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人间道:结果(1) “婚后若背,便违……
人间有一厉鬼, 名婴,生前惨死, 依托多年修行积德,累积功德无量,某日,婴梦见夜里有人喊他的姓名,回头斜眼看去,乃一小鬼, 便问究竟。
又问:“什么事情,与官府有牵涉?”
小鬼道:“奉府君之命,唤你前往上任城隍。”
厉鬼阿婴惊道:“早闻城隍另有其人, 我怎可代其官职, 掌管印信?”
公差道:“帝君言,因果如此,是真君爷应得。”
——《幽冥录》
……
关于徐小英和阿木同志的一切都过去了。
地府的政审表递交后,下面对鬼魂来说就是等,宣婴此时还不知道他接下来会等来什么, 但从又一次打击感中稍微走出来后,他又变成了另一个——“她”。
新中国成立30周年,上海浦东大道的凯司令推出了一款在外滩十八号风靡一时的甜品,栗子蛋糕。
近期这家西餐厅的服务生西蒙开始有了一个梦中情人,那是一位叫张飞霞的中国姑娘,初见她时, 意大利小伙正在拜读张爱玲的小说,那日当他正读到了王佳芝的容貌描写,一张动人的中国人脸贴上了蛋糕店的玻璃橱窗,对方是来买点心的, “她”像花一样闯了进来,还烫了理发厅最时兴的头发,那张脸鲜艳到让西蒙晕乎乎的就做了一个痴情大男孩。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这位“张小姐”每一周来买栗子蛋糕喝咖啡,都是为了借用西餐厅的光景给未婚夫写信。西蒙伤心难过了几天,再也无法自拔地将此事告知了他的同事。
对方在店里做小提琴手,他同样是一个中国人青年,就是他似乎不怎么爱开口说话,但西蒙注意到,每一次张小姐来吃蛋糕,神秘的华人青年也会驻足不前,他还会把琴谱特地翻到《致爱丽丝》去,如果不出意外,他们应该是同病相怜。
西蒙就问这个黑头发的中国人小提琴手,“邓凤来,你是否也欣赏张飞霞小姐?”
他本以为对方要否认了,因为全世界都知道中国人保守传统,未料到某个沉默寡言的人开口就道:“我是为了他才来这里工作的。”
“什么?!”西蒙吓了一跳。但看得出来,邓凤来的表情没说谎,也许是出于好奇,西蒙从此之后从期盼张小姐的光临变成了观察邓凤来这个情敌,然后由于这奇特的猜想,西蒙不自觉地开始好奇邓凤来对张小姐的爱情到底有多深。
其实邓凤来每次看着张小姐写信给“沈选”,他就会很不高兴,西蒙就好心说:“凤来,你的人非常好,你也很英俊很受女孩儿欢迎,那你为什么不想想办法追求自己的爱情了呢?嗯嗯嗯……我的意思是你难道不觉得……张小姐不应该把美好的年华浪费在那个人身上?像你们国家的人总说,这个年代的我们早已经是进步的鸟儿,是初升的朝阳,我们本可以追求一些更年轻很自由的……爱情。”
邓凤来说:“他不会喜欢我的。”
西蒙:“为什么?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邓凤来声音很小说:“因为我不是那个人。”
一个看着完美不存在缺点的人竟然对爱情如此自卑?西蒙这个外国人就彻底疯狂了,他发现比起自己每次寻找机遇凑上前的卖弄和取悦,他这位中国同事的含蓄示爱更有一种异国人无法理解的古典浪漫主义……
因为好像只有张小姐在场,当爱情点燃那个青年身上寂寞太久的冷香,凤来的音乐才会转变为一种巨大的力量,他看着张小姐,那么珍惜,那么呵护,仿佛他们每一次相遇都是奇迹。
是的,他们就连名字都很相配。
张飞霞,邓凤来,就像一个人生来就是要配另一个人的那般。
后来,西蒙在他远处自言自语道:“邓,等凤来?这是不是就是中国人说的南乡有凤凰,栖息于阴木啊?”
这一点,直到最后他返回故乡都未解开谜题,但是在1975年,这个名叫西蒙·尼格尔的青年却利用一次机会创作了一本小说,叫《凤来与她》。
……
关于所有人命运的转折点又到来了。
很多年后,宣婴都记得他重新踏入地府的那天晚上,岸上莲花灯万盏闪烁照耀,民间传说中,冥界总是以恐怖阴森著名,但宣婴那天偏偏看到的是一棵扶桑木的本体和树上挂满的祈福挡灾灯。
但和宣婴的记忆不同,在地府生活的牝山帝君当夜又是一个不眠夜,当阴司传旨时,他的面前就摆着一卷生死簿。
他是东岳的天命之子,镇魂元帝,世间百态都在他的纸上,所以他能清晰地看到一个厉鬼在走到地狱来。
那一天,在一团炽烈的鬼焰包围中,牝山帝君只见那位替阎王殿担任人间巡抚的鬼将军容色倾国,眉目凶戾。他就站在那里,一身红衣,雪发朱颜似一把锋利出鞘的刀。
黑衣帝君居高临下,一语不发,刀刃般的剧痛蔓延至指尖,每一根神经都被牵扯撕拉着他的表情。
忘川的莲花灯,代替不了他眼睛里凝固的时间。
他望着那杆旗帜后的白发冥将,阴木终未被宣婴认出来。
两个同在地府的鬼魂这次是真的形同陌路了。
只留牝山大帝前世埋头种因的双手捏住自己这座屡败坟墓里的泥土,他血泪斑斑地试图挖出他的心许之人,又躲在暗处一次次像心头肉一样揉进怀里抱着。
他好像真的放心不下宣婴。
因为大多数人都是害怕变老死去,只有一个人被困在长生不老的噩梦,那就是那个小厉鬼。
以前别人都说他凶恶,看着宣婴的阴木不一样,宣婴让无情的因果树变得很奇怪,心脏总会不舒服,还想去抱抱那个人,求他不要哭了。
……
1999年,在他们看来漫长的冬季又一次到来时,那场地狱“沈选”海拔开始了。
虽说过程是肯定要过五关斩六将的,但很多小鬼们都在争相竞选投胎“沈选”。
听说啊,本届“沈选”大赛冠军得主呢,将会得到三官殿冠名以及东岳冥府组委会联名赞助奖励的妈生脸绝色帅哥皮肤x1,上海户口x1,父母双全名额x1,同济大学硕士学历,徐家汇住房地府补助,三辆车等等投胎奖励政策……
满地狱的报名声音都在刺激一个男鬼帝君没办法装聋子的听觉和……他那颗习惯里面空空如也的草木之心。
……
“我前世是一个才子,浑身都是才艺,要拿“沈选”大赛冠军!!”
“我前世是一个有德者,论个人素质才是宣大将军的“沈选”,你是小丑!!滚滚滚!”
“去你们的!看看这块我扛着下地狱的功德碑,我宣布我就是天选“沈选”了!!真君爷的命定之爱一定是我!我要做上海户口有车有房的妈生脸富四代大帅哥!我要走上鬼生巅峰哈哈哈哈!”
牝山大帝:“……”他有一句脏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但谁敢动小厉鬼还拿他当投胎跳板?问问他试试?
可另一边的宣婴真的还在眼巴巴等“沈选”。
这让帝君也忍不住酸溜溜地想:“他真傻。”
本来“沈选”也只是一个名字,东岳完全能安排任何一个生魂下辈子投胎成为沈家太孙,宣婴难道没有脑子吗?既然这个人可以是任何人,他等的意义又是什么?一条骨子里反叛激烈的魂竟然愿意把自己配给一个平平无奇的俗人?这到底是为什么?宣婴干嘛非把一辈子都赔出去?他自己呢!难道是用来报恩的工具吗?
阴木的表情变得非常不高兴,东岳命律司众位同僚又下不去笔了。
人家去探口风了,说牝山帝君您日理万机,还忙着操心别人配来配去的事情,不过是觉得谁都配不上真君爷,那要不,您来给他选一个呗!除了你,还有谁更了解他啊,三千弱水,种因得果,都说有缘终会再见,当日托住真君爷不让他跳轮回台的您给他介绍对象,这多好。
帝君听完胸膛都快裂开成胸口碎大石了。
他们都不知道大领导早就去过人间无数次,但没让宣婴改变自己等“沈选”的想法,所以阴木听了之后,一句话都不说。
可如果刻骨铭心记忆真能随世间万物的老去而烟消云散,地府就不会有孟婆汤之说了。
在所有人事已非的景色里,从未来过来的宣婴听到了某人的梦,那个人总在梦见他的小厉鬼。
小厉鬼说,阿木同志,阿木同志,我要我要。他问,小厉鬼,命都给你了,你还要什么?
小厉鬼说,我要沈选。
就是那一刻,牝山帝君的信仰似乎也坍塌了,他好像听到自己心里的声音,我再也不想演‘人’了,我要做一次人。
……
迟了快整整五年了,冥界都选不出一个“沈选”的人选,他看着是很心烦易怒。
好。
小厉鬼。
既然你发誓一定要嫁“沈选”,我就如你所愿,今生今世,来世的“沈选”都将永远坚持爱你,不离不弃一辈子。
说来也很巧,宣大将军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未来地府房价上涨是因为忘川彼岸拆迁盖地铁,为什么要拆迁呢,因为牝山大帝——要用他的本体去投胎转世了。
他的竞选沈选理由和辞职报告是这样写的:
“一,我出生东岳泰山,也就是凡间说的祖籍山东,所以我适合考编制。”
“二,我是天生的因果树,命里有判生死定因果的职能作用,去投胎做人度化厉鬼责无旁贷。”
“第三呢?”后土娘娘问他。
“我没办法不管他。”
“……”
“或许那日他在树下和我的初次相见,我就拿他哭的样子完全没办法了,他是我亲手种下的果子,吃了我树上的露水,就要做我的妻子。”
“……”
“我想通了,天不收他,地不容他,那就我来托举他的身躯,助他一步步登上仙位吧。”
他早已经默认了宣婴是自己的因果,他对宣婴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履行种因职责,留宣婴继续一个人在外漂泊不定,阴木这次是真的做不到了。
就像阿木同志只会在傍晚时分的自来水厂骑车等他的小英。
邓凤来在凯司令关门后才会用蘸水笔斟酌彻夜写诗给有未婚夫的张小姐。
牝山大帝的左手翻开了白色命簿子,朱笔勾下他下一世的名字:沈选。
都说神选之人,必有后福。
他这次依旧要亲自迎自己的阿婴回家,回他俩的家真正了解幸福,再不许那人逃走了。
与此同时,宣婴这边的眼前一亮,他看到了一张张字迹跟他仿佛双生的纸从天上掉下来。
“牝山请辞东岳,今日一纸婚书赠予厉鬼宣婴,上表天庭,下鸣地府。”
“当上奏九霄,晓禀众圣,通喻三界,诸天万界见证。”
“天地为鉴,日月同心。”
“若负阿婴,便是欺天,欺天之罪,身死道消。”
“婚后若背,便违天意,三界除名……永无,轮回。”
第62章 人间道:结果(2) “牝山大帝活了三……
后土娘娘问前世就早早下了婚书的某人:“这次开斋去了人间, 除了解开沈家和宣婴的百年因果,你想做点什么?”
宣婴听他答:“爱他。还有教他如何好好爱他自己。”
地府的扶桑好像也知道主人去意已决。
前世的那个人说完, 刚刚脱下了黑青色的冥官帝袍,走过的路上已经落满了宣婴最熟悉不过的死别花瓣。
当时,东岳就只有五个帝君,太昊氏,金虹氏,天帝之孙和盘古分别在东方, 南方和西方,但这最后一位冥帝竟愿意孑然一身地来到东岳正殿辞别天地君身。
他还说:“不问缘劫,我心不悔。”
宣婴真想一巴掌打醒他, 让这人看清楚他心中那个厉鬼并不值得这样做。
可随即他闭目一睡, 已经去了人间,只在生死簿旁边留下了一颗因果。
宣婴知道,这树的最后一颗果,就是他的人间新名字——那个‘神’选之人,沈氏后人沈选。
从此, 世界少了一个无情鬼,又多了一个执念人。
可成为一个人,对牝山大帝来说,不止是削福减寿,还有别的劫。
因为水官本是按例考较世人功过之期之神,冥神体质又是至阴至寒, 所以说,“沈选”来世会被各路恶鬼缠身的命运也已经早早注定了。
为了一个小厉鬼赌上这一世轮回受苦,天人之姿的高冷帝君完全是赔本到家。
与之前后脚大动元气的还有地府的房价上涨幅度。
知情人士如果敢吐槽,都得来一句。
投胎是吧, 因果是吧,看吧,好好的两个人,这下都工伤了。
……
终于看懂了这一切,宣婴不禁脸色难看到极点。
对他来说,这位“阿木同志”和他那些生死离别的记忆以前就像一场梦,宣婴从来不知道曾经他在自己的生命中,种下了一棵因果树,更不知道为什么总会想起一张张陌生的脸,但他失而复得后的心情现在只有四个字,如遭雷劈。
耳朵里边此时有一位故人的声音传来,不是别人,正是沈选在梦中惊醒前的大喊一声。
“他会死的!”
“阿婴……阿婴,你醒醒……”
宣婴把自己的脚步加快走了过去,他已经回忆起一切的表情更是变了。
因为能刺激“沈选”想起以前的他自己是谁,也唯有宣婴上辈子的身世,刚才他们似乎是一起把梦做到了最后一步,现在对方还在试图抱着假尸体不停地试图唤回前世的厉鬼。
可是以前的事也没有回转可能了,他从未来过来的双手怎么也擦拭不干净这张脸上的血迹,沈选一边救上辈子的宣婴一边茫然地流泪,他左眼留着的血泪融着“宣婴”脸上那道残花一样的胎记让伤口染成了一朵漂亮的梅花。
那种感觉,让他被折磨到了极致,又在骤然间感觉到了某种……恢复记忆的大脑疼痛……
故事的开始,到底是什么?是民国时期那场绍兴惨案的因果悲剧,还是奈何桥头的初见端倪,亦或者是1959年,那让一身鲜艳夺目的少女扑进少年世界的瓢泼大雨?
“诶!沈选的魂魄回来了!宣婴你听没听见?你们两个在哪儿呢?”
沈选的人听到了土地爷叫魂似的话,摇晃几下,站稳后,他慢慢回忆起来自己是谁了。
他好像还看到了宣婴真正的人影在靠近过来,沈选的眼神闪过颤动,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清明,他轻声细语问:“阿婴……?”
才问了一遍,沈选已经控制不住爬起来跑向这边,他眼前正在浮现出前世这个厉鬼身上种种不幸,但是转眼就没了,他们的面前只有彼此。
失而复得的狂喜之下,是沈选常年平静如水的脸露出了裂痕,转而被焦躁,不安和恐惧覆灭的样子占据,他刚才就不太对劲的身体,还在宣婴面前就险些出问题了。
好在瞬间就有一道属于某位宣大将军的气息扑面而来,又像从小那样救他。
但宣婴设法扶起他的时候,沈选的眼里依旧情绪放空,脸色也很不好,他也就没注意到双方都是这样子的古怪,而当宣婴亲眼看到沈选耳朵后头的皮肤,宣婴两眼开始一阵天旋地转,眼睛里掀起巨大的惊涛骇浪,他甚至强行控制住大脑在发黑的痛苦,嘴唇狠狠颤抖了一下,问出了一句话:“……你的身上,是什么时候长了这块青色……树叶形状胎记的?”
宣婴的眼神暗了下来,逼近这张脸的下眼睑成了一片跟愤怒相连的血红色,他整个人好生气,但也不知道是恨自己还是恨谁,但是这种种恨显然都不是给沈选的,这也恰恰是问题的重点了,他根本不是恨这个人,那心里汹涌的俗世欲望也就只有无穷无尽无法被时间该表的爱了。
厉鬼宣婴……真的早就爱上了这个人,可谁能告诉他?他爱的是谁?
这种自我怀疑,并不是后悔,只是宣婴这一刻的扪心自问,当摆脱彼此的名字和皮囊,他能否看穿这张脸背后的灵魂呢。
沈选看着宣婴对他露出这种爱极了他,也怨极了他的割裂眼神,他也微微一顿,一片苍白无血色的嘴唇裂开了一条条缝隙,他习惯性伸出手去触摸那双哭红了的眼睛,却遭到了宣婴非常明显的抗拒。
沈选被他躲开的样子灼痛,反手就攥着宣婴的手腕,甚至不顾他浑身在不自觉痉挛发抖,他往日的样子荡然无存,因为他突然好怕,他更顾不得什么温和,什么礼仪,他只剩下原始的,粗暴的人欲都特别怕宣婴离开自己一次。
沈选:“阿婴……”
“闭嘴!你不要这么叫我!”宣婴把手放到头部,用掌心捂住耳朵,狂躁症发作一样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他的表情也变得委屈和尖锐。
“你嘴里说出来的话,从来没有一句真的!你就是个……骗子!现在这样,你满意了?你还想要怎么样……牝山!帝君!”
沈选面上露出一刹那的茫然,但宣婴这么叫他的时候,他的表情也是空了一下。
宣婴冷笑,他们索性就把一切赤裸裸摊开,丢出手里的“纸”让他这个人看一切。
沈选不再说话。
取而代之的是帝君满脸苏醒过来的躲避眼神。
宣婴也不再语无伦次了,但那双拥有烈火男儿心性的眼睛里同样没有一开始的小情小爱。
“你是沈湘!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耍我很好玩?看我这种无可救药的人被你度化是不是特别有意思?”
几乎每个字是吼出来的,宣婴越说越觉得自己真是低贱可笑到家,怎么能“高攀”这位堂堂帝君呢。
他还拔出一把刀就要恩将仇报,但沈选居然有本事单手接住了,只是让宣婴更没想到,沈选的下一步动作就是拉着他的手把刀往喉咙上划。
宣婴陡然间收手,可这下换成了沈选的步步紧逼。
“你说完了?该我了。”沈选用刀对着自己,把自己的命用来转移宣婴的注意力。
好死不死的是,他显然吃准了一切,宣婴的武力值再高也没有办法让他受伤。
“姓沈的,滚!你给我滚!”看着自己的双手被沈选反缴,还举在头顶,脸色完全涨红了。
宣大将军受不了,被沈选彻底逼到了角落处,剧烈反抗的背脊骨撞在地上,可被一个熟悉怀抱揉进怀里的滋味也让宣婴眼睛迅速堆积起一层雾气。
沈选看他又要哭,试图挽回。
谁知道宣婴抬抬头,憋住泪与那双坚定黑瞳对视,真君爷抗拒的唇还蜻蜓点水地擦过了这人的喉结。
两人一起愣住了。
其实都差不多把该做的事做过了,亲也是小意思了。
可是现在很明显不是之前的情况,沈选看着宣婴,就想要更多,他不止要一个吻。
他想要的,是宣婴的人,是身体发肤从内到外的全部。
于是乎一张低下来的冷漠脸颊控制不住就狠狠亲住了一片娇艳欲滴的下嘴唇,宣婴绝望闭上眼睛的面色红润得不行,嘴里没实话的人只能被迫这样向自己“坦白”。
可当他们指尖抚过扶桑花瓣的纹路,也像触到了彼此相通的心跳。
帝君大人保持沉默的心脏确定了,他就是想一辈子跟他的将军在一起这辈子才来的。
宣婴却捂住嘴,死活不对他发出一丝一毫的回应声音。
沈选如何示好和取悦,宣婴的身体都只是倔强地后折,不放开两人嘴角上一丝缠绵悱恻的血腥气。
可宣婴不知道,这种永远无法拥抱一下他的折磨,才是沈选面临情绪失控的导火索,所以这也像心魔一样让他突然痛苦地低头吐出一大口触目的鲜血。
沈选搂着怀中的人滑坐在地上,声音干涩地说:“……对不起。”
“够了!”宣婴正恼火得很,脸色又不好看了,嘴唇苍白反过来注意到了他:“你……”
一句“你爷爷的是不是还没演够”卡在喉咙里,宣婴真的不相信他的真实身份会这么虚弱。
可只要沈选用这种语气再多说一个字,他都要发出压抑的哽咽声了。
沈选将目光落到他脸上。
宣婴不情不愿地扭着誓死捍卫清白的脸,一头白发遮住了他的一半面容,如芙蓉一样的双颊胎记弥漫着离愁别绪。
宣婴是真的很讨厌被骗还有被强迫接受他人接触,可沈选不会哄人,他在宣婴面前变得很罕见低三下四。
四周很静,空气莫名酸楚,充斥着他们粗重又交错的呼吸。
沈选又看出来了,说:“……你不要哭。”
宣婴:“你可以不要看我。”
沈选:“但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宣婴:“我就控制得了?”
沈选:“……”
宣婴:“你是不是有病?又不说话!又不打架…你还一直看着我做什么!”鬼知道这算什么!
沈选:“你,真的不知道吗?”
宣婴:“……”
知道他是谁后,宣婴有种顶头上司又开始给自己这个基层小官玩心理战术的无名火窜上来,能不能有人来管管这个牝山帝君?别让这个王八蛋用这种雨天小狗的可怜口气说话!操了狗的!都是万年的老鬼了跟大家玩什么聊斋!他根本就不稀罕这人的虚情假意!
然而,没有等他们再说话,沈选已经晕了过去,仿佛刚才那个强迫别人的帝君是别人上了他的身。
宣婴还被他靠住了左肩,一种淡淡的香味马上袭了过来,正是宣大将军最抗拒不了的扶桑花。
温柔的,带着前世今生最割舍不下记忆的证明透过记忆传来,终于压断了宣婴灵魂深处的最后一根稻草。
“该死!”宣婴看着沈选奄奄一息的魂魄,胸口所有的暴怒都顾不上了,取而代之只有一句咬牙切齿的对地发誓。
“别想给我再演!我这次刨开你的坟也要扒开你全部的真面目!”
“还有,这位影帝!!我告诉你最后一次!走出这里回苏州前如果你有什么事!我们……就彻底完了!彻底完了!”
宣婴说完,一时间都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又进水了,他到底在说什么?
还有以后吗?
宣婴看着沈选无法回答问题的样子,他只能算了,今天还是先回去,回头再找杨四那个瘟神算总账。
宣婴狠狠擦掉嘴上被强吻的证据,他重新背起了地上半死不活的混蛋,一路向西走就走出了梦乡,土地爷久等不见他们正有些着急,抬头可算看到宣婴怀中有一个人,长得这么帅的,不用看都知道是宣婴大将军的小老公沈选啦。
话说回来,宣婴到底该不该告诉土地,他们金华全体可能得管背上的某人叫一声大领导的事情?
宣婴之前没掐死沈选就算不错了,自然没有心情管其他事情,他就没说,三人先撤。此后无论再发生任何事,他们都一直在一起。
沈选在梦里都抱宣婴抱得很急切,宣婴也感觉到被他抱的好紧好紧,可沈选就是冷汗直流也不愿松开他一分。
他原本是不沾红尘的。
但他当初为了一个宣婴,不止要让自己变成一个凡人,也把心落下在了宣婴的这里。
*
金华市义乌市的某个道观今天奇怪地挂了休息一天的牌子。
因为前天晚上有个老头带了个昏迷不醒的小伙子上门,道观的管理人是个坤道,也就是女道士,出于好心就把他们放了进来,她收养的孩子却一眼就能看出来客人们的数目不对。
小神婆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或者说是……亲人。
宣婴看着她,小神婆扑倒宣婴,不能见光的宣婴伸手就接着她。
小神婆这段日子的脸色明显是好了许多,小鸟在他们头上木头招牌上啄字,头顶树杈间隙像老人家密密的银白色发缝。宣婴还看到了自己的神主牌被丫头擦的很好,上头的红绸带像一丈红绫,一柱檀香烧的很虔诚。
土地爷看了眼他们,随后先离开把空间留给别人。
他也看得出来,宣婴的样子,好像是又快哭了。
土地爷显然很了解宣婴,当晚,宣婴一直都在陷入对过往云烟的追忆,他从不允许自己软弱,可心头一幕幕记忆也没有散开。
他就这么躺着不动,和小神婆看着月色如华,小丫头像他今生的守护者,前世的陪伴者。
她扎着双髻,大大的黑色眼瞳还是习惯性盛满了他。
宣婴睡得迷迷瞪瞪,老是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他,睁开眼看看,好在是小神婆,不是他现在最怕看见的人来了。
小神婆见‘尸体’一般的宣婴好像动了,她也立刻退后。
可是宣婴平躺入睡的身躯此时侧了过来,他不许她走,小神婆还被这个脆弱如纸的影子搂得紧紧的。
比起来以前的宣婴,月光下的他好像有点没安全感,所以他们就这样聊了起来。
【你怎么了?】
然后,小神婆就听到了怀中一句话不说的人笑了一下,小神婆当时莫名觉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了。
因为宣婴的笑声比哭声还不开心到了极点。
“你说,他醒了,他是不是就要走了。”
【“谁?”】
宣婴说:“……我现在也不知道他是谁。”
“……”
“可是我还是真的喜欢上了他。”他发着抖用尽全身力气笑着说,“牝山大帝活了三万五千年,我的沈选会愿意爱我那么久吗?”
沈选再醒来,他们已经安全回金华了,苏州的事情暂时结案了。
可杨四将军的话,宣婴一直没忘记过一丝一毫。
沈选现在这样,沈家人那边只能暂缓说明真相,宣婴这几天一直在想尽办法查东岳旧簿,对暂时离魂的那个身躯也是寸步不离。
可两个人的心结还卡在那天,直到这日,朦胧中沈选睁开了双眼,重回肉身的他似乎看到了宣婴不一样的样子,他还听见优雅的古典音乐在随着记忆深处的碎片拼凑了起来,一只手挑开竹帘,走入雨幕,终于缓慢地推开一个关着门的房间。
屋内那台遥远的唱片机正开启着属于一个时代的老上海复古感。
一双高跟鞋踏踏走来,每一步都踩在沈选陷入幻觉的心房上。
他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像某部香港电影。
发型摩登的旧时代美人从画板中走来,“她”媚眼如丝,香腮似雪,被花团锦簇的旗袍包裹住身段,起了一个漂亮把势,“她”红唇婉转轻柔地哼唱。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
沈选在床上叫出一个恍如隔世的名字:“徐,小英。”
宣婴不小心把手上的东西弄掉了。
沈选看去,宣婴披散着长发倚在窗边想事,和那天比起来,他皱眉看着沈选的表情多了一丝隐晦的观察和警惕。
“这是几?”宣婴比了一个二,一个五,像在说他自己。
这是你。可是以前很胆大包天的沈“牛马”今天并不敢说。
他们还在吵架,自然就也不能像平时那样开玩笑了。
宣婴肯定也觉得这个狐狸男今天怪怪的,当然了,他也不会主动对着沈选露出求和态度的,他只是经过两天的思考正式决定好了一件正事。
这种看似平静的空气中,也再度掀起浓重的波涛汹涌。
“我准备飞升了。”宣婴以通知公事的口气,毫不客气地拿出他已经到手很久的地官司令牌,沈选认出来了东岳的标志。
宣婴说:“日后无论是在地府,在东岳,还是都要麻烦您了,末将多谢帝君多年来的栽培。”
沈选和他突然就起身行礼的虚伪样子对视,目光所及之处,他看到的只有宣婴低垂到底的侧脸,还有那个绝情的耳坠。
也是这个发现,让沈选的心彻底凉到了底,浑身冰冷,心如死灰。
第63章 人间道:结果(3) “天公无心,他有……
“你, 要飞升了?”
桌上的飞虎火焰纹地府宣引终究还是打破了他们的沉默。
这是三官殿给神仙晋升的唯一碟文,延续阎罗殿规矩, 版框内填饰飞虎踏火焰图案,象征“威严肃穆”与“急速如火”,也凸显军事文书的紧急性与权威性。
冥书的色泽为蓝色双线勾边,也代表里面还夹着其他官方文书,但宣婴没有说东岳给了他什么道号,只是任由沈选低声读出了上面的加紧催促。
“照得地府公文一角, 事关紧要,应由马上飞递。票仰沿途官吏昼夜星驰递送,倘有稽迟, 指名奏参, 是苏州的事传回了地府?”
“嗯。”
一个单音,算是回应。
沉默许久,沈选终于开口道:“恭喜,如果不出意外,这次你就可以化解了因果。”
“谢了。”宣婴抬头看窗外, 抱着胳膊走到一边,端高身子坐到窗台上。今日人间的太阳高升,是个好天气,小道观也有一棵十几年的扶桑花树立在他们的眼前,让人会有一种淡淡的感伤,而在花丛中有个少女的影子在和土地公说话。
宣婴没有抬头, 唇角却无声地向下,起了一个极温柔的弧度。
他冲那里招了招手,轻微提高音量,问:“兔子今天吃不吃饭?”
老爷爷和小女孩一起, 帮忙回答问题:“吃了吃了,你小干爹给你在宠物医院买的这兔子,是真难养啊,来,妞妞,跟土地爷再拿草根子多逗逗它的三瓣嘴。”
一看到是小神婆,沈选悬着的心落下了,再看到宣大将军笑的都露出若隐若现的牙齿了,心里的情谊又化作相思点在绢上,染开一片饱满的嫣红。
“那你走了,那她怎么办?”还有,我们,该怎么办。
勉强还算声音清润,冷漠青年问出来却又不带着一丝希望,他只是想不到该怎么说下去。
“她会在人间,我则会一直在不远处陪伴她长大,做她的父亲,家人和神明,这也是我前世今生清算的因果。”
宣婴的身影继续靠在门口,光在他的发梢和衣袍上流淌,但当目光落在旁处,他又移开,最终定格在自己手里。
“因果吗?”
沈选闻言跟他念了一遍这个词,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但他的眼神却不再有记忆缺失时的空洞迷茫,他深邃的眸如同沉静的青琥珀石,清晰地倒映着宣婴的眼睛。
那目光专注、直接,带着一种失而复得后的珍视,仿佛要将眼前人每一寸轮廓都重新镌刻进心底。
人也,兽也,神也,佛也,众生皆有因果。
宣婴一路走来,是真的不容易,任何人没道理不成全。
就连他也觉得自己是欣慰的,因为一个厉鬼能劫波渡尽,方见真火不灭,这证明一百年前的厉鬼以身历苦世磨难,参透世间迷障黑白是值得的,往后余生他若能自负澄清志,也必定劈开迷雾道尽涅槃真谛,这份血性,勇义,也恰如业火淬炼,自性光明愈发璀璨。
沈选:“我还能做点什么?”
宣婴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又一次的四目相对,让他们的千言万语沉淀在无声的凝视里,化解了言语的激烈冲突。
可没有痛哭流涕的相认,没有激动难抑的拥抱,他们历经劫波后,没有尘埃落定的心还是做不到平静如水。
他们两个人能感受到对方的心情不好,彼此的优缺点也都一清二楚,沈选的问题是他从来不懂表达自己。
而宣大将军才是最真性情的人,他和谁都豪爽不羁能做朋友,他们就算不提前几辈子的事,平时多少了解一下,也能看破一二。
所以,这种一辈子最重感情的他,也总是会比对方更先落泪。他每次都比沈选先哭,根本不是因为他有时候比沈选笨,或者个性不够刚强强大,是因为他身上始终交织着孩子的敏感谨慎,少年的温柔真诚,和一个灵魂最细腻,热忱,重情重义的份量,而沈选对这个人难以表达的灵魂认同,统称为是爱。
宣婴低头:“和你……”
沈选:“……?”
宣婴看着外边:“算了,不说了,先这样。”
沈选问:“我该怎么做才好。”
一些低头求和好的话到嘴边变得不值一提,现在只要宣婴能平安,他就是无所求,也无所谓的。
但是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他们干脆就先一口气说出最想要说的话。
沈选:“你的罪孽,也让我一起来陪你担,可不可以,不介意的话,可以还是一辈子。”
宣婴:“……”
谁在心乱如麻,大家都不说。
宣婴直接不说话了,他还要走,走到一半又像生气了似的,说道:“动不动就是一辈子,哪有那么简单,夸张了。”
沈选试过才知道不难,在他背后默默投了一个定心丸:“是真的很难吗?一辈子,有那么难?”
宣婴一下子想到了好多东西。
这个问题,问得好,他口气恶劣:“不是闹着玩似的,就算是一辈子。我不是真戏子,一辈子情情爱爱什么的演,我再也不陪着谁演下去了。”
沈选:“次次都演了,又怎么知道哪一次不是真的了?”
宣婴:“……”
沈选:“我是个有始有终之人,你也会是吗。”
碰到一个口才不错的对手,他实在无话可说,也有点后悔开这个头了。要是次次都这样输人一头,那直到他养好,他俩还不如都见面不说话了。
沈选怕他一气之下真的把话说死:“那你准备何时去?”
“还有别的事,阴曹使者会先传我去见后土娘娘,我会先……一个人准备一下。”宣婴带起了一个红色禅珠,他身上是檀木香,像苦涩的爱,也让一只淡红色的蝴蝶落在他的左肩膀上。
他的手掌心还一下,又一下,思索着敲击窗户,动作比雨声更轻。
宣婴告诉他:“你如果有空也一起去,那天正好顺路。”
沈选第一次很想讲出口,许多年了……他是从没有打动过你,哪怕是一次吗,原来做了“沈选”,原来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也不是一定可以让对方开心的。
那他真是太对不起……大将军了,也许是他误会了,原来,自己所谓的保护和安慰并非是他的必须,可宣婴能飞升是他的深信不疑,他只是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啊。
正值天气开始转凉了,沈选知道了这件事,空白的心也累到了谷地,宣婴也再也不想看任何人,他生疏留门出去了,但他不知道一个人不可自拔地败给了他,现在转身就能看到那个人最狼狈的样子。
但至此,他们都没再敢回头看。
他们好像,都已经走出很远的路了。
就在这时,宣婴停在晴空万里的外面,扶桑树上开花了,和那天晚上他跟小神婆透露秘密的光景很相似。
刚才牝山帝君沉默闭紧着的双眼,是否会猜到他许的愿望里面只有一个人的名姓呢?
后土娘娘:“阿婴,你这次是来求东岳彻底解开你罪名的?”
刚才的阴信,除了告诉他一声赶快回地府,还有本月六月六,他自己求来的一场业火受苦惩罚。
宣婴将自愿扒皮去骨,秤罪论罚,他会去衣脱鞋,扒皮撕脸,一身白骨上阎王殿称台谢罪。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犯过错的鬼魂如河中泥沙,为田地财产对簿公堂,为名利仇业争讼不断,然而,比起死前就闹上衙门,他这般死后还要自首谢罪受害者的罪人,也是着实罕见。
但这段尘封已久的故事是该好好完结了。
他将争诉阴曹地府。
一为表达他现世修善,这次已经改过自新,二也是让地府真正清算他一生所作善恶的多少,决定其来世所处地位的贵与贱。
七十二司会在业火桥上完成对他的行惩施戒,传说当年正是东岳大帝设置了七十二司,它们分别负责管理不同的事务,涵盖了孤魂野鬼转世中的各个方面。
宣婴:“不,我是来求东岳恢复牝山帝君神身的。还有我要走一次业火桥,接受地府众神对我的公开审判。”
“你是以什么名义来求?又想没想过他会不会同意你一个人上业火桥受罚领罪?”
“他的……妻子吧。”
“……”
“除杨四这瘟邪恶鬼,是我一个人的责任,报沈家儿郎一世情缘,也是我的最大心愿,但这些都是我的命运,帝君的情谊,我必定有数,但我宣婴的命运必须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我的仇,我的恨,统统不能让我的家人朋友还有他来担。我允许自己运气的一塌糊涂,但我在意之人的命运,前途,他们的健康和果报不能被影响,甚至所有可能落在他们身上的苦,宣婴都希望统统能落在自己的身上。”
他看着一片模糊看不清的前方,所有的一切都在化作他内心瓢泼大雨,突然他还就浑身颤抖了起来,口腔险些漏出狼狈的脆弱哭音。
一个人根本不知道,早在他们两个人清醒的那刻,已经有了一种奇特的魂魄心灵感应。
不管他是谁,是沈选还是任何人。
宣婴都将和他共享因果,同心同命,他们的心如果一起痛,宣婴是能感觉到沈选的有多爱他的。
这种感觉,恰如那份已经被留在黄泉路上的冥婚婚书,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蹲下来,藏起自己,宣婴扯住衣服袖子的傲骨,他好像还是在头痛欲裂想拿刀自残骨肉,他只能吃力地用手扶住了冷汗直流的额头。
等他将一大片灌入大脑的冷风逼自己不要委屈,他闭上去的眼眶渐渐地湿润了,唯有被什么拉扯到撕心裂肺的嘴角是微微抿着的。
……可怎么会有人这么笨,天公无心,他有心!
他就不告诉这个王八蛋,追上去飞升就是不放手,不做夫妻就成仇敌,谁反悔都不成的意思。
也许世上恨他的人还有很多,但轮不到不相干的人来惩罚宣婴的罪行累累,他只认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他!该死!该死!为什么宣婴绝对不可能不爱沈选呢!那个人居然还装在不知道!他竟然没有一丝一毫察觉!那算这种人活该!快滚吧!算他白瞎!一天天给瞎子抛媚眼犯贱行了吧!
滚蛋!滚蛋!!!气死他的人今晚也别想跟他坐一个桌子上吃饭!!!
第64章 人间道:结果(4) “床榻在前,心急……
人间道绍兴沈家, 三代同堂,皆受神诞, 至这一代,沈家夫妇本无子嗣,迟五年,梦扶桑得一子,名选。
转眼间二十六年,某年某月某日, 沈父深夜未归。
睡至半夜,有二鬼魂入问道:“夫人,遵名可唤叶鹿鸣?”
叶母答是。
鬼差来人送上火票令牌:“奉上命, 请夫人下去做一回断头台监斩官, 去往地府替阴阳界斩一人。”
酆都城素有阴判监斩传说,前就有唐太宗时的魏征斩龙王传闻,叶复问之:“要斩谁人?”
鬼差气汹汹道:“你当认得他,此人就是你夫君,沈如诚。”
——《幽冥录》
……
上次的风波是平息了。
表面上, 一切仍旧是如往常,所以几天后,金华的其他神仙同事终于盼回了一个大将军。
宣婴最后还是把小神婆留在了人间。
在中国民间的传统习俗中,城隍爷和土地公算是最接地气的地方正面神明。
从职能上来说,城隍爷除了是地方的守护神之外,还是地方的司法神, 无论是生人亡灵,一切生死祸福赏善罚恶均由城隍爷主管,所以这些日子,宣婴不在可把大家想念坏了。
没多久, 因为地府发来的内部人员消息,大家也得知了一切。
什么黄粱梦仙啊,原来是曾经的东岳冥官,这个鬼仙曾经是苏州城隍爷的下属,因为犯了错误还不承认,被幽冥地府革职查办成为了现在的样子。
此外杨四,这个东岳庙七十六司冥府窜逃恶鬼之一,也是之前一切阴谋背后的恶鬼。
1937年,宁波城隍杨四将军为隐瞒贪污冥私阴库一事未成正神。
当夜东岳庙泰山姥姥托梦会稽山前吕庙土地,要他去找一位真命天子,予他神通,调凡点兵。
据泰山姥姥的指示:“真命子为武圣,穿文武袍,正在宁波杀匪。”
这个人就是宣婴。
后来他因为一些事情没死成,也就真的做了五猖将军。
所以,说错了都错了,百姓都拜错了。
他们以为拜的是杨四将军,但那只是泥人生出灵通鬼气,滋养的一个不明邪神,真正的五路城隍备选,冥府考察原则之人,一直都是一百年前的宣婴!
宣婴如果是被偷走人生的大圣,杨四将军就是冒名顶替的六耳,这个‘六耳’抢占了宣婴救下大甲村前世村民的功德,又在建国后被查出真相剥了将军袍从此赶出城隍体系。
这样一说,一切都通了,此前轮回台失窃,第一个出问题的地方也是破钱山,搞了半天原来都是他们在背地里作祟。
上天神目昭彰,天网恢恢,一切早在命运安排中了。
可就在回到金华府当晚,宣婴做了一个怪梦。
他梦到了久违的杨四将军,上次见过的那个破败的神像带着血迹,表情也很诡异,像在对他说:“我为什么恨你,因为你挡了我的路啊哈哈,可你不知道,神也是会死的,不然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醒来他好像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宣婴顺手拿镜子一照,脸上多出了类似“泥塑像”的细密裂痕,两个眼睛瞳孔也“白”了。
宣婴摸摸脸,感觉自己手里摸到的全是泥土……和石灰?他的身体不是一直没有实体吗?
很快,一切应了杨四在梦里说过的话。
又有坏事出现了。
某下级市的痘疹娘娘庙烧上来了一张纸,说人间有个地方死了人,死的很惨,头上还有个红布条。
痘疹娘娘拿不定主意,因为娘娘的职责不管抓鬼,只保佑小孩躲灾,恰逢她也听说地府出事了,老太就把线索转烧到了浙江目前最大的府君——宣婴大将军的神龛。
一开始宣婴还没找到恶鬼作祟的答案。
直到沈选妈妈紧跟着有幸打卡了真君爷驻人间的豪华办事处。
沈选也没有想到,他的父亲沈如诚竟然在人间出事了。
母亲这次是专程来找儿子商量对策的。
但她没有慌乱,而是把昨晚鬼差找上门来,又让她做监斩官的事说了出来。
沈选给她倒茶,表情都凝重起来问:“爸到底怎么会被鬼差带走的?”
叶教授:“按照鬼差来人的意思,他们说,你爸爸是被红布鬼蛊惑,在梦中帮恶鬼杀了一个人。”
沈选一看:“这怎么可能?”
都2025年,地府抓错人一定是被什么人故意误导了,刚好,宣婴也来了。
虽然是在叶教授面前,宣婴临时得知沈家出事,也顾不上别的,他第一次不再是纸上的画皮,而在青烟起魂显灵了。
沈选母亲立刻认出了他是谁,哪怕宣婴今天戴了面具,挡住了脸上的异常,叶教授还是对五猖将军心生好感。
因为金华府作为地府驻人间办事处,主祭城隍是阎王殿五路将军而颇有美名,也是香火很旺的一座武神庙,普通人平时搬个家,考个驾照都要来拜拜,门口排队的人间游客也是络绎不绝。
可她的两个“儿子”却还在生闷气。
不过当着她的面,儿子们还是听话给她倒茶,把红布鬼的事情商讨了一下。
据那个被害死的鬼魂说,被害那夜,他看到了鬼,隔着商场玻璃,有鬼脸从窗上一闪而过。
男人面无人色,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头上团聚黑雾。
紧接着他看到镜子里面的倒影是一对悬在空中上吊自杀的腿。
那个无头的人站在那里,“它”的手指对着楼顶示警。
然后尸体真的下一秒幻觉中坠落,男人也终于连滚带爬,玩命地大叫跑了。
可他急着逃跑,却从人间跑到了一个庙,还看到了一个特别奇怪的红布神像。
传说,神像如果没有开光,在接受香火以前必须用红布盖头防止邪祟进入这是道门的仪轨。
所以没有开光与失去香火信仰没有供奉的神像会用红布包着。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也是为了防止泥人“活”。
世上不是只有殡仪馆才会闹鬼,庙宇里面也有很多的孤魂野鬼,这个人就这样死在了红布鬼的一眼微笑中,至于那根红布,最后就出现在了沈选父亲的手中。
叶教授认真思考后,感觉这件事或许可以追溯到宁波村庄里的诅咒,她这段日子一直在查资料,据说在医疗不发达的古代,瘟疫最为可怕,一场瘟疫,成千上万的人死于非命,最为严重的甚至亡国灭种。
瘟神在中国神话中负责瘟疫,但主要来源于信仰破灭后,神明被放逐流离形成的诅咒。
所以这个红布鬼就是死去的杨四将军无疑。
这一刻宣婴意识到,神也会一夜之间死去这句话,也许就是上天给他的一道卜卦,就像前几天小神婆偶然问他的。
神会一夜之间消失吗?
会,你听过灾年农神变瘟神的传说吗?
没有。
宣婴当时就说起了一个他从地府查到的三官殿旧事,明洪武20年,即公元1387年,因为民间信仰危机很多神仙被人抛弃了。
小神婆吓哭了,打手语说你不会被抛弃!我给你永远拜你,宣婴当时是这样回答她的。
放心好了,我不是普通的神,我是一个天地不收的天煞孤星宣婴,所以我的信仰来自于一个词,活下去。
……
在沈选爸爸的案子解决前,每个人都有得忙了。
叶教授刚才说,瘟神的起源可追溯至远古先民对瘟疫的恐惧与想象。
所以商周时期,已有傩祭。
民间通过驱逐疫鬼祈求平安,要抓杨四,唯有傩法。
宣婴得知后,说他要先去找崔判,与此同时另一边,叶教授走到门口对儿子说:
“沈选,你爸爸的事情,妈妈不会放弃的。”
沈选问她:“妈,是我不好,是我为了我自己,让沈家惹上因果报应。”
叶教授以为他在自责小时候的事情,安慰说:“你不要这样说,你只是坚持了你认为对的事情,而且阿婴是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每个人生转折点的守护神明,所以等到你再出生的时候,虽然我们已经老去,不再是阿婴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却还是沈家的一位重要家庭成员。”
“……”
“以前,是阿婴陪我们慢慢地长大,现在是阿婴和你一起慢慢地看着我们变老,你说,如果他以后永远是我们的家人,我们怎么会不开心呢,我想,我们是一定可以成为一家人的。”
沈选沉默,谢了母亲,又去见父亲。
他爸目前状况良好,除了他很诧异儿子在地府上班这件事。
沈选只能自己坦白从宽,又把母亲的勇气转达了。
以前见过沈家父子的人,也都会说他们不太像,沈选生得深目削颊,气质这一块有种常年泡在书籍墨水里的文气,但个性冷峻,他爹是传统作风优良的老辈子人,对谁都笑呵呵的,外靠一副温稳的细框眼镜从鼻梁骨上托着黑眸,彻底没了父亲的成熟锋利。
但他爸听完,觉得有必要给“阴间检察官”儿子讲一个古代传说故事,侧面警示一下他面对冥法和人情的态度该多多摆正。
“沈选,这件事,爸爸其实并不害怕地府会真的害死一个无辜者,你听过我们中国人的一个传统神话传说吗?叫《魏判》。相传,泾河龙王为了跟吕洞宾打赌,耽误了给人间布雨的时辰,罪该问斩,天官命活判官魏征为监斩官。”
“但泾河龙王为求活命,找了唐太宗求情,太宗拉着阳间的魏征下棋,希望拖延他飞去天上行刑的时间,可魏判打了一个盹儿,就魂魄升天将龙斩了。那龙王从此恨上了太宗,日夜跑到宫外呼号索命。”
“可说到底是他触犯了天上的法律,所以古时候相沿下来的一句话说得很好,只有坚持你自己的原则,你才可以杜绝一切讲人情,托关系,走后门,批条子等贿赂你的不正之风。”
沈如诚误打误撞提到了重点,沈选的表情不知何时已经凝固,亲爹对不敢吱声的活判官继续鼓励:“祝你早日干出实绩,给领导多争脸。”
沈判官这次真的挺认真地点点头:“嗯,我一定向魏判多学习,不托关系,不走后门。”
留在人间的宣婴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
宣婴正躺在香火中,他的身体向前倾斜,忧心忡忡发出一叹。
土地爷说好好的叹什么气,这可不利于救你岳父。
他立刻不唉声叹气,把心态稍微放好说:“我一定要救人。”
在他的故里绍兴有一句话,堂前燕,门外柳,堰头桥,不是家宅才有所谓的四世同堂,是这种风景总会随着年龄增长成为‘家’的点缀,所以沈家在何处,他就会跟着一起,他没有家,就这样世世代代传下去,给自己找一群不同姓的百年家人,也挺好的。
想到此处,他又想到了人间的沈家人,其实他真的从不后悔保护他们,他的努力并不是为了赎罪,是他真的不愿辜负每一个对他好过的人。
宣婴神情固执,双眼微微含泪,那种凝视黑夜的表情是义无反顾的气概。
土地轻摇了摇头,对宣婴的固执己见也不意外,那么他和眼前这个沈选到底该何去何从?
宣婴正好在想要不要去找沈选,他听到了土地爷心里面的问题,但装听不到,还转了一个身。
在别人都看不到的角度,他正摆着一张不愿意被任何人安慰的在意脸。
土地爷:“你和沈选怎么了?”
宣婴:“什么?我在浇水!没听见!”
土地爷:“瞧你这藏不住事的样子,你给花草……浇的是热水,你不开心就别说了,小年轻,吵架正常。”
这状况快给大将军气死了,他赶紧补冷水,暗想脑子不好使了,又信口胡说道:“我是给这花花草草冷热中和一下,我怕天气冷树木也会感冒。”
土地爷:“……”
最后宣婴再三交代土地千万别告诉谁自己不舒服,他恨不得把事都揽下,即便是别人的错,也喜欢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宣婴敢跟天地玄黄叫板,但他好像觉得自己对不起所有人,非要这样重重惩罚自己。
诚然当上这个大将军是该有担当。
可全部的职责所在,辛劳苦累也不该都让他来。
可是地府很快传来消息,说暂时不允许沈选爸爸被保释,宣婴的脸色极度愤怒,脸上挂着通宵了的黑眼圈,嘴唇开合,对准着门口的人说:“滚!”
他骂完了,那人是谁才被看清楚点。
沈选来的也不是好时候。
但宣婴这次还算讲道理。
宣婴:“对不起。”
自从他们回来,这是第一次好好说话。
可宣婴知道,现在不是他总是迁怒于人的时候,宣婴不想欠着沈选,他还把脸上的面具按了按,因为大敌当前,更多的危险真的就要来了。
……
当晚,金华府著名景点,一个男性凡人来到了城隍庙门口。
送走了叶教授还没多久,金华府的钟鼓楼骤然响起,钟声低沉,鼓声震天,仿佛地官们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奏请上苍,祈求人间安宁。
一开始没感觉出来问题,宣婴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警觉,冷笑道:“这是……神三鬼四?咱们单位竟然有小鬼敢来闹事?”
宣婴面对正事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对后殿传声:“青龙,你去内殿通知其他仙家,让兵马司严加看守各处的仙家令牌令箭。”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选身上,“你和我一起留下。”
应了一声“喏”,青龙身形一晃,保安大哥瞬间化作一道金光,遁入地下消失不见。
“感觉到了吗?”
宣婴的声音在沈选耳边响起,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深意,“门外有疫病鬼。”
宣婴瞥见沈选依旧站在原地,没有退到一边看的意思,心中不禁微微一动。
宣婴的眼中还闪过一丝动摇。
然而阴间之物绝非善类,他心念一动,手中已捏起一抹朱砂开光后的土地安神符咒,符咒在他指尖微微颤动,散发出淡淡的金光。
就在那股腐臭的气味缓缓飘入宣婴殿内时,符咒如箭般射出,瞬间打在一群小鬼身上,逼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纷纷想要逃窜。
“想跑?没那么容易。”
宣婴眼中寒光一闪,他替世间消业,送枉死冤魂往生,向来是要问清楚所有阴间债主的来龙去脉,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
他还缓步走到沈选身后,将手搭在背上,拍了一拍。
他故意冷淡沈选这么多天了,这好像是他第一次松软态度。
宣婴并未注意到沈选的异样目光,依旧专注于手中的工作,当他在沈选的肩上抽回自己地胳膊,他的另一只手则从裤兜里摸出一块锈迹斑斑的铜钱,铜钱上刻着古老的符文,隐隐透出一股神秘的力量。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透过半开的门板,隐约可见外头一只腐烂的腿,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宣婴眯了眯眼,手中的铜钱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着外头的阴气。
“看来,今天得好好收拾这群不速之客了。”
宣婴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
他说完隔着窗户倒着看外边,露出一半的门板隐约可见一半的腐臭烂腿,宣婴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有种压倒神鬼的威严感。
门外百鬼夜游,但他好像群鬼的首领,生生用神力压制众鬼不得靠近。
“我觉得,这个动静很像五瘟临门?”
沈选跟在他身后做鉴定,宣婴一听,点了点头。
金华府先前已经紧急开展案例分析。
最符合条件的就是民间所说的五瘟神。
“请问,有,有人在吗?可不可以开开门,我手机没电了……”
男人试图求救的眼睛看向眼前的五猖大将军祠,他心底的恐惧完全集中在身后空无一人的黑暗处,他脸色苍白,胡子拉碴,穿着一身打折促销的销售西装套装,路灯将此人的影子衬得很长,唯一引人注目的地方就是他拎着一个模仿海底捞火锅的红色纸袋。
这是他们公司今天聚餐的地点,是市里新开的旋转小火锅,叫水底捞。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公司所有人从那里吃完晚饭,男人就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更奇怪的是,男人晕乎乎好像晕船的脑子还有种渴望跳水自杀的诡异冲动,最后只能拐到坐落在他下班必经之地的五猖祠。
以前他就听说这里很出名。
可他今天晚上也是第一次进来,相比一线大城市那些金碧辉煌、规模宏大的寺庙道观,这一座祠堂的香火实在很不鼎盛。
一是这道观距离马路牙子和学校太近,政府批下来的宗教用正殿只有三间,后面有几间紧挨在一起的寮房,供在此修行的义工们居住。
二就是这里的晚上特别静悄悄的,治安好的出奇,烤串炒饭炒面的夜市都不来摆摊,如果不是碰到……鬼打墙,这个男人铁定觉得建筑里面肯定没有工作人员。
可他刚说完话,宣婴走出了红色大门。
宣婴所到之处,灯接二连三亮了。
他喜欢走夜路,点灯只是照顾旁边的那个人,加上两个人认识太久,骨子里的熟悉感也让彼此都走的挺近。
这时男人远远也看到他们了。
两人背后鲜艳夺目的壁画、形态各异的财神土地,保家仙人、黄亮光辉的油灯,一下子把这个人身上的不舒服一下子压下去了大半。
“你好,迷路了是吧。”
沈选把门开了,用扫把对他身后空无一人的地方点撒清水和香灰。
驱邪的办法有多种,沈选用的主要是民间最通用的“扇邪风”,他还看得出来,这个人的魂魄显然是需要收惊。
“你给我先看个身份证,我弄好登记表,带你去借个充电宝。”
“谢谢你,小伙子,你人真好。”
男人如释负重地松了口气,刚想进来说谢谢,就见门缝里面有一团看不清楚男女的模糊黑影。
但他不穿红色的义工背心。
宣婴冷漠无情的眼睛在逼视着外边的脏东西,见男人看着自己发呆,他笑了笑,招手单单做了一个“来”的挑逗性手势。
他指骨张开的形状像白色牡丹花,男人“鬼迷心窍”地看着这双在他身上行云布雨的美人鬼手,自愿走了进来。
期间男人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
可别说是身处这种黑灯瞎火的香火地,这个路人大白天也是看不清楚宣婴这种级别的“官”的。
本质上,“官”也是鬼,宣婴更是连泥塑木雕这种临时躯壳都不用找。
宣婴当然也清楚他不会被看见脸,往旁边让开,他半弯着腰站,看了眼男人手里的纸袋。
——水底捞?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凡人牌子。海底捞的话,他们单位倒是凑香火钱一起点过外卖。
沈选的个性也好奇了,他皱眉问:“水底捞?这是小火锅?”
男子说:“对,一家新开的旋转自助小火锅,九块九一个人含十六种锅底,写好评还送一条挪威三文鱼,哦,不过消费团购券之前要填一下我的生辰八字。”
宣婴说:“这小火锅你也敢吃?我看这条三文鱼的户口肯定不对,福岛游来的吧。”
男子:“……”
沈选觉得事有蹊跷,帮忙打圆场说:“你能不能让人家继续说,别先吓唬人。”
宣婴哪里有过听懂人话的时候,他不想搭理沈选,对着空气问:“诶,拼多多有九块九的三文鱼刺身吧?哦,没有,猪脑刺身应该有。”
男人已经尴尬的想死了,他点着头,机械性认罪悔改:“是,是……我是猪脑……”
沈选出面解决问题:“我觉得,我们不要把社会想的这么黑暗,但有一说一,你是真的饿了。”
男子尴尬地说,“是,帅哥,我不该贪小便宜吃大亏,本来我也觉得肚子有点不舒服,所以能不能顺便借个充电宝之后再上个厕所……”
宣婴冷冷一笑说:“有完没完啊你,怎么这年头还有人上道观蹭公共厕所啊,我们的充电宝要收费啊,公共厕所也是,一张纸五毛,上厕所还得限时!你别看他,这里我说的算!”
宣婴说完,旁边的凡人被惊吓到了。
他立刻就误以为这个一直叭叭讲话的黑影是沈选的女朋友。
男人略带同情的目光看向了沈选,他的意思很直白——年轻人,你这是找了个夜叉啊。
“看什么看!”
夜叉星宣婴双手插着腰。
“知道了,充电宝要还。”
沈选说完推宣婴这个守殿神赶快进去干正事,又抱着安全第一的念头说:“而且后门好像没锁。”
宣婴气呼呼跑了,徒留下沈选和男子互相上演尴尬。
其实,这三进院落建筑小从外边看是真的小,却包括大门正殿,月老殿,胡仙堂等。其中,将军居所最为特别。
光是殿中的神龛就极其威严有扑面而来的煞气。
但说来话长,里面却没有摆着一个代表道教神明的雕像,只供奉着那面宣婴大将军驱疫除害的傩面具和傩戏服。
不过每天摆在眼前的这块金眼面具不仅色彩艳丽,夸张吓人,它悬挂的方位、承传的文化,以及其未被人类世界窥探全部的上古巫蛊神种类才是五猖祠最闻名的地方。
在古时候有个说法,傩神降世神通会为大地驱逐疫病晦气,若他再击鼓三下,挨户驱逐三个鬼怪,还可为你的家中彻底扫除灾祸,带来三种新年祥瑞。
所以说大地上的一般疫鬼们看见面具就知道宣婴在附近,自会闻风丧胆,主动避开他。
今天的这个路人男子真的很走运,竟然碰上宣婴心情最好的时候。
“真对不住你和你女朋友了,看得出来,他还是很爱你的……”
男人可不知道这些事,得救的他一边走,一边看,早就涨红了脸,就差没对宣婴这张刻薄的嘴低头认错。
但要不怎么说他有点机缘在身上呢,当他拘谨地跟随年轻义工走入了这个目前看来最安全的地方,一进来就精准打击地看到门口立着一块密密麻麻写着地府罪状的鬼书牌。
不止如此,被吓了一跳的他又看到这家位于金华义乌市的五猖祠正当中是“爱信不信”四个字。
这个作派超拽的匾额不仅是一个地官的灵殿,也是闻名遐迩的灵验道场。它底下贴满的红绸缎还愿条已经说明了一切。
“信信信!!!大将军讲话超级灵!上个月月底差点被朋友拉去缅甸玩,当夜被托梦给了一嘴巴子问我是不是不想要肾了,我听了,后来我就发现我那个朋友是电信诈骗团伙的……”
目瞪口呆的男子也被科普了知识。
沈选是这么说的,别看宣婴殿小,它虽地处繁华的市区,却又闹中取静,被喻为闹市中的一片净土,金华市的小偷一向都不敢冒犯大将军殿门口的免费单车。因为此五猖大将满身大凶之兆,比鬼更恶。
沈选疯狂暗示:“所以支付宝里有钱吗?有就捐点,别超过十块,捐的时候嘴里要说三遍,‘地官赦罪’。”
“好的,帅哥……8块8够了吧?地官赦罪,地官赦罪!地官……赦罪?!”
这三句,翻译过来就是:
“我是猪脑,我是猪脑,我是猪脑!地官我错了摇了我吧!!!”
所以“猪脑”的话音这才刚落,道观后门口传来“咯哒”的门槛断裂的巨响,怪声怪气的宣真君召唤了一声他的判官。
“阿猫阿狗,都给我滚。”
门口的两个人在一起站着。
凡人男觉得自己今晚来这里真是个危险又草率的决定,若换作他是疫鬼霉神,都得化作屁股尿流的校门口小黄毛给这位老大跪下唱征服。
沈选此时开口:“回去吧,百鬼夜行结束了。”
那个男人听完只觉得,走夜路被冷风吓散的魂魄莫名地收回来了一部分。
他的脸还从死气沉沉一下子变得容光焕发。
惊喜的男子看着这个风水宝地,抱着敬畏之心不可无的心理赶紧低头拜拜“宣大爷”……噢,不是宣大将军,后来又呆了半小时,他才充够电量又离开了。
人行道上栽种着一排梧桐树,男人走过夜色深处的绿茵,他身上趴着的十几个人让宣婴殿涌出的黑霾追上,一张大嘴连锅端了整个“水底捞”,城市街边的车流平稳过渡一辆夜班公交车。
再到镜头一转,心很大的男人已经坐在后排睡着了过去。
宣婴又叫沈选了。
“杨四还真当我怕了他,我刚抓了两个小瘟神,你把它们的头拿到厨房剁椒一下,身子焯焯水,炖一下,我要吃卤水瘟神蹄,葱爆瘟神肉,淬水瘟神丸子,不要葱不要香菜。”
沈选:“……”
宣婴:“你看我干嘛?”
沈选:“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说。”
一本蓝色小本子从身后掏出来,沈选飞速翻开提问他:“不吃葱,你准备怎么葱爆瘟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