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霁行瞄了逢昭一眼,不动声色地把音量调至很轻,和那头的沈津屿说:“你给我确认一下,几秒钟的事儿。”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许明桥?”沈津屿压低了音量,话语里透着不耐烦。
“你别管。”傅霁行求人办事的态度很嚣张。
沈津屿冷笑,几秒后,他说,“许明桥出差了,下周三回来。”
“哦。”
所以早上的时候,逢昭是把他当做许明桥了,对吧?
所以许明桥约她吃饭了,对吧?
傅霁行冷笑了声。
沈津屿极为不满:“这是你求人的态度?”
原以为按照他一贯的作风,傅大少爷会直接挂断电话,亦或者是吊儿郎当地回一句“我就这样”,结果对话静了三秒。
三秒后,傅霁行态度急转直下,语气低落失态,可怜兮兮地问:“我哪里做的不好,你和我说,我会改。”
“……”
“……”
沈津屿沉默了。
站在傅霁行身边的逢昭浑身一怔,满目荒唐地看向他。
傅霁行站在她身侧,他比她高许多,以至于她看他时,常常仰着头。
此刻的傅霁行,没有以往意气风发的傲慢,头微垂着,身子微微往下弯,颓丧的像是被人丢弃的垃圾。
“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如你所愿。”傅霁行深吸一口气。
“……”沈津屿面无表情,“逢昭在你对面是吧?你在演什么?想让她可怜你,我没有意见,但是麻烦你,不要牵扯到我。”
“你觉得我很麻烦?”傅霁行反问。
“……”沈津屿忍无可忍,“我已经录音了,这段对话我会发给你妈。”
“就这样吧。”傅霁行眼皮一跳,镇定自若地把话说完,“再见。”
“……”
电梯恰好到了。
傅霁行收起手机,走进电梯间。
逢昭眼观鼻鼻观心,不声不响地跟着他进了电梯间。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从他的对话里,她好像得到了一些讯息。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电话那头,是他的网恋女友。他的网恋女友觉得傅霁行很麻烦,不喜欢傅霁行,因此想和傅霁行分手。
最后的结果就是,傅霁行答应了分手。
逢昭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傅霁行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形松散慵懒,看上去和平时无异。
逢昭的胸口莫名很堵,仿佛被甩的人是自己。
她闷声,“傅霁行。”
他懒懒地“嗯”了声,在逢昭看不到的地方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角,继而才偏头看她。
逢昭觉得他心理承受力真的好强,被甩了还这么镇定从容,“你还好吗?”
“不太好。”傅霁行说,“没女朋友了,心情不太好。”
“之前不是进展得挺顺利的吗?怎么一下子就这样了?”
“她觉得我的微信头像不帅,想让我换个帅点儿的,我没同意,”傅霁行神色正经,严肃地说,“所以我俩分手了。”
“……”
第26章-
逢昭就没遇到过这么荒唐的事。
——“我对她的头像,一见钟情了。”
——“她觉得我的头像不帅。”
“……”
如此一想,逢昭登时又觉得非常合理了。
快速运行的电梯停在负二楼,逢昭和傅霁行走出电梯。
逢昭用余光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一副无波无澜的冷静模样,很难分清是害怕自己被甩一事遭多年好友嘲笑,于是伪装平静,亦或者是他真的无动于衷。
以逢昭对傅霁行的了解。
极有可能是前者。
百分之一百。
傅霁行在假装冷静。
逢昭担心他开车时,一不小心,控制不好情绪,把情绪转移到车上。
因此,快到车边时,逢昭提议:“要不今天,我开车回去?”
傅霁行想反驳自己没那么脆弱,转念想起自己刚刚表现出一副被甩的狼狈,于是他用低而沉的声音,说:“行,你开。”
为了令自己“失恋”一事更真实,傅霁行上车后,低垂着眼,一言不发。
车厢里陷入很纯粹的静谧,过分阴暗的环境如同深色的沼泽地,将人的情绪彻底吸纳。
回家的路,有四个红绿灯。
出乎意料地,驶到路口时,都是可通行的绿灯。
车子无法停下,逢昭专注地开着车,没有心思分给傅霁行。
驶入小区后,逢昭将车熄火。
莫名地,两个人谁都没动,也没出声。
逢昭偏头打量他。
单元楼下的路灯藏于葳蕤的枝叶中,碎光闪烁跃入车内。傅霁行的脸被光影切割,上半部分隐于晦暗里,下半部分棱角分明。唇线紧抿,透着生人勿进的凌厉。
逢昭和傅霁行认识迄今,见证过彼此人生中所有重要的、不重要的时刻。
但现在的傅霁行,逢昭只觉得陌生。
她没见过这样颓靡的傅霁行。
光影在他身上流淌,像是粉碎的蝶。
胸腔里有股异样的情绪在翻涌,逢昭说不清自己体内蔓延的感情。
心疼吗?有的。
同情吗?也有。
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自从“网恋女友”出现于傅霁行口中后,逢昭与傅霁行相处时,二人中间,仿若多了面看不见的墙。
男女间的边界,朋友间的隔阂,朝夕相处的青梅竹马也产生了芥蒂。
她有种和傅霁行渐行渐远的感觉。
在此之前,她以为自己和傅霁行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她也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傅霁行。
但是事到如今,她发现自己对傅霁行一无所知。
傅霁行突然告知她,他有女朋友。或许有一天,傅霁行还会突然告知她,他要结婚。
他的感情世界,逢昭无法踏足,只能远远地在另一个世界遥望。
逢昭坐在位置上走神,幻想与她不过二十厘米地理距离傅霁行的未来岁月。
她眼睫耷拉着。
在傅霁行的眼里,她更像是失恋的人。
傅霁行语气带笑:“你又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逢昭半回神状态:“在想你以后会不会突然和我说,你要结婚了。”
傅霁行皱眉。
逢昭:“也可能突然说,你有孩子了。”
傅霁行嘴角的笑僵住。
这份静谧和先前的不同,有种寒气入侵的森冷感。
逢昭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在一个刚失恋的人面前,说结婚。
简直是往他胸口上插刀。
逢昭眨两下眼,想像以前一样,假装无事发生地转移话题。
却被傅霁行的话打断,他语调凉飕飕的,半嘲讽半调侃口吻:“照你这意思,我以后干什么都得和你报备一下,是吗?”
“……”逢昭讷讷,“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以后谈恋爱前,先给你打个报告。”
“……”
“接吻前,也先问一下你的意见。”傅霁行饶有兴致地笑着,“你要是不愿意,我就不和女朋友亲嘴了。”
“……”
“礼尚往来,你和男朋友亲嘴前,也要和我说。”傅霁行毫无正行地接着说,“而且得说清楚,是嘴巴碰一下,还是舌吻。”
“……”
逢昭知道傅霁行不要脸。
但是没想到他现在能这么不要脸。
她屏息,深呼吸,翕动几下眼皮,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以后谈恋爱,在身上装个监控怎么样?让你时时刻刻都知道我和我男朋友在干什么。”
“这不好吧?”傅霁行难得退让。
逢昭刚想说“你也知道这不好”,结果就听见傅霁行得寸进尺地说:“监控装你身上,我的视角里,那就是我和你男朋友在亲嘴,逢昭,我性取向是女。”
“……”逢昭愣了三秒,勉强保持微笑,“在我男朋友身上装监控是不是也不太好呢?”
“你说的也对。”傅霁行的嗓音瞬间冷却至冰点,他解开安全带,草草地结束这个没营养的话题,“我饿了,回去吃饭。”
这段时间,逢昭已经习惯傅霁行忽冷忽热的态度,对他突兀转移话题的行为并不陌生。
更何况,她也实在不想将这个话题进行下去。
拜托,没人想知道他谈恋爱的细节。
要牵手就牵手,要接吻就接吻,就算上床,也与她无关-
二人以往下班到家,都是统一到傅霁行家,等待傅霁行下厨做饭。
即便经历了车上那一段乱七八糟的对话,考虑到傅霁行刚被甩,逢昭还是大发慈悲地提出今天她下厨。
傅霁行眼梢轻扬,轻哂:“煮面吧,我今天想吃面了。”
考虑到自己的厨艺,逢昭顺坡下驴:“我煎两个鸡蛋进去。”
“行。”傅霁行往卧室走去,“我洗个澡。”
“等你洗完澡就能吃了。”逢昭在他背后喊。
傅霁行没吭声,唇边的笑意渐渐扩大。
等他洗完澡出来,逢昭还在煮面。傅霁行坐在沙发上,无意瞥到她手机屏幕亮了几下。
他扬声:“有人给你发消息。”
逢昭不甚在意:“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工作消息。”
傅霁行:“手机密码。”
逢昭:“我生日。”
把她的生日输进去,手机成功解锁。
点开未读消息,傅霁行眼里闪过一丝凛色。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作响,逢昭柔和的声线穿进他耳里:“谁找我?”
“许明桥。”傅霁行嗓音里辨不出情绪,“他问你,晚饭吃了没。”
逢昭稍愣,接着煮面。
傅霁行也没催她,单手把玩着手机,修长手指将手机一圈一圈地缠绕。
很快,油烟机停止工作。
逢昭捧着两碗面出来,“面煮好了,过来吃吧。”
傅霁行起身,将手机放到她面前。
逢昭眼神略微闪烁,纠结过后,手还是没碰手机,反而拿起了筷子。
傅霁行挑眉:“不回消息?”
逢昭:“吃完饭再回吧。”
傅霁行神色淡然,状似云淡风轻的姿态,问她:“你俩聊得挺好的?”
逢昭含糊道:“还行吧。”
傅霁行没追问,只嘴角扯起抹寡冷的笑,笑意一闪而过。
吃过晚饭,逢昭回自己家。
傅霁行端着碗筷进厨房,忽然叫了声她的名字。
逢昭停在玄关处,心不在焉地:“怎么了?”
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傅霁行的声音。
逢昭转头回望,视线里,傅霁行背对着她站着,脊背微弓,料峭落拓,却又隐约透着股难以言说的寂寥。
逢昭盯着他:“怎么了吗?”
“没什么。”傅霁行说,“晚上睡觉记得锁门。”
逢昭眨两下眼,觉得他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儿奇怪。
“知道了。”
回到家后,逢昭先洗了个澡。吹干头发,她躺在床上。
回许明桥消息并不难,倘若许明桥一开始没有说那句“我可以追你吗”,逢昭可以无所负担地和他聊天。
她并不喜欢许明桥这种直接的追求方式。
令她压力很大,也无所适从。
逢昭的指腹在手机屏幕上来回滑动,在回许明桥消息之前,她点开了和傅霁行的聊天框。
逢昭:【你还好吗?】
傅霁行:【不好呢。】
隔着屏幕,逢昭都能想象到他吊儿郎当的行为举止。
逢昭忍不住:【别嘴硬了,其实你现在在偷偷掉眼泪吧。】
傅霁行:【是呢,眼泪鼻涕一大把呢。】
逢昭:【好呢,你继续哭呢,我不打扰你了呢。】
傅霁行:【别学我说话ok?】
逢昭没再搭理他。
她居然会以为傅霁行会因为失恋一蹶不振,简直是浪费她的同情心。
退出和傅霁行的聊天界面,逢昭深思熟虑后,还是礼貌地给许明桥回:【晚饭吃了面。】
等了会儿。
许明桥没回她消息。
逢昭如释重负地松气-
之后整整一周,许明桥都没给逢昭发过消息。
这段时间,傅霁行分手的消息不胫而走。
职场里,茶余饭后大家闲来无事,总会聊些情感问题。
逢昭去茶水间倒水时,看到有一桌人嬉笑打闹,她们的声音并不响,却足以让逢昭听清。
“听说傅霁行单身了,怎么说,你要不要追他?”
“他挺难追哎,我问他要了好几回微信,他都没给,每次都是一个回答:工作上的
事用公司软件联系我。”
“难追才有挑战性,追到手才有征服欲。”
“……”
不知不觉间,杯子里的水满的溢了出来,幸好她装的是温水,不至于烫伤。
逢昭抽了几张纸,擦干桌面,而后捧着杯子回到工位。
傅霁行一直以来都很受欢迎,她是知道的。
以前听到有人议论他、追他,逢昭脑海里的想法是。
也不知道他会和谁谈恋爱。
亦或者是。
他谈恋爱时候是什么样的。
现在,逢昭大脑乱糟糟的,说不清是怎样的情绪。
可能是因为那天看到他被甩的模样,逢昭担忧起他来。
即便大部分时候都看他不顺眼,但逢昭更看不顺眼傅霁行颓废的模样。
余光忽地捕捉到傅霁行的身影,有人问他:“老大,午休时间,你去哪儿?”
傅霁行说:“下楼买杯咖啡。”
逢昭的瞳仁向他偏移,注意到他一个人行动,左右瞟了眼,她也自然地起身,询问身边的陈灿灿,“我下楼买点儿喝的,你要喝什么吗?”
陈灿灿正打算趴在桌上睡午觉,闻言,摇摇头:“不用。”
逢昭简单利落地嗯了声,而后快速起身,往电梯间走去。
傅霁行穿着短袖长裤,身形挺拔,鼻梁处架了幅眼镜。他并不近视,眼镜是防蓝光的,只在工作时戴,想必是忘了摘。
清瘦的身体透着清隽的少年感,但周身散发的气场却有种成熟的矜贵感。
兴许是逢昭的打量过于明目张胆,傅霁行侧眸望了过来。
逢昭上前,正打算和他说话的时候,身边的电梯停在他们这层,有人出来。
下行电梯,傅霁行走了进去,逢昭欲言又止地跟上。
轿厢里有股淡淡的薄荷冽香。
冷气氤氲,凛冽的气息仿佛蚕食苍白的空气。
期间,电梯里进进出出,一直有人。逢昭没找到机会和他说话。
写字楼一楼大厅里有家咖啡店。
傅霁行过去,点了杯美式,他偏头,视线定在她身上,“喝什么?”
周围并没其余人,逢昭说:“焦糖拿铁。”
两杯咖啡做得很快,傅霁行从店员手里接过咖啡,并没转身上楼,而是到了休息区坐下。
逢昭亦步亦趋地跟过去。
傅霁行下颌轻抬,“大老远地跟我过来,要和我说什么?”
逢昭停顿了下,虽然她一路跟傅霁行过来,但她并没想好自己要和傅霁行说什么。
傅霁行很有耐心地等她开口。
好半晌,逢昭语调迟缓,委婉地说,“就,有没有可能,你不要一见钟情?”
“要我和你一样,日久生情?”
“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我喜欢日久生情了?”逢昭问。
印象里,逢昭只和Virtual说过类似的话。
傅霁行面色一僵,稍纵即逝,他扶了扶镜框,透明镜片下的双眼射出抹斯文却又败类般的目光,“感情大致分为两类,一见钟情和日久生情,既然你排斥一见钟情,那不就是喜欢日久生情了?”
逢昭顿觉有理地点点头:“所以你……”
傅霁行还挺听劝:“行了,我以后在挑选对象这件事上,会严谨认真的。”
鉴于他上一段感情经历,逢昭很贴心且周到地补充:“是认真挑选对象,不是认真挑选网络头像,你不要觉得她的头像好看,看久了就对她的头像日久生情。”
傅霁行:“……”
逢昭急了,催他:“说话。”
傅霁行牙都要咬碎了,还得应:“哦,知道。”
第27章-
得到想要的答复,逢昭拿过属于自己的咖啡,咬着吸管喝着。
她理应离开的,为了不被人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但不知为何,她完全迈不开腿。她低着头,尽量地维持着脸上的平静。
可眼睫颤动的弧度出卖了她。
她身上任何的细小变化,傅霁行都收于眼底。
他看出了她不想走。
原因是什么?
他在心底冷笑了声。
估摸着,是担心他又被甩。
傅霁行目光放在她身上,眼神阴翳,又流露出几分病态的痴迷。
也不过几秒,他就恢复如常的散漫,在她面前,他从来都掩饰得很好。
但他更擅长的不是掩饰,而是因她而生的危机感——他能快速地在人群中找到,和他同样专注贪婪地注视着逢昭的人。
咖啡厅位于大堂的角落处,休息区更是隐秘,由展示柜进行隔断。
逢昭坐在傅霁行对面,她的身后是休息区的入口。
在她的身后,有个穿西装的男人停下脚步,驻足凝望。
今天才礼拜二。
许明桥比预期出差结束时间,提早了一天回来。
傅霁行和许明桥无声地对视,彼此的眼神都很平静,没有任何的敌意,空气里却燃着无声的硝烟。
沉默中,许明桥忽地笑了一下,而后转身离开。
傅霁行垂眸看向逢昭,他喉结滚了滚:“你这么关心我的感情状态,干什么?”
“关心一下你,不行吗?”她扬眸。
“只是关心?”傅霁行拖腔带调地,“我还以为——”
“……”
“你暗恋我。”
“……”逢昭闻言,下意识反驳,“我看你才暗恋我。”
“哦。”傅霁行往沙发处一仰,姿态悠闲,轻轻地一挑眉,“我暗恋你。”
没想到他会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逢昭正咬着吸管喝咖啡,一口咖啡含在嘴里,不上不下,吓得她一口往下咽,然后,呛的直咳嗽。
傅霁行眼梢轻挑起淡笑,被冰美式浸泡过的嗓,声线透着几分凉:“不是你自己说的?我只是重复了一遍你的话。”
“我那是……”
“……情不自禁?”傅霁行轻飘飘接过她的话,“我懂。”
“话不过脑。”逢昭瞪他,纠正。
傅霁行轻嗤一笑,“我看就是你想谈恋爱了,说吧,和谁谈,许明桥?”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名字,逢昭一愣:“他……”
傅霁行敛眸,神色居高临下,“你不是不喜欢一见钟情?怎么,因为他,你又可以一见钟情了?”
他说话夹枪带棒的,逢昭皱眉:“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想谈恋爱,更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对许明桥有想法。”
傅霁行:“是吗?”
他声线冷而淡,逢昭深吸了口气,“是,我是想谈恋爱,但是这个想法并不强烈。更何况,我不像你,一声不吭地追人、多了个女朋友,我谈恋爱之前,肯定会把他介绍给你们。”
傅霁行:“我要是不喜欢你男朋友,你还会和他分手不成?”
逢昭反问:“我要是不喜欢你女朋友,你也会因为我的意见,和她分手吗?”
友情和爱情,她并没在二者之间做过选择,所以她很难给出答案。
她认为傅霁行也是。
哪成想。
傅霁行直起身,黑眸沉沉,几乎毫无犹豫地回答她:“不会。”
逢昭一愣。
等她回过神后,眼前已经没有傅霁行的身影。
她仰头,大堂里也没有他的存在。
逢昭气结,她还在犹豫,思索,纠结,傅霁行居然能够干脆利落地给出答案。
她一口气把剩余的咖啡都喝了,还不解气,拿开盖子,把里面的冰块都塞进嘴里,牙齿咬的嘎嘣响-
回到公司,逢昭化悲愤为工作。
逢昭从小到大有个特性,或者可以称之为优点。
不论前一秒如何情绪崩溃,下一秒还能心无旁骛地投入到学习中去。工作同理。
遑论和傅霁行今天的吵架,也不至于让她情绪崩溃。
他们之前有过更激烈的争吵,冷战时间长达一个礼拜。
冷战原因到现在逢昭都不清楚。
那时候是大四的寒假。
彼时身边的同学好友们已确定好未来
的方向,读研或是工作,唯独逢昭,放弃保研,也没有选择考研,更没有制作个人简历投递给任何一家公司。
像是突然失去了对未来的渴望。
但其实不是。
逢昭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她在准备国外留学的事。
就连钟亦可每次来找她,她也对此缄默不语。
直到收到录取offer那天,她才和所有人说这回事。
钟亦可没有任何被隐瞒的恼怒,她很明显地松了口气:“之前每次来找你,你都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我还以为你是读了这么多年书,读累了。甚至我脑海里还冒出个特别恐怖的念头,你爸给你安排了联姻,让你毕业就结婚,所以你不找工作也不考研。幸好是我多虑了。”
“……”逢昭很是佩服钟亦可惊人的想象力,叹了口气,说,“我爸爸要是让我联姻,爷爷奶奶估计会打死他。”
钟亦可颇为赞同地点点头,“逢老院长的择孙女婿标准只有一个,他要比世界上所有人都要喜欢你。”
逢昭瞥她一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哦对了,你有和傅霁行说这事儿吗?”钟亦可提道。
“我待会儿去爷爷那儿吃饭,到时候要是碰到傅霁行,就和他说。”逢昭说,“但我听静姨说,傅霁行好像为了上下班方便,搬回家了。”
“管他呢,反正这是你的事儿,和他没什么关系。”钟亦可忽然提议道,“为了庆祝你收到MIT录取offer,我决定,带你去酒吧大玩特玩!”
逢昭顿了一下,皱眉:“你不是酒精过敏吗,去酒吧怎么玩?”
闻言,钟亦可朝逢昭抛了个媚眼,意味深长道:“谁去酒吧玩酒?昭昭,我们都二十二岁了,也是时候去见见世面,看看外面形形色色的男人了。”
“……”
“主要是形。”钟亦可欲盖弥彰,“不是色。”
“……”
因此,当晚钟亦可和逢昭在逢老院长那儿吃过晚饭,钟亦可便挤眉弄眼,死缠烂打地拉着逢昭去了酒吧。临走前,还煞有介事地找了个借口:“我带昭昭出去散散心,今晚可能会晚点儿回家,逢爷爷,您记得给我俩留门。”
然后,钟亦可带逢昭到了南城的酒吧街。
酒吧街的空气都与别处不同,凛冽寒风吹来一阵阵酒气。
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交织出幻彩迷离的夜。
钟亦可拉着逢昭进了一家店,她装作老顾客的样子,说:“这可是南城最好的酒吧,里面的俊男美女是其余酒吧加起来的总和。”
前半句话不过是为了引出后半句内容。
越色不愧是南城最出名的酒吧,深冬冷夜,酒吧里依然挤满了人。
她们没有预约,只能坐吧台附近的位置。
酒吧有无酒精饮料,她们点了两杯。
她们的外形尤为出众,又是截然不同的类型——一个纯,一个媚,不过两个人探向四周的眼神都透着青涩。她们并不知道,在鱼龙混杂的酒吧,她俩像是透明的玻璃制品,镭射灯光映照在她们身上,宛若璀璨流光。
过于单纯的特质,很快就吸引了不少上前搭讪的男人。
无一例外,男人们都碰壁离开。
钟亦可惆怅道:“帅哥倒是挺多的,但是每个看上去都像是有八百个女朋友的花花公子。”
逢昭弯唇笑了笑。
钟亦可说:“就没有那种帅的让人腿软,却又散发着生人勿进气息的高冷男吗?”
逢昭哑然。
逢昭掏出手机,查看时间。
身边的钟亦可忽地惊鸣了声:“我好像看到个熟人。”
逢昭循声望去。
隔着幢幢人影,她与卡座处的男人四目相对。
傅霁行穿着黑色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过分白皙的锁骨。黑与白的强烈对比,显出深深的带有精英气息的侵略性。
霎时间,逢昭脑海里浮现钟亦可说的那句话,
——“帅的让人腿软,却又散发着生人勿进气息的高冷。”
光影掠过,原先傅霁行坐着的地方,已经没他的身影了。
逢昭定睛再看去。
傅霁行已经穿过人群,面色沉郁地走到她俩面前。
“你们两个跑这儿来干什么?”
“我们都没问你呢,撇下我俩,自己跑酒吧潇洒快活。”钟亦可冷哼。
“我这是部门活动。”傅霁行冷冷地甩下七个字。
“……”钟亦可不觑他,“我们来酒吧,是为了庆祝昭昭拿到MIT的offer。”
空气停滞了几秒。
酒吧的暖气似乎开得不足,周遭有湿冷的风。
逢昭本以为傅霁行听到自己拿到留学offer时,会像钟亦可一样,为她开心,但他一声不吭,只安安静静地盯着她。
她对他送来的注视感到不适,隐隐约约有窒息的压迫感。
他扯了扯嘴角,似是不确定,追问了一遍:“你要去国外留学?”
逢昭轻嗯了声,她问:“你不祝福我吗?”
“为什么?”他突然问。
“什么为什么?”她不解。
光影明暗的环境里,傅霁行的脸朦朦胧胧,声线也显得迷离,“为什么之前不和我说,你要出国留学?”
逢昭垂下眼,敛去眼底的晦涩,再抬眸的时候,眼里带笑,轻松地开口:“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这是惊喜吗?”傅霁行质问的口吻。
“……”逢昭再迟钝,也听出了他话里的恼怒,她不明白傅霁行为什么会生气,“难道不是吗?不是惊喜,难道是惊吓吗?”
傅霁行不答,只一昧地盯着她。
漆黑的瞳仁,幽暗地注视,一种暴烈的情绪在眼里涌动。
逢昭双唇翕动,没想好要说什么的时候,蓦地,傅霁行转身离开。
剩逢昭和钟亦可二人面面相觑。
钟亦可目睹全程,呆愣地:“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生气。”
逢昭表情有一刻的凝结:“他到底为什么生气?”
钟亦可也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啊。”
逢昭低不可闻地叹气。
因为傅霁行的突然出现,莫名其妙的怒火,使得二人没有在酒吧待下去的兴致。
走出酒吧时,窥见走道里亲的旁若无人的男女,钟亦可神色怏怏:“果然小说里写的没错,在酒吧里的一见钟情,会发展成为一夜情,可能最后的结局是长期炮友,但我要的不是见不得光的炮友,是男朋友。”
“不过我男朋友得把炮友会干的事儿都干了。”
“好吧我承认,形形色色的男人,我喜欢的是很行又很色的男人。”
以往钟亦可说这种话,逢昭都会说些什么,但今天,逢昭什么都没说。
她耷拉着脑袋,半张脸埋在围巾里,长而密的睫毛无力地垂着。
钟亦可推了推她的胳膊:“还因为傅霁行的事儿不开心呢?”
逢昭闷声道:“我还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觉得这不是惊喜。”
同样是一起长大的朋友,钟亦可和傅霁行的反应,天差地别。
钟亦可揶揄道:“可能是一直以来你俩都在一起上学,突然被告知,你要出国了,以后你俩不会在一个地方了,他有种隐瞒的背叛感。”
“……”逢昭挑眉,“你怎么没有?”
“因为我不是你的小老公。”钟亦可嬉皮笑脸的旧事重提,“老公当然要和老婆待在一起啦。”
过家家这档子破事都过去多少年了。
难为钟亦可这个记性不好的人,还记得这件无足轻重的事儿。
逢昭复又低下头,她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有气无力道:“都什么时候了,严肃点儿。”
“我没开玩笑,”钟亦可说,“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分离焦虑?我怀疑傅霁行就是。”
“他和他爸妈分开都不焦虑。”
“父母又不会陪在身边一辈子,夫妻才是人生最长久的伴侣。”
“……”逢昭失语半晌,最后败下阵来,“算了。”
“怎么怎么?你终于承认你俩是夫妻了?”
钟亦可贼兮兮地凑到逢昭面前,逢昭轻轻地把她的脸挪开,好脾气地说,“我明天自己去问问他吧,到底为什么生气。我也会和他解释清楚,我为什么申请留学。”
“所以你为什么申请留学?”钟亦可跑路边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递给她,一串自己吃,她咬了口,含糊道,“你很少瞒着我们,还是这种大事儿。”
逢昭从口袋里掏出手,掌心牢牢地握住糖葫芦的竹签。
眼前似乎有什么白茫茫的东西飘落。
福至心灵般,她仰头。
南城下了第一场雪。
她声音轻似空中落雪,“想逃离。”
她转头,冲钟亦可笑,眼里却潮气满弥,“如果提前说的话,她一定不会同意的。”
逢昭口中的她,钟亦可只用了几秒的时间就猜到是邓慈。
以邓慈对逢昭的掌控欲,她是绝对不会容许逢昭离开南城的。
钟亦可对邓慈不仅有老师的恐惧,更有对家长的恐惧。
邓慈作为家长,比当老师要严厉百倍。
在逢昭家,逢昭每餐的饮食,都由专门的营养师调配。即便有逢昭不喜欢吃的菜,也不能反驳,必须吃完。
逢昭每天的时间都被规划的精确到分,这个时间点要看书,那个时间点要刷题,什么时候练琴,什么时候画画。
即便上了大学,邓慈依然对逢昭提出了许多要求。要她上了大学也别松懈,每天早上六点就要起床,每天学习时间不能低于六小时,这六小时并不包含上课时间。学习进度要写到笔记本上,邓慈每天都会查。
就连她每天穿什么衣服,也必须让邓慈看过,邓慈满意了,才能穿出门。
邓慈对逢昭的管束,可谓是方方面面。
听完逢昭的话,钟亦可觉得自己的喉咙里不是冰糖葫芦的甜,而是命运透风的凉和涩。
……
那晚她俩回到逢昭爷爷家睡。
钟亦可早已提前和家里打过招呼,以往她要在外留宿,父母是一千一万个不同意,但是今天听到“逢昭”二字,后面的内容没再听,径直打断道:“都可以,有逢昭在,我很放心。”
钟亦可就很无语,无语完又灵机一动:“我以后要是谈恋爱要在外面过夜,我就说我和你在一起。”
逢昭也挺无语的。
晚上到家时已经很晚,二人洗漱完就睡了。
隔天,生物钟所致,逢昭早上六点就醒了。醒来后,她轻手轻脚地穿衣服,去卫生间洗漱。
冬天的清晨,室外灰蒙蒙的。
逢昭给自己披了件羽绒服,出门买早餐去。
她有常去的早餐店,此刻已经营业,逢昭买了四人份的早餐,问店主拿了个大袋子,把几袋早餐都装进去。她提着装着早餐的大袋子,往回走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人。
傅霁行穿着一身黑,直挺挺地朝她走来。
逢昭提了提嗓,和他打招呼:“早——”
下一秒。
傅霁行无视她,与她擦身而过。
逢昭没想到过了一夜,他还在生气。
等傅霁行买完早餐,逢昭跟在他后面,弯弯绕绕地,最后到了傅霁行爷爷奶奶住的小区楼下。
傅霁行上楼。
她也上楼。
傅霁行进屋。
她也进屋。
傅霁行把早餐放在餐桌上。
她也把早餐放在餐桌上。
做完这些,傅霁行进了卧室。
逢昭迟疑片刻,还是跟着他进了卧室。
卧室里,傅霁行正在脱衣服。
外套脱了,里面只剩一件黑色的羊毛衫,他双手扯着衣角,露出些微的腹部肌肉,他转头,没什么表情的脸,嘴角往上扯,笑意薄凉:“脱衣服,你也要看?”
“……”逢昭抿直唇线,退出卧室,离开前,还把房门关上。
房门关上前,她隐约听到傅霁行嗤笑了声:“胆小鬼。”
第28章-
隔着堵墙,逢昭不清楚傅霁行脱了衣服是要换衣服,还是要睡回笼觉。
她内心忐忑,站在门边。
期间,傅霁行的爷爷溜达完回来,他看到逢昭时愣了愣,随后了然一笑:“我说呢,怎么昨晚阿行突然回这边过夜,原来昭昭也回来了。”
“傅爷爷。”
“怎么,和阿行吵架了?”傅老爷子隔岸观火地说着风凉话,笑嘻嘻地,“怪不得昨晚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没吵架。”逢昭干巴巴地辩驳,老实交代,“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听到这话,傅老爷子挑眉,“你的意思是,阿行无缘无故和你发脾气?”
发脾气吗?
也不算。
只是冷着张脸,无视她。
逢昭思考着如何回复时,傅老爷子已经走到傅霁行的门边,他敲了敲门,醇厚的嗓,几乎是质问的语气,“傅霁行,你给我说清楚,为什么要和昭昭生气?”
老爷子年轻时是院长,平日里总是弯着眼笑得和蔼可亲,然而一旦动怒,眉宇间就蔓延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门没动。
老爷子径直推开门。
出人意料地,傅霁行不在房间里。
阳台与卧室是玻璃拉门,他站在阳台处。
半开放式的阳台,雪花飘落飞舞。
傅霁行跟不怕冷似的,穿着单薄的羊毛衫和长裤,背对着他们站着。
逢昭皱眉。
他身上还是刚刚的那件衣服,没换。
所以,他脱衣服,就是为了赶她出去?
那干嘛不把门关了?
大门也好,卧室门也罢,随便关一个不就行了?
非得脱衣服。
傅老爷子走到阳台处,和傅霁行说话。
傅老爷子:“昭昭都来找你了,你还摆什么架子?”
傅霁行:“我没让她来找我。”
傅老爷子:“莫名其妙地发脾气,傅霁行,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还讲不讲道理?”
傅霁行喉间溢出短促一笑:“我不讲道理?”
“难道不是?”
“……”沉默稍许,傅霁行扭头,瞥了逢昭一眼,然后又快速地收回视线,“是,是我无理取闹,行了吗?行了的话,请你们出去,我想一个人待着。”
寒风凛冽,傅霁行衣衫单薄,整个人紧绷着,不见寒意。
傅老爷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拿他毫无办法,轻叹了口气,回到室内。
“别管那小子了,他要吹风淋雪是他的事儿,生病了也活该。”他招呼逢昭,“昭昭,吃早饭了吗?咱们先吃早饭。”
“没吃。”见傅霁行一副不愿与她交谈的冷淡架势,逢昭垂头丧气,她拿起早餐袋,“傅爷爷,我先回去了,爷爷他们还在等我吃早饭呢。”
“回去的路上小心。”傅老爷子送逢昭出门,看这俩小年轻,一个个黯然神伤的模样,他叹了口气,“和爷爷说说,阿行什么时候冲你发火的?”
“也不是发火。”逢昭说,“就是昨晚,我和他说我要出国留学,他就不开心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逢昭要出国的消息,傅老爷子也愣了很久,“……怎么突然要出国?学校offer收到了吗?”
“也不算突然,准备好久了,就是没和大家说,我想着,给大家一个惊喜。”逢昭顿了下,强调,“钟亦可听到我要留学的事儿,就特开心,但傅霁行不是。”
然后,逢昭就看到傅老爷子露出讳莫如深的笑来。
逢昭眨了眨眼:“傅爷爷,你笑什么?”
傅老爷子神色没太惊讶,淡然道:“没什么,我觉得这事儿是阿行的错。你说的对,这确实是惊喜,爷爷由衷地为你感到开心,傅霁行不是人,他居然和你生气。昭昭你放心,爷爷会教训傅霁行
的。”
逢昭抿了抿唇,觉得自己让长辈教训傅霁行这一行为,太幼稚,像是回到幼儿园时代。
她连忙拒绝:“不用不用,爷爷,这是我和傅霁行的事儿。”
“对,你俩的事儿,我一个外人就不插手了。”傅老爷子突然一脸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昨晚阿行回家的时候和我抱怨了下工作上的事儿,说是工作不开心,估摸着是上班不顺所以才和你发脾气的。”
逢昭不太信:“可他都不愿意和我说话。”
傅老爷子确凿的语气,说:“放心,和你没关系,过几天他就会屁颠屁颠去找你了。”
逢昭还是不信。
她觉得傅老爷子每个字都在骗她。
然后,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三天过去。
傅霁行都没来找她。
逢昭再次肯定傅老爷子在骗她。
打小,傅老爷子就爱骗她。
直到一周后,逢昭都对傅霁行来找自己这事儿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傅霁行还真来找她了。
不过,时间过得太久,逢昭记不太清傅霁行找自己后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呢?
逢昭边拧眉回想,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笔头。
笔头咯哒咯哒地响个不停,四周都是键盘声,因此她的这道声音不显突兀与吵闹。
恰好此时钟亦可给她发来消息,将她远去的思绪,拉了回来:【我发工资了,晚上一起吃饭吗,今晚全场消费,由钟院长买单。】
逢昭:【好。】
钟亦可:【傅霁行一起吗?】
想到中午二人的不欢而散,逢昭:【我和他吵架了。】
钟亦可:【刚好给我省钱,昭昭你好贴心。】
逢昭:【……】
钟亦可:【我来你公司接你。】
逢昭:【你好贴心。】
钟亦可:【毕竟我是长得漂亮身材曼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缺点儿的单身小女孩儿。】
逢昭很捧场:【是的。】
消息发出去,身后响起窸窣的脚步声。
稀稀拉拉来了一大拨人,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逢昭也颇有闲心地转头,毫无心理准备地,撞进一道深邃含笑的眸子里。
许明桥神容清明,脸上笑意不具公式化的客套,清透的仿若窗外透进来的一缕光。
他被人群簇拥着,并未有所停留,直挺挺地走进沈津屿办公室。
约莫过了五分钟,他和沈津屿一同出来,二人离去的方向,是会议室所在的方向。
逢昭收回眼,就看到陈灿灿饶有深意地盯着自己。
她不自在地摸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是有什么脏东西吗?”
“没有。”陈灿灿说,“我都忘了问你,和许明桥聊得怎么样?”
“没聊。”
“不信。”
逢昭直接打开和许明桥的聊天界面给她看。
陈灿灿略瞠目,随即她困惑不已,“该不会,他觉得你不好追,就不追了吧?但他不像是会轻言放弃的人哎。我记得有次部门聚会,大家问他感情方面的问题,他说,他喜欢的人,费劲各种手段都要追到手。”
逢昭眨眼:“万一对方结婚了呢?”
陈灿灿一愣:“……真是好问题,可能他会当小三。”
逢昭眉心一跳。
陈灿灿很心虚:“就,可能。”
逢昭的聊天记录说明了一切,陈灿灿没再追问她和许明桥之间的事。
没过多久,沈津屿开会结束,回办公室的时候,顺路叫上逢昭汇报工作进度。
逢昭抱着文件进了他办公室,汇报完工作后,沈津屿提出了几点意见,逢昭点头:“我回去再进行修改。”
“嗯。”沈津屿合上文件,将文件递给她,“基本没什么问题了,回去吧。”
“好的,沈总。”
逢昭伸手,指尖触碰到文件夹的边缘时,桌面的电话机响了起来。
逢昭没打扰他,默默拿着文件,转身离开。
沈津屿接通电话后,简短利落地回应了几个字,而后,“——逢昭。”
逢昭茫然转身:“沈总?”
“麻烦把这个文件送到三号会议室。”沈津屿挂断电话,他站起身,拿过椅子上挂着的西装外套,“我临时有事要出去一趟。”
“啊好。”逢昭应道。
沈津屿大阔步走到她面前,再递给她一份文件。
出了办公室,沈津屿和逢昭兵分两路。逢昭先把自己的文件放回工位,而后前往三号会议室。
三号会议室的门紧闭,担心里面在开会,逢昭轻扣敲门。
嘟嘟嘟响了三声。
会议室门由里打开。
“你好,沈总让我来文件的。”逢昭仰脸,看清面前的人后,稍稍一怔。
许明桥接过她手里的文件,“进来坐坐?”
逢昭不知所措:“我就不打扰你们开会了……”
许明桥笑:“没有在开会,会议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逢昭脸上的笑有些维持不住。
许明桥说得更直白:“送文件不过是我想和你见面的借口,逢昭,我有一些话想和你说。”
他脸上的笑有着直击人心的灼热,逢昭的视线慌乱地一下子错开。
逢昭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走廊的拐角处,傅霁行站在那里,神色并无波澜,周身却蔓延出无限的冷意。
……
偌大的会议室,只容纳逢昭和许明桥二人。
逢昭显得无所适从。
对比起她,许明桥有着成熟男人的游刃有余,他拉了条椅子,示意逢昭坐下,随后,他坐在离逢昭约两米距离的地方。
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
许明桥勾了勾唇:“这段时间我想了很久,是我哪儿做错了,或者是哪句话说的不对,以至于你不愿意回我微信。”
逢昭的心跳快了几分,脸微涨红,心虚地反驳:“……我没有不回你微信,只是有点儿忙。”
谎言过于笨拙,许明桥没有拆穿。
他勾唇笑了笑,“我反思了很久,最后意识到,应该是那句‘我可以追你吗’令你有点儿抵触我,毕竟我们那天才认识,我就说喜欢你,让你觉得我是在玩你。”
逢昭抬眸,直直地看向他。
“或许在你看来,我有些轻浮、急切,然而事实上,我在感情方面是个很慎重的人。在遇见你之前,我并没有过任何恋爱的经验,我始终认为,一段感情如果不能维持长久,那不如不拥有。”许明桥说,“之所以给你发那条消息,实在是那天的我,有点儿头昏脑热。”
说到这里,他低眉笑了下,眼梢里极罕见地窥见几分少年才有的稚嫩感。
逢昭抿了抿唇:“我没觉得你轻浮。”
许明桥缓声道:“这段时间没有联系你,也是觉得你看到我的消息,大概不会惊喜,而是苦恼要如何回复——‘他是我领导,不回消息不行’——‘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回他’——陷入这种无止尽的折磨里。”
逢昭感觉自己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他过于成熟,与她只一面之缘,就将她剖析得清清楚楚。
许明桥又说:“我想我的喜欢对你造成了困扰,所以今天叫你过来,是为了两件事。”
“第一,是为了之前的冲动冒昧,和你道歉。”
逢昭眼眸微闪,有些不自在:“没事的。”
“第二,”他敛容,面容沉静地看着她,笃定又诚恳地询问,“这次我们换一个方式认识好吗?从朋友做起,以后是恋人还是朋友,交给时间判定。”
他们静静地对视了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逢昭轻点头:“好。”
聊天结束,许明桥让逢昭先离开,“我待会儿在这里还有个会。”
逢昭心事重重地推开会议室门,往外走了几步,脚步倏地一顿。
离她约七八米距离的地方,傅霁行站在那里,神色很淡。
蓦地,他歪了歪头,嘴角噙着抹笑。
逢昭直觉他不是冲自己笑的,顺着他的视线回头,会议室外,许明桥站在那里,笑意温和。
第29章-
总感觉这气氛有些诡异。
像是风平浪静的湖面,又像是下一秒就会风起云涌,掀起波浪。
逢昭直觉是自己多疑。
由于中午和傅霁行发生的不愉快,逢昭这会儿不愿看他一眼。
傅霁行站在她回去的必经之路上,倘若是把他当陌生人,逢昭此刻会投递给他一个礼貌又客气的微笑,但她直到与他擦肩而过,都目
不斜视。
把他当空气。
傅霁行也不遑多让。
逢昭偷偷打量他的余光里,注意到傅霁行也没往她身上看一眼。
回到工位,逢昭继续工作。
以往下班前十分钟,傅霁行都会发消息给逢昭,消息通常很简单,无一例外都是——你先去车里还是我先去?
今天,临下班前十分钟,逢昭没有收到傅霁行的消息,而是收到钟亦可快到她公司的消息。
直到下班的时间点,傅霁行都没来找她。
逢昭后知后觉意识到,时隔多年,二人开启了新一轮的冷战。
一想到自己和傅霁行二十多年的情谊,抵不过他没出现在的女朋友,逢昭心里没有任何愧疚心理。
下午空闲的时候,逢昭也考虑过那个问题。
——“我要是不喜欢你男朋友,你还会和他分手不成?”
如果钟亦可和傅霁行都不满意她的男朋友,逢昭一定会和他分手。
爱情会蒙蔽人的双眼,令理智的人糊涂,清醒的人混沌,旁观者能看清角落处的阴暗面。
更别说,钟亦可和傅霁行都是以对逢昭好的角度出发的。
逢昭深以为然。
五点一到,众人打卡走人。
逢昭也取下工牌,收拾好东西,离开公司。
电梯间的电梯,有上行也有下行,恰好两辆轿厢都停在这层。
逢昭进了其中一辆,在她进去的时候,对面下行停下的电梯梯门缓缓打开。傅霁行和沈津屿同时出来。
傅霁行正在和沈津屿说话,漫不经心地往外扫了眼,随意地收走,却又在下一秒往回看。
金属质地的电梯门已经合上。
他走神的太明显,沈津屿原本要说出口的内容,改为:“我和你说话,你能认真点儿听?”
傅霁行侧过头,还是那副理所当然的拽傲语气:“我听了。”
“那我刚刚说了什么?”
“真以为开源TTS模型很好做?”傅霁行自然流畅地顺着他的话,说,“对话式TTS很复杂,还得预测和控制细粒度的韵律特征。市面上大部分软件都极具AI感,像是照本宣科,还会产生各种bug。”
“少来扯这些,你要是做不出来,也枉费洄天给你开这么高的年薪了。”
“……”
二人走到办公区,逢昭的工位很显眼,正对着大门。
那处的空旷也很明显。
沈津屿以为逢昭是得知傅霁行今晚要回他父母家,不和她一起回家,于是没等他,先行下班。
“我去拿车钥匙,你坐我车还是自己开车?”他问傅霁行。
“坐你车。”傅霁行淡声道,“我去拿下手机。”
因下午的时候去了趟外面,沈津屿图省事,直接把车停在公司楼下马路边的车位上。
走出写字楼,快到路边的时候,沈津屿忽地眯了眯眼,嘴角噙着饶有兴致的笑,他朝某处抬了抬下颌,语调凉飕飕又欠欠的:“那不是你小青梅吗?”
早在沈津屿说这话之前,傅霁行就注意到了逢昭。
准确而言,刚出写字楼,傅霁行就看到了她。
她站在路边,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看路,像是在等谁。
这份困惑很快得到解答。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她面前。
中高端品牌车,就连牌照都是价值不菲的南A的牌照。显然不是网约车。
气温燥热,蝉鸣声不止。
沈津屿接下来说的话,比蝉鸣声还令人心烦意乱,像是故意给傅霁行添堵。
“那不是许明桥的车吗?”
“……”傅霁行冷冷觑他。
“我记得许明桥是开这款车,牌照上的数字是668还是686来着?”沈津屿稍扬眉,“不过我也没看清他的牌照,可能不是他的车。”
“不是就闭嘴,话那么多。”
“但我好像听许明桥说,他晚上有个约会。”
“你和他关系很好吗?”
傅霁行眼神冰冷且毫无善意,不爽到了极致。
见他这般模样,沈津屿反倒悠哉游哉地笑了,并且还慢悠悠地甩下一句话来:“我和许明桥关系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小青梅和他会不会发展成为关系很好?”
傅霁行阴恻恻的声音夹杂着怒气:“有完没完?能闭嘴?”
到这种程度,沈津屿终于适可而止-
坐上钟亦可的车后,逢昭感到疑惑:“你什么时候换的车,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过?”
钟亦可弯唇:“这是我妈新买的车,趁她不注意,我偷摸开出来的。”
逢昭:“那徐姨开什么车?”
听到这话,钟亦可无所谓道:“她每天都是我爸车接车送,压根没注意到自己的车被她的宝贝女儿开走了。”
两人选了家烤肉店。烤肉店可以选择后厨把肉烤好再上桌,她俩又是不怎么下厨的人,有次出来吃烤肉,自己动手,后果显而易见地把肉烤糊。因此,她们让后厨烤肉。
等肉上来的工夫里,钟亦可兴致满满地问逢昭:“快说快说,你们这回因为什么事吵架的?俗话说得好,小吵怡情,大吵伤身,你俩是大吵还是小吵?”
逢昭很想纠正她,这句俗语适用于夫妻或情侣,但她想了想,又作罢。
她把中午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和钟亦可说了一遍。
听完前因后果的钟亦可,忽地打了个响指,“我想到一个解决办法。”
逢昭虽不对钟亦可抱有希望,觉得她不靠谱,但还是满怀期待地问她:“什么办法?”
钟亦可:“你俩谈恋爱不就行了吗?”
逢昭瞬间失语。
钟亦可:“你们和对方谈恋爱,就不会挑彼此男女朋友的毛病了。”
逢昭简直头大:“重点是这个吗?”
钟亦可茫然:“不是这个吗?”
逢昭强调:“是在他眼里,二十多年的朋友,抵不过他一见钟情的女朋友。”
“这不挺正常的?昭昭,”钟亦可故作老成地叹息,“朋友不会陪在你身边一辈子,但是老婆会。”
“……”
逢昭眼睫轻颤,最后还是认同她的意见:“你说得对。”
钟亦可欣慰地看着她。
逢昭问她:“那以后我找的男朋友,你要是不喜欢——”
“——分!必须分!你不分我就和你绝交!”
话还没说完,钟亦可面无表情地打断。
逢昭:“……”
意识到自己前言不搭后语,钟亦可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正好这个时候,服务员端着烤好的肉过来,钟亦可立马转移话题:“我饿了,开吃吧。”
逢昭暗自叹息,倒也没揪着这件事不放。
只是心里不断地反思,同性朋友和异性朋友的处理方式是不一样的。就算彼此结婚了,她和钟亦可还能睡到一张床上,但她和傅霁行,就算没结婚也不会睡在一张床。
或许这件事,是她的错。
她太小心眼斤斤计较了。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钟亦可忽地说,“你来之前是不是也吵过一次架?不对,不算吵架,是冷战吧,傅霁行晾了你一个礼拜。”
原以为只有自己想到这件事,没想到钟亦可也心有灵犀地回想起来。
逢昭轻轻地嗯了声:“大四的时候。”
“不过当时你俩怎么和好的?”两个人的默契用在同一个地方上了,对方没记起来的事,彼此也毫无印象。
“我忘了。”逢昭颇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估计是顺其自然地就和好了,”钟亦可云淡风轻地说,“就像我和我爸妈吵架一样,吵得面红耳
赤,我都想和他们解除父女关系,结果过了几天,莫名其妙地就和好了。”
逢昭淡笑着:“应该是。”
两个人边吃烤肉,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吃过晚饭,因是工作日,隔天都要上班,她们没进行别的娱乐活动。钟亦可开车把逢昭送回去,她开来的车没有车辆通行证,逢昭索性在大门外下车,自己走回去。
此时正是暑假,被曝晒过的校园在夜晚依旧淌着灼热。
室外篮球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在那里打球,运球声孤单沉闷。
四周的路灯只亮了一盏,光影缥缈,人影恍惚。
蓦地,逢昭停下脚步。
树叶蓊郁,遮盖住路灯灯光,过于昏昧的环境,将她想起过去的某个场景。
和傅霁行的冷战,并未影响逢昭太久。
因为她妈妈得知逢昭出国一事,果不其然地大发雷霆。
邓慈向来很注重自己的形象,生气的时候两颊处的肉颤抖着,眼尾高高地吊起,眼神锐利又饱含怒气,她似是要把牙龈咬碎,咬牙切齿地问逢昭:“你要出国留学,为什么不提早和我说?”
“我想给您一个惊喜。”逢昭低眉敛目,一副温顺至极的乖巧模样。
“是,这是惊喜,MIT,好学校,妈妈可真为你高兴,真为你骄傲。”邓慈说几个字就停顿几秒,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不出半分喜悦,只让人为之恐慌。
逢昭装作听不出她话里的冷嘲热讽,轻声道:“谢谢妈妈。”
“留在南城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去国外?”邓慈还是忍不住,胸腔不停起伏,“你有自理能力吗?能照顾好自己吗?在国外人生地不熟的,你知道国外有多乱吗?”
“我想出去看看。”
“你想出去,寒暑假可以去国外玩,爸爸妈妈会给你钱,要多少给多少。”
“您就当我是出去旅游的。”逢昭语调轻松愉悦,“只是这次的旅程比较长。”
这个时候,玄关处传来开门声。
逢远山似是在院子里就听到了邓慈的呵斥声,开门后,他连鞋都没换,急匆匆地来到客厅,他双手揽着邓慈的肩,回头朝逢昭示意,让她先回屋。
逢昭身形微动,就听见邓慈吼她:“你走试试?”
“……”逢昭不敢走了。
“老婆,你怎么吼女儿?”逢远山说,“对待孩子要有耐心,不要大吼大叫,这不是你邓校长经常和家长说的话吗?怎么你没法以身作则。”
“对,我就是没法以身作则。”邓慈冷笑,怒火迁移到逢远山身上,“这就是你的好女儿,先斩后奏。”
“这不是惊喜吗?咱们的女儿多优秀,那可是MIT,咱们女儿被MIT录取了。”
“我说的是这回事吗?我指的是她先斩后奏的行为,她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惊喜是这样的。”逢远山坚持不懈地劝着,“说了就没惊喜了。”
“我要这样的惊喜吗?”邓慈反问,“当初我让她参加高考,她非要自主招生,你知道我当时多希望她给学校拿个省状元回来?她自己参加自主招生就算了,还要拉着傅霁行一块儿,那年学校全省前十只占了两个名额,但凡他俩去高考,前三里都有他俩的名字。”
逢昭耷着眼皮,嘴角滑起自嘲的笑。
她知道,这件事,邓慈始终耿耿于怀。
放弃高考,是逢昭人生里的第一次叛逆。
她知道自己放弃的不仅是高考,还是放弃了邓慈预想好的省状元。对逢昭而言,去南大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参加高考,不过是将时间线拉长。
每个家长都希望自己的子女能考个好大学,但邓慈不是。
邓慈要的不是考上名校的逢昭,而是有省状元头衔的女儿。
叛逆心理,来得突然,来得莫名,却也来得理所应当,在叛逆的年纪里,就这样降临到逢昭的身上。
她做了尤为大胆的决定,放弃高考。
她提前联系了南大的负责人,恰好负责人是她爷爷任院长时期的讲师,她爷爷一通电话打过去,解决了所有问题。即便邓慈再三阻挠,都无济于事。
有逢昭爷爷在,邓慈敢怒不敢言,也不敢使小动作。
只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逢昭面试后,出了教室,看到了傅霁行。
逢昭:“你怎么在这里?”
傅霁行风尘仆仆:“待会儿再说。”
撂下这句话,他进了面试教室。
逢昭在教室外等了好一会儿,等到傅霁行出来。
走廊里都是等候的学生,不适宜聊天,傅霁行拍了下逢昭的后脑勺,示意她跟自己走。
一路走,他们到了教学楼楼上的天台。
天台的门一直锁着,傅霁行保管着钥匙,轻松打开。
风徐徐地吹,将他的衣服吹得鼓起,他唇角往上弯了弯,漫不经心到了极致:“你不在学校,没意思。”
“怎么就没意思了?”逢昭不解。
“每次都拉第三名二十多分,独孤求败。”他说话的腔调分外欠揍。
偏偏逢昭还没法反驳。
暗沉沉的天,风起云涌,忽地有道金光穿透云层。
傅霁行周身似染了一层碎光,显得分外柔和,他朝逢昭笑,眉宇间映着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逢昭,你可别光顾着自己逃,不管做什么事儿,都得带上我。”
逢昭没说话。
他似是耐心告罄,走到她面前,微俯下身。
距离拉近,近得仿若光都无法取代他们眼里映着的彼此。
傅霁行喉结滚动,声音很轻,情绪被风吹散,下落不明:“行吗?”
第30章-
天台处的风猎猎滚动,傅霁行的脸半逆着光,透着少年特有的散漫气韵。
他说话惯常懒洋洋的,带着股纨绔子弟的作风,以至于很多时候说的话,都让人半信半疑。
彼此的距离太近,逢昭有些微的不适应,她推了推他,自己也往后退了半步,“知道了。”
然后是数不清的沉默,蔓延在风里。
天台里摆着许多废弃的桌椅,他们半倚着桌子坐。
逢昭往身侧扫了眼,傅霁行身长腿长,她坐在椅子上脚悬空,但他长腿耷拉着双腿点地。两人并排坐着,他遮挡住大片光亮,覆住她眼底的阴影。
逢昭还是不太信他之前说的话:“你到底为什么放弃高考?”
傅霁行侧头瞥了她一眼,“还不是我妈,成天拿我和你作比较,听到你要参加自主招生,立马也让我参加。”说到这,他低啧了声,语气挺不爽的,“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没办法,只能来参加了。”
说到王静云女士。
她喜欢女儿,奈何生出来的是儿子。而她对逢昭的偏爱,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王静云会忘记傅霁行的生日,但不会忘记逢昭的生日;王静云会在家里给逢昭装修一间专属于她的卧室,但会把傅霁行的卧室当做客房;王静云还多次问逢昭,能不能当她女儿。
过分偏心的爱,直接导致王静云看傅霁行,怎么看都看不顺眼。
以至于王静云时常和傅霁行说:“你能不能多向逢昭学学?”
王静云女士很好用。
一下子把逢昭说服了。
王静云向来认可逢昭,但是逢昭自己的妈妈,并不认可她。
邓慈对逢昭和傅霁行满怀期待,然而当下,期待落空。
逢昭知道,这件事一直是邓慈心里的一根刺。
时隔四年,她在邓慈的胸口,再次扎了一根刺。
逢远山让逢昭回卧室,他们夫妻二人还在楼下客厅。
逢昭没有去听他们争执的内容,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一片片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逢远山敲了敲她的门:“昭昭,爸爸能进来吗?”
逢昭这才回过神似的,起身开门。
逢远山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爸爸真为你骄傲。”
逢昭挤了个笑。
逢远山:“你把录取通知给爸爸看看,爸爸拍张图,到时候好和别人炫耀。”
逢昭屏了屏呼吸,还是无可奈何地将录取offer截图发到逢远山的手机里。
逢远山低头鼓捣着手机,逢昭没探头去看,但她知道,逢远山如他所说般
,到处炫耀了。
过了会儿,逢远山才恋恋不舍地抬头,“你妈妈现在还在气头上,我原本想把你送到你爷爷奶奶那儿,但她好像不太同意。这段时间,你先在家里待着。”
“嗯。”逢昭应。
“不要和你妈妈吵架。”
“嗯。”
话音刚落,门外,邓慈不知何时出现,她说:“我想了很久,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去国外?逢昭,你是交男朋友了吗?”
闻言,逢昭满脸不可思议:“我没有男朋友。”
“那最好。”邓慈说,“我就怕你哪天领着门不当户不对的穷小子回家。”
逢昭心里一片唏嘘。
“我看是我管你管的少了,你在外面待久了,心思野了。”邓慈一口咬定,“肯定是谁把你给带坏了。”
逢昭顿感无力:“出国留学,算是带坏我吗?”
邓慈登时暴跳如雷:“你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在气什么,我气的是你先斩后奏的行为,难道在你眼里,我会阻拦你出国吗?”
逢昭抬眸,直直地看着她。
她没说话,但是表情俨然说明了一切。
这一举动再度引起了邓慈的不满,她一把夺过逢昭手里的手机,“这段时间,你在家里好好待着,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写五千字检讨给我。”
逢昭难以置信:“五千字检讨?”
“有问题吗?”邓慈冷哼,“成绩不能代表人品,逢昭,你现在在我这里,毫无可信度。”
眼瞅着母女二人又开始新一轮剑拔弩张,逢远山半推半搂着邓慈离开,离开前,把逢昭的门合上。
逢昭有些愠怒,眼角眉梢泛着红,但她忍了又忍,将汹涌喷薄的情绪都压在胸口。
直到,她听到“嘎达”一声。
她错愕又荒唐地看向房门。
她的房门设计和普通的不一样,她的房门只能从外面锁,不能在里面反锁。
因为邓慈觉得,处于青春期的女孩子,极容易转移注意力到各种与学习无关的事上。
谈恋爱、看小说、打游戏……以防逢昭将自己锁在房间,进行以上这些与学习无关的事,邓慈特意找人定制了这么一把锁。
多可笑。
附中的校训是自主、自由、自立、自信。
邓慈每回领导发言,都会着重强调这四点。
但她从未给过逢昭自由。
逢昭想给爷爷奶奶打电话,环顾四周,后知后觉想起邓慈故意把自己的手机拿走。
她很少会有情绪波动的时候,即便现在,她也没有多愤怒,只是感到很荒谬。
都什么年代了。
还有关禁闭这种行为。
邓慈彻底断了逢昭与外界的联系,逢昭没有挣扎,没有反抗,保姆上来送饭时,她也没有趁机溜走,只是安安静静地低头吃饭,吃完饭,让保姆把东西拿下去。
“宋姨,别忘了把门锁了。”临了,还不忘叮嘱保姆锁门。
这个禁闭持续了一周。
之所以是一周,是因为逢昭的爷爷奶奶没有提前打招呼,来到逢昭家。
逢昭听到家里响起的嘈杂声,对话声离得太远,听不真切,但她依稀听到了爷爷奶奶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她房门被敲响的声音。
逢老爷子:“昭昭,是爷爷,你能开一下门吗?”
奶奶也在外面说:“昭昭,你在忙吗?”
然后是邓慈的声音:“爸,妈,昭昭在休息。”
“没有。”逢昭走到门边,“爷爷,奶奶,我没在休息。”
“那你能开门吗?”
“……”逢昭噤声两秒,轻声道,“这门,得从外面才能打开。”
邓慈似是骑虎难下,迫不得已之下,才说:“钥匙在宋姨那里,我让宋姨上来。”
“不用了。”逢老爷子雄浑有力的嗓音响起。
约莫过了五秒钟,耳边响起“咚”——的一声。
很响,很沉,闷实,厚重。
有人在砸门。
墙都跟着抖了抖。
很快,门被砸开,逢老爷子把手里的铁锤随意扔在地上,他手有些轻微的颤抖,朝逢昭招了招手:“逢昭,过来,和爷爷奶奶回家。”
逢奶奶已经走到逢昭面前,拉过逢昭的手:“走了,跟奶奶回家。”
邓慈的脸色很难堪,却强撑着笑:“爸,妈——”
“小慈,昭昭我们就带走了。”逢老爷子背对着邓慈,掷地有声,“昭昭是我和她奶奶看着长大的,她打小就懂事,乖巧,脾气好,被人欺负了也不会吭声,更不会和我俩打小报告。”
“她是你怀胎十月生的孩子,你怎么教育她,我们无权插手。但是她不仅是你的孩子,更是我们唯一的孙女,我对她只有一个期待,希望她能做她想做的事,如果我无法在她未来的人生道路上起到有效作用,那至少,我会为她兜底。”
“我不会对你的教育方式指手画脚,也希望你能尊重我们对逢昭的爱。”
“比起母亲,你或许更适应教师这个身份,你当老师是无可挑剔的,桃李满天下,邓校长。”
他没再叫这位儿媳妇“小慈”,更没连名带姓地叫她“邓慈”,而是采用了最官方客套的名称,
——邓校长。
邓慈唇线紧抿,气得浑身打颤,却不敢反驳一个字。
……
院子外,停着辆黑色的越野车。
逢昭脚步倏地一顿,没待她深思,自己就被塞进车里。
坐稳后,她抬眸,与后视镜里的一道深邃淡漠的眼撞上。
像是猜到她心里的困惑,奶奶坐在她身边,说:“你爷爷眼睛不舒服,所以让阿行开车送我们过来。”
逢昭恰巧坐在驾驶座后面,看不见傅霁行的脸,只能透过后视镜看到他的眼。
此刻,他挪开视线,逢昭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虽然过去一个礼拜了,但逢昭也不清楚,傅霁行现在的心情如何。她不想热脸去贴冷屁股,再加上她现在的心情也不太好,因此,上车后,她没有和傅霁行说话。
回去的路上,奶奶问她:“晚饭想吃什么?”
逢昭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像是这一周的禁闭都不存在,神态自然地说:“只要是奶奶烧的,我都喜欢吃。”
奶奶:“葱烧大排、糖醋排骨、炸春卷、青菜油面筋,再做个汤……番茄炖牛腩怎么样?”
逢昭:“做点简单点的菜吧。”
“奶奶今天厨性大发。”
“好,那我给您打下手。”
“不用,咱们昭昭的手啊,可不是下厨房的。”
逢老爷子此时煞有介事地插嘴,“昭昭以后找男朋友,还是得找个厨艺好的。”
奶奶附和:“对。”
逢昭苦笑:“怎么突然就扯到我男朋友了?”
逢老爷子:“怎么,你不想谈恋爱?”
逢昭可有可无的态度。
逢老爷子转过身,瞥了她一眼,慢慢悠悠地叹了口气,幽幽开口:“你不想谈恋爱,可有人特别想谈恋爱。”
逢昭:“谁?”
逢老爷子收回视线,似有若无地在傅霁行身上停顿了会儿,而后极其敷衍笼统地回,“就,大学生咯。”
逢昭:“……”
车停到单元楼楼下,逢老爷子和奶奶先下车。
逢昭第一时间没动,傅霁行也没动。两个人像是有话要对彼此说,却又保持了很长时间的沉默。
冬天天黑得很早,下午五点多,室外已经一片漆黑。
黯淡的夜,路灯尚未亮起,视线昏昧,停止运行的车子,车厢里的温度渐渐冷却。
彼此都毫无动静,逢昭扣了扣车把手,刚打算开车门的时候。
傅霁行出声了,“要不要看烟花?”
预料之外的一句问话,逢昭愣了愣,她抿唇:“你买了吗?”
“买了,”他说,“
就在后备箱。”
这话说完,傅霁行解开安全带,快速下车,去后备箱里把特意买的烟花搬出来。
他买的烟花,外形类似花盆,放在地面燃放。
夜风寒冷,逢昭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双手插兜,站在一旁,看傅霁行忙前忙后地搬烟花,再掏出打火机点燃。
一瞬间,夜晚被点亮,烟花璀璨如金光闪烁。
逢昭下意识去找傅霁行的身影,侧身间,看到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双眼含笑。
那场烟火持续了很久。
傅霁行走到她身边,他低垂着头,明暗的烟火都置于他眼里。
“你现在,心情有好点吗?”
察觉到他是为了自己才买的烟花,逢昭闷声道:“有好一点儿。”
“那——”
逢昭仰头,眉眼专注地落在他脸上。
烟花在此刻不合时宜地燃尽,视线处于一片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尤为清楚。
譬如听觉。
她听见傅霁行的声音里带着丝不可遏制的轻颤,像是紧张:“我那几天心情不好,你能不能原谅我?”
逢昭本以为,快乐会和烟花一样短暂,可是听到傅霁行这句话后,她忍不住笑了,嘴角的笑意无限地扩大。
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她的回答,傅霁行的语气更紧张了,但是说出口的内容却分外嚣张,“不原谅我拉倒。”
逢昭话里含笑:“我要是不原谅你,你真拉倒吗?”
她其实想问,要和我绝交吗?但觉得这句话有些不适合现在的气氛。
“不原谅的话,那我再想个法子。”
“……”
逢昭这次笑得出声了,她拉了拉傅霁行的衣角,“原谅你了。”
……
眼前的场景,似乎和那晚烟花燃放时的画面很像。
逢昭曾以为自己都忘了,结果没想到居然连细枝末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还记得,那天傅霁行和她说:“我妈知道你要出国留学,非得让我也申请出国。”
“可是你不是在洄天科技干得好好的吗?”
“实习而已,又不是正式员工。”傅霁行懒洋洋的语调,说,“咱们没联系的这几天,王女士每天都在我耳边催我,让我赶紧申请留学,哎,无语,我实在拿她没办法,只好准备留学的事了。”
“那你要去哪所学校?”
“和你同一所,”傅霁行斜睨她一眼,“怎么样?”
“可是已经过截止时间了。”
“努力试试看呗,万一能成呢?”
出乎逢昭意料的是,傅霁行还真申请上了。
她对于出国一事,其实并没有表现出来得那样淡定和憧憬,事实上,她也确实如邓慈所说,没法照顾好自己,不具备独立生活的能力。
但是得知傅霁行还会陪在自己身边的消息时,逢昭松了口气。
在外人眼里,逢昭冷静,淡定,处事不惊。
傅霁行桀骜,恣肆,像个玩世不恭的大少爷。
但是两个人在一起的这些年,逢昭不得不承认,是她依赖傅霁行较多。
总有种,离开傅霁行,她就没法生活的感觉。
所以对她而言,傅霁行真的很重要。假如她喜欢的男生,傅霁行不喜欢他,她是真的会为了傅霁行,分手的。
这个观点就这样冒了出来。
与此一同冒出来的,是站在她眼前的傅霁行。
路灯光晕染出一条昏黄的马路,傅霁行的手有一下没一下拍着篮球,他没看球,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逢昭。
眼神凌厉又赤.裸,像是要把她看穿。
逢昭站在原地,等到他走到自己面前。
还以为二人会像今天在公司里那样,把彼此当做空气无视。
傅霁行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他研判似的目光,落在逢昭身上。
逢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正准备问他“你那什么眼神”的时候,傅霁行开口了,他的声音仿若来自深海海底,沉而闷,压得人呼吸艰难。
他嘴角轻扯,冷言冷语:“约会完,护花使者怎么不把你送到家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