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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梦觉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

阮清宵转过头与她对视了片刻,然后又有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盯着电梯门的缝隙,轻声说:“我看你好像……对她特别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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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影不离◎

黎梦觉一时愣怔。

不知道该说阮清宵对她实在是观察入微, 还是该说这人直觉敏锐。

也有黎梦觉并未刻意遮掩的缘故。

黎梦觉没有立刻回答阮清宵的问题,而是看向她的身后,忽然问道:“小钱和容姐呢?”

阮清宵有点不明所以, 但还是回答道:“我叫她们留在房间了。”

“以后让她们跟着你,最好寸步不离。”黎梦觉说道。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了黎梦觉所在的楼层,这层住的人不多, 走廊里静悄悄的。

黎梦觉想了想——主要是想到了阮清宵背后那糟心的豪门恩怨,还是在踏出电梯的时候朝阮清宵招了招手。

她们穿过长长的过道,走到走廊尽头的露台外面。

背后的门一关,吹着外面还夹杂着几分暑气的暖风, 声音就被隔绝在外面。

黎梦觉靠在栏杆边看向阮清宵, 说道:“那起案子结案至今还不超过十年,那时候你应该有十五六岁,难道没有听说过吗?”

阮清宵面露茫然。

黎梦觉很快反应过来:“我忘了你已经失忆了。”

阮清宵确实还没有回想起这个时间段的记忆。

而且就算恢复了记忆, 那么久远又琐碎的无关紧要的社会新闻,她也不一定还能回想得起来。

就连小时候已经回忆起来的部分, 也有许多细节是模糊不清的。

她觉得应该是原本就被淡忘了的记忆。

黎梦觉出于人道主义关怀, 多问了一句:“你现在想起来多少了?”

“十一二岁的时候吧,我不确定, 那段时间我本来就过得浑浑噩噩的。”

阮清宵故作轻松,转头看向天边的流云。

她希望黎梦觉对她多几分偏爱关注,却又不愿从她眼中看到纯然的同情与怜悯。

心情实在矛盾得很。

“照这个速度,最多到年底我肯定能完全恢复了。”阮清宵说道。

她想了想,又摇头, 继续道:“不过就算恢复记忆, 我也不一定清楚那个案子的事。”

黎梦觉顺着她回到一开始的话题:“也许那时候你真的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好好学生。”

阮清宵微微皱着眉思索:“那段时间……我应该是在国外。恰好错过了这件事热度最高的时期, 等我回国的时候,已经尘埃落定,消息陆续被压下去了。”

“出国?”黎梦觉第一次听说这回事,有点惊讶,“出国留学?”

不对,阮清宵后来明明是在国内上的大学。

为了在国外拿个身份回国参加高考?

也不对,阮清宵又没有入了外籍,出国上高中再回来考国内的大学,那不是本末倒置吗。

“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那时候我和云荷还不熟悉,她也不知道我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

阮清宵越发厌恶这种大脑一片空白的感觉。

郑云荷只知道她被送出过国一段时间,阮清宵也是从她那里知道这件事的。

但她本人似乎也对此讳莫如深,像是私生子几进家门的事情,她都跟郑云荷吐槽过几次,出国的事却几乎从没有主动提起过。

只是郑云荷后来作为跟班小弟十分兢兢业业,在阮家那位私生子嘴里听过几句得意洋洋的嘲讽,才猜出来有过这么一段往事。

似乎就是在十四五岁的那段时间,在绑架事件发生后,阮父就为了情人母子放弃过亲生女儿一次。

那一次,阮父选择把她远远送走了。

私生子弟弟曾经对此自得不已,吵起架来的时候就会出言恐吓,说要是阮清宵再不听话,就叫爸爸再把她送走一次。

见惯事情冷暖的郑云荷都不免对此心头发寒,即便知晓这些秘密也不会主动提起来,去扎阮清宵的心。

这件事还是在阮清宵的再三追问之下,才从郑云荷嘴里撬出来的。

只是那些前因后果的细节,她就一概不知了。

甚至连她最后是怎么从国外回来的,两人都一无所知。

阮清宵直觉这段记忆很重要,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的脸色发白,无意识地握紧了身旁的栏杆,指节都微微泛白,流露出几分痛苦的神色。

黎梦觉瞥见她微微颤抖的手,也是一惊,连忙去扒开她握着栏杆的手。

风吹雨打的小露台明显没有得到细心的维护,铁制雕花的栏杆上满是斑斑锈迹,还有几处花纹自带的棱角凸起。

轻轻抓上去都觉得掌心硌得慌。

可阮清宵就好像感觉不到痛似的,紧紧地握着栏杆,没一会儿就有血迹渗出。

黎梦觉将她的手扒开的时候,就看到她掌心粗粝的伤口。

“冷静点。”黎梦觉放缓了声音,尽量温和地说道,“想不起来就不要再想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阮清宵的手指逐渐放松,却还是愣愣地看着她。

好一会儿她才微微颤抖着嘴唇,轻声说:“……好疼。”

她望着黎梦觉,神情有些恍惚,眼眶都泛红了,似乎是疼得厉害,眼泪几乎都要滚落下来。

其中的痛苦和依赖灼人,黎梦觉都有些不敢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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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伤成了这样。”

许老师从行李箱里翻出自己的小药箱,叫阮清宵摊开手放在桌子上。

看到掌心那道见了血的伤痕,许老师不由微微皱了下眉。

“需要去医院吗?”黎梦觉在旁边问。

“那倒不用,不过需要先清理一下伤口,可能会有点疼。”许老师轻叹了一口气,抬头征询阮清宵的意见,“如果你愿意相信我的话,我可以帮忙。”

阮清宵看了黎梦觉一眼,然后又朝许老师点了点头:“那就麻烦许老师了。”

许老师从药箱里拿出镊子和消毒水,黎梦觉往里面扫了一眼,发现治疗跌打损伤以及擦伤的膏药药油消毒水纱布之类的东西十分齐全。

不过考虑到她作为校医的主职,这也不算奇怪。

“许老师不上班也随身带着这些东西?”黎梦觉表现得只是有点意外。

“谁也不知道在外面什么时候就会发生意外,准备齐全些也能叫人安心些。”许老师轻声细语地说道,也不影响她手上的动作。

轻柔,精准,熟练。

一看就是跟不少调皮受伤的学生打过交道。

“说的也是,这不就正巧用上了,多亏了许老师在,不然我们就要慌里慌张地跑到医院去了。”黎梦觉接道。

阮清宵像是受不住疼,抿着唇角不说话,只听着黎梦觉和许老师一来一往的闲话。

两人都是有点温吞的性子,说话也是不温不火的语气,竟也没有冷场。

阮清宵垂眸盯着手心的伤痕,脑海里转着的却是来找许老师之前,黎梦觉跟她说的那些话。

十年前那起轰动全国的大案,结案时其实颇有争议。

除了躲藏在背后的更高层的靠山有没有清理干净的揣测外,摆在最明面上的疑点就是,有几具尸体“无人认领”。

不是家属未出面,而是没有对得上的凶手。

其中一位受害人家属利用舆论闹了好一阵,要求上面再重新彻查,但不久之后就得到了受害人意外失足坠楼的结果。

再后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当时网络并不发达,后续结果没有再上电视以及报纸,很快就淡出了大众的视线。

黎梦觉恰好对那起案件特别关注,所以才在当时关注到了后续。

但她的了解也仅仅到意外结案为止。

为了避免过度影响到受害者家属未来的安稳生活,除了那个主动跳出来的受害人家属之外,其他受害者的身份都是保密的,在热度过去之后便如雨入江海,眨眼就找不到踪迹。

在看到许老师发的那个帖子之后,黎梦觉就立刻想起了当年那起案件。

这就是她对许老师的兴趣来源。

阮清宵并不觉得这个理由有足够的说服力。

至少是省略掉了其中更重要的部分。

她没有戳穿黎梦觉,甚至配合着她一起过来找许老师帮忙——黎梦觉主要是找人帮她处理伤口,除了请人来的李导之外,全剧组或许只有她记住了许老师是个校医。

聊着天的两人并没有耽误处理伤口的工作,黎梦觉还帮忙递了纱布。

但她们聊天的内容始终都只围绕着浅显的日常,从剧组聊到学校,就差手上再抓一把瓜子,在脸上写着“消磨时间”几个大字。

等到纱布包好,关于学校操场翻新的话题戛然而止,随即就被扔到了脑后。

“一天换两次药,尽量不要沾水。”许老师将一支药膏送给了她们,“还好最近没那么热了,不发炎的话过两天就好了。”

“辛苦许老师了。”黎梦觉接过药膏连连道谢,又顺口问了一句,“许老师下午跟我们一起出去吗?”

许老师点了点头,以玩笑的语气说道:“我跟李姐说好了来体验一下剧组生活的。”

黎梦觉笑了笑跟她道别:“那就下午再见了。”

许老师说:“下午见。”

黎梦觉拉着阮清宵出了房间,沿着走廊走向楼梯口。

她们没有回头,但阮清宵感觉有人始终在背后注视着她们,直到她们拐进楼梯口,往楼下走去的时候,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才消失了。

不过她们也没有直接走到楼下去,或者再上楼,而是停在了楼道拐角处。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远处的天空。

一碧如洗,是个不错的晴天。

就是光线略显灼人。

阮清宵眯了下眼睛,才发现窗外的闪光似乎并不来源于日光,而是有人藏在灌木丛里偷偷拍照。

又是狗仔。

正门有保安看守着,就开始包围酒店周边了。

阮清宵觉得有点烦,但她也清楚这种事是不可能清理得干净的,总不能真的把方圆几十米都围成一片铁桶。

只要没有再没有眼色地冲到他们面前来,也只好当个睁眼瞎,暂时视而不见了。

“我们下去吧。”阮清宵压着声音说道。

“好。”黎梦觉感觉得到她的心情不太好,没多说什么,跟着她继续往楼下走去。

这时候一楼候客区还没什么人,服务员给她们上了花茶。

黎梦觉一边喝茶,一边翻看着剧本里最新改动的地方,偶尔和阮清宵聊几句剧情。

等有人陆续下楼的时候,她们已经坐了有一会儿了。

几乎每一个人看到她们,脸上都会露出几分惊讶恍惚的神色,但很快又会扬起笑脸,热情地跟她们打招呼。

就连李导看到她们的表情都有几分古怪。

黎梦觉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准备等一会儿有空的时候私下问问是怎么回事。

下午的活动自然又是一起的。

毕竟她们本来就是戏份最多的两位女主角。

不仅本人的戏份多,对手戏也多。

等到中场休息的时候,黎梦觉看见不远处落单的李导,想起先前的疑问,正想过去聊两句。

走过去之前她先转头和阮清宵说了一声:“我去找一下李导——”

阮清宵当然不会拦她,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但应完好一会儿也没见黎梦觉有动作,还是站在她旁边,面上表情有些古怪。

阮清宵有点迷茫,并且因此有点慌张:“怎么了?”

“……没什么。”黎梦觉过了一会儿才喃喃自语,“我现在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什么?”

“……”

黎梦觉在想,只不过是多走几步路去找剧组的导演,她为什么要特意跟阮清宵交代一声。

或者说,现在明明没在拍戏,刚刚导演讲戏的时候讲的也不是她们两个人的对手戏,她为什么还一直跟在阮清宵的身边?

总不能是因为亲眼看着她伤了手的愧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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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故◎

黎梦觉后来还是找李导私下问了一句。

李导略带诧异地回答说:“我还以为是你弄伤了她, 表现得那么在意的样子。”

她其实在担心她们两个私下闹了矛盾。

这可是她的两个最重要的女主角。

幸好没有。

黎梦觉摸了摸鼻子:“有吗?”

李导点点头:“你没发现你一直都走在她的左手边吗?有什么需要伸手的事,你都帮她干了。”

也是因为这个,她才放下心来。

不管阮清宵的伤是怎么来的, 至少两人并没有因此产生什么芥蒂,相反关系看着还更亲密了一些。

李导顿了顿,没忍住又问了一句:“她的伤严不严重?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意外、意外。”黎梦觉当然不好把她们私下里的话题说给李导听,只道, “不算严重,过两天就好了。”

“那就好。”李导安了心,“既然你们关系还不错,那就麻烦你多关照她一些了, 后面有几场戏还是有点危险性的, 阮大小姐这么——”

她想说细皮嫩肉,但余光瞥见其他人离得也不远,这么当众说就算是玩笑也不好, 就咽下去,只拍了拍黎梦觉的肩。

“毕竟人家也是为了你来的。”

黎梦觉毫无防备地被噎了一下, 却找不到反驳的话。

等到李导转身离开, 黎梦觉站在原地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

“真是麻烦……”她喃喃自语。

“什么麻烦?”阮清宵走过来,正好听到她这一句。

“没什么。”黎梦觉转过头, 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道,“就是觉得剧本改来改去的,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拍摄下去。”

“应该……可以吧。”阮清宵说这句话的时候也不是很有底气。

她不记得自己以前拍戏的时候是什么情况,但自从接下这部剧开始, 似乎就没遇到什么顺心的事。

先是受到袭击失忆, 翻来覆去的改剧本, 刚到酒店就被狗仔堵路,还没开始拍摄又伤了手……

除了那起意外袭击,剩下的说起来都不是什么大事。

但就是这么些不顺心的小事累积起来,平白叫人觉得心累,隐隐有种诸事不顺的感觉。

好在接下去的几天都没有再出什么意外。

剧组里的主要演员以及工作人员都混熟了,就连最高冷的阮清宵也能和同事心平气和地说几句玩笑话。

黎梦觉就更不必说,剧组上下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咖位最大的两人都这般接地气了,余下的演员即便心底有点什么小心思也不敢再摆出来,于是一时间整个剧组可谓是其乐融融。

最终这部剧就在这样和谐的氛围里开拍了。

第一个单元的剧本也是最早确定下来,改动最少的。

开场便是满身颓废气质的早餐店老板娘,中二叛逆的养女,以及新分来的女刑警。

养女离家出走一夜未归,老板娘报了警,次日在警局找到在网吧待了一宿的养女,在警局便吵了起来。

新来的女警路过,从中调解了两句,总算把叛逆的女儿劝回了家。

同时间城外人迹罕至的小路上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

交警到场进行初步调查之后,以为是一起普通的交通肇事逃逸案,但在尝试联系家属的时候,警方发现死者的寡母已经于家中死亡。

根据尸检结果显示,寡母疑似吞药自尽,死亡时间就在交通事故发生后不久。

一连两起死亡案,光用“巧合”形容叫人难以信服。

于是交通肇事案瞬间变成了一起疑点重重的谋杀案。

新来的女刑警被分派到了走访调查的任务,调查一天无果之后,在回去的路上恰好经过老板娘的早餐店,并看到了依然闹着要离家出走的养女。

女警怕她做傻事,便又上去劝说调解。

母女两人却不约而同地觉得她多管闲事,冷言冷语地怼了几句,把女警气得够呛,顿时不想再多管闲事。

但就在她即将离开的时候,与她一同调查的搭档却认出了老板娘的身份。

原来老板娘曾经也是一名刑警,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辞了职,就再没有下落,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又碰了面。

只是十年过去,老板娘对于案件之流已经毫无兴趣,直接将两人拒之门外。

经过一番调查,死者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正在本地一家知名企业实习,周围人都说他品学兼优,待人友善,并没有见他和什么人有过什么冲突。

死者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为交通事故去世,之后近二十年都是母子两人相依为命至今。

死者的母亲也不是刻薄的性子,平时打点零工,靠着亡夫留下的一大笔赔偿金过得也还算滋润。

就在不久之前,邻居还听见死者的母亲满脸欢喜地说儿子毕业进了大公司,以后她就跟着儿子享福了。

熬了多年终于是苦尽甘来,又怎么会无缘无故自杀呢。

更让人意外的是,撞了死者的那辆车竟然是死者自己开出去的,是他攒了奖学金和第一个月的实习工资,买的一辆二手车,牌照刚挂上去,什么行车记录仪都没配备齐全,撞完人后就那么大喇喇地开到了路边的水沟里。

就在案件一筹莫展之间,到附近菜市场买菜的老板娘无意间发现了一些被警方忽视的线索。

在同一个小区里面,死者在孩子们当中的名声与大人眼中的优等生截然不同。

嘴上说着对案件不感兴趣的老板娘还是插手了这起案件。

经过她的提醒和指引,警方逐渐调查拼凑出了真相。

死者实际上是个有两幅面孔的变态,从小就有虐|杀小动物的爱好,起初是小型的小动物,鸡崽、仓鼠、金鱼,后来变成猫狗幼崽,再后来就是父母漠不关心的小孩。

死者母亲怜惜他年少丧父,并不觉得他虐|杀小动物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反而费心帮他遮掩,甚至助纣为虐,帮他买来更多的小鸡小鸭供他发泄,事后帮他处理干净,对外只会夸他听话懂事。

随着年纪渐长,在学校表现不错的死者也逐渐意识到自己的爱好不正常,便也有意隐藏。

他的母亲原以为他长大之后就会好转,却没想到私下里儿子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而且从动物幼崽转而盯上了“人”。

那个小区有很多留守家庭,其中大部分家庭都是留下年迈的爷爷奶奶和年幼的女儿,作为青壮年劳力的父母带着儿子去大城市打工读书。

这种情况下,自然会有很大一部分孩子爹不疼娘不爱,就算受欺负也无人做主,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不知道幸还是不幸,死者的母亲很快就发现了这件事。

对于一位尚且还有良知的母亲而言,这无异于世界崩塌,原以为的“希望”变成了魔鬼。

于是在给亡夫扫墓回来的路上,母亲哄骗儿子下了车,然后开车撞死了儿子。

这一时冲动的谋杀并没有经过什么静心的谋划,母亲确认儿子死亡之后,恍恍惚惚地回到了家。

她害怕优秀的儿子会变成自己也恐惧的魔鬼。

但自小相依为命的儿子一死,她也再没了生存下去的动力。

她把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都送给了被她儿子伤害过的女孩,写下遗书说是自己杀死了儿子,并且将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头上,宁可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心理变态的神经病。

警察之所以没有一开始就往母亲身上想,是因为那个受过伤害的女孩觉察到了不对劲,在警察来之前就偷偷来找过这位母亲。

后来据这位女孩自己说,她去的时候,阿姨已经死了。

她看到旁边的遗书,这位母亲至死还在为自己儿子生前的罪行遮掩,全文没有提到儿子半个字不好。

女孩怒从心起,一时冲动将遗书撕了个粉碎。

但反应过来之后,看到一旁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她心底顿时只剩下惶恐和不安,所以什么也没做,又带着遗书的碎片匆匆跑掉了。

女孩年纪太小,和年迈耳背的婆婆住在另一栋楼,平时跟死者一家并没有什么明面上的来往。

所以这条线索在一开始就被忽视了。

直到老板娘买菜的时候路过附近,看见她躲在角落里偷偷烧纸,追问了几句就觉察到了不对劲。

女孩心底积蓄许久的怨恨痛苦愧疚不安刹那间就决堤了。

案件至此告一段落,两位主角也正式有了交集。

饰演母子的演员戏份不算多,跟两位主角的对手戏更是趋近于零,正式开机之后,两边的戏份几乎都是错开来拍的。

黎梦觉和阮清宵的专业素养不必多说,很快就入了戏。

有她们两个带着,原本还有些青涩的新人配角也很快就被带入进去,就连林昭阳这个第一次出演超过一集戏份的小演员说起台词也顺溜得很。

整个拍摄过程顺利到不可思议,比李导预想的节省下了不少的时间。

要是按照目前的进度推进,说不准能提前好几天拍完。

反倒是配角组那边,才将将拍到第二幕戏。

主角这边在早餐店门口吵架的戏份刚拍完,另一边还在拍母子俩在车上对峙争吵的戏份。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李导看了看天色,决定将剩下的戏份暂时推后,“下午恐怕要下雨了。”

主演组这边多得了半天假期,高兴地欢呼两声。

有几个人打过招呼就先回去,最后就剩黎梦觉和阮清宵几人,站在早餐店旁边的烧饼店等烧饼。

烧饼店的群演本来就是个卖烧饼的阿姨。

因为地方被临时租用拍摄,烧饼阿姨最近几个月都不用出摊,还能体验一下拍戏生活,整天都乐呵呵的。

不过为了追求真实,烧饼阿姨上镜的时候也真的是在做烧饼。

戏拍完,炉子里的烧饼也差不多要出炉了。

阿姨做烧饼的手艺中规中矩,同剧组的其他演员出于客气,或者偶尔赶时间来不及吃饭,就会来顺两个饼垫垫肚子,但要说多惊艳多喜欢倒也没有。

得了假期的人当然不愿意干啃烧饼,宁愿空着肚子往回赶。

阮清宵也不喜欢吃烧饼,不过是看黎梦觉没走,她也就习惯性地跟在她身边等着。

黎梦觉是想到另一边的配角组。

“他们那边下午还有戏要拍吧?”黎梦觉问身旁还没走的李导。

“对,正好是下雨的戏。”李导点头,“天气预报说是小雨,但愿能拍出来合适的效果。”

“要一直等到下雨的戏拍完?”

“对,那边磨合的不太顺利,几个演员演技又——”李导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边两个配角都是群演出身,演技也算矮个子里拔高个了。

早在定下他们之前,李导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真到了开拍的时候,李导才真正感觉到了调|教演员的痛苦。

尤其是在有主角组这边顺利又出色的表现的对比之下。

这几天李导和其他导演回看两组的表现,只觉得割裂得完全不像是同一部剧。

不过她心底也清楚,这是因为黎梦觉和阮清宵太过出色,本不该太过苛责那几个配角。

李导只是心底有那么点不得劲。

想到一会儿还要再去盯着那一组的表演,她就觉得头大。

“我跟你一块去看看?”黎梦觉从烧饼阿姨那里接过一大袋新鲜出炉的烧饼,道,“也不知道他们吃饭了没有,正好这些带过去给他们先垫垫吧。”

李导略显疲惫地点点头,也没客气直接从里面拿了一块烧饼就啃起来。

“去那边还能蹭一顿盒饭。”李导苦中作乐地笑笑,“还要感谢阮大小姐的赞助,不然我们只能吃烧饼果腹了。”

“大小姐要跟我们一起去送烧饼吗?”黎梦觉笑了笑回头看阮清宵。

“去。”阮清宵点头。

她想了想,又给最近刚到的生活助理打电话,叫他们给那边的拍摄组订一份好点的盒饭。

全组上下包括工作人员在内,人人有份。

对于大小姐来说,只送烧饼实在寒碜。

“哎呀,清宵老师真是人美心善又大方,我先替大家谢谢你了。”李导都没忍住笑眯了眼睛,也打定主意要去蹭这顿盒饭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到了配角组那边。

上午的戏还没拍完,这会儿正在拍母子两人扫墓的戏份,两人在这里追忆过往,并爆发了第一次剧烈的争吵。

台词不少,情绪也需要一定的爆发。

演母亲的女演员气质不够怯懦柔和,台词倒是背得很熟练。

但不知道是不是重来了太多次导致有点不耐烦,念台词的速度又快又含糊。

另一位演儿子的演员就有些拘谨放不开,眼神躲闪,该放狠话的时候反倒显得心虚,台词还念错了好几处。

导演组要求再低也不能对此视而不见,只好再次重来。

重拍的时候正好黎梦觉一行人到了。

被主演和大导演几双眼睛注视着,两人更刚放不开了,一张嘴甚至忘了词。

李导原本舒缓的眉头瞬间紧皱起来。

但看着他们一个比一个紧张的样子,她还是把难听的话咽了回去。

这段时间教也教了,骂也骂过了,可惜都收效甚微。

更重要的是,现在也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能把他们换下来,只能捏着鼻子反反复复地重拍。

“算了,先休息一下吧。”李导尽量放缓语气,“也要到饭点了,先吃饭,等会儿再聊聊这场戏。”

两个演员顿时如蒙大赦,但一回想起自己刚刚的表现,又不约而同地苦了脸色。

他们比谁都清楚,刚刚表现太糟糕了。

他们心底也着急得很,可越是急就越慌乱,脑子里就更是一片空白,几番下来完全就是恶性循环。

导演组也看出来这一点,知道不是他们的态度问题,索性就让他们先停一下。

盒饭送过来还要半个小时,黎梦觉正好把袋子里的烧饼给在场的演员和工作人员都分了些。

吃不饱,但能先垫垫肚子。

最后半块正好分到角落树荫下坐着的许老师手上。

许长安放下手里的书,有点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我坐在这儿你都能找到我?”

黎梦觉笑了笑,说:“许老师还是很显眼的,我一来就先看到了你。”

许长安接过烧饼说了声谢谢,听见这话就下意识抬头看向远处。

阮清宵正站在李导旁边,和那两个演母子的演员一起,围着剧本讨论着什么。

许长安的视线一扫过去,阮清宵立刻惊觉,扭头看了过来。

不过她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太久,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当做打过招呼,又看了黎梦觉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继续讨论起剧本。

“那不应该是你的工作吗?”许长安忍不住对黎梦觉说道。

“阮老师也是实力派演员,她愿意指点两句,其他人只会觉得高兴。”黎梦觉就站在许长安旁边,往那边看着,却没有上前的意思。

答非所问。

许长安转过头看了黎梦觉一眼,问:“你不喜欢她总是跟着你?”

远远旁观这几天,傻子也该看清楚,其实是阮清宵对黎梦觉依赖更多。

至于黎梦觉的态度……

她对谁都很好,似乎并没有太突兀特殊的地方。

虽说在剧组里和阮清宵确实是接触最多的人,但她们毕竟是对手戏最多的女主角,整天形影不离的也不奇怪。

听了许老师的话,黎梦觉表情有些复杂。

“唔……不算讨厌吧。”黎梦觉模棱两可地说道,“如果有的选,我当然是希望她不要进这个剧组。”

“你们之前私下里真的不合?”许长安像是来了点兴趣,八卦地追问。

“那倒没有。”黎梦觉道,“不过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要说合得来才有点奇怪,不是吗?”

认识她们的人都知道,阮大小姐出身富贵,黎梦觉却是无父无母毫无背景依靠的草根。

很多人因此将黎梦觉看做是励志的代表人物。

但真心认为她们能够成为知己至交的,却寥寥无几。

无非是附和着化作人设标签的“CP”热度开几句玩笑起哄,那些粉丝离她们本人太远了,于是也理所当然地混淆了两位正主之间的实际差距。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中学时黎梦觉还要在假期的时候勤工俭学,到处打工养活自己,而在那同时,阮大小姐或许正坐在宽敞明亮的豪宅里,等着名师上门教授昂贵的艺术课程。

即便长大了,她们之间相差的距离原本只会越来越远。

但也只是“原本”罢了。

许长安打量了黎梦觉片刻,道:“我看黎老师也非池中之物。”

黎梦觉微微抬了抬眉:“许老师客气了。”

许长安摇了摇头,看了眼阮清宵的方向,轻声道:“人的精神内核,并不全是由出身和物质决定的,古往今来草根逆袭的故事数不胜数,富贵巅峰者走向衰亡是必然结局,登高者更会惶恐自己有朝一日被踩在脚下……”

她顿了顿,又道:“扯远了,我并不是在说阮老师。在我眼里,阮老师在富二代里已经算是了不得的有出息的人物了。”

对于阮清宵,许长安并不吝于夸奖。

也许未来有一天阮家衰落下去,很快就会被大众遗忘到脑后。

但阮大小姐若是继续在这一行深耕,在很久远之后的未来,也能在影史占据一席之地,留下自己本身的姓名。

黎梦觉闻言不由笑了笑:“这些话当着大小姐的面夸不是更好?”

许长安也跟着笑笑:“我这些话,阮老师怕是早就听烦了,我去说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

对于阮清宵的实力和秉性,两人的观点都很一致。

不过许长安对于这位天才演员的兴趣远不如对黎梦觉本人的兴趣。

“阮老师从小受的必然是精英教育,仪态气质都无可挑剔,在演戏时也能放得下身段,我对她各方面都表现得如此优秀并不意外,倒是黎老师,我听说你是从山区里走出来的。”

“确实如此。”黎梦觉并没有否认,“许老师对我这么感兴趣?”

许长安抿唇笑了笑:“礼尚往来。”

黎梦觉对她的过度关注在前,她总要琢磨一下缘由,自然也要去了解一下这位本没有交集的演员。

“比起阮老师,黎老师的经历才能称得上一句传奇,十来岁才从山区里走出来,十六岁就入圈,却从没一个人拿你的出身说事。”

说白了,黎梦觉头上这个“草根”的标签悬浮得很。

这个标签下大多有很多附庸词,负面的如贫穷、见识短浅、粗鄙、土、怯懦自卑……

正面光环便是天才、勤奋、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

可那些负面的词汇从没沾到黎梦觉身上。

若不是详细了解过她的过往,大多数人第一眼都会觉得这人必然是出身优渥。

至少不会为生计发愁过。

虽然不至于一举一动都像千金大小姐那样精心教养出的优雅高贵,可从骨子里透露出的自信和从容,乃至一视同仁的温和与漠然,却绝不是贫穷的土壤里能够蕴养出来的气质。

甚至那些富贵乡也未必能养出这样不卑不亢的气度。

若说是红气养人,在黎梦觉刚入圈的那几年里也是有过很长一段郁郁不得志的时期,听从公司的安排到处跑龙套和综艺,只为糊口。

后来还是她自己抓住机会,这才凭借着实力一飞冲天。

这样紧握机会的人,身上却又看不到半点急功近利的野心。

许长安越是看她过往的经历,越是觉得诧异。

可惜从黎梦觉这里大概是得不到答案的。

许长安问:“不知道黎老师是怎么在短短几年里做到这样脱胎换骨的?”

黎梦觉笑了笑答:“也许是我天赋异禀吧。”

她总不好直说自己比旁人多活了一世。

许长安对此也不失望,将这话理解为她不想多聊。

“我看黎老师在阮老师面前也不必妄自菲薄,要说配不配的,还是看黎老师自己。”

阮清宵走过来的时候,正好就听到许长安这么一句话。

她脚步一顿。

另外两人已经看到她,纷纷止住话头。

许长安朝阮清宵笑了笑,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被当事人抓包的羞赧。

“有事的话两位老师先去忙吧,我想把这本书剩下的部分看完。”许长安的话里带了几分恕不奉陪的意思。

黎梦觉轻咳了一声,朝阮清宵那边走了两步。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阮清宵有点奇怪地看了许长安一眼,没有多问什么,收回视线对黎梦觉说道,“李导请你帮忙去给那两对母子演示一下。”

那两个演员台词已经重新背好,但总抓不住那情绪上的点。

李导嘴皮子都快磨干了,回头一看就见黎梦觉跑到一边躲懒去了,连忙就想把她叫回来亲身给那两人演示一下。

两个主演都是很敬业的演员,手上拿到的也是完整的剧本,即便是配角的戏份也记得滚瓜烂熟,对角色的理解比两个配角本身还要好。

两个配角不是科班出身,以往演的又都是龙套,第一次出演这种扭曲的纠葛,多少都有点放不开。

黎梦觉过来跟他们聊了几句,便明白过来症结在什么地方。

稍微点拨了几句,后面再对戏就出奇的顺利。

导演组在旁边看得眼睛都要放光了,等到吃过饭再开拍的时候,一个个都朝李导明里暗里的发送暗示。

李导矜持了一下下,轻咳了一下才委婉开口:“梦觉啊,你们下午有其他安排吗?”

黎梦觉回答说:“我暂时没有。”

李导又去看阮清宵。

阮清宵也说:“我下午也没什么安排。”

李导便转头期期艾艾地看黎梦觉:“那你要不要跟在旁边看看这边的拍摄情况?咳咳,这边要是也能拍摄顺利,之后能省下不少时间呢。”

黎梦觉当然没什么意见,很爽快地点了点头。

旁边盯着她们的导演和演员们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露出了几分轻松的神色。

不过之后那对母子的演员好像一下子就开了窍,之后的戏份十分顺利,折磨了全组一早上的戏份很快就拍完了。

正正好赶在雨落下来之前。

雨中车祸的戏就在附近不远处的马路上,这场雨不大不小,眼看着地面上的泥土和野草都会打湿了一层,导演组就喊人把车开过来。

其他无关人等则陆续赶回去躲雨。

助理给阮清宵送来了伞,同时也给黎梦觉以及李导带了一把,不过负责拍摄的工作人员都穿着雨衣,拿着伞反而不方便。

阮清宵撑着伞在旁边看了一阵,眼看着雨有增大的趋势,就拉了拉黎梦觉的袖子。

“他们好像拍的差不多了,我们要不要先回去?”

一场雨下来,夏末最后一点暑气就散的差不多了,丝丝缕缕的冷气直往衣领里面钻。

而且这样的雨天,给她的感觉不太好。

后脑勺仿佛都在隐隐作痛。

“冷吗?”黎梦觉感觉到她指尖的颤抖,回头看了眼阮清宵的助理芳姐,道,“你跟芳姐先回去添衣服吧,别冻感冒了。”

“你不回去?”阮清宵皱眉,黎梦觉也没有穿外套。

“我身体还不错,不冷。”黎梦觉随口接了一句,然后不容拒绝地把阮清宵往芳姐和小钱那里推了一下,“我有点事要找一下许老师,找完就回去了。”

“许老师?”阮清宵眉头皱得更深。

又是许老师。

阮清宵脑海里翻转过无数荒谬的猜测,指甲不自觉地压着掌心,却没来得及开口挽留,黎梦觉已经撑着伞走进了雨幕里。

“黎姐姐——”阮清宵无端生出一种莫名的心慌。

“清宵。”芳姐拉了一下她。

阮清宵愣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张担忧的面孔。

“你怎么了?”芳姐紧张地问她,“身体又不舒服了?要不要去医院复查一下?云荷说你上次受伤不轻呢。”

阮清宵回过神:“没事,只是走了下神。”

她的面上慢慢恢复平静,冷静下来之后又暗嘲自己真是想太多,或许是因为雏鸟情节太重,连这片刻的分别都无法忍受。

在剧组这么多人看着的情况下,又能出什么事?

阮清宵又用力掐了下自己的手掌心,转头跟在芳姐身后:“我们先回酒店吧。”

“好,我去叫车。”

阮清宵和芳姐还有小钱三人撑着伞走到路边等车。

远处隐约可以看见车灯的亮光,正由远及近,以一种相对缓慢的速度开过来。

芳姐抬手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这个点回酒店估计——”

“砰——”

一声撞击声盖过了她的声音。

随后就是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芳姐下意识抬头看向前面缓缓在路边停下的私家车,阮清宵却眼瞳一缩,下意识扭头看向了马路的另一头。

那阵巨响,是从剧组那边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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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

那一瞬间, 阮清宵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转身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过去了。

“清宵!”芳姐想伸手拉住她,却连她的衣角都没够着。

“该死的!”芳姐忍不住跺了下脚, 扭头瞪了眼小钱,催促道,“还不快点跟上去!千万别让大小姐出事了!”

小钱这才回过神,顿觉头皮麻烦, 忙不迭地应下,也扭头飞奔着追上阮清宵。

剧组的人在路边围了一圈。

那些设备孤零零地落在雨里,无人问津,除了雨声就是导演组强作镇定却不掩颤抖的声音。

“快点报警, 不对, 先叫救护车!”

小钱护着阮清宵挤进人群,就见那辆用于拍戏的二手车撞断了路边的树干,车头也被撞得凹进去, 驾驶座处微微有些变形。

前面的挡风玻璃上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万幸的是,安全气囊及时弹了出来, 里面的人似乎是晕了过去, 但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

看起来像是一桩意外事故。

隔着一片绵绵细雨,有些看不清楚稍远处的人脸上的表情, 但距离撞树不远处的地方,有个人还跌坐在地上爬不起来。

不知道是伤到了,还是吓到腿软了。

黎梦觉就站在那人身后,一手捂住了另一只手腕的位置。

小钱还在环视四周,阮清宵却一眼就看到了黎梦觉, 只是看到她完好无损的站在那里, 竟生出一种头晕目眩的劫后余生感。

她在雨里呆站了好一会儿, 才感觉自己游离的意识终于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然后她就抬起脚,快步——几乎可以说是跑——过去。

“黎姐姐!”

黎梦觉回过头,见到阮清宵有些诧异,却并没有太意外,习惯性地笑了笑安抚道:“我没事。”

阮清宵低头看向她的手腕:“真的?”

黎梦觉松开手,微微转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上面一片红肿的擦痕,但并没有在流血。

“刚刚顺手拉了他一把,不小心撞到护栏了,没什么事。”她解释道。

跌坐在旁边的人正是剧里演儿子的男演员。

原本只是一场借位拍摄的戏,比那些几场争吵的戏简单多了,甚至道具车都不用发动。

结果就在这个情况下,一抬眼就看着失控的车冲自己撞来,要不是黎梦觉反应快拉了他一把,这会儿他恐怕已经被车轮压过去了。

劫后余生的男演员心有余悸,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

没人会因此苛责他什么,但此刻也没多少人注意他这个四肢俱全成功死里逃生的,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辆被撞坏了车头的道具车上。

“天呐,他们是有什么私仇吗?”跟过来的小钱旁听了几句前因后果,不由咋舌。

“不知道。”黎梦觉摇头,“刚刚张姐在车上喊了好几声救命,我也是因为这个才发现不对的。估计是车出了什么故障。”

这幕戏原本就是母亲又愤怒又惶恐又有些疯狂的戏码。

所以在刚听到她在车上喊叫的时候,其他人第一反应都是她在自由发挥。

最先反应过来的其实是李导。

但她动作没有那么灵活,恰好黎梦觉就站在不远处,反应又快,这才及时拉走了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男演员。

阮清宵对这个事故的详情兴致缺缺,她死死盯着黎梦觉的手腕,确定确实伤的不太严重,才收回视线,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黎梦觉身后。

许长安就站在不远处,面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

更让人费解的是,她面上惊惧,却不像是劫后余生的惶恐,反倒愧疚不安更多一些。

救护车很快呼啸而来。

车里昏迷的张姐刚被抬走,黎梦觉这边就咚咚两声闷响,便见跌坐在地的男演员,以及身后的许长安相继晕倒过去。

“医生,这边——”

“长安!”

黎梦觉的话还没喊完,李导就已经惊呼着跑了过来,甚至完全忽视了昏倒的男演员,只满面惊慌地抱着许长安。

阮清宵微微皱了皱眉。

一阵兵荒马乱,戏是暂时拍不下去了。

三个昏倒的人被送去医院,黎梦觉也在阮清宵的强烈要求下去医院拍了个片子。

等到傍晚雨水方歇,医生拿到黎梦觉拍的片子,仔仔细细看了半晌,又有点无语地看看旁边一脸紧张的阮清宵。

“只是擦伤而已,回去擦点药,过两天就好了。”

黎梦觉尴尬地笑笑,拎着病历单和阮清宵出了门,轻叹了口气:“我就说没什么事吧。”

阮清宵点点头:“这样我就放心了。”

完全没有一点浪费医疗资源的心虚。

黎梦觉更想叹气了。

她摇了摇头,看向另一边的住院区,道:“来都来了,顺道去看看张姐他们吧。”

张姐人还没醒,不过根据检查结果,人没什么事,就是有点脑震荡,加上受刺激太过,这才一直昏睡着。

不过就算醒了,恐怕短时间内她也很难回到剧组了。

警察那边还等着她醒过来找她问话。

那辆被撞坏了的车也已经被送去检查,这会儿结果还没出来。

黎梦觉和阮清宵也只在门外远远看了眼病床上昏睡的张姐,病房门口有两个警察守着,见她们过来,还跟她们打听了一下张姐的事。

两人都照实说,她们之间算不上熟识,仅是今天交流多一些。

从这短暂的相处来说,她们并没有看出张姐和另一位男演员有什么恩怨。

阮清宵还想多说些什么,余光瞥了眼黎梦觉,还是咽下去了。

警察也只能遗憾地送走了她们。

看过张姐,她们又上楼去看许长安。

至于另一位男演员,进了医院之后就醒了,不久前就自己回酒店了,不过此刻更有可能是在配合警方的调查。

许长安则是直接办了住院,李导正在病房里面陪她。

剧组其他人刚被她送走,一转头就看到黎梦觉和阮清宵两人过来,李导脚步顿了顿,还是关切地问了问黎梦觉的手腕伤。

听黎梦觉说没什么事,她才松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李导面上满是庆幸之色,“当时幸好你的动作快,不然恐怕就真要出事了。”

“顺手的事。”黎梦觉越过她看了眼病房里的许长安,问道,“许老师还没有醒吗?”

“醒了一会儿,又睡着了。”李导欲言又止,含糊说道,“估计是受了凉,有点发烧,医生说要静养几天。”

她这样说了,黎梦觉也不好硬是要进房间。

不过剧组里发生这样的意外,李导怎么说也要负一些责任,她这边的消息自然更灵通一些。

黎梦觉低声问了两句,李导摇头叹息。

“等警察那边的调查结果吧,现在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暂时还不好说。”

李导确实不清楚这件事是否是意外。

那辆道具车并不是她准备的,甚至她都没怎么过问,从开过来到开始拍摄,中间不知道过了多少人手,而且由于早期经费有限,这辆超低价的N手车本身就有问题也不叫人意外。

不过这就是道具组的责任了。

“我倒宁可都是他们粗心大意被人骗了。”李导深深叹息,眉宇间全是化不开的愁绪。

这糟意外一出,整个剧组的拍摄都要暂时停摆。

至少在查清楚确实是意外之前,没人敢轻易继续拍摄了。

万一真有什么心怀不轨的从中作梗呢,这会儿恐怕还在剧组内部藏着。

“李姐,你觉得这件事和许老师有关吗?”黎梦觉冷不丁地问。

她注视着李导的脸色。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李导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开口却是下意识反驳:“不可能是长安!”

黎梦觉语气温和,依然平静:“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说,如果不是意外的话,幕后的人会不会是冲着许老师去的?”

李导眼瞳微微震颤了一下。

黎梦觉继续道:“当时那辆车撞过来的方向,其实也正对着许老师。”

当时黎梦觉是站在许长安旁边跟她说话,离得不远,所以才能及时反应过来。

她们站在路边的摄像头死角,恰好就在那棵树后面。

李导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眸色微微沉郁几分,道:“我会把这件事告诉警察的。”

她微微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让黎梦觉不要管这件事的话。

“为了安全考虑,直到事情查清楚之前,剧组都不会再开机了,这几天你们就当做放假吧,出门的话务必注意安全。”

黎梦觉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好,那就辛苦李姐了。”

回去的路上,黎梦觉一脸沉思的表情。

沉默了一路的阮清宵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为什么那么在意许老师?”

黎梦觉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想从她那里知道什么?”阮清宵抿了抿唇,又道,“我总觉得,和她牵扯上关系很危险。”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黎梦觉反问,“因为今天的事?”

“不是。”阮清宵说,“是直觉。”

她直觉许长安身上藏着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直觉告诉她,最好离这个人远一点。

黎梦觉没有接话,当然也没有答应。

阮清宵也没有再开口,气氛逐渐变得有些压抑和沉闷。

她暗暗懊恼,那些话说得有点太冲动了。

但自从碰见许长安开始,那种无法言喻的不详预感始终叫她焦躁不安,却找不到源头。

她还是向黎梦觉隐瞒了一部分。

那些不安的预感,有很大一部分和黎梦觉有关。

她不想黎梦觉和许长安牵扯上太深的关系。

是嫉妒吗?

她分不清楚,这样强烈的私人情绪有时确实会影响到对于一件正事的认知,也叫她不能公正地看待某些无关紧要的人生过客。

但若说是嫉妒与偏见,心底却也没有多少烧灼妒意。

更多的是不安。

只有不安。

那些隐晦的情绪或许早于许长安出现之前,就已经埋藏在她心底深处了。

阮清宵越发觉得烦躁起来。

——早知道就不来了,这样就不用……

脑海里凭空闪现出的念头吓了她一跳。

她怎么会这样想?

无论发生什么意外,她唯一不会后悔的事就是跟着黎梦觉一起来到这里才是。

她不想离开黎梦觉,一点都不想。

回到酒店楼下的时候,黎梦觉沉吟了良久,才再次开口说道:“许老师的事情,确实跟我有一点关系。”

“或者也可以说,我正是因为许老师,才主动接下了这个剧本。”

阮清宵脚步顿了顿,竟没有多少意外的感觉。

她迟疑了一下,问:“你和她……”

黎梦觉干脆地说道:“我和她并不认识,不过当年那起案子牵扯到了我一个熟人。”

“就像我之前和你说过的,那起案子当年就没能真正结案,因为牵扯太广,难免会有漏网之鱼,对于那些没能真正伸冤的受害者家属而言,是一辈子都无法放下的仇怨。”

“抱歉。”阮清宵下意识偏开了视线,有点不敢看她,“你那个……熟人——”

“她没死。”黎梦觉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阮清宵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是我当年的监护人,她对我有恩,后来却被牵扯到这件案子里面去,所以我一直对这起案件多有关注。”黎梦觉解释道。

“你想继续追查真相?”阮清宵问。

黎梦觉慢慢摇了摇头。

“当年那起案件发生的时候,我只有十几岁……坦白来说,我在意的人并没有因此出什么事,也没有什么报仇雪恨一说,所以我对那件事的真相如何、正义是否得到彻底的伸张,并不怎么在乎。”

“但……受害者已经遭受了那样的不幸,要是再做出什么傻事,也实在叫人扼腕。”

只是许老师口风太紧,不管怎么试探,她都是一副茫然不知的模样。

况且剧也已经接了,黎梦觉只能多关注些。

“你觉得,这次的意外和当年的案子有关?”阮清宵问道。

“暂且不好说。”黎梦觉也不能给个肯定的猜测。

只是话说到这里,她无意间抬头,撞见阮清宵看来的目光,不由微怔。

刚刚还愁眉苦脸的阮清宵这会儿已经舒展开眉目,虽然还能窥见几分疑惑和担忧,但面上分明多了几分高兴的神色。

黎梦觉下意识想问,但话到嘴边却又咽回去。

她为什么高兴。

她心底其实是清楚的。

一些本和阮清宵不相干的秘密,她就这样交代了,可以理解为不在意,也可以理解为坦诚和信任。

黎梦觉想了想还是没有再多解释什么。

这样若是她再提醒阮清宵要注意安全,她大概也能更上心一些。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要串一下剧情,可能会写得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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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理◎

这场“意外”很快就传遍了全剧组。

整个酒店上下都笼罩在一种人心惶惶的压抑气氛里, 下午还欢喜地冒雨出门逛街的小姐妹们个个面露愁绪。

性子外向些的还会跑出来打听消息,剩下的干脆就躲在房间里不出来了,生怕再出什么事。

导演组第一时间就各种发消息让大家不要随意揣测外传, 但架不住剧组人多眼杂,总有些不放在心上的,或者干脆存了别的心思,主动联系上狗仔的。

不过一晚上的时间, 消息还是漏了出去。

凌姐都一早打来电话询问情况,问黎梦觉需不需要公司出面,或者干脆直接接她回去。

违约金都是小事,黎梦觉的安全才是最要紧的。

凌姐在圈内也算见多识广, 但还是第一次碰见这种疑似谋杀案近在眼前,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不知道拐了几道弯,各种阴谋论加持下,凌姐也很难保持冷静。

黎梦觉宽慰了几句未果, 便说:“阮大小姐都没什么动静,我怕什么?”

凌姐一想, 顿时觉得有道理。

“那你这几天就尽量跟阮大小姐待在一块儿, 别乱跑,实在不行多请几个保镖吧……”

黎梦觉“嗯嗯”地应着, 多少有点敷衍。

不过等到出门,她还是在大堂就跟阮清宵碰上了。

同行的还有林昭阳小朋友,她家里人听说消息,实在放心不下,正好家离得不远, 所以一早就来了人接她回去, 准备等情况明了再送她过来。

未成年的青少年都是祖国娇嫩的花朵, 剧组这边还怕担不起小孩出事的责任,自然是毫无意见地放她跟着家长回去。

余下的人见两个最大咖位的主演都没动,也就安安心心的留了下来。

于情于理,他们都希望这部剧能顺利拍完。

这可能是他们这辈子唯一能同时和这两位当红女演员合作的机会了。

但留下来的人心底多少还是会有些惴惴不安,这会儿就都鼓起勇气,到阮清宵那边旁敲侧击地打听情况了。

到午间的时候,李导带回来一个不算好的消息。

昨日那出“意外”是人为的。

那辆道具车被人动过手脚,所以才会突然失控。

还算好的消息是,动手脚的人是个熟手,一定有过相当的汽车修理经验,而且明显是进组之后才动的手,时间段和嫌疑人范围往里一缩,找到真凶指日可待。

果不其然,事故发生的第二天夜里,警察就抓住了想要携款潜逃的修理工。

顺着这条线抽丝剥茧,最后兜兜转转还是查到了张姐身上。

张姐和那个男演员以前就在别的剧组搭档合作过好几次,在上一个剧组里发生了一些摩擦,让她一直怀恨在心。

加上刚开机的时候,她和男演员私下对戏,又发生了几次口角纷争,于是一时冲动之下,便委托了熟识的修理工对道具车动了手脚。

当时她不顾剧组的建议,坚持亲自开车,也是为了能够给自己脱罪。

按照她的设想,修理工做下手脚,她在车上装出害怕的模样,最后查出来也只是修理工的检修失误。

她倒也不是真的想要了男演员的命,而是想借机撞伤他,好把他赶出剧组。

结果没想到那辆N手车年久失修太严重,失控的时候车子内部崩毁的比预想的还要厉害,加上当时雨天路滑,这才导致车辆彻底失控。

经过多方对比之后,警方确认了情况基本属实。

李导宣布三天之后恢复拍摄。

当然,出演母子的两个演员都要换掉了。

张姐身上背了案底,在医院醒来之后就被带去了警局,至今还在配合调查。

而另一个男演员虽说没什么大碍,却也因为和张姐这桩恩怨暴露出了私下品性不佳,私生活混乱不说,还疑似沾了毒。

这样的烫手山芋,再小的剧组也是不敢沾的。

李导垮了几天脸,最后还是拉下脸面走了一些圈内关系,找了两个科班出身的配角专业户,准备将配角组的戏份从头开始重拍一遍。

万幸前面的戏份进度慢,沉没成本不算太高。

李导这些天身兼数职,统筹全剧组,忙得团团转,这天午饭的时候才喘了口气,迎面撞上同样来吃饭的黎梦觉。

黎梦觉打过招呼,顺口问了一句:“李姐,许老师身体怎么样了?”

“还在医院呢。”李导下意识接了一句,“你找她有事?”

“病还没有好吗?”黎梦觉微微蹙了下眉,道,“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感觉好久没有见到她了。”

“之前受了寒又受了惊吓,医生建议她多住几天。”李导说道。

“那她之后还回剧组吗?”黎梦觉问道,“过不了多久,学校就该开学了吧。”

“当然——”李导话头一顿,又含糊道,“等她出院再说吧。”

她扫了眼餐厅,看见坐在餐桌边的阮清宵,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连忙喊了一声:“阮老师。”

黎梦觉抬头看了一眼。

阮清宵正和容槿一块,分别坐在餐桌的对面位置,不过两人各自捧着自己的手机,并没有什么交流。

看样子,似乎是阮清宵并没有交流的意愿。

她死死盯着手机,面上露出明显不快的神色。

听到李导的声音抬起头,看到跟着进来餐厅的黎梦觉,阮清宵脸上神色顿时一松,不自觉地扬起笑容:“黎姐姐。”

原本跟在李导身后的黎梦觉脚步一顿,就在阮清宵身边停下来。

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拉开了她身边的椅子坐下。

黎梦觉动作微顿,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扯起话题:“出什么事了?”

阮清宵正心烦意乱,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闻言脸色就是一僵,表情不太好看。

“这次事故传到阮家去了。”阮清宵干脆把手机递给黎梦觉看,眉头皱得快要能夹死蚊子,“一个个跟说好了似的,突然跑过来嘘寒问暖。”

主要是她爸和她亲哥。

光看这两天的聊天记录,不了解实情的人说不准会以为他们是多么和谐友好的家庭。

然而稍微往上翻一翻,他们上次联系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还是为了和唐青云退婚那件事。

“因为外面传闻太多了吧,甚至还有说被撞的人是你,这会儿还在医院抢救生命垂危的。”容槿忍不住插嘴道,“说不定他们也是听到了这条传闻,所以才来关心一下你。”

“关心?”阮清宵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是想看我死了,找机会继承我的遗产吧。”

“……”容槿闭上嘴,抑制住点头的冲动,觉得这话不好接。

阮清宵自嘲是一回事,旁人点头就多少有点扎心了。

最好还是绕开这个话题。

黎梦觉也清楚这一点,将手机还回去之后,安慰了一句:“李导说等恢复拍摄之前,会跟媒体那边澄清一下。”

不知道该说剧组和警方消息捂得严实,还是该说人民群众的想象力无穷无尽,外界传闻纷纷扬扬,一个赛一个的离谱。

甚至还有人传闻说黎梦觉和阮清宵一起殉情了。

调查阶段很多细节确实不好外传,小剧组又没有专门的对外公关,回过神来的时候消息已经开始发散。

好在并没有到各种阴谋论失控的地步,索性就等着查清真相再一同对外澄清了。

黎梦觉这几天都懒得上网看八卦,免得不小心把自己给呛死。

阮家大概也是看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家里又没有什么娱乐圈内部的人脉关系,这才跑来试探。

表面上是关心问候,但在阮清宵看来就跟阴阳怪气咒她早死差不多。

为了避免他们真的以为自己死了,她还得捏着鼻子应付几句。

也幸好他们关系不好,阮家那边的人并没有觉察到她失忆的事。

阮清宵随便回复了阮父一句,正要把手机放下去,就见对面又发来一条消息。

「听说你和那个姓黎的演员关系不太好?」

无意间瞥见这一条的黎梦觉和阮清宵同时蹙眉。

这是……挑拨离间,还是纯粹消息比较落伍?

阮清宵和黎梦觉消息不好的传闻,在两人合作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已经变成了过时的旧闻。

虽然不是谁都能磕到她们俩的拉郎CP,但只要对阮大小姐的性子有所了解的,都知道她不可能和真的讨厌的人合作。

别的草根演员还能说一句没有选择的余地,这点放在阮大小姐身上就完全不成立了。

而且还有小道消息说是阮大小姐主动“抢”了角色,特意跑过来和黎梦觉合作。

这些事只要稍微上网查一下就能知道风向。

阮清宵动作顿了顿,没有再回复,直接退出了页面。

容槿在对面问她们这几天有什么安排。

“公司那边说之前签的某个合同有点问题,叫我回去处理一下。”容槿偷偷瞄了一眼黎梦觉,继续道,“不过这边还有芳芳和小钱在,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阮清宵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容槿又问黎梦觉:“黎老师呢?这几天休息,有什么额外的安排吗?”

黎梦觉想了想,说:“后天有一场画展,我约了个朋友。”

婉拒的潜台词也很明显。

容槿又瞄了一眼阮清宵的脸色,犹豫再三,还是厚着脸皮问:“画展啊,离得不远吧,那黎老师方不方便带清宵一起去,我们清宵对画展也很有兴趣呢,对吧。”

一边说一边朝阮清宵使眼色。

阮清宵看了黎梦觉一眼,又飞快地收回视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接容槿接来的梯子。

“后天我也有事,黎姐姐和朋友玩得开心。”

眼睛快要抽筋的容槿顿时泄了气,闻言自然也不好再继续强求。

真是不争气啊!

容槿在心底叹气,可终究还是没敢说出来,只给了阮清宵一个哀怨的眼神。

阮清宵低头盯着手机的背面,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神。

……

画展开在隔壁市。

黎梦觉打车过去花了四十来分钟。

约了她的萧云瑶已经站在画展门口等了她半天,正坐在花坛一角低头刷手机。

黎梦觉出门前就做了点伪装,走到近前叫了两声名字,萧云瑶才反应过来。

“你这化妆水准,当通缉犯都够格了。”萧云瑶还是一如既往的不会说话,她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一边朝黎梦觉身后看了一眼,问,“你一个人来的?”

黎梦觉跟她一块走向检票口,微微抬了下眉,问:“你还想看到谁?”

“你最近不是在和那个阮什么的拍戏吗?”萧云瑶说道,“听说她好像很火,我还以为能搞到几张签名照呢,转卖出去那我就赚大发了。”

“你怎么不跟我要?”黎梦觉斜了她一眼,“我好像也不比阮大小姐差到哪里去吧。”

“你?你还是算了吧。”萧云瑶悻悻笑了两声,实话实说地小声嘀咕,“你看我有那个胆子吗?”

黎梦觉只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

萧云瑶算是她广义上的发小——从山村里走出来的那一年起,黎梦觉和她就认识了。

那时候黎梦觉甚至还不叫“黎梦觉”这个名字。

那年她砸破了养父的脑袋,身陷人命官司数个月,经过监护人的积极走动,才完完全全洗脱了罪名,并安顿在监护人名下,就此留在了N市。

监护人担心她经历了太多,心绪不平,直接送去学校可能会被排挤,就让她在家里留了半个学期。

萧云瑶一家和她们就住在同一个小区。

萧爷爷是美术学院的教授,退休之后就在小区里开了家画室,教同小区的孩子们画画。

黎梦觉的监护人和萧爷爷关系不错,就把她送了过去。

学了一段时间之后,萧爷爷就发现黎梦觉天赋过人,顿时见猎心喜,将她收为关门弟子。

在她之前,萧云瑶原本是小孩当中最有天分的一个。

突然间横插一个黎梦觉,瞬间夺走了爷爷大部分关注,小萧云瑶对此很不服气,没少找她的麻烦。

年幼的萧云瑶自认为和黎梦觉是不共戴天的死对头,长大之后回想起来只觉脸红羞赧,甚至有点心惊胆战。

与虞思晴这些后来者所认知的不同,十四岁的黎梦觉冷得像是千年不化的冰山,偶尔也像锐利冰冷的刀锋。

萧云瑶小时候厌憎她的冷淡,目中无人,后来才琢磨过来,她对自己已经称得上很客气了。

至少没有把她按在角落里揍一顿。

自从亲眼见过黎梦觉把几个欺负她的同学按进水池之后,萧云瑶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对她敬而远之。

后来升上高中,黎梦觉脾气越发温和,凡是相处过的人都交口称赞她脾气好。

和她不在一处上学的萧云瑶偶然听见这些评论,只觉得他们眼瞎,后来亲眼看见平易近人的黎梦觉时,更觉得毛骨悚然。

之后没多久,黎梦觉的监护人出了事,她因为缺钱进了娱乐圈,没有再在绘画一道上继续精进。

萧云瑶原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她了。

然而后来萧爷爷去世,留下遗嘱将自己珍藏的画作全都留给了考上美术学院的孙女萧云瑶,其中几幅真品放在外面能拍出天价。

萧云瑶的父母在一场交通事故中英年早逝,从小由爷爷奶奶带大,感情非同寻常,自然也不觉得这份遗嘱有什么问题。

但她定居国外的二叔一家听闻消息,却是眼红不已。

谈判哄骗不成,便直接动了杀心。

只等萧云瑶这个孤女一死,他们直接带着那些画作出国,只要速度够快,就算之后再查出什么端倪,国内的警察也奈何不了他们。

前来吊丧的黎梦觉无意间听到了他们的谋划,这才救下了萧云瑶。

黎梦觉为此还在医院躺了小半年。

二叔一家被扭送进监狱,入了外籍的小堂弟被遣送出国,萧云瑶醒来后就将继承的所有古迹捐给了博物馆,剩下的名家名作通通抛售干净。

许是那件事刺激太大,萧云瑶后来就变成了佛系青年,一年大半时间都在吃喝玩乐到处旅游,剩下一小半才干点正经的本职工作。

自那之后,她和黎梦觉的关系自然也亲厚起来。

虽然平时见面次数不多,但有什么名家画展,她还是第一时间想到黎梦觉。

至于害怕她什么的,当然只是玩笑。

这次的个人画展出自圈内近来名声正盛的新秀,萧云瑶转了一圈却逐渐失望,暗叹恐怕不过是借了名师的光炒作出来的名号。

旁边一对年轻的小情侣,不知道是参观者还是画展主人的熟人,男生对着画作侃侃而谈,女生满脸崇拜地望着他,时不时地发出几声浮夸的惊叹。

萧云瑶颇为痛苦地扭曲了一下脸色,推了推黎梦觉的胳膊,一块走到角落。

不知道是画展主人太过自信,还是故意折磨观展人,检票进了门竟然还要待满一段时间才能离开。

萧云瑶不想与出口的检票员争论,又看看时间发现只剩半个小时,索性就多等一会儿。

只是画展徒有其名,聊无可聊,萧云瑶的八卦心就占据了上风。

“听说你们剧组最近出事了?”萧云瑶坐在厕所门口的长椅上,小声八卦,“跟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警方现在还在调查。”黎梦觉说道,“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

“没你的事我就放心了。”萧云瑶啧啧两声,理直气壮地说,“也不能怪我这么怀疑,谁叫你这人好像天生就是事故体质,你自己数数这十来年,你都进过多少次警察局了。”

“别说的我跟什么狂热犯罪分子一样。”黎梦觉忍不住吐槽,“都是意外好吗。”

只不过那些意外多了那么一丢丢。

黎梦觉自己心底其实也有些猜测,作为一个“女主”,身边要是没点事故推动,还能叫女主吗。

在大部分作品里,整个世界都是围绕着“主角”转的。

现在这个剧组倒是黎梦觉自己“找事”,现在还不知道是纯粹的意外,亦或是许长安那起事故中背后的人发力。

甚至有可能纯粹是“女主”和“恶毒女配”磁场不合所引发的事故。

不过在唐青云和他的新真爱在一起之后,她们这两个女主和女配应该双双卸任换人了才是——

想到这里,黎梦觉忽的心头一动,脑海里闪过什么。

还没等她抓住什么异样,就感觉旁边的萧云瑶一直在戳她。

“……你跟那个阮大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萧云瑶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

黎梦觉都差点没听清:“什么?”

“阮大小姐。”萧云瑶一字一句地小声重复,“之前可没见你这么……会营业。”

黎梦觉在现在这个剧组里,一改往日佛系营业的态度,陆陆续续放了不少剧组花絮。

本意是帮剧组承担一些宣传重担,毕竟这个剧组的“穷”实在深入人心,演员自发宣传说不准比那些小营销公司更有用一点。

实际比起其他演员,黎梦觉最近发的动态也算少的那一类。

但跟自己过往纵向对比,那简直是再积极不过了。

那些片场花絮里,十有八九都会出现阮大小姐的身影。

CP粉最近宛如过年,也有一些黑粉阴阳怪气说她们俩也堕落到这样营销炒作的地步,这才又衍生出来一些说她们在事故里殉情的离谱流言。

吃瓜群众玩梗玩得不亦乐乎,到后来甚至玩起了流言接龙,编出了好几篇雷文大赏。

唯有亲近熟识的人暗自琢磨,总觉得黎梦觉这次配合的态度实在出人预料。

就连那位网上认识的画手朋友都跑来戳过黎梦觉,旁敲侧击地问她,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阮大小姐或者公司手上。

自认为最了解黎梦觉真面目的萧云瑶都产生过这样的怀疑。

——不合理。

实在是不合理。

不过她并不觉得黎梦觉是那种会被“把柄”拿捏的人。

黎梦觉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一些天马行空的事情,嘴角抽了抽,简单并重点解释了一下他们这个贫穷的草根剧组的状况。

她虽然原本是剧组里咖位最大的一个,但她也不是天天住在热搜上的流量明星。

要是不主动宣传,恐怕她的很多粉丝都不知道她拍了新剧。

至于CP的热度,也不是什么影响形象的坏事,白来的热度不蹭白不蹭,身在娱乐圈,可没什么真清高的人。

“难道是我想错了?”萧云瑶半信半疑。

“想错什么?”黎梦觉有点恨自己和萧云瑶这个杠精相处久了,也习惯性的嘴快。

反应过来的时候,把萧云瑶的嘴堵上已经来不及了。

“我还以为你是真看上她了。”萧云瑶说道。

“……”黎梦觉只庆幸自己没有在喝水。

40 ? 40

◎旧爱◎

“……没有。”黎梦觉轻叹了一口气, 有些疲惫地回答道,“我们目前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你不要——”

她想说不要多想, 但想了想又改口:“不要跟人乱说。”

萧云瑶本就是个天马行空的人,让她不要多做无谓的联想简直比杀了她都难。

“放心,我又不是那种喜欢到处嚷嚷我朋友暗恋你的傻缺大喇叭。”萧云瑶信誓旦旦地保证,“我就是纯粹有点好奇。”

黎梦觉瞥了她一眼, 勉为其难地选择相信她。

“既然你和那位阮大小姐只是普通同事,那你是不是还对旧爱念念不忘?”萧云瑶神秘兮兮地小声追问。

“我哪里来的旧爱?”黎梦觉只觉得诧异。

她的情史简直比白纸还要干净。

作为她的“发小”,萧云瑶理应最清楚这件事才是。

萧云瑶想了想,也觉得“旧爱”这个用词有点过了, 那会儿黎梦觉才十来岁, 距离成年都还有点远。

但如今再回忆起来,她仍然觉得黎梦觉对那个人——或者那些人——态度不同寻常。

“就是你那个……网友。”萧云瑶说道,“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笑, 还以为你是被什么妖魔鬼怪附身了,吓得我回去之后做了好几天噩梦。”

“……”黎梦觉无语, “我有那么吓人吗?”

萧云瑶耿直地点头。

那时候她才看见黎梦觉把同学按进水里没多久。

她们不在一个学校上学, 黎梦觉作为插班生只有一个学校可以选择,那所学校风气并不太好, 她转学的当月就有一个初三的学姐怀孕被人抛弃闹着要跳楼。

学校选择了和稀泥,家长叫来各打五十大板就算事了。

好在女生的父母还算拎得清,只是平时在外地,回来后立马带着女儿去医院打胎,然后办理转学, 带在身边转去了外地的学校。

在学校的有意压制下, 这场风波很快就无人问津。

那些未成年的小人渣们自然就更肆无忌惮了。

黎梦觉打乡下转学来, 人生得漂亮,又冷若冰霜,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无关紧要的垃圾,喜欢她的人不敢靠近,厌恶她的人恨意与日俱增。

放虫子踢凳子都算是小儿科,趁着放学堵在路上的就有好几波。

当然这都是萧云瑶后来才打听出来的。

那次是黎梦觉把作业本落在了画室,萧爷爷担心她上学交不上作业,就让相隔不远的萧云瑶带给她。

学校后门对面有个废弃校舍,在某个好心同学的指路之下,萧云瑶才找过去。

其实走到废弃校舍的门口,她就已经意识到不对了。

但想着好歹是爷爷的学生,萧云瑶还是强忍着害怕,抱紧书包,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

她原以为自己会看见黎梦觉被围殴的场面。

事实却是,黎梦觉确实受了伤,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染得半张脸和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一般,但“围殴”她的三个男生却都在她面前的水塘里。

一个冒头上来喊着救命,声音颤抖而惶恐,但没等叫完,就被黎梦觉又一脚对着脑袋踹回水里。

那噗通噗通的声音,听得远处的萧云瑶都直腿软。

只有黎梦觉始终面无表情地重复着一系列的机械动作,笑也没有,怒也没有,就像是冷冰冰的没有感情的机器。

那血染的冰冷面容实在叫人害怕。

萧云瑶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路狂奔跑回了家,之后一连几天都做了噩梦,上学放学路上都绕了远路,只想避开黎梦觉的学校。

几天之后又看到黎梦觉落在画室的作业本,萧云瑶才壮着胆子,找了和黎梦觉同校的小伙伴打听消息。

黎梦觉和那三个男生的恩怨没有掀起什么波澜,甚至没什么人知道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

那三个男生当然没有死,只是据说生病发烧了好几天才回学校,之后远远见了黎梦觉都像是老鼠见了猫,一个比一个逃得快。

自此也再没人敢欺负黎梦觉了。

没出人命,萧云瑶心就放下去一半。

她揣着作业本暗暗跟了黎梦觉好几天,想趁着她哪天心情不错或者与其他人同行分担压力的时候,再跳出来把作业本还给她。

可惜黎梦觉既没有心情不错的时候,也从来不跟人同行。

最后还是萧爷爷以为小孩子之间又闹了什么矛盾,趁着黎梦觉的监护人在家,带着萧云瑶去她们家做客。

萧云瑶也是那时候才发现,原来坐在电脑跟前的黎梦觉是会笑的。

看魔鬼微笑的冲击力不亚于地狱降临。

萧云瑶是真被吓到了,一时也没敢多看电脑屏幕,只隐约瞥见她似乎是在和什么人聊天。

黎梦觉的监护人在外面和萧爷爷聊天,说黎梦觉最近认识了新朋友,变得开朗了不少。

剩下的细节萧云瑶没有再听。

那时候她对黎梦觉实在是避之不及。

等到后来关系好了,再问起来的时候,黎梦觉只是略带怅然的笑笑,说早就没有联系了。

那也是萧云瑶唯一一次见黎梦觉露出那样的神色。

她隐约觉察到,那个网友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但在通讯都不发达的时代里,想要凭借一根网线和地球另一端的陌生人建立长久而稳固的关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后来萧云瑶就没有再多提,免得戳中她的伤心事。

黎梦觉从未承认过那位网友是她的“旧爱”,但在看到她对阮大小姐的特别态度,萧云瑶却是没来由地想起这桩旧事来。

其实萧云瑶刚提起这件事就有点后悔,但见黎梦觉并没有露出反感或痛苦的神色,不由又升起好奇。

“所以……那个网友对你来说,算是什么样的存在?”

黎梦觉低头扫了一眼保存良好的手机挂坠,沉吟片刻,缓缓回答道:“算是,指引者吧。”

萧云瑶听得茫然:“什么叫‘指引者’?”

黎梦觉垂眸,语气温柔:“就是将我拉回到‘现实’里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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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幼的“黎梦觉”不叫“黎梦觉”。

山里的女娃没有什么好寓意的大名,周围人都叫她某某家大丫。

关于大丫的身世众说纷纭,有些人说是养母娘家不要的女婴,有人说是山沟里捡的,也有人说是被拐子卖进山里当童养媳的。

养父母生了个傻儿子,一想到将来恐怕很难讨到媳妇传宗接代,便开始未雨绸缪。

童养媳就是家养女奴隶的另一个叫法。

人不到灶台高的时候就要踩着凳子做饭,寒冬腊月里的衣服都归她洗,伺候得不满意便动辄打骂,甚至单纯发泄怒意。

照理来说,这样环境长大的女孩大多蒙昧怯懦,甚至逆来顺受,生不起一点反抗的想法。

对她们来说,世界就只有头顶上那一片遮风避雨的屋顶那么大,一辈子生老病死就在这么一块小天地里,世世代代,祖祖辈辈,实属平常。

但大丫不一样,她从小就知道山外面还有更大的世界。

她知道奴役打骂她的人是愚昧而残忍的犯罪者,她也从不认为自己生来就该给家中另外两位男人奉献一切。

她一直都有这样影影绰绰的意识,却也不是生来知之。

那些天书一样的汉字她起初也看不懂,躲在村里唯一的学校下面偷听了许久,又拿树枝描摹了许久,才弯弯扭扭写出个样子来。

什么汽车飞机火车,她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第一次去镇上的时候,她也是个兴奋地恨不得连地上的缝隙都一一扒过去看过的土包子。

在养父喝醉了酒,强行将她拖进房间的时候,她又惶恐又害怕,被捂着嘴说不出话的时候,手却好像有自己的意识一般,一把抓住床边的搪瓷盆,稳狠准地砸向养父的脑袋。

然后冷静地清理了地上的血迹,骗养母养父发了一通酒疯后睡下了,趁她不备敲昏了她,最后连夜逃出了山里,在大路上搭上了开往城里的货车。

就在那阵子,她开始断断续续地做梦。

梦里她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姓黎,但不叫“黎梦觉”,她在梦见经历了另一个年轻有为的成年女人的一生,还未等老去便已经经历了死亡。

醒来之后,成年女人就变成了山里的大丫。

成年人的意识想要压倒一个孩童的意识轻而易举。

可这一世的大丫的记忆却又是她真真切切的经历过的人生。

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哪边是真,哪边是假?

眼前的一切是虚幻,还是黎小姐的一场幻梦?

亦或是,年轻有为的黎小姐短暂的一生才是大丫的心之所向,梦中所想?

“穿越”二字落在书面上,只是个经典而流行的虚拟符号。

但相差甚远的两世人生同时落在同一具身躯之上,却只叫人如梦似幻。

恨不得自己就是位高权重见过大世面的黎小姐才好,又恍惚山里那十数年狼狈屈辱的岁月应该要彻底遗忘吗,前世的那些人或事真的存在或发生过吗?

处处陌生却又处处透着熟悉的环境,稚嫩的身体,琢磨不定的自我认知,就如同一道浓郁的瘴气横亘在她与现实之间。

现实是梦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周围的人是假的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若是假的,兴冲冲地跑去交心便显得她像是个傻子。

若是真的,她一个具有成年灵魂的人要怎么跟小孩子打交道?又有谁愿意和还未分清现实与梦境的疯子为伍?

……她这样的人,还能对别人交付真心吗?

刚刚回想起作为黎小姐的记忆的那段时间,黎梦觉的身躯分成了两个部分,一个像机器一样执行着作为正常人的指令,另一个就只是抽身在外,恍恍惚惚地看着眼前的白雾。

后来监护人带她去上户口,问她想取什么名字,她脱口而出说叫“黎梦觉”。

——茫茫大梦中,惟我独先觉。

是自嘲,也是某种无意识的期望。

监护人当时还说她挺豁达洒脱,黎梦觉不置可否,生不起半分解释的想法。

监护人对她很好,担心她一个人在家无聊,给她买了电脑和游戏机,还配了一堆游戏卡带。

但黎梦觉不爱玩游戏,倒是渐渐在网络聊天里放飞了自我。

用后来流行的话来说,网络上的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她可以说自己是外星人,是杀手,是古国的公主,死去的骑士……

也可以说自己是穿越的,前世是个位高权重手下一堆小弟无数领地的大佬,或者是即将要毁灭世界的大魔头,甚至是正在秘密拯救世界的救世主。

那些人会笑她中二病,或者跟风说自己是穿越来的皇帝,却不会顺着网线爬过来把她扭送至精神病院,或者指责她是个不在乎人命需要避而远之的高危分子。

仅凭着一根虚拟网线连接的友情不甚牢靠,却正是当时的黎梦觉所需要的。

她自己都不记得在网上和多少人吹过多少离谱的牛皮,戏弄过多少傻乎乎的网友。

可也正是在不知对面虚实的网络上,她才第一次意识到“生命”对她而言算是什么。

她曾经看到某个网友在群里抱怨。

网友絮絮叨叨地说她家庭不幸,活得痛苦,世界上没有人爱她,所有人都在逼她去死。

同在一个群里的网友跳出来,安慰者寥寥无几,余下要么劝她理解体谅父母,要么指责她生在福中不知福,不懂感恩父母,最后群主不想看到吵架,干脆将将人踢出了群。

黎梦觉冷眼看着这场争端,一群人围攻之下,自怨自艾的小妹妹落于下风,看着怪可怜的。

她私下宽慰两句,才惊觉对方真的只是个小学生。

虽然据说是快要毕业升初中了,但在芯子是成年人的黎梦觉眼里,对方依然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屁孩。

那时她只觉得啼笑皆非,暗想着恐怕苦情剧或者中二小说看多了,还未到能理解父母苦心的年纪,所以才对自己的家庭有那么大的怨气。

别的暂且不论,那个小妹妹字里行间都透露着家境优渥的迹象。

群里人时常以为她是在故意炫富,当初群起而攻之也有这一份原因在。

世上尚且有多少人还在温饱线挣扎,能随随便便就换上最新款手机,每逢生日都要大宴宾客,换谁来看都已经是顶顶幸福的小公主了。

这样的人怎么配抱怨自己的家庭不幸?

黎梦觉虽没有这样偏激的想法,却也不曾真的将这个小妹妹口中所说的痛苦放在心上。

只是当初她随口安慰的几句被对方记在心里,对方或许因此以为她是个善良的大好人,每每上线就黏着她聊天。

黎梦觉做完作业也不想打游戏,更没有朋友可以约着出去玩——她也懒得出门,便总是会应上几句。

一来二去也算熟悉了。

网络上的朋友来来往往,保鲜期很少有超过一个月的,黎梦觉以为最多到升学考试后,进了初中换了新环境认识了新朋友之后,那个小妹妹就该把她忘到脑后了。

事实却并非如此。

后来她们还互送过礼物,约好等某一方上大学且攒够路费之后,可以在现实里见一面。

可惜没等到见面,黎梦觉先等来对面的一封遗书。

小妹妹说她受不了了,也不想活下去了,想要自杀。

但在死之前,她想把自己有的东西都送给黎梦觉,希望黎梦觉一定要收下。

看到遗书的那一瞬间,黎梦觉感觉到的既不是荒谬,也不是质疑。

她感觉到的是前所未有的惊惧和愤怒。

以前从未注意过的念头从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你就这样丢下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

注: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出自《庄子·齐物论》

“茫茫大梦中,惟我独先觉。”出自李白《与元丹丘方城寺谈玄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