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傩乡纸师 石头羊 25570 字 7个月前

在瘟神附更多人身前,必由地官们驱邪逐疫,这时的宣婴终于看了一眼今晚闹事上门的罪魁祸首。

宣婴:“小瘟神们,本将军不拿你们葱爆,改成生鬼片,你们不介意吧?”

沈选心想,那里来的狼外婆。

宣婴一脸危险看他:嗯?你说什么?他又扑到小鬼跟前,“宝宝们!!给本将军把你们的命拿来!哈哈哈哈哈!!大魔头最爱吃的就是你们这些小瘟神的心肝宝贝肉了!嘶溜!!!!”

“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封在年画上的一对小瘟神哭唧唧的,开始哇哇要喝奶,宣婴赶紧嫌弃地丢进沈选的怀里,让他想办法解决这两个鬼东西的阴森森哭啼。

“娘——娘!!!要娘喂奶!!不要没奶水的爹爹!!要娘给囡囡们咂摸几下胸部!舔舔娘亲的奶水芳香!”

双头胖娃娃就是不要被沈选抱,两个脸颊两侧红通通的阴间画风脑袋只认宣婴的同款胎记。

也因为小瘟神们的满嘴妖言惑众……搞得沈选都开始忘记道德,他流连忘返的视线锁定在了大将军的胸前诱惑上。

宣婴在神君岗位上穿了一百年的大红色低胸装,身材是真的不错,腰是腰腿是腿屁股是……咳。

宣大将军不巧偷看到左侧,察觉沈选站的角度不太对。

沈选:“……”

宣婴:“……你,你看什么看!!!!”

他性感诱人的胸肌和……奶水何曾被一对小饿鬼一起馋上了?

骂完人,宣婴还是暗自恼火羞愤,他还手忙脚乱地开始捂胸口,拔铡刀,要杀了三个活色狼以捍卫个人贞操。

沈选对着大砍刀不敢说话了,他忙表示投降,捂起鬼娃娃们污言秽语的小嘴说:“……冷静,是我不对。”

“你……!”宣婴越想越气,不想理沈选又觉得气没处撒,只能满嘴芬芳地说,“操!”

可他很显然连一根毛都操不了这人。

真能干他,宣大将军早就实操了!还用得着沦落至此,他爷爷的!气得他头都快大了!

宣婴的愤恨怒视又像在谴责这位帝君大人欺负自己了,沈选只能尽量好声好气说:“不要这么看我,也不要把我想成什么人,我是一个男人。”

宣婴恶狠狠看这种家伙做人好不要脸的样子,差点上手掐他喉咙问:“我把你想成什么人啦?啊!你当我没看到啊!”

沈选的脑部供血是都在往下走,他不那么冷静地低垂眼眸,抬不起来的胳膊委婉藏着腿压着的某处:“别把我想成圣人,我是毫无章法,但我不是毫无想法,你不要这样乱动了,体谅一下别人。”

宣婴最痛恨他好像随时都有满嘴大道理的样子。

尤其是只有对他,这个人的眼神才是“沈选”,满心满眼都是他,鬼气森森的眉眼也会被染上情绪波动。

对其他人,他就不是“沈选”了。

他像是在看死物,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无论你做出什么举动他都了如指掌的感觉。

所以宣婴发现自己吵不过他,也懂不了他这等自由切换人格的精神分裂境界,干脆发火推了罪魁祸首一下。

他已经到了临界点,更扛不住气氛的奇怪,他要离开这里暂时躲躲风头了。

宣婴阴阳怪气他:“是!哈!哈!是我道行太浅!那求您也偶尔行行好!放小臣一条活路吧!”

宣婴一旦不给他多余眼神了,就连余光也不会光顾,他们转头对视也是欠身就让开。

沈选百口莫辩,觉得自己仿佛呼吸都有错,他只能默默在宣婴背后停住,见他没察觉,又跟回房间门口才第二次停下脚步。

沈选的影子靠着墙。

墙角处的洁白月光轻轻抚摸着他越发长了一些的黑色发丝。

他微微低头,清冷内敛的面具碎了,再幽幽抬眸时,一张布满青色鬼篆图腾的脸暴露在光下。

这张鬼气苍白的脸和沈选本来的气质截然不同,不再是饱含浓浓清正之感的温润谦和,反而目光贪婪成性地追上了宣婴。

但他却没办法从后面抱着宣婴宣泄心中的念头,这感觉也就变成了像是在拥着消失的小厉鬼,一起去看好安静的月亮。

……

可心魔终究还是找上了宣婴。

他的脸上都是裂痕,宣婴知道谁有办法,他提着求有人办事帮忙的东西就走了进来。

一进来后,宣婴就看到一个人的面前多了两个阴曹地府来的青面鬼,看穿着是东岳的。

沈选桌上除了有司主殿水官固定的黑色袍服,还有别的,竟然是宣婴千挑万选出来的上好纸锭。

这让宣婴下意识把胳膊往身后藏起来,他意识到这个人如今已经不再是旁人眼里的“凡夫俗子”一个。

只要沈选想,东岳随时会迎接帝君回去。

宣婴的心在这一刻莫名失落,面具挡不住他的怅然若失。

好在沈选忙着接待下级,他也没看到。

等宣婴一进门也不客气,往桌上抬腿一坐,又把他们之前摔了的相盒丢给沈选。

沈选接过来,问:“你帮我找回来了?谢谢。”

没搭理他光是看着室内,宣婴指着桌上的公文,样子还是没规没矩的:“这又是干嘛的?”

小鬼们觉得宣婴对东岳大领导真的挺没礼貌,泰山神都是有高贵出身的,早在古时候,帝王将相就以祭祀东岳大帝为天职事大,水官居于黄泉路上,前世是出了名的冷若冰霜,怎么可能容忍呢?

沈选好声好气地道:“一些阴曹地府的事,还有一些积压很久的冥府律法卷宗,我恢复了就得重新接管处理这些案子,然后这些是我要过目的文书。”

宣婴:“看个屁,其他人都死光了?非得麻烦你?地府以前给你开多少加班费?”

沈选:“一分没有。”因为他其实就是老板。

宣婴:“没钱还加班!欺负鬼没有劳动法啊是不是!!”

小鬼:“…………”

都说宣婴是瘟神煞星,果然不是什么谣言,今天它们算开眼了,好一个老天爷都怕他的恐怖大魔头!可他长得这么好,怎么非要多长一张嘴呢?是一个哑巴,宣婴一定可以迷倒很多人,现在嘛,受苦的人就只有一个人。

不过虽然没人给苦命人东岳冥帝加班费,但他和他的守门员大将军玩的好像很开心?

两个小鬼也是很有眼力见,它们本就在地府更高一层的东岳当差,都说“天下官管天下民”,所以放在平时,普通的阴差还真不能让两个小鬼高看,可谁让后土娘娘发了话说,等来了这里,不管你们看到宣婴和帝君怎么相处,都不许把亲眼目睹的事情往外传出去。

小鬼差役心领神会,更察觉出他们两个人的古怪,所以有个小鬼走之前就故意装疯卖傻:“帝妃,哦不,是将军大人!久闻大名,当真是天姿国色!俊美无双!”

宣婴目瞪口呆:“……”他请问呢?这是叫谁呢!

小鬼走后,沈选想关门窗,问他一些正事。宣婴的不对劲永远都是瞒不过他的,他稍加观察一下,已经猜到结果了。

晓得他不想开口求人,沈选先把桌面上的公文收走了。

以为他要下逐客令,宣婴干巴巴看着,心里不是滋味地问:“这么忙,你这就要直接睡了?那么多公文……”

眼睛敛下去,沈选也带着鬼气森森的冰冷瞳孔乌黑不见底,他整整衣服领口,说道,“一百年没加完的班,几天根本弄不好,今天既然没事,你也出去吧,我要沐浴更衣准备开斋节。”

宣婴没料到他真的这么“绝情”,又突然感觉有点解气,眯眼睛恶劣地嘲笑他:“活该,这就是有人非要装普通人的下场就是了,哈哈哈。”

当然知道他介意,帝君大人伏低做小,跪膝在桌边,像个哄孩子睡觉的大人一样,道:“不想掉马不是有心骗你,是怕有多余的官场应酬,我投胎转世是私人的事。”

宣婴抱着胳膊,没大没小地坐他桌上不走,不懂就问:“什么私人事情?”

沈选:“追求你,让你和我做“棺配”,我的帝妃将军。”

宣婴气的踢他让这种人别装蒜。

沈选捂着胸口,坐回去装起了男版林黛玉,宣婴气不打一出来,一扑过来双手撕碎他装模作样的脸颊。

沈选摊开手,观察他进屋以来就没摘下来的面具:“怎么了?真的是因为我又欺负你了?怎么今天晚上特别生气?你戴面具做什么?”

烛火照亮这张皮囊之下的另一个灵魂,白天的“沈选”气质总是如一支遗世而独立的白色梅花,可到了夜里,他在普通人所看不到的地方就会变得鬼魅强势,邪气凛然,他这种气质的改变会让害怕的人感觉到冷峻,但他的眼睛又总是双标地爱着一个人,那双冰冷青色眼眸能融化宣婴心脏上的铜墙铁壁,宣婴觉得自己没有还手余地了……

他甚至很气,为什么孟婆汤会对一个也经历转世投胎的人失灵,凭什么只有他总会遗忘一个人,这并不公平。

“为什么你也是投胎转世,之前每次都无法忘记……”

沈选第一次认真解释:“因果树是忘川河水浇灌的,我对孟婆汤有抗药性,把地府的水喝干都没用。”

宣婴捶打脑袋的样子又生动又有趣:“靠!难怪呢!我给忘了!”

但牝山帝君的身份是两个人的刺,沈选陪他胡闹半天就是想给足宣婴安全感,现在看气氛有点好转了,他也以一个凡人口吻叫出了“沈选”最喜欢用的称呼。

“领导,你有没有事想找我?”

宣婴:“……我……没……呃。我没事不能找你?”

沈选:“不,就算没有事,我们也可以聊聊,但我现在很有空,空闲到很想找点有价值的事情做,你乐不乐意帮帮我?”

宣婴:“……”

不喜欢麻烦的人却乐意和麻烦的人兜兜转转,沈选简直可怕,他已经把研究宣大将军的脑回路纳入了一门地府心理学课程。

于是他们在一起安静了十几秒后,沉默也被坦白代替,宣婴摘下了挡纹身诅咒的傩戏面具,把古怪的裂痕给沈选看。

但起初怕吓到人,宣婴的动作很难,只像摘盖头一样掀起面具一角,可这个动作没有逃过沈选关心他生死的眼睛,他一把握住宣婴的手腕,掌心覆上宣婴布满了红色溃烂伤疤的面颊,两个人各自带着心惊的眸子都瞬间即逝的紧张不安,宣婴更是腿一软差点坐到了他大腿上。

“喂你看就看……你干嘛,嗯……你不是说要睡了!”

宣婴试图挣脱开沈选阴沉沉的控制,难得软绵绵的语气就像被鬼轻薄了都不知道。

沈选已经气的脸色苍白,真的让宣婴出了一丁点事,他这辈子就是埋进棺材也都睡不着了,所以他把宣婴一把拽过来,头冷冷低下来,两个人直接脸贴脸对视一眼。

“疼吗?让我给你想想办法,你别动,抓着我。”

问完他就想紧紧抱住宣婴不放开,可出于无奈,凡人纸师立刻开始替他的男画皮捏面塑形。

第一步是拆掉他的纸扎身躯,宣婴这双假眼睛“瞎了”目前还是无神采,但阴暗渐渐充盈着微光,整个瞳孔不再是空白的三白眼,暖人的光泽洗去了绝望无助。

宣婴双手撑在沈选的腿上,后仰的他在咬着头发,□□红色的唇,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叫声,又觉得异常羞耻感,只能扬起下巴不住发抖,雪白的鬼魅长发撒在锁骨处莫名感觉十分妖媚。

沈选挑选出画鬼毛笔的手指,勾起了他隐忍不发的下巴,提笔画出他魂魄最初的模样,还顺着这个诡异恐怖的镂空骨架骨骼“画”了一幅白蕊红边牡丹刺青在宣婴的身体上。

画笔每次一点,窗外雨声都在滴滴答答,一只蝴蝶落在他的左肩膀上,抖落他满背都是受辱纹身和疤痕交错的真相,宣婴的敏感程度让他不断地呻吟和喘气。

此后他目睹了宣婴这个恶鬼白骨上生出斑驳血肉皮肤,这些新鲜长出的人类肌肉填充满整个骷髅骨架,一个男性最完整的肉身皮肤逐渐充血变成薄红色的死而复生过程……

“有句话叫,你本是凌霄宝殿的一支国色天香,不因为他人剪枝,为万花增色。”沈选的声音伴着那种类似背部按摩的动作,他的声音也给宣婴带来了精神上的安定,“别发抖,我肯定不吻你,我做人很有礼貌。”

宣婴微微眯眼,忍不住挑了一下眉头,瘪嘴故意浮夸地出声讽刺他。

“我真是放眼一百年没见过这品德出众的好青年,世道配不上这样的你,可你居然能容忍这么不讲道理的我,我太崇拜你了,想来你一定从不会偷偷摸摸,故意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见他又开始践踏自己的好心好意,沈选没有动气:“除了天地君亲师,我也就顺着一个人过。”

宣婴:“不敢,我那么不入流,对一些人不讲尊卑了,我是该反省。”

看他反反复复不肯让步,沈选是真有耐心也是真的心眼深,其实以前的他完全没有这等会拉下面子来哄人的本事,多亏了他了解这个脾气虽然不好却一哄就会好的宣嘤嘤。

沈选:“有人讲话太深奥,我听不懂。”

宣婴:“那我也白示好给瞎子看了……”

沈选:“在我这里,示好只有一个办法,主动亲我一口。”

宣婴拉不下面子的表情好像在说,你不要脸我还要,我才不主动,我气死你。

沈选又马上改口说:“其实,亲这里也行,我很好说话。”他指了指自己高挺的鼻子。

亲这里一下就可以的暗示一出,宣婴很明显动摇了。

沈选试图哄他和好,作势搂着宣婴的腰肢,一只手也滑落了下去。

谁知刚才的互相讨好只是虚晃一枪,讲好话都像闹别扭的宣大将军还是没找到两人合适的相处模式。

他打断沈选的索求动作,又装成没事人一样接上了这句话:“不做莲花不坐莲,我只想留在地府,做一个合格的守护者,这和谁是谁非,也都没有特别大的直接关系。”

没关系这句话,可由不得宣大将军说的算,沈选贴住他耳后控诉道:

“有些人嘴硬,自负,也好反复无常。性格也是目中无人。”

“我,很为此苦恼,也魔怔了一样喜欢。”

宣婴:“……”

所以说,一个不喜欢麻烦的人却乐意和麻烦的人讲道理,大概是因为他真的是偏心谁太深了,明知道条条框框圈不住内心的情动,也索性就陪他一起疯到底。

“我不擅长哄人开心,但是我能对你做到。宣婴不是我的劫数,但我也注定因他难逃。”

沈选说着从摸画皮的头发到手指改为拨弄起这张欲盖弥彰的恐怖人皮,他本想着一切暂时平平淡淡就好,却总忍不住用手指逗弄他眼中这个‘刺猬’的耳朵尖毛。

二人本就坐的地方很近,宣婴也不知道是不是嗓子哑了引起的特殊声音,他开始加重呼吸,特别像在沈选怀抱里的辗转呻/吟。

都还在死撑不愿意松口,他们没意识到,房中不知何时变得越来越燥热。

窗台上的月色很美,射下来的鬓边和耳边热度也暧昧不清,冷酷如冰的薄唇与含苞待放的唇珠一触即燃。

千钧一发,宣婴推开了一个险些落在嘴上的吻。

但侧面看,倒是把宣婴已经布满泪痕的疤痕看得更清楚了。

任何男人哭起来,都没有一个强者风范的人看起来那么让人怜惜加倍。

沈选的视线明白的告诉宣婴。

今晚,留下吧。

这个屋子只有一个桌子,一张椅子和一个榻,他们两个人可以有很多时间,整晚不闭上眼睛,说很多很多枕边人的真心话。

一个温热的触感也贴上来了。

帝君大人对一个俊美邪气的大男人耳朵说出情话的语气,就像是在说,宣将军不被做到瞳孔失焦,绝不放过他。

宣婴的自制力也没办法阻止沈选,在被单手打横抱起来,任由人摆布还有……钻空子前,他侧着头,双手被举高在头顶,发出一声很轻的求饶:“不要……不要开灯……”

这种情况当然是什么都答应了,屋内很快被吹上了灯。

“床榻在前,心急了,将军……待会儿千万莫怪。”

第65章 人间道:结果(5) “想再要一次又一……

宣婴从不玩矫揉造作的那套。

如今就连幽冥最恶的鬼都怕他, 凡间闲杂人等更是一概不敢跟真君爷的眼睛对视他,他怎么会怕任何人?不就是做一回……沈选身下的人。

所以, 当他被用力地推到床上前,煞白地脸色明明还是惨白的,恶狠狠地整了整呼吸后,他抬起来的手臂还是绕到沈选脖子里诱惑地反圈住,又把自己的某个部位抬起来往后稍稍,靠摩擦力脱掉了累赘的裤子和鞋袜。

可让宣婴有点不习惯的是, 沈选对他可以说好克制自己,不,应该说沈选几乎怕弄疼宣婴的一根手指头, 哪怕宣婴对这种事情再没有经验, 也能感觉到自己不是被逼的。

而且虽然沈选接触他纹身时有反胃想吐的冲动,这感觉和宣婴想的,是真的不一样,他会觉得心痒难耐,等了一百年的宿命都比不上沈选这一吻的难得情深。

宣婴下意识自愿解开了衣服, 他被动接受沈选的目光,羞耻到不停上下起伏的雪白胸膛还是发烫得厉害。

镜子倒映着他们两个人古怪对视的脸,窗台上的剪纸花纹像道闪电劈开雷公怒目,汗珠顺着宣婴裸露的下颌滑落,在锁骨处的朱砂痣上碎成暗红的水花。

逐渐剧烈摇晃的床榻,和越来越闷热的气氛在说明着他们两个人被挡纱遮起来的旖旎情况。沈选像驯服马匹一样按着宣婴香汗淋漓的腰窝, 时而在肆意横行中褪去眼底的冷峻,一只手温柔沉默地搭在了长发厉鬼的红耳垂上,捏一捏他那片耳朵。

宣婴的嘴唇呈现出一种鲜红色,也不禁抱着胳膊, 躺下来发出了一声很微妙的声音,他的声音听着都有点娇气。

正是这个叫声,让沈选不能再假装冷静,也不知是不是鬼迷了心窍,沈选直接抱起宣婴双腿,这一下让宣婴差点意识升天魂飞魄散。

可也就是这个刺激到脚筋的动作,让沈选险些被宣婴踹开,堂堂正正上他床的帝君大人还被趴到地上去擦地板。

宣婴:“做就做——别那么多余的……动手……动脚!啊!别……别一直都是那个地方……滚蛋……我受不了了……轻点……唔呜!”

牝山大帝无论是前世今生,都是位置很高的,但以前生在东岳地府的天潢贵胄现在对着一个厉鬼野路子也凶不起来一点,因为,沈选已经被宣婴不一样的情态深深地吸引了。

“宣大将军,我问你个问题。”他说出这句话,仿佛在心底已经重复了很多次。

“假如我死缠烂打,真心真意,不顾一切非要嫁给你,你愿不愿意反过来‘迎娶’了我?我们修百世之好?”

“我知道,你要的是‘沈选’,可我就是‘沈选’,你要的,我都可以做到,只要你要我,我统统接受,我统统都给你。”

沈选的声音很清冷淡漠,像弥漫着书卷气的古籍,又像以前那样的夏季雨水,混在一起打湿了宣婴的铁石心肠。

宣婴没有立刻开口,说真的,他五指根本累的抬不起来,就像破壳新生后,羽毛软到聚不拢的雏鸟,被别人扒拉都会哀叫,脸颊湿润润的他看着好难受。

这种哭闹到两人床上来的感觉,让宣大将军看起来很可爱,也很惹人爱怜。

沈选没有让他不舒服,动起来越发注意轻重缓急,停动刚好,他体贴入微,不卑不亢,浑身汗淋淋的身子上渐渐也布满了青黑色的鬼气藤蔓纹路。

原本沈选虽冷漠疏离但总归年轻,让人觉得他是个体型弱质的青年,其实真正的他不仅身形精瘦,蓄积神力渤发的肌肉线条也充斥着一个男人的幽深占有欲。

当看到这样的身材和目光,宣婴再度有了当盘中餐的某种觉悟,沈选的眼睛黑到恐怖,仿佛有一头吃人的野兽藏在里面,对他打开了禁忌,还把他食物一样仔细地亲吻舔汗,抱背揉弄。

说来也怪,这只手所到之处,宣婴就仿佛被下了药,变得越来越不像他自己。

当沈选像这样把他禁锢后,对方的每个占有权动作,好像在他们的躯体外铸造了铜墙铁壁,最后一次,沈选用手剥开甘甜可口的蚌壳软肉,俯身就是一吞。

宣婴被一股风月无边的鸳鸯催命符夺了性命,比唱戏时还动情了的嗓子彻底酥了。

宣婴只能这样煎熬又甜蜜地受着,他偶尔闭眼休息一下,调整激烈运动带来的炙热呼吸,又继续抱住沈选还不知道他们即将结束的缘分,暂时心怀罪恶地享受这一夜贪欢。

与此同时,宣婴的大脑反而清晰地回忆起了他们的前世,他看到了阿木同志,那个少年站在校门口等他,嘴里还在读着诗歌。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馀哀。”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

所以……在徐小英“死”去的那一年,阿木同志是以什么心情开始给他回信的呢,世上永远没有人给阿木回信都从来不重要吗,如果宣婴重生之后就这么真的跟另一个‘沈选’在一起了呢,他就不会吃醋嫉妒不甘心么,为什么口口声声说着忘不了,又总在以刻意遗忘而告别,难道他们的结局只有各自轮回这一种吗。

脑子里……乱糟糟的,来来去去,都是一百年来的场景,宣婴意识到,自己可能一开始就想错了。

在“阿木同志”的眼中,或许从来没有存在一个少女。

他认定所必须救赎的人,一直是黄泉彼岸的小厉鬼。

他陪这个永不老去的少年一起嬉戏打闹,手把手教他写字。

虽是男子,却又生出奇怪的情绪,有了一个人的七情六欲。

他们两个人一开始就是一起心动沦陷在一百年前的。

这时,沈选想起了他当初的诺言,轻轻说:“我当初拉住那个厉鬼,是因为怜无人爱他。但这一次是我真的想告诉他,我很爱他。”

……

誓言,或许就是一种说出去必须遵守的东西。

下一秒,他们的回忆出现了1959年的时光,一头白色头发的少年宣婴从背后扑倒阿木同志,又戴起一张孙悟空面具,对黑发阿木摇头晃脑地偷笑了起来。

“往古皆欢遇,不再留爱郎独困于今,妾身追慕三世不悔,甘心情愿……与帝君,同穴。”

……

后半夜,宣婴迷迷糊糊醒来,他和沈选已经不在本来的地方,有人陪在他的身边。

沈选见他醒了,近身靠过来,两个人泡在水里面的影子交叠,大片的扶桑花香味让宣婴刚经历云雨的身体感到晕眩,腿软。

沈选连忙将他上半身抱起,令宣婴一头长发飘飘紧挨着自己的胸口,说:“闭眼休息一下,你还记不记得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在忘川彼岸。”

宣婴意识到自己在哪儿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次沈选抱他来时故意也没准备衣服,宣大将军不免讽刺挖苦道:“帝君大人就是威风,想回来就回来。”

“是么。”沈选看着他的锁骨,故意压低声音,“想再要一次又一次,也可以?”

宣婴气得想坐起来,但还是没忍住身体某处的酸胀,沈选看到了大将军羞愤脸红到冒烟的头,一下子也心软,要把他抱紧继续哄一哄。

宣婴挣扎了几下:“你看什么看?生米煮成熟饭了,想治我的罪了?”

沈选:“我吗?我该治你什么罪?”

宣婴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眯着眼睛笑了,还戳戳他心口问:“哦?你真的不判我有罪?我这样勾引你,不算淫//乱地府罪吗?”

沈选:“……”

第66章 人间道:八禧(1) 《画皮男鬼与东岳……

两人一起沉默, 过了很久。

“大将军说笑,我多年孑然一身, 得您垂青才是三生有幸,我谢还来不及。”沈选是这么说的。

宣婴笑:“哦?这么说,传闻不假,有一个人真是万年处……呵,可我方才试了一试,倒也技术相当厉害呀。”

沈选:“……”

再容这人放肆, 他的面子就彻底不要了。

但论这张嘴,一般的鬼差阴兵都不是宣大将军的对手,更何况是纵容惯了的他, 不过宣大将军这人一向就是小气, 明明他们今夜刚云雨过,沈选对他多看一眼就又被冷哼着一把推开了。

“帝君大人就是开不起玩笑,闪开,我要洗澡,您跪安吧。”宣婴说着真的试图连夜赶走他, 一抬腰坐起来,摆动的手臂搭在长发里撑住头颈。

只是二人现在这情形,视线难免偏移,宣婴看到了沈选布满齿痕和抓挠的两边肩膀,诚然这个家伙素来喜欢对人装得没用,但脱了衣服, 宣将军也才知道这冷漠身子的劲有多能散发出铺天盖地的男子占有欲。

“怎么了?”沈选问。

宣婴扶着头,忍耐着什么,还没由来感到身子发热:“没事……我 。”他好热,他该怎么办, 为什么他变了,变得总是好想看着这张脸,他还好想再对沈选主动抱上去……不,这样不行,这是成何体统,再说两个人可还没名分,啊呸这是什么傻话。

见宣婴邪气的脸上还带着一层春情后的疲惫和懊恼,沈选怕把人累坏,从后方托扶上宣婴躲不掉的后腰。

他先体贴地替怀中浑身很香的大将军揉了一揉,又不顾其抗拒轻声建议:“我陪你去洗,你刚刚一定很累了。”

言下之意,他们要洗下半场鸳鸯浴了 ,但这可对宣大将军的身子很不友好了,有人不会是第一次开荤所以吃上瘾了吧?

但是在这件事上,沈选自有对付的办法,他还知道宣婴就是嘴硬,自己绝不可放过这个口是心非的大厉鬼。

毕竟一百年了,两人才得来这一夜。

可他们又都还困在一件事中不得解脱,比如宣婴现在就还在等杨四下一次出洞的消息,沈选也是从他连续几日不对劲的神色中猜到了一些特殊的蛛丝马迹。

此刻分开,某人明天就装失忆,好多事情也永远说不明白,那既然要做,就做到底,他们有必要继续加深感情。

沈选:“你要光着从我这里走?你不怕全地府发现?”

宣婴急了:“为什么全地府会发现?再说了,这又管它们什么事了!”

“我都恢复前世记忆了,后土和东岳怎么可能不关注我,在我身边的时候,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不被看到一切,但……如果你连衣服都不穿好就走出去,我不能向你保证任何事。”

沈选从不张口就来,合理开始分析二人工作的地府目前的架构以及被发现的可能,并以三官殿最长工龄和社保保证,宣婴还是乖乖留下来过夜比较好。

这个东岳来的还很直白告诉他:“谁都知道地府有多爱八卦这种转世情缘,前世今生的,我们不小心,可能还会被写成各种奇奇怪怪的小说主人公。”

到时候可就不是什么《幽冥录》,而是《玉/蒲/团》以及《画皮男鬼与东岳帝君不得不说的二三事》了……

宣婴听完陡然一惊,他这么好面子,可万万丢不起这种脸!

所以权衡利弊之后,两人最终也没分开,而是一起双双把家还去洗澡了。

但是他们这次不是去沈选的家,是去牝山大帝无数个前世所在的地方。

沈选取出一盏下地府的引魂灯,又用红绸缎盖在鬼魂状态的白发男鬼脸上,宣婴的脸微微红了,一声不吭就被他直接从人间神不知鬼不觉带到了忘川彼岸。

一路上,魂越来越少,倒显得两人红衣白发的样子像去连夜拜堂。

在他们耳边,沈选说出了一个宣婴都不知道的典故。

这个处在某一层地狱的角落是很多鬼拜堂做夫妻的地方,古代人认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一些男女活着的时候没有婚配,死了之后在地府做鬼魂的两个人,通过冥婚,结成了在另一个世界里合法的夫妻,不至于成为一对孤魂野鬼。

于是便出现了鬼口中的贫贱不移桥和阴阳不离冢。

……

由于他们往地府递了话,沈选他爸目前的安危是无碍的。

而且恰恰因为沈父魂魄被留在冥司,邪祟妖魔才近不了这个沈家后代之一的身。可沈选妈妈还留在人间,她正彻夜难眠,手中那道阴判监斩令给她的感觉很不好。

有两个孩子可能不知道,叶教授上次回了家,一直在追查宣婴的‘罪孽’。

宣婴明明身世成谜且一个人背负一个秘密很久,偏偏他从不对外人提及,还尽心尽力保护沈家后代。

可他越是这样试图隐瞒,叶教授越觉得此事不能这样,当年的真相必须大白。

她和丈夫祖上都是绍兴人,当扎根家族根基的历史资料顺着宁波一路回到了沈家祖传的那间纸扎铺,她手中的批改笔其实画出了一百年的人鬼因果案和其脉络。

叶教授查到了宣家,还在一张旧报纸上看到了这个灭门案的前因后果,她当场什么都懂了。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叶教授拿起马氏的照片,她能想象这个女子在当年面临的丧夫之痛,但难能可贵的是,马氏最终做多了一件事,那就是救了一个世上最知恩图报的“厉鬼”。

可正是因为宣婴和一般的厉鬼不同,

地府的第一次勾魂才不是这个关于报应和恩情的故事的结束,因为能手刃他人的厉鬼,最后好像还是没有原谅他自己。

这也就是宣婴目前和沈选之间最大的问题所在。

大家都知道,杀人有罪,害人不浅者就该死,杨四要被抓回来论罪,那么当年的罪也就不该唯独放过他自己,他身上,一直也是有罪孽没了结清楚的。

宣婴越是喜欢一个人,他就越明白二者的差距在哪里,他和自己发誓,哪怕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为他死,他也不可以再靠那个人替其脱罪辩解了,是他执意一路杀了那么多人,到最后,他也不想拖累任何人,因为他是那么喜欢他的帝君大人啊。

基于这个基础,叶教授有心在家对这件事做进一步调查,作为一个凡间女性,她不仅有学识有智慧,因为生来心善勇敢,地府也破例留下了阴判的护身符。

有这道阴符,民间多数邪祟都不敢靠近她。

除此之外,沈家最大的宝贝也在发挥着作用,谨防一些不入流靠近。

也是凑巧,今夜刚过了三点,屋外就有一股邪风向叶教授靠近。

这道风吹开了,门上的年画露了出来,这是金华著名的青龙大将,也就是叶教授家未来儿媳的直系下属 ,以前传说凡是张贴这位神官的人家都是大富大贵,这个屋子一定自带祥瑞,一生无忧无灾。

而如果宣婴和沈选在,会一眼认出这正是那天那个‘海底捞’男子身上带的古怪鬼气,此刻这瘟神有心想来再玩一次破门而入,却被震在门外,还惊动了警觉坐起的叶教授。

叶教授一改往日当妈妈的和善,她收起马氏留下来的笔记,抄起一张神秘符咒就将它打出门去,被人类如此轻易驱赶的瘟神一眼认出 ,这是沈家的纸做的驱邪篆。

它在这里出现,只代表一个噩耗。

此地有神保佑,专治世间恶鬼。

这可让非人非鬼的瘟神邪魔忍不住了,一个狰狞怪笑就扑了上来,顶着红布的泥塑怪脸都巴不得撕碎宣大将军这个大仇家。

它还唱起了一首民间鬼童谣,是说人皮傩的,也是以前的凡人用来吓唬小孩子快点入睡的。

“没半点皮和肉,有一担苦和愁。傀儡儿还将丝线抽,弄一个小样儿把冤家逗。识破个羞哪不羞?呆兀自五里已单堠。”

叶教授听不懂,只能赶他走:“妖魔,你这次进不来沈家的,鬼差大人们很快就来了!”

半夜找上门骚扰凡人的瘟神邪笑着说:“夫人,我压根不想进来,你们人太弱小,不过是带着骨肉的白骨,更别说富贵荣华这些身外之物,所以说做人,又有什么值得那个害人不浅的厉鬼去执着的呢?夫人你说对不对?”

叶教授毫无惧色答:“我已经知道了你的来历,你不必来挑拨离间,你当年沦为瘟神是咎由自取,就算没有一个孩子站出来,也会有王婴,李婴,张婴。宣婴,他只是做了多数人不敢做的事情,他做了你一个神本该做的事情,那么他就配得上成为上天选择的下一个神。”

“……”

“而你,也并不是恨什么宣婴,你只是恨你自己,因为他做到了你所不能做到的,这是你很后悔也没能拥有的勇敢,你最痛恨的人,根本就是你不敢于担当的软弱的心。”

“真是妇人之见!果然沈家人也该死!”瘟神变了脸色,脸碎成泥土块的它凄厉大叫,“你丈夫必死无疑!你们这些蝼蚁都给我等着!你以为地府是下去了还能回的地方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叶教授一愣。

瘟神恶意满满说:“如果你丈夫真的有救,马氏当年为什么不救回她丈夫沈樵呢?”

留下‘沈樵’二字,瘟神就先走了,但叶教授的心还是沉了下来,大家想救回沈父的命,难道真的是不可能的事情吗?

这件事,当然不可能瞒过宣婴,青龙传了火票。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宣婴气得差点现在就去宰了杨四,他也对如何独自下地府这件事产生了一种焦急心理。

但宣婴不知道,又一次没能甩开沈选回复地府的火票后,他的眼神很不安,会让人莫名有一种必须想办法让他活下去,而且是永远快乐活下去的冲动,沈选在旁边甚至又想起了上次的梦境最终结局。

就算过去了很久,沈选在那一刻发誓自己必须从上天手里夺回宣婴这条命的心都没变,这就是为什么宣婴再如何退后,沈选都义无反顾伸出手拉他向前的理由,因为作为只站宣婴,且为他做无罪辩护的一方,沈选永远只爱这个人,也只在乎眼前这个人有没有被他人误解。

两个人刚好结束了沐浴,在一起睁着眼看头顶的那棵扶桑,沈选抚着宣婴的侧腰,让他躺在自己的大腿上,一只手就圈在沈选的背上,带着孩子气把玩帝君大人的青黑鬼气长发。

宣婴鼓起勇气问:“那天我说去很快上任,我去找后土娘娘之前还要上哪儿,你都不仔细问?”

“我们的因果树已经结果了,将军,你说对吗。”

沈选低头看宣婴的眼睛塞满了夜色的晦暗与神秘,宣婴闻言,微微抬起黑色的眼睛,游弋的眼波禁不住为他流转,他长发如泼墨一般垂落在水中,好一副美男子敞衣沐浴的阴阳百鬼画卷,可不怪他这张利嘴对着这个人哑口无言,今夜的沈选依旧让人实在猜不透,却让宣将军一颗傲慢自负的厉鬼心脏被撩拨到往外砰砰直跳。

那种眼神是爱到深处才会有的,沈选捏住宣婴下巴后的一个冰冷长吻,更像要把他们双双活生生溺在黄泉河水里面,一生一世都彻底再也出不来了。

宣婴被彻底醉倒,红裳素手指向幽境,整个人都被包裹在沈选若有若无的苦树气息中。他实体也没有一个,只有鬼气森森的魂魄,但他活了一百年的身子还是很敏感怕痒的,沈选用手指挑起他的下眼睫毛,宣婴不躲不闪,任由对方的手指挠刮他湿润泛红的眼尾。

于是一抹红从脸上转移到了长发男鬼的全身每一寸骨肉皮肤上。

俗话说得好,阴阳调和,鱼水之欢,二十多岁的男子阳气是能将百岁厉鬼的纯阴之气滋润得很好。

这张男艳鬼的美人纸皮囊幽幽地瞧他,又直白露/骨地喘息了一声。

“我还是觉得疼……不许走,给我,揉一揉,你看,我的……人皮起了好多汗,不保养,就要坏了。”

他说话和抗拒都很不利索,但放下身段挽留别人的效果拔群,两人分不开的唇肉贴住亲到黑灯瞎火发出响亮水声,宣婴热得身体迷迷糊糊又被这个人翻身压住把玩作弄了很久。

第67章 人间道:八禧(2) 他的阿婴,绝不能……

不知不觉, 十二点就悄然过去了,宣婴突然从沈选怀里抬起了头, 沈选随他一起看向窗户外面,视野尽头的天际升起一个个孔明灯,随着一声炮竹升天炸开的动静,庆祝节日的绚烂烟花如自下而上燃烧延伸至整个夜幕。

宣婴记得自己小时候最爱看烟花了,那还是在一百年前,娘每次都会带他去市集上买糖人, 看炮竹,当时的他就是世界上最无忧无虑的小孩子。

母子二人还会带着天灯去河边祈求人间平安,好人有好报。

沈选觉察到了他的情绪看过来, 宣婴血红色的瞳孔在微光中闪烁如星, 但他没有哭,而是靠着坚强的意志力忍住了,那种眼神就像是当初的疯魔少年长大了,现在在跟昔日年少做一场正式告别。

“后天就是天赦日,金华每年都会为此庆祝, 今年,就是我看到天灯的第一百年了。”宣婴沙哑的嗓子道出天灯的来历,沈选这才明白宣婴之所以表情不对劲的原因,他顺直乌黑的发丝松松地散落在宣婴的后背上,冷淡淡的眸子见到没有吭声,先落在了宣婴先前被红绸缎蒙着的眼睛上。

“那这应该是我陪你看的第一年了, 对不对?”

宣婴:“……嗯。”

事实上他在等沈选来找自己之前,一直也在盼望着能实现这个今生白头偕老的愿望。

这可真是上天撮合他们了,天赦日除了是民间著名的宋桂杰,还对应了一个当地风俗, 叫贺祈八喜,浙闽文化中将贺喜的八个重要场合纳入了酬神驱鬼范畴,有时候还会特地在重要节日燃放一些花炮送走不吉利的事情。

在很小的时候,沈家长辈父母们也给沈选讲过这个风俗习惯,所谓八喜,就包括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升官又进爵、财源纷纷至、家合体魄健、共享天伦日,沈选记了很多年,他和宣婴现在的情形更让人无端触景生情。

沈选禁不住偏头说:“以后老了,就在绍兴选一间小小的屋子,能塞下你我的,能被叫做家的地方就可以了。到了晚年,我看书,你养花,我们年年可以看花灯,一辈子就这么过。”

“嗯。”宣婴心里充斥暖流,又觉得更对不起沈选许多,但原来真的有人愿意把铁杵磨成针,妖石点成金,我的世界不是空无一物,它很辽阔,配得上潇洒的人,快意的马,辣喉咙的酒。

床上缠绵过,神情散发缱绻气息的他们偶尔抬头看窗外的树木和月亮,满天繁星下的蝉鸣诉说着初夏时节的心语,散发出阵阵香气的花丛让双方都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又理所当然很眼熟,因为他们有过很多次前世今生的情缘。

只不过宣婴偶尔会分心出去,还会偷看现在的时间。表情陡然间认真起来的沈选垂下了眸,偏淡色的唇贴着宣婴的耳朵轻声问:“你想等我睡着了以后做点什么?”

当然是借机开溜出去,兀自感到紧张的宣婴没敢说出口,两个人稍微沉默了片刻,沈选颇有耐心地等着宣婴说点什么,可他没盼来大将军张嘴,却等到了一个偏头吻。

宣婴沉下肩膀,唇碾磨侵压着沈选冷冰冰的嘴,这种情况,冷淡了万年的老处男帝君很难不变得又兴奋了起来。

他这个反应很鼓舞宣将军,其实宣婴对自己的身体魅力是一向自信的,但偶尔又有点害羞,红着眼眶不敢仔细睁眼找人对视,可他心里面对沈选有牵绊和羞愧,故也在某些行动上热情了几分,把过去的不情愿统统扭转成了另一种卖力过头的挑逗和不正经。

……

如沈选所料,在他们彻底结束,他又假装‘精力’不济睡着后,宣婴最后也没留下来。

浑身散发莫名冷气的沈选在床上睁着眼睛想了很久。

但他连为什么要离开我也没有问。

至于原因,无非就是一字为情吧,谁让他的底线就是这个人,今晚唯一的遗憾或许就是无法抱着宣婴入睡到第二天早上再兴师问罪一番。

第二天,叶教授来找他们,沈选被瞒着,也没发现宣婴不在眼皮子底下的原因。

但与此同时宣婴该去地府的日子已经来了。

叶教授站在金华五猖大将军的神像面前,问穿着凡人衣服的沈选:“阿婴呢?你们还没和好呢?”

沈选说没有,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详细解释,叶教授对此没有追问,先拿出自己找来的一些绍兴资料递给了儿子一起商量救沈夫的对策。

“沈选,你知道沈樵是谁吗?”

沈选接了过来 ,看到民国时期那对先祖夫妻的相片说:“嗯,知道。”

那既然如此,叶教授也就单刀直入了,因为沈选这段日子一直在地府工作做阴判,那么他想必能理解母亲接下来道出的一部分真相。

“沈选,昨天那个瘟神来找我时,我虽然没办法问出祂的目的,但却有了一个意外发现,那就是当年的事情发生后,为什么马氏和宣婴都没有直接去复活无辜的沈樵呢?”

这个原因,宣婴之前对土地爷提到过一次,因为沈樵和他母亲白氏一样魂飞魄散了,他当年根本没到地府,所以就连马氏都救不了丈夫。

叶教授摇了摇头:“不,我觉得不对,这不合理,鬼魂不是一定要去地府的,迷路的也有很多。”

沈选一顿,莫名想到什么,他的确是见过不少迷路还不知道自己在迷路的鬼魂。

地铁上的聂先生,广州起义死亡的革命者夫妻,还有一百年前没有实体也存活在世间的宣婴,都是迷路的鬼。

“您是说……?”沈选的脸上涌现出活人的情绪,他捏起一张纸,眼睛落在上面轻轻道,:“沈家是造纸世家,能用纸扎保存魂魄,如果一个扎纸匠‘死’了,他的魂魄也许也是以这种方式‘迷路’的?”

“对,我的意思能被你明白太好了,沈选,你是沈家的后人,你有没有办法用‘纸’去寻找当年的真相?”

母亲深吸一口气,身为成熟女性的脸上不是苍白无助,双眼反而散发出一种温柔包容的力量。

此时此刻,他们要去找一个人,当年的宣婴和马氏或许找不到他,但或许沈选能,只要那个人的魂魄还像之前他们在地府帮过的那些游魂一样存在的话。

因为……

“我们一起带你爸爸回家,也还给阿婴一个百年前的是非公道吧,他等这天,真的太久了。”

门外,听到三官殿的銮铃声,宣婴已经顾不上看时间,驾起青骢马,戴上紫金冠,就下了游魂厉鬼的老家。

他是代罪之身,远处很快飘来阴司众审判官传唤的声音:“宣婴,过桥吧,过桥吧。”

宣婴的最大心理阴影差点当场回来了,还立刻想起了他上次下地府受死的时候,他当时一定狼狈到让人觉得可悲可怜像一条落水狗吧。

好在有一个人愿意教会他一切是非对错的本质。

最重要的是,在因果轮回面前,那个人其实从没有偏心任何人,他只是忠于地府司法的公平,忠于人间正道的良心,忠于所有不该枉死的灵魂们。

如此洁白的魂,宣婴不忍给他的身躯再染上一丝不干净的颜色,只希望能为二人扛下所有。

——“宣婴!过桥了!”

——“别过去!”

——“可是,娘在叫我,她也在桥上呢!”

“对不起,帝君大人,我又骗了你……但万事,原本都有命。”

一百年后,宣婴身形早已经变为成年男子的袍上落满彼岸花瓣,又站在了他们相遇的奈何桥一边。

他肆意散发出邪气的脸上只有对一个人浓烈难以自己的情谊和忏悔。

可这是他自己的事情,他逼自己必须面对的表情看起来前所未有的平静,他明白自己真的应该走出来了。

根本没有鬼差敢来套锁链拉着他过桥,他等待最后一次审判的眼睛也不再空洞无神,他强势冰冷地摘了冠,手指勾起长发递到嘴唇边咬住了,又低下来解开衣服。

一个鬼的魂魄下地狱不需要在乎穿什么,这是每个人前世投胎成婴儿前的最后一步,他也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孤魂野鬼放逐在了地狱深处。

白发鬼面傩戏大将军的红袍像蝴蝶散开在空气中,他身体四周弥漫着戾气太重的鬼身上的阴气,却也近不了真神半步。

宣婴光着身子,披头散发,一只如血滴子一样的红色耳坠晃来晃去,他双臂撑地,三跪九叩,如当年赤足征战的九黎蚩尤一样上了业火桥,这种真神武君讨伐邪魔的架势让世间小鬼见了反而都要恐惧绕路。

“三官殿在,罪将宣婴在此。”

看着这样的宣婴,地府曾经仇恨恐惧着他的冤魂一股脑扑了过来。

曾经的五路开道神此刻也驱逐黄泉路上的恶鬼们了。

被各种鬼神攻击,他闭眼忍痛,全是血痕的手微微摊开,那只老是停在他身上保护的蝴蝶的真相呼之欲出了,因为,他掌心正躺了一只化为碎屑的幽冥纸蝶。

扶桑花簇拥的一只只蝴蝶飞着渡河来找他来了,宣婴一下子听出来是谁,然后他就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但它们是与一个黑衣服,长发男子的脚步声一起出现,追着前世今生的忘川河风光浅吻宣婴雪白色的长发。

宣婴站在那个不断勾走他进行地府拷问的业火桥头。

无法相信的他回眸了一下,一下子就惊恐不安地张开灰白色的瞳孔。

沈选在那头,气喘吁吁带着母亲给的救人办法说:“沈宣氏,一个人的你,要往哪里去。”

宣婴闻言,如重锤敲心,可要不是情况不对,他还真被这个称呼气笑,再还嘴一句:“宣沈氏,你好大胆,大爷一个人惯了,你别想管我。”

可宣婴现在不完全想拖累这位孑然一身的东岳帝君,也只有他落在身旁疯狂颤抖的双手才知道宣婴下地府的时候,有多怕失去再见沈选的机会。

他还知道叶教授,小神婆今天必定是和沈选一起下地府来了,因为远处已经传来了另外的脚步声,沈选也示意他往后看,那个伸过来的手像在说,跟我们回家,回绍兴好不好,阿婴,我们的家就在人间。

宣婴无比挣扎看着沈选清俊的脸庞,好像听见纸扎心脏破了一个大洞的声音,静悄悄的风声,在沈选身上旋转出来世再见的冰冷风雪。

这时地府的扶桑也好像知道他会来了,一百年来无数次开放的血红色冥之花,又开在他们的头顶上。

身穿那件邪肆的黑色大氅,沈选看着就脸色苍白很不好看,他的双腿没有停顿一下,一路走来都是大步流星地往前跑,又心急如焚地迈过了忘川。

他的黑色长发飞了出去,从肩头几次掉落的长披风一路拖白骨而行,勾起鬼火阵阵,阴魂不散。

及殿内抬臂转身,帝君大人走路不带声音的身子完全没有落在了高处不胜寒的司主座椅上,他黑魆魆的冷漠鬼眼只看清楚了宣婴一人准备爬破钱山的样子。

他一把过来托起了宣婴的胳膊肘,说出了第一句话。

“起来。”

他扶着宣婴起来的时候眼神里全是寒冬腊月里的积雪,抱着爱人的时候手却没有卖弄虚虚实实,而是全无保留托着,感觉全世界都只有一个人最重要。

“为什么要为没做过的事情认罪?”

“为什么要把一切的错误怪自己?”

“为什么不可以告诉自己,你应该配得上一切?”

“你一直活的那么顶天立地,到今出死入生修成正果,苦忆廿年不该这样被埋没,我说过的,除了天地君亲师,我也只敬你,所以,你不许跪,你给我起来,宣将军,我命令你起来看着你自己。”

牝山帝君单膝跪地,给来的目光让白发厉鬼仿佛重回初遇。

这种眼神,何曾不是代表一句相识恨晚,因为这不是蔑视,不是轻视,不是高高在上的俯视,是盈盈一笑的平视和爱护。

他不起来,沈选也不起来,两个人就这么蹲着,沈选嘘寒问暖着他的小厉鬼,即便宣婴的白骨形态是可怖丑陋的,他也要护着这个不人不鬼的恶人鬼魂。

虽然这个人嘴上还要借题发挥个没完。

沈选:“是不是因为昨晚……让你又开始讨厌我,我愿意承认这是我的一厢情愿,是我转世而来的私心,也许这就是连累你成神的难关,你恨我也好。”

“你……给我住口!”

宣婴立刻吼了沈选一句,他起伏幅度很大的胸膛再也藏不住话:“是!我恨!我恨不得天天守着你这么个讨厌鬼哪里也不去!我恨你总让我过分担心,恨你不珍惜自己的身体,恨你总把手放在我的心上,我好恨我自己……”

但他最终还是说不下去了。

因为宣婴早已经欲哭无泪,千言万语汇聚在眼睛里掉落的一滴滴苦泪。

他更不懂,这个人何苦把一切耗在自己身上呢?

他有什么好?

不!是很烂很烂,像人渣!像疯子!所以他活该被骂作害了那么多人的垃圾!

宣婴越想越思绪暴怒,抱着脑袋对沈选摇头道。

“我已经走到这步,你来,我也回不了头,今天全听东岳与帝君……发落吧。”

事已至此,他的话,就是一个意思,如果我有罪,我也把命还你。

可宣婴的心更有一种不现实的期待,他在做一个梦,只要两个人在一起顶住这场阴司审判,他也能做得到回报前世的一场情。

除此之外,对审判的结果怎么样,他也早就无所谓了。

就像那晚他们的交心之言,沈选和他要的很简单,这一人,这一生,两个人的一个家,就足矣。

沈选却也跪下来,对他摇摇头:“我不替老天做选择,前世愿,今生缘,你的之后在黄泉路那头,不在我们身后的那些回头路。”

宣婴看向茫茫无际的忘川河:“……还有,以后吗?”

可他的确犯了错,杀了人……啊。

雨水打湿的宿命说着继续像潮水般涌来,让他们浑身湿透,在岸边低头拥抱着,心里不再藏着真话。

但雨慢慢晕染,凉风一吹,也弄得宣婴浑身一抖,面露脆弱无助。

而那边的事还没解决,冥府也的确在等待证词。

一时间,冥纸狂舞,鬼棺合拢,数万白骨拉着他要一起陪葬进万人坑做陪葬品。

沈选不愿看他独自再受苦受难,他干脆一把抱起了宣婴恐怖的白骨鬼魂,两个人共坠苦海,受尽苦痛,一刹那,岩浆覆灭这对痴情人的头顶,可他们紧紧拉在一起的竟硬生生没分开。

两个人都不说话,空气里只有皮开肉绽的烧焦气味,天地都在疼的撕心裂肺。

沈选看着宣婴紧紧地抱着自己再也不说话,他抬起脸部烧烂的皮肤和身体白色骨骼黏连的脖颈,苍白无力的面容竟露出一丝不再怅然的柔情微笑。

“背着你,过这忘川河,天上下刀片,我也不怕,宣大将军。”

“冥司在上,任刀山火海倾下,也勿伤我妻阿婴一人。”

因为,他知道这个人最怕疼。

他的阿婴,绝不能再在他的怀里喊一声疼了。

第68章 人间道:八禧(3) “死罪可免,活罪……

沈选和宣婴正在遭受全天下最痛苦的阴间酷刑。

宣婴佝偻着背, 一直在咳嗽,咳得满嘴恶血喷到了沈选的衣服上, 两个人还是背部相贴着下地府伸冤。

十殿阎罗办不了沈家的案子,他们就只能戴木枷,踩白骨在东岳一个个殿问。

地府更下一层的大门徐徐开了,沈选驮着悲伤绝望的宣婴冲着那座冥界的收魂棺木走了过去。

四面的阴兵借道幻象蚕食着他们的魂魄,黏稠鲜红,情况只能用凄惨形容的汗水血水也渗入土壤, 湿润了前方业火罪业墓碑上‘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题字。

东岳的阴官们在一起看这场人鬼的姻缘宿命,也不得不问不该在这种时候还提宣婴脱罪抱屈的他了。

“水官, 你又是来帮宣婴的前世来三官殿解脱赦罪的?”

宣婴的肩膀动了动, 挣扎抬起的一只手想替沈选否认,急切撇清二人干系的表情比沈选的反应也更大,他紧锁眉间凝聚着一团郁浊之气,恨不得告诉每个人,不干沈选的事, 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是恶毒冷血的他此生贪念人间冷暖,是他大错特错了。

可沈选非但不放下他,还将宣婴抱在怀中越发紧了,那种把一个白发厉鬼的魂魄向胸前主动胳膊收紧的表情, 是任何人没从他脸上见到过的在乎。

沈选说:“是,也不是,我来,是因为我深恨不公世情, 想要肃清流毒,这也正是我为何总是站在宣婴身后的理由,从前一百多年,去人间走一趟,一是我和他的关系不普通,二也因为是因为当年的事情本身就是神仙因果轮回中的种种魑魅魍魉在作祟,我知道沈家先人是受了无妄之灾,可当时阴曹地府把所有的矛头一律瞄准在了一个“罪人”的身上,这场审判妖魔鬼怪的狂欢却也把多少人间日日发生的残忍剥削忽视了……底层人被迫害,真恶棍倒是逍遥法外,说到底地府能轻松地抓了一只没有仰仗的恶鬼也不是因为鬼神世界有多公平,只是因为这个恶鬼是一心只求死的,他根本不反抗,他说自己罪该万死,这是他足够好欺负,于是谁都来欺负他,是,或不是?”

“所以说,你认为宣婴无罪?”

“不,时至今日,我不为任何人而开罪,这一点就连他自己也坚持着,也许上天就是如此安排的,对于一个有罪者来说,逃跑脱罪也并非是诉求,他要的是公平的判决,合理的量刑,还有真正对犯罪有警示作用的惩罚,我要替他开口求上天定罚赦罪。”

“在今天这件事发生前,我一直也很想问一问上苍,如果,我们目前的司法真的是完善的,可怎么就是唯独漏了给当年的宣婴带来一点公平呢?那么我们是不是大胆一点去想,它其实并不公平,至少,它应该可以变得更好,就像我们的人间,一百年来早已经是另一种模样,我们作为冥司地狱,主掌因果轮回,又为什么不能为一桩案子做出改进?直到有一天一切也变得更好一点。”

这听上去颇为大胆,自然而然引发了东岳地府的震荡。

但沈选并不想再做退让。

因为沈选的主张一直就是,当一个人的内心真心知错,凌驾于众生的司法也就有了保护他的一份义务。

宣婴是亦正亦邪,但换做是一般人,经历过如他这样被生父溺死在缸中,化为人皮傩的可怕诅咒,真的还能保留这等良知吗。

宣婴上次下地府也是他经手,沈选根本不用像其他人一样查生死簿就想到了多年前宣婴的一次次遭遇,还想到了连宣婴都不知道他在梦里曾经多看到的一件事。

那是一段宣婴都没和人提起过的记忆。

要知道,宣婴以前死过很多次,但每次的他都会变成半鬼半人的存在沉睡一段日子,并且忘记轮回前的故事,可这个婆婆曾经从难民堆挖出过他的身子,甚至对方在分给宣婴一口土块后连夜死了,而且是在宣婴睡醒之前就饿死的。

二人连话都没说成一句,可饥饿的宣婴醒来后,看到了婆婆的家。

这个家窄小到容得下一个不到六十斤的大活人横着躺,堵死的窑洞口不通风,被矿主钉死了出口,屋内暗无天日不见人影,但床褥干干净净一点不脏乱。

这个窑洞在100年前的旧中国被叫做霸王窑,是无数的穷人身后葬送之所。

宣婴在这种地方迎来生机,他的心情已经无法去追述,但他看到了婆婆生前最后一顿果腹的粮食,对方吃的是煮出浆水的狗尾巴草根,铁锅的锅底漂浮着土渣子和黄黑色的草,不见一丝油水味,很让人心酸。

眼见这个恩人喂饱了他,自己反被饿死,宣婴无声嚎哭,背尸埋葬。

他学人放下了碗筷,小厉鬼含泪低泣,您下一辈子,一定能吃饱饭。

那个被宣婴抱到坑里的老婆婆则像干瘪的枯树枝断在了生命终点。

她凹陷空白的眼眶存放着泪水,以白发苍苍,接近于人皮骷髅的惨状伏在那个土床铺盖上,她看起来像做了一个穷人来名为地狱的“人间”挨饿受苦的噩梦。

正是借助宣婴的‘眼睛’,沈选才能看到一个人在乱世生存是多么难。

他救宣婴,也不是救这一个人,是救他身后浓缩一百年人间苦难北环的鬼魂们,是救千千万万众生。

以前的他经常不懂,明明外面生灵涂炭,为何神坛上的烛火总是不灭。

后来人间的一百年经历给了他一种答案,也许烧香的人并非只想拜佛求道,而是许许多多有心人在祈求着丰足的生活,家人的团圆。

这样一个个透着善良朴实的心愿,过去了一百年,也在金华城隍庙内时时刻刻上演着相似的一幕。

或许,他的前世已经看不透因果,但因为他成为沈选亲身参与了这一场场跨越生死的悲欢离合,他才佩服,尊敬和一定要维护托举起宣婴一身的志向远大。

……

沈选分享的话,像一束光,照进了宣婴早就不抱希望了的心底。

鲜血顺着他的脸颊留下来,终点的声音也在不远处对他的耳朵传来地府的召唤。

片刻后,等待时间渐渐流失,地府的讨论结果还是出来了,随着一尊神像‘活’了,前方所有青绿色石窟上轰隆隆滚下地狱轮回路上的岩浆。

宣婴披散雪白长发,他半人半鬼地跪着,只听冥司众官说出了一百年后的最终判决。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

也是在这种最为关键的时刻,哑巴了两世的小神婆匆匆地带着一个纸扎人中的灵魂进入地府,牵着女鬼手的她还恰好听见了鬼判宣布的结果。

小神婆对有罪判决感到难以置信,她的头很痛,发出窒息吸气声地嗓子也像被割开了一条自刎的血道子,她不敢想,这一次被地府带走后,那个人是会被肠穿肚烂,还是割嘴分尸,亦或者是被地府永久关押在无间炼狱不得超生……

奇迹,也就在小哑女向天地发出哀求时,如一记古老的寺庙敲钟,将悲悯响彻地府上下。

“啊……啊呜!啊,爹——小干爹!宣婴——我,我有证人——证人就在地府外和我一道,求上天再让我救下一次——他!”

小神婆会说话了。

她说的话,也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这其中,也只有沈选看上去并不惊讶,他燃起一张纸符,空中出现一个因果桥,有个很面善的女鬼从地府外边赶来。

沈选开口问道:“来人可是沈樵马氏的丫鬟小翠?”

“是我!”对方是来救宣婴的,她一停下也跟着跪求地府,务必不要这么快判决。

一看清楚这个故人的脸,宣婴的脸上都是恐怖骇人的血迹斑斑,表情却只懂呆呆地看着小翠。

因为猜到了是谁才有这个办法。

他难以置信地看沈选,沈选问,“我说你无罪,你不信,她说,你不信,但我还有一个最后办法,你愿不愿意信上天今天一定能带你出去?”

“……”

沈选:“跟我走,好不好。”

宣婴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被拯救的感觉,可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会被最仇恨自己的人从地狱中间搭救,活着的时候马氏和小翠可是从没有真正原谅过他……可是现在,为什么所有人……

……

宣婴哑口无言。

他只是想起当初马氏去世,他曾上门想祭拜,却被小翠关在门外不给自己进去。

小翠也记得这件事,她记得,自己用扫把打小疯子,可这个被马氏救活了的家伙挨打还笑得出来,还一连七天七夜跪在门外替恩人守灵,到了第八天,小翠拄着拐出去,发现宣婴已经离开,地上却被这个人用跪烂了的膝盖跪出了两抹血红的,长长的痕迹……

“……宣婴,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我告诉你,今天来的人不止是我。”小翠说了这么一句话,抬起头的表情落在他身上,瞳孔微微闪过一丝复杂。

“你这是何苦。”

她很是动容地道。

他很苦吗?

宣婴对小翠的同情眼神感触不深,其实对于善恶对错,很多时候当年的他都没有一个强烈的认知,但是无论他是人是鬼,娘亲对于他的教导中都有一句话深刻地影响着宣婴的行为。

小翠:“为什么,你过去那么久还要认罪自首呢?”

宣婴:“……因为……因为。”

宣婴喃喃想起了娘最后刻在他脑海中的笑容,和孩提时候总是不懂事,那个落在头顶,带着温柔玉镯子的手。

“大家都活得不容易,如果伤害了不该伤害的人,一定要向他们……认错。”

第69章 人间道:八禧(4) 他低头认罪的神情……

没有人知道, 宣婴和沈选在忘川河水边刚才说的话,完全都被叶教授和沈选爸爸在一起看到了。

彻底归位的地府轮回镜折射着这一幕, 河水的浑沌冲开了凡人心头的迷障,沈父还在狱中,他此时特地站了起来,让真相第一次出现在了他们夫妻二人的面前。

一开始,一个满头雪发,以前从不对沈家后代露脸的故人露出了那张过分年轻的真容。

区别于他身上种种的不堪事迹, 他低头认罪的神情,就像叶教授见过的爪子黑黑的,脸上脏脏的小动物。

而在宣婴当众抬头散发的瞬间, 这张倔强又苍白的脸更是对上了骄傲如朝阳一般灿烂明媚的十九岁少年, 这么重要的人,他们怎么会忘。

可从没有人告诉过他们,沈家‘欠’了宣婴这么多啊?

那么多年了,宣婴到底是怀着什么执念才这么保护他们?

这换成是一般人,光是要做到一百年不改变最初的想法, 都会非常难吧。

要知道,人要是能真正强大,就必须舍弃身上最弱小的东西,人要是做到绝对善良,就必须放弃出手伤害他人,而一个强大又善良的人, 那么他在这个过程中失去过的东西一定是难以想象的。

因为逼着他做到这点的,正是在失去所有人的同时,得到的一颗同理心。

这双夫妻也终于确定,这个像小狗一样的傻气大孩子, 他们本该认识,沈选的出生其实正对应了故事的开头。

可紧随其后传来的内容就是有罪判决,叶教授和沈选爸爸闻言脸色大变,宣婴目前看来已经是沈家所有人的人生一部分,这也是一个该被时光彻底忘不掉的人,这所谓的活罪会是什么?

二人当即也从镜子内隔空发出了声音想救他。

镜子内,叶教授的身影和刚和她见到面的沈选爸爸一起跪下祈求:“九幽冥王,四大判官,请求你们……千万不要判宣婴有罪。”

地府一看彻底沉默了,宣婴也急得站了起来 。

他当然知道所有人都想救自己,可情况越是这样有利于他,他才无法得意洋洋地说自己能从此领情。

他也已经顾不上“见家长”的惊讶和紧张了,咳咳几下逼着自己做出决断,但两片苍白的嘴唇张开还没说些什么,他就疼得握拳一头栽了下去。

“……沈……沈选……”宣婴倒地也没示弱任何人,他大声喘着气,被一口决绝之念勒着脖颈,扭脸厉声说,“事到如今,替……我领罪!我今天就在这里认罪!我不拖累任何人!”

爸爸和叶教授可不同意这件事,他们一起伸手就冲着儿子提醒道:“沈选!拦着他!”

这在东岳看来意味着沈家这次为了救宣婴也是真的想了办法,怎么连沈家夫妻都来了,这该如何收场?

世上一切都有注定,东岳的神明立场,让上天不能轻易放过宣婴。

沈选跪在下方,开口说出了一个解决办法:“嫉妒毁谤为十过,随喜他人是真功。”

东岳:“……”

帝君的意思很明显,但也符合因果律法,正所谓——凡人每日所为之事,逐日登记,善则记功,恶则记过。

——功过相抵,年终结算,功多于过,诸福骈臻,过多于功,灾殃立至。

宣大将军有错吗?是有,但他真心改过了,也弥补了错误,甚至获得了受害人家属的谅解,那么他的判决本就应该从轻发落。

但沈家人好像各个就要护着宣婴。

他们今天就是要争取拿下这场鬼官司的无罪判决书。

叶教授:“对,阿婴,你等一等,我们一定还有其他脱罪的办法,沈选已经给你想到了所有的解决办法,现在还有最后一个办法,我马上就要找到了,请你再等一等好不好?”

宣婴的眼尾通红,长发也湿漉漉缠在不老的面颊上,从眸子刚才看到小神婆和小翠开始,心底的种种委屈都在涌出来,现在再看到最在意的沈家父母出现,眼睛倒引的感动更是倾巢而出,一次性往外溢了出来。

“……爸,妈妈……”

镜子里的沈家夫妻听到这个称呼,表情动容得很。

宣婴却在下一秒哭了。

他又对着所人哭了。可这也不怪宣婴,他真的也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每次当他越想变得坚强起来,去保护所有人,越会在被治愈伤口的同时感觉到被爱的不可思议。

他想不通,自己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能得到所有人的原谅和偏袒?他更无法相信,自己也是一个有资格,值得被爱的人吗?

或许答案就是眼前。

常以为,是神明度化了众生,其实,是众生度化了神明……

在他也坠入泥潭里挣扎着一口气想活下去时,作为日后力挽狂澜者的他也曾经有过疲惫茫然,绝望到质疑上天公平性的时刻。

为何始终能有一簇信仰不灭的火焰?

是因为,他真的遇到过很多很多值得为他付出的好人们。

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比他自己先原谅自己的,是所有曾经被他‘害’过的人。

原来,是众生先度化了他千疮百孔早就烂掉了的心。

……

由于沈选必须留在宣婴身边保护他的安全,叶教授决定继续按照沈选说的内容想办法。

梦仙的‘梦’就是这个办法。

她很快来到沈家和宣家当年毗邻的地方——宣宅,进门就是一个戏台子,也看到了一个矗立在此地的塑像。

方相,人类最早的祭祀之神,也是人间第一大傩。

叶教授翻阅古籍,通过沈选的多年分析,马氏当年没能救丈夫的原因出现在了书上。

“地府没有沈樵的鬼魂,他在一个最开始的地方。”叶教授看着方相,似乎懂了什么,她的手摊开露出了一个沈选做的无脸小纸人。

老话说,画鬼不难,难得是点眼睛,民间有种说法,纸人是绝对不可以画眼睛的。

但一张黄表纸只要到了阴阳界,又落在了擅长纸笔技艺的沈家手中,就会是让鬼魂包括地狱内磁场强度不一样的特殊能量到阳间这里来。

而很显然,作为一种曾经让阴界都忌惮的灵媒法术,眼前这个纸人渐渐活动的样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小纸人:“你是谁?”他僵硬的微微晃动,胳膊咯吱作响,空白瞳孔汇聚思考和行为意识。

这个藏在这里的纸人能活,让叶教授一眼确信招魂没找错人。

因为他露出的活人眼神颇有书生感,那种死鬼刚刚还阳的气质仿佛一卷未干的浙地淡墨山水,一看就是沈家先祖不会有错。

“沈樵,您是沈樵!”

“诶?你是捉妖的?还是地府的?不,不,我不是!”

叶教授大声说:“沈樵!你醒醒!这已经不是一百年之前,你这些年为什么不去地府报道?你知不知道沈家和宣家的因果至今还无法了结?”

沈樵大惊:“宣家?宣婴?”

“是的!”

“他怎么了?”

叶教授不理解却必须问下去:“你记得宣婴?”

“当然……他杀了我,这是因果的开始。”

“所以你因为恨他而无法去地狱?”

“并非!”

“那是——”

“你先听我说,不管你是谁!来到这里肯定是知道之前的事情?”

“……是的……”

“那你必须听我把话说完了!”沈樵的小纸人激动了起来。

叶教授点点头:“当然,能说说你想告诉我的吗?”

“自然,第一就是,如果你来自地府,我就得告诉你,我去不了地府是因为因果认为我的死,也有我自己的错。”

叶教授惊了:“什么?你不是无辜死在宣婴手上的吗?”

“是的。”

“那为什么又说你自己有错?”

“因为我不是没有还手之力,我本可以救自己,但我因为一念之差没有救成自己。”

“什么?难道你是故意没有还手?”

“无辜”的“沈樵”摇着手掌,他连连退后解释说:“不,也不是故意没有还手……我只是在还手和不还手之间存在着一种天然的矛盾心理。”

“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太过心软了……你也看到了,我只是一个故事里相当不起眼的小人物,过去也不算什么有大勇气和大智慧的人,若我们回头纵观全局,我沈樵,也只是一个开场即谢幕的‘小炮灰’,我的命运除了妻子无人关心,我的死亡也是一笔带过,可能我这身躯血肉中有的,只是对普通人来说无功无过的计较,小气和胆怯和心虚……”

沈樵并没有说假话,他的每一句话都是普通人的顾虑和现实思考,他很平凡,市侩,贪生怕死。

正因为如此,他没想过当年踏入那道门就会和夫人阴阳两隔,说真的他一个没落家族的老派读书人没那么多钱,马氏多年不弃已经让沈樵过意不去,若他能活得久一点,夫妻二人一定能将沈严管教得更好。

可世间不如意的事情总是很多,人也只有凡事向前看,这就是为什么很多看上去是弱者的人反而能咬着牙度过难关,沈樵并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但他早已经在死去一百年的眼睛已经看破了因果轮回的本质,顺着叶教授引魂的纸篆香火,他穿着浆洗发白的马褂,飘向东岳渡口的另一边,开始用一个本质并不完全善良的人的角度,向世间众生展现了一种纯粹本能的善良。

“总有人说,宣婴残忍狠毒,倒不如也问问我对他的第一眼感觉,其实人都有自保的本能,更何况面对生死,可那一刻的我……突然还是对宣婴感到了下不去手。”

“作为一个一度渴望为父的人,我和我的夫人一直是那么地想做父母,我知道她一定不会希望我们沈家人伤害人家的骨肉的,有良心的大人不能伤害受过苦的别人家孩子。”

“更何况,他透过旁人之口讲述出来的身世故事是那么让人难过,他当时的脸,看起来……也根本还是一个很怕做错事被大人的怪罪的孩子,当年的……事情,本就各有各的难处啊。”

但谁都不是真菩萨,他也只是乱世的苦命人一个,后来他真的死了,后悔也曾经充斥着心脏,他悔恨交加的鬼魂一次次问自己,为什么非要一时发善心,但是转念又想到自己的贪心不足蛇吞象,种种的自责羞愧又耽误了鬼魂被引上地府的机会。

很快,一年又一年过去了,沈樵也认了命。

他把自己的故事咽在心底,直到叶教授召唤了他,又对阳间恩怨情仇打开了另一道出口。

“不,沈先生,从来不是你们的错,是上天当初判错了,当年的事情你没有错,他也没错,后来的很多人都没错,您和宣婴都是个有慈悲心的好人。最重要的是,人之所以是一个人,就是我们被上天允许有瑕疵,只要知错能改,就能善莫大焉,人生本就是错错对对没有正确的答案。”

沈樵愧不敢当,他如果是一个保持纯粹善良的人,就不会那么后悔自己没有当场还手的“错误”选择了。

不仅如此,沈樵还如实告知了叶教授一个人,他曾经想过自己要是用法术杀了宣婴,保留愧疚的心过一辈子是不是会更好。

沈樵:“唉,也许我注定是个小人,我所谓的善良太单薄,也根本经不起上天考验,我的种种行为根本不符合真正意义上的善。”

“可什么又是被定义的善呢?”

叶教授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地府,也问着他们所有人的内心,她抬起头来,眼眶微红地看着沈家先祖。

“对渺小平凡的我们来说,即便是面对生死,也永远不把刀尖对准弱者的人,就是一个了不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