了。
再加上宝贝星球发展起来后,叶薇发现有些在重要岗位的人,弹幕也能叫出名字,还说出了他们未来的职务。
而她和王浩初遇时,弹幕上根本没人知道王浩。
要是弹幕上的人也不认识杨征明,或者是通过她认识的杨征明,他们不知道王浩还能说得过去。
可弹幕知道杨征明是因为他的公司未来规模很大,如果那时候王浩仍是他的左膀右臂,弹幕上的人应该不至于没听说过王浩这名字。
所以弹幕没人知道他,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和杨征明早就分道扬镳了。
而分道扬镳的原因有很多,也许是王浩有了其他目标,两人和平分开,也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两人闹掰。
应该不会是死别,要是那样,杨征明应该不会改掉公司名字。
从叶薇本心来说,她希望两人是和平分开,毕竟是十来年的朋友,闹到不相往来挺伤的。但理智告诉她是后者,朋友合伙做生意,确实很容易闹掰。
她后面旁敲侧击过,问杨征明和王浩怎么样,平时工作上会不会发生摩擦。
杨征明有些纳闷,疑惑她怎么突然关心他和王浩的关系。
但也认真回答了她的问题,说完全没有摩擦是不可能的,只能说尽量求同存异,显然并不认为这些摩擦会导致他们闹掰。
杨征明这么想,叶薇就不好说什么了。
她总不能跟人说你们以后会闹掰,你最好注意点吧?
杨征明这个人,接触不多的时候很容易误会他性格冷漠,但熟悉了就会知道他其实很重感情。
像他和王浩,三观和性格其实并不完全契合。
但因为是十几年的朋友,所以不管是最开始倒腾办公用品,还是后面倒腾国库券和认购证,杨征明都愿意带着王浩。
更不用说他们如今一起开的房地产公司。
平心而论,叶薇做不到这样。
她和杨倩、张江明认识的时间更久,但她也就在囤认购证的时候,透露了点消息给他们。
后面张江明前路迷茫,叶薇的生意又正缺人手,但她始终没有想过拉他入伙。
她可以按市价给他开工资,也可以真心实意地给他分析买计程车和货车各自的利弊,从某一角度来说,这也可以算作她的表态。
可能是这个原因,张江明从始至终也没有提过想入伙的事。
总之,作为朋友,叶薇希望杨倩和张江明越来越好,但要她让渡自己的利益,带着他们进步,她没有那么无私。
因为了解杨征明,所以叶薇无法直接对他说出,他以后可能会和王浩闹掰的事。
也许事情来临那一天,他会痛苦,但一切终究会过去的。可一旦她泄露天机,可能引发蝴蝶效应,让他们提前引爆矛盾,又或者,他心里一直想这件事,短痛也成了长痛。
何况,她并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能看到弹幕的事。
所以此时此刻,叶薇只是试探。
她的试探太委婉,杨征明压根没想到她琢磨了这么多,只摇头道:“没有。”
叶薇哦了声,想和王浩没关系,也不是工作上有烦心事,那他在烦什么?私人生活?
可他的私生活,和她紧密相连,而她可以确定,他们感情没有出问题,否则她不可能毫无感觉。
至于他有其他感情纠葛,叶薇根本没这想法,倒不是她对他特别有信心,而是他要真不老实,肯定不会在她面前表现出来。
叶薇问道:“那你今天是怎么了?”
“我……”
杨征明开口,又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合上嘴巴陷入沉思,良久才声音低沉道:“我今天,听说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什么消息?”
“市里有人员变动。”
叶薇一愣,想不是和工作没有关系吗?
又想市里最近有什么人员变动。
虽然宝贝星球规模还不算大,叶薇很少和市里的领导打交道,但做生意的耳目不能太闭塞,所以市里领导要换人这件事,她是知道的。
这次退休的是□□,接任的是市长,而市长职务提拔了下面某位副市长,至于新的副市长,据说是从外地调来的。
所以总的来说,除了这个调来的副市长,其他人有变动的基本都是原领导班子成员,而分管城建的副市长职务没有任何变化。
总的来说,市里这次人员变动,要说和杨征明完全没有关系,那是不可能的。
新的一把手上台,政策会怎么变不好说,这事不仅会影响到杨征明的公司,沪市所有公司,包括宝贝星球,都可能受到影响。
但目前形势不明,情况不一定是往坏的方向发展,杨征明不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应该不至于现在就头疼。
何况他刚才也说了,跟工作没有关系。
不是工作,就是私人感情,叶薇一个不太可能的可能,问道:“你……认识新来的副市长?”
杨征明张嘴,神色有些惊讶:“你怎么猜到的?”
叶薇简述了一遍自己的分析,又说:“你这么烦恼,难道……新来的人跟你有仇?”说着又想到一个可能,“来的人该不会是你爸吧?”
话音刚落,叶薇反应过来,忙解释说,“我不是说你们有仇,我的意思是……”
说着说着见杨征明表情不对,叶薇不由张大嘴巴,再开口时结巴起来,“我、我真猜对了?”
“嗯。”
杨征明的表情怎么说呢,有点苦,其中又藏着冷意,和几分嘲讽。
叶薇看在眼里,将手搭在他手背上,说道:“你是不是认错了?也许只是同名,他人已经上任了吗?”
杨征明苦笑:“我也希望只是同名,但他联系我了。”
“他联系你干什么?”
如果叶薇年纪再小一些,得知杨征明父亲联系他,她会想他爸爸是不是后悔了,又或者终于良心发现,想起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想要补偿他。
但在经历这么多事后,叶薇觉得,指望一个发达后能抛妻弃子的男人回心转意,不如指望时间能倒流。
所以得知这件事,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不知道。”
杨征明说,“我扔了电话。”
这么多年过去,杨征明以为自己忘了,但不知道是对方没什么变化,还是他根本没有忘记,对方一开口,他就知道了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那一瞬间,他用了好几年的大哥大突然变得烫手起来。
等他回过神,手已经松开,大哥大也摔落在地,四分五裂,像他曾经的家,也像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样。
叶薇怔愣,想也不想问“你的大哥大岂不是摔坏了?”
杨征明没想到叶薇的关注点在大哥大上,也有点诧异,但仍说道:“是坏了。”
“那我送你个手机吧。”
本来只是脱口而出的话,说完叶薇一琢磨,觉得这主意还真不错,自顾自拍板道:“就这么说定了,吃完饭我们去逛一逛,听说现在有GSM手机,能打电话能发短信,一台能顶大哥大和BB两个设备,还没有大哥大这么笨重,我早就想换手机了。”
听着叶薇满是期待的声音,杨征明恍然低笑。
确实,本就是不相干的人,没必要那么在意,他早该放下了。
他侧过头,亲了亲叶薇的唇,说道:“好,你的手机我送你。”
叶薇没想过要互送礼物,但听他这么说,没有出声反对。只伸手摸了摸唇,想他都能亲人了,应该没事了吧?
第100章 失败的谈判 胡新荣早从手下人口中,得……
胡新荣早从手下人口中, 得知宝贝星球的老板是个年轻女人,但真看到人仍忍不住面露惊诧,并再次确认:“你是叶总?”
“是我。”叶薇肯定点头。
“你比我想象中要……”胡新荣思索了下措辞道,“要年轻很多。”也漂亮许多, 但考虑到这话直接说出来有些冒昧, 他把话咽了回去。
叶薇说道:“现在下海做生意的人越来越年轻了。”
但年轻到她这程度, 还做出这么大一番事业的不多, 胡新荣想着,嘴上却说:“你说的也是。”
寒暄结束,两人围着桌子坐下, 叶薇拿起菜单, 先说自己点了些什么菜,又让胡新荣想吃什么自己加。
本身胡新荣进来的时候, 叶薇就已经在了, 这会她又摆出一副东道主的姿态,让他一时有些错乱,不知道这顿饭是谁请。
再想叶薇点的菜不少, 而且基本都是招牌菜,不便宜,按制衣厂的招待标准,他请客估计还要自己贴钱,便说:“不用不用,就这些吧。”
原本想着要不要点一瓶酒, 但看菜单上列出来的都是不便宜的好酒,再听叶薇说今天是工作日,他们下午都要正常上班,提议以果汁代酒, 就顺势应了下来。
等菜上来,叶薇倒了两杯饮料,其中一杯递给胡新荣,另一杯自己端起来,说道:“胡经理你半个多月前就打电话说请我吃饭,但我最近实在是忙,昨天才回沪市,这顿饭直到今天才吃上,我今天以果汁代酒,向你赔个不是。”
服装总公司的经历和制衣厂厂长级别差不多,正常情况下,一般人更愿意当厂长,毕竟是一把手,方便攒资历,要是有能力把厂子做起来,升职也更容易。
但第三制衣厂是个烂摊子,而胡新荣一点都不想接手这个烂摊子,所以他虽然是代理厂长,却更愿意别人喊他总公司的职务。
见叶薇这么客气,胡新荣连忙站起来,笑着说道:“哪里哪里,叶总你客气了,也是我电话打得不巧,正赶上你要出差。”
两人喝掉各自杯中的果汁,这顿饭也进入了正题。
先是叶薇明知故问:“胡经理你之前打电话,说想和我们宝贝星球谈合作,不知是哪方面的合作?”
胡新荣闻言有点心虚,虽然第三制衣厂生产宝贝星球盗版童装,这事早已不是秘密,他也相信叶薇清楚内情。
但当着她的面主动提起,并问她愿不愿与买下那批童装,跟做贼的问受害者愿不愿意把从他那里偷来的东西买回去,有什么区别?
不过胡新荣转念一想,这事又不是他干的,他是倒霉被上面派来收拾烂摊子,也属于被牵连的受害者,他心虚什么?
于是开口说道:“是这样的,上个月第三制衣厂的厂长郑勇被抓了……”
简述完前因后果,胡新荣搓了搓手说:“我知道,你们宝贝星球是受害者,让你们买下这批童装,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但我眼下实在是没办法了,厂里没钱,名声又坏了接不到订单,可欠银行的贷款要还,厂子里还有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处处都需要钱啊!”
胡新荣说话时一直注意着叶薇,见她边听边点头,像是很同情第三制衣厂现在的情况,便满怀期待问:“所以这批童装……”
叶薇表情为难道:“第三制衣厂处于生死存亡的关键时期,我很同情,胡经理你的难处,我也明白,但是……”
一听“但是”,胡新荣的心就咯噔了一声,连忙问:“但是什么?”
“宝贝星球虽然是我创立的,但发展到今天,离不开全体员工的努力,第三制衣厂生产的这批童装流到市面上,差点让宝贝星球的名声也受到影响。就算我愿意帮你们,接手这批童装,下面员工知道后,心里肯定也不舒服,何况……”
注意到胡新荣翘起的耳朵,叶薇继续说道:“何况这件事传出去,有道德底线的可能会觉得宝贝星球以德报怨,没有底线的,在制售盗版上恐怕会更有恃无恐,觉得反正卖不出去,还可以卖给我们宝贝星球。”
胡新荣被说得无言:“这……不至于吧?”
“胡经理是第三制衣厂的代理厂长,当然可以轻轻松松说不至于,但我是宝贝星球的负责人,我要为品牌着想。”
叶薇这话虽然尖锐,但戳穿了事实,胡新荣不由低下头,觉得今天的谈判肯定没戏了。
可想到厂里闹事的员工,又不死心地问:“叶总,合作的事,真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接手这批童装,对宝贝星球来说确实是弊大于利,但说到合作,”叶薇喝了两口饮料,见胡新荣面露着急,才继续说,“不是不能谈。”
胡新荣连忙给叶薇倒上饮料,看着橙黄的果汁流入杯中,心里有些后悔,想早知道该点一瓶酒。
这种场合,确实喝酒比较有氛围。
但今天求人的是他,叶薇都说不想喝酒了,他现在让服务员上酒不太合适,只能将就着拿果汁敬叶薇一杯,说道:“叶总您请说。”
叶薇却没再喝果汁,意有所指道:“第三制衣厂确实有我想要的东西,但不是童装。”
胡新荣一愣:“不是童装,那您想要什么?”
“机器设备。”
“不行!”胡新荣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我不可能卖机器设备。”
“我知道胡经理为什么不肯卖,因为卖机器设备,很多时候意味着厂子要倒闭了,做出这决定的人,很容易背上导致厂子倒闭的锅。而胡经理你觉得自己只是代职,迟早是会回服装公司的,与其为了解决问题背上骂名,不如什么都不做,拖到新厂长上任,让对方来收拾烂摊子。”
胡新荣脸色不太好看,虽然他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但直接说出来也太……太不给他留面子了!
他冷笑一声说:“既然叶总什么都清楚,为什么还要在我面前提这件事?”
叶薇没有回答,只问:“胡经理觉得自己一定能回服装公司?”
胡新荣脸色瞬变,看向叶薇的目光里再无刚才的和煦,而多了几分警惕:“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只是想帮胡经理分析一下当前的局面。”
不等胡新荣再开口,叶薇自顾说道:“郑勇被带走后,第三制衣厂是个烂摊子可以说是众人皆知的事,我想服装公司领导决定从总公司调人来收拾烂摊子时,总公司的人肯定都避之唯恐不及,各种找关系,避免被踢来当冤大头。所以最终被派来的人,要么关系不够硬,要么不够受领导重视。”
虽然胡新荣不想承认,但叶薇的分析确实是对的,他在总公司里关系既不够硬,也不够受重视。
也正因为叶薇分析对了,他的脸色才会这么难看,握着饮料杯的手背青筋凸起,极力克制,才勉强没有破口大骂,甚至还挤出了一丝笑容,阴阳怪气道,“我不受重视这件事,不用你来提醒。”
叶薇问道:“胡经理觉得我的话很刺耳?”
胡新荣没有回答,但脸上的表情很明显。
“但忠言逆耳。”叶薇说道,“我当然可以说只要胡经理你什么都不做,等郑勇的案子了结,新厂长伤人,胡经理你就能调回总公司。但这种自欺欺人的话,胡经理你真的信吗?总公司的态度,摆明了是要放弃第三制衣厂,他们把你调过来,也摆明了是要放弃你。你觉得他们还会再派一个人来当厂长?”
叶薇这话,实在有些不留情面。
但偏偏说得很有道理,胡新荣心里其实清楚,只是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直到这一刻,他仍选择自欺欺人,撇过头避开叶薇的目光说:“就算他们不从上面派人来,从下面提拔人当厂长也行。”
“你觉得可能吗?第三制衣厂的高层领导都被带走了,这些人就算没有全部被郑勇收买,剩下的也知道他侵占国有资产,却选择了沉默,你觉得上面会提拔他们当厂长?上面真这么干了,你觉得下面工人能愿意?”
叶薇怜悯地看着胡新荣:“胡经理,虽然你很不愿意承认,但你确实是第三制衣厂继任厂长的不二人选,所以拖到新厂长上任,让对方收拾烂摊子这种美梦,我建议你不要做,除非你选择放弃仕途,直接辞职。”
“所以呢?就算上面不肯把我调回去,让我彻底接手这个烂摊子,这也不代表我要跟你合作,把机器设备卖给你!”
胡新荣彻底恼羞成怒,一拍桌子站起来说,“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今天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从一开始打上的就是我们厂机器设备的主意!但我要卖机器设备,多的是选择,为什么一定要和你合作?”
说完,胡新荣连饭都不想吃了,转身就要走。
但他刚推开凳子转身,就听身后叶薇说道:“想解决当前的困难,只卖一两台机器设备没有用,而沪市服装厂看着不少,但国营厂大多不景气,私营的规模又太小,能吃下这么多机器设备的,只有我。”
胡新荣站定,却梗着脖子说:“全国这么多服装厂,我不信只有你们能吃下这么多机器设备!”
“但卖给外地的服装厂,光运费就是一大笔钱,运费买家出,他们为了节约成本,必然会想方设法压低机器价格,你们出,拿到手的钱远没有把机器卖给我赚的多。”
第二制衣厂为什么会把机器设备卖给叶薇?她提出可以接收他们厂下岗的员工只能说是附带条件,钱才是主因。
叶薇的话,可以说正中胡新荣的要害。
他脸色青了白白了青,几次变换后咬着牙说:“我没说要卖机器设备。”
“但摆在你面前的只有这一条路。”
叶薇给胡新荣的杯子满上饮料,说道,“其实,我觉得你没有必要这么抗拒卖机器设备,年初第二制衣厂也卖了一批,还分批安排了五百多人下岗,但你看,第二制衣厂的那些领导,不也活得好好的吗?何况第三制衣厂走到这一步,明眼人都知道是谁害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决定卖机器,也是为了断尾求生,不是吗?”
“断尾求生?”胡新荣扯起唇角,“你觉得第三制衣厂还有机会?”
“怎么没有机会?”叶薇轻笑,示意胡新荣坐下谈。
胡新荣心里有些犹豫,但想到能在短短几年内,把宝贝星球做到沪市人尽皆知的程度,肯定有两把刷子,便一咬牙坐了回去,端起果汁说道:“我刚才有点激动,抱歉。”
话落,仰头喝完果汁。
叶薇也喝了两口果汁,原本觉得喝果汁比酒更方便,结果真喝起来,才发现胃的容量撑不住。但既然主动权到了她手上,她的姿态也不必太低,意思意思就差不多了。
胡新荣也没纠结这个,见她放下杯子,便问出自己关心的问题:“叶总,您刚才说第三制衣厂有机会是指?”
“郑勇侵占国有资产,思想道德确实有问题,但他这个人其实有点能力,像他以前制定的改革办法就不错,只是他这人到了后期,心思完全不在厂子的发展上,把个人的利益看得太重,才导致第三制衣厂落到这个境地。”
胡新荣是服装总公司的,如今又接手了烂摊子,比叶薇更清楚那两个办法有用,只是……胡新荣叹气说,“以制衣厂现在的名声,很难接到代加工啊。”
叶薇说道:“所以,第三制衣厂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洗白。”
“怎么洗?”
“我可以帮你们。”
叶薇说出的解决办法,其实还是由宝贝星球接手这批童装,但这是因为她第三制衣厂因此倒闭,致使上千家庭陷入困顿,而非她支持盗版。
为了表明态度,她不会让这批童装流入市场,而是会将童装上的图案处理干净,然后将衣服捐出去,并借此号召大家抵制盗版。
以上种种,叶薇会通过媒体宣之于众,而胡新荣要做的,是代表第三制衣厂接受记者采访,痛诉郑勇的自私自利,并表态坚决抵制盗版,将第三制衣厂和前厂长完全切割。
国营厂和私营厂不同,后者和老板的绑定很深,而前者哪怕厂长是一把手,也没有厂子的所有权,所以切割起来相对容易。
第三制衣厂虽然是盗版童装的生产方,但决定是郑勇做的,把责任全推他头上并不难,何况这也不算冤枉他。
只要能顺利切割,第三制衣厂不说洗白,挽回大部分名誉是没问题的,这样对后续谈订单总有些帮助。
胡新荣越想眼睛越亮,但感激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他就听叶薇说:“但天上不可能掉馅饼,我也不可能让宝贝星球平白无故地帮你们洗白。”
胡新荣明白叶薇的意思,面露为难道:“叶总,卖机器设备不是小事,何况我现在只是代理厂长,真做不了这个主。”
叶薇轻笑一声问:“是做不了这个主,还是觉得厂子有希望了,不想做这种遭人骂的事?”
胡新荣表情微僵:“叶总……”
“如果你只是想度过眼前的难关,就算后面厂子一天天衰败下去也无所谓,你不想做坏人就算了。但如果你想带着厂子起死回生,这个坏人,你恐怕不能不当。”
“叶总的意思是?”
叶薇的意思很简单,第三制衣厂近几年扩张太迅速,职工已经逼近两千人,按沪市今年出来的最低工资算,一个月光工资就要四五十万。
何况制衣厂的这些工人,拿的都不是最低工资,每月实际要发的工资,在这基础上差不多要翻个倍。
厂子效益真的好就算了,但实际上,就算没有郑勇侵占国有资产这件事,到这两个月,制衣厂也会发不出工资。
出事前,第三制衣厂能接到的订单都无法维持厂子的运转,何况如今制衣厂名声已经受损。
就算能成功洗白,以后客户也基本要重新开发,短期内收入很难起来,而每月增长的工资却是固定的,除非银行愿意贷款,或者上级单位愿意兜底,否则就算情况好转,第三制衣厂也撑不了多久。
但这其中关节,胡新荣真想不到吗?
不,他想得到,要真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到,他根本当不上经理。
只是制衣厂的机器和职工是按比例配置,卖掉设备,肯定会有部分职工没事做,而厂子这种情况不可能养闲人,肯定要安排部分人下岗。
而下岗,在这年代是敏感话题,提出来的人都很容易挨骂,胡新荣这时候装傻,说白了就是不想当坏人,哪怕只是私底下提一嘴。
可他是第三制衣厂现在的负责人,都不想当坏人,凭什么指望叶薇来当这个坏人?
她是想要第三制衣厂的机器设备,因为他们厂的机器没用几年,而且价格要便宜的一大截,如果能谈成合作,能替她省一大笔钱。
但这事没有那么急,以第三制衣厂的情况,最多半年,不,说不定三个月,它就要卖房卖地卖设备。
到那时候,只要她给的钱合适,肯定能买到这些机器设备。
而制衣厂,要下岗的就不只是部分员工,而是所有人,毕竟厂子都要倒闭了。
可如果制衣厂现在能卖掉部分机器,回款不仅能帮他们度过眼前的难关,也能让他们有时间重整旗鼓,东山再起。
至于没有机器参与生产的部分员工要怎么安置,办法其实也有。
不想当坏人就去总公司哭,总要要到少量安置岗位,实在没办法跟职工商量工资按一定百分比发放,等厂子熬过来再说。
甚至,胡新荣还可以借着合作和叶薇谈判,让童装厂接收部分员工。
但胡新荣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想当好人。
在见到胡新荣前,叶薇还想过他被踢来收拾烂摊子,可能是他的关系不够硬,现在聊到这里,她确定了,这人能当上经理,关系已经很硬了,因为他实在没什么能力。
而他这样的人,就算按照她出的主意去办了,第三制衣厂未来的发展依旧会非常渺茫。
虽然第三制衣厂未来发展好坏,和叶薇没什么关系,但此时此刻,她确实没有了和胡新荣聊下去的兴趣。
结果显而易见,他没有那个勇气。
叶薇笑了笑说:“我没什么意思,既然胡经理不想卖机器,那就算了,我们继续聊那批童装。”
胡新荣愣住,虽然那批盗版童装是他此行的目的,但听叶薇这么说,他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叶薇不管他心里怎么想,率先说道:“我刚才说了,就算接手那批童装,我也不会让它流入市场,甚至收货后我还需要找人处理童装上的图案和商标,所以这批货我可以收,但不可能按照市场价收。”
胡新荣虽然还想聊聊机器,但见叶薇没那个意思,咽下到嘴边的话问:“你能出价多少。”
叶薇报了个数,胡新荣一听又差点跳起来:“不行,这太低了,我们要亏不少钱。”
“我的报价,是我要亏出去的钱。”
胡新荣直觉不能这么算,因为按照叶薇刚才说的那样操作,宝贝星球说不定能登上多家报纸的栏目头条。而想在这些报纸买半版广告,这点钱可下不来。
何况捐款不仅对名声有好处,还能抵税,她这都不只是一箭双雕。
听完胡新荣的想法,叶薇并不觉得心虚,只淡笑着问:“那胡经理是想代表制衣厂把这批童装捐出去?或者,放弃洗白,将这批童装直接出给其他人?”
胡新荣被问住,他倒是想选前者,但这么做虽然能洗白,却一分钱都拿不到,厂里职工肯定有意见。
第二个方案更不用说,这是在绝制衣厂的路,除非他确定能调回服装公司,否则他不可能这么做。
比较来比较去,胡新荣不得不承认,还是叶薇最开始的提议比较好。
胡新荣思量许久,咬牙说:“行,我同意把这批童装,以你说的价格卖给宝贝星球。”
“行。”
叶薇不跟他磨蹭,说道:“稍后我让人联系报社,明天我们签合同,并对外召开发布会,你这边没有问题吧?”
胡新荣没想到叶薇阵仗搞这么大,一时有些怔愣,但想想觉得这也是个机会,忙点头说:“没问题。”
……
次日,宝贝星球在浦江饭店召开记者发布会,在前来的报社记者面前,和第三制衣厂签下接收那批盗版童装的合同。
并当场和慈善基金会签订捐赠协议,除了童装,宝贝星球还会捐赠部分款项给贫困山区儿童。
叶薇也详细解释愿意接手这批童装的原因,并祝第三制衣厂能走出前一任厂长带来的阴影,未来发展越来越好,并呼吁大家抵制盗版。
发布会结束后,胡新荣接受了记者采访,痛骂郑勇侵占国有资产,制售盗版的行为,和他正式切割,并响应叶薇的呼吁,表态说第三制衣厂再也不会制售盗版服装。
因为版权方面的法律法规不够完善,近年国内盗版一直很猖獗,宝贝星球这两年风又大,有盗版流出这件事本身就挺受关注。
第三制衣厂近日也处于风暴中心,再加上慈善话题,参加这场发布会的媒体很多,甚至有电视台的人。
于是接下来几天,报道这件事的不止纸媒,还有电视新闻。
宝贝星球作为发布会主办方,好处自然不少,不仅名气更上一层楼,名声也更好,甚至有不少人为了表示支持,自发来购买童装。
当然第三制衣厂也有红利,因为胡新荣出席了发布会,基本报道宝贝星球的媒体,都会顺带着提一句第三制衣厂,让它得以成功洗白,开始能接到一些小额订单。
虽然订单金额不大,只有部分员工复工,但制衣厂的职工都觉得看到了希望。
服装公司的领导也把胡新荣叫过去,夸他干得好,又问他有没有信心带着厂子起死回生,露出让他出任厂长的意思。
要是服装公司的领导之前这么问,胡新荣肯定会恐慌拒绝,但现在厂子有了起色,他正自信心爆棚,一口答应了下来。
直到月底再次来临,一盘账,发现厂子这个月订单虽然增加了,但别说利润,收入都没有工资高。
更可怕的,他们五月份的工资都没有发完。
如果说刚进七月,制衣厂的工人还能稳得住,那到月底得知厂里的利润还不够发完五月份工资,大家就彻底忍不下去了。
第三制衣厂再次闹起来,银行那边催款也越来越急,客户听说制衣厂经营状况依旧不好,怕后续出现问题,开始陆续减少订单。
八月底,第三制衣厂再次彻底停工,到发工资那天,厂里依然拿不出钱,职工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断裂。
吵吵闹闹一个多月,国庆刚过,第三制衣厂就开始走破产流程。
职工一批一批下岗,机器设备也一批一批被运出厂房。
虽然叶薇这次的报价比几个月前低不少,但宝贝星球仍几乎包圆了第三制衣厂的设备,因为她的报价,已经是制衣厂接触的众多买家众最高的。
签合同的那天,胡新荣看着合同标的,心中万分后悔。
早知如此,几个月前他就该把机器卖给宝贝星球,这样说不定厂子还能活下去。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他的仕途已经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