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傩乡纸师 石头羊 27667 字 7个月前

第51章 地字号:傀儡(4) 错点鸳鸯(3)……

沈选说:“不是小狗狗。”

宣婴东张西望看他不好意思:“嗯?那是什么?你告诉我你是什么?”

沈选开始还想保持沉默, 见到他露出调笑的德行,猛一下就抓紧了宣婴乱甩到脸上的粉袖布料。

他脖子上那块怀表相盒划了出来, 宣婴一看就不乱笑了。

“是小未婚夫。在我还没有长到跟他一样高之前,我一直也有一个想法,我要对我不告而别的年长者妻子负责,如有违背,我,我祖宗十八代政审都过不了。”

宣婴被口水呛了一下, 吐槽无力地评价,“什么和什么啊……社会主义接班人就是你了。”

也难怪能作为活体动物考试进地府又成功转正。

沈选继续不反驳他,眯眼看着宣婴像在认真地思考问题, 这种乖乖承认自己是在为谁害羞的模样更像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大狐……咳咳, 狐系冷面大……白狗了!

宣婴见到这人的另一面,他心里更加微妙了,嘴上不忘初心使命地吐槽:“嗯……真是好一个模范,禁欲,正直的沈家好孩子……”

不过有个人上次告诉他不喜欢被叫成孩子了, 宣婴寻思着这次做点好事,扯回戏装袖子的他朝夜色突然微微一笑。

沈选与他刚好站在一片挂满明黄华灯的桥头,好多游客坐船游览夜景都要仰头看这对气质迥异的帅哥美鬼,这时,嘴角含笑的民国男旦伸了个懒腰将沈选拉起了一只手,还有些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

“小沈先生, 既然如此,那你也就随我进入一场南柯一梦吧。”

沈选:“你想到办法悄无声息就进入人的梦了?”

宣婴:“嗯,你听过阴时吗?”

沈选摇头说没有。

宣婴顿时沉默了。

上次见到叶教授,他也隐约发现了, 曾经请神召鬼的沈家人到了现代似乎已经彻底成了泯灭于普通人的凡夫俗子,对阴阳术法,五行风水的认知也停留在了一百年前。

扎纸一行,能人辈出,能起死回生甚至帮鬼魂变换肉身逃脱轮回转世。

可就连纸扎,他们也断了传承。

也正因为如此吧,他们无法连通阴间再和鬼差城隍来往密切,遇到了什么灵异事件也就无法自保。

沈选能掌握一些入门级的,但能力总是不行,这应该是马氏当年有意为之的结果。

宣婴此刻就以十二时辰为例告诉他,阴时就是一天的第十三个时辰,这个时辰在人间的时钟上不会出现,但是鬼魂是会过的。

“离魂的人不见了,可能就是因为被藏在阴时辰,我们现在先不要着急,等周庄进入一天交替的倒计时,再看看穿着死人衣服的我们会被景区的小船去哪里。”

沈选也是一点就通,宣婴指着河流说船的时候,他已经想到了梦乡可能存在的另一个超自然场域。

沈选轻轻说:“是水。因为古时候做梦的人醒来都会说,梦里见到的一切都是反的。梦就是水里的影子,才会有美梦易碎的古老说法。”

这么推测一下,梦仙的身份背景竟然有可能是水官?

要知道民间不乏有因为缅怀逝者逐渐将其神性化的先例,比如屈原祠,再比如楚巫文化里的湘夫人。

沈选想起他们两个人上次渡奈何桥看到的那些水鬼。

但宣婴马上纠正他,江湖湖泊里的江猖和湖溺,才是人间统称的水鬼,一个能用水造出一栋沟通阴阳桥梁的存在,不是“官”,至少也是水裔。

但是他们仔细一想就知道这不可能,周庄是建国后兴起的人造景点,很多建筑都是做旧的,人间烟火太兴盛的地方,不适合正神住,因此三官系统没有给任何一个景区的河安排神袛,有也只会是鬼怪充作神灵。

可苏州这边的城隍系统也没发觉到辖区内的黑户,所以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这条通阴间的鬼河就在眼前。

宣婴把目光低下来,脚下像有双眼睛在看他的诡异河水毫无涟猗,黑乎乎的色泽很像一块镜子照出来他和沈选。

但是因为是反着的。

沈选和他是头朝下,身体拉得很长,脚点着的,猛一看像一对纸人回魂。

他们纸白色的脸还特别像轮回镜前听审的断头鸳鸯。

还在找轮回镜找线索的他们再度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了,本来借来用用的戏服都暧昧起来。

宣婴把奇怪的东西抛开,将目光放回原处,翘着手指点点鬓角精美的花钿子头:“梦里什么都有,但梦里什么都是假的,不过因为梦处在阴时,也是最靠近未来的地方,所以普通人是可能通过一些奇怪的东西看到预言的。比如梦棺得官,瓜果兆孕,大牙脱落主父母表,身披罗网主官司,而如果梦到了黄泉,阴司,这个人在人世间可能……也就真的活不长了。最重要的是,你不能告诉梦里原本存在的人们,这里是梦,你只能去叫醒做这个梦的主人,我们才能随梦主人一起出来。”

那像这样说来,梦里还是危险的,他们看来也要警惕梦中的人和事。

宣婴当即也取出了一把五彩绳勾出来的令旗大幡子。

当他把这把旗地上一插,地上立刻出现一个红色轮回道图腾。

这是为防止不测,宣婴随时能用来召唤五路小鬼的。

他和沈选各有所长,沈选的纸最大用处就是画符篆。符篆的作用是引路亡魂。

宣婴是祭神,巫觋,擅长起傩,同时也是一个能够帮助沈选的亡魂。

纸师以纸沟通天地,鬼神以纸解咒。

只要他们两个人能够神魂一体,宣婴浑身画着最天然的符咒也将保佑沈选的身体,众所周知的道教莲花符正是驱离鬼魂,祈福挡灾的关键。

“以前都没和你一起合作过,这次看好。”

“此乃冲傩。”

“跳傩戏,去百鬼,诛灾疫,正是本将军。”

宣婴中式传统美的俊脸让小沈先生面上又起了层挑逗的薄红,但宣大将军的心里也回响着缓慢且极其稳定的心跳声,自打与沈选历尽各种事情之后他便再不似以前那般浮躁,连心底的诸多疯狂都能够压制的很好。

这放在以前确实是难以想象的,毕竟当年在人间活过来后,整整一百年的时间也没能让大将军有一丝留恋眼前人的想法。

但对于被困在1938年的恶鬼来说,他的脑子里永远记得他双眼呈血红状深深凹陷下去,只存了最后一点声息时,马氏同他最后说的那番话。

“活下去,阿婴,像人一样活下去,才有希望。”

……

这一夜,当地时间准时来到了23:55。

两人没有光是干等,他们路上遇到了好几个街拍摄影师,都提出想给宣婴免费拍照。

这些活人不知道相机拍不到神鬼。

但看这架势,宣婴如果真心有那方面的意向,想必他明天进娱乐圈出道做大明星都不在话下。

在此期间,他也一直穿着那身戏服造型没脱下来。

于是沈选跑去和其中有一位摄影师聊了几句。

沈选会有和陌生人产生沟通欲望是因为这个旅拍师的相机看起来很专业,沈选专门把它借来用用。

他这种个性向来不爱显露头角,肯定不拿来想拍自己,但他也发现了照相是宣大将军的私人爱好。

因为拍自己的照片是宣婴能留下他活过证据的唯一方式,沈选就说:“你现在没有实体,但我有办法,我来给你亲自拍一张照片。”

宣婴不信他有什么管用办法能让照片拍到自己,正想说你别骗小孩了,沈选去旁边取了一块书画装裱的空白画卷,只见他单手打开捆扎的玉石褡裢,一匹布头般雪白干净的纸展开在了二人面前。

就这么正正好,宣婴把手撑在下巴上,依靠着栏杆的朦胧身影就像“皮影戏”入了沈选举着的这张画里。

“画中仙,请为我一笑吧。”沈选说着淡淡抚摸他的一缕头发,视线也划过宣婴的耳洞。

“咔嚓”一声。

宣婴惊讶了,他仰头望过来,眼看沈选低头递来的相机画面,宣大将军的脸微微地变成了一团……不用开口也知道照片主人公很喜欢的淡红色。

但因为还有正事,这件事暂时到此为止。

可他们都忽略了一件事。

每个人入睡的困难程度并不同,所以即便是他们同时开始闭眼做梦,进入梦乡和坠落在梦里的地方也是不一样

宣婴前一秒还在。

几乎是在他们眼里闪过一些零星画面后,两个人就分开了。

但是该怎么说,这种失重感觉,怎么有点像活人下地府?

再睁开眼,沈选就坐在一把古董椅子上,他环顾四周,最先看到的是一个旧社会的小丫鬟。

可惜这个丫头长得漂亮归漂亮,姿态完全是一身的鬼气,她梳着乌黑的辫子,一张脸惨白惨白,嘴角各有两个裂口子,僵硬了的手脚还像被空中的绳子绑起来控制着。

沈选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找她聊天。

女鬼说话果然和现实是反着的:“少爷,您刚刚睡了好久,您是不是又做梦了?”

“我不认识你,这里是哪儿?”沈选摸了摸桌上的青瓷“茶杯”,因为他的意识目前很清醒,手指头也穿过了这一层虚妄假象。沈选不上当受骗,那个丫鬟却没有分辨能力,她茫然失措地说:

“您说什么梦话哩?这里是您家,您是绍兴安昌古镇沈家纸铺的太孙少爷,您叫沈选,您可是咱们镇子上最风度翩翩,博闻强识的纸扎少东家,去年留洋回来就继承了家业,明天你就要跟同镇的宣镇长公子拜堂成亲了!啊,您不会是嫌他的头发和胎记不好看,所以又想抛弃他逃婚了吧!您可不能一走了之,宣少爷一定会被自己父亲抓去沉猪笼的!”

第52章 地字号:傀儡(5) 错点鸳鸯(4)……

小丫鬟眼巴巴看着他。

沈选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千算万算都没料到一开局就等来了自己最大的现实心愿,梦里真是啥都有啊。

沈选还出于保险起见问她:“宣公子叫什么?”

“宣婴!”丫鬟告诉了他。

她还讲起了故事。

沈选亲耳听见她说, 这个宣婴长得如何如何可怖,这些特征在旧社会都被叫做不祥征兆,他的父亲于是为了驱邪避祸,就让老道士把他供在神龛做神鬼的祭祀用品。

他们之所以会成亲,也是为了给两个人的家族冲喜,听说那个道士已经取樟木作灵哥, 柳木作灵姐,每用男女天灵盖各四十九个为粉填空心,半夜用油煎黑豆, 把鬼拘在木人上, 符咒百日,炼成一对,只要他们做了夫妻,两家的几代都将有绵延不绝富贵。

小丫鬟提到的人,沈选从来没有从宣婴嘴里听说过, 但他以前对这人前世完全空白的记忆终于被填上了一块。

因为上次宣婴告诉他,他的死,是跟其他人认为他能带来灾难有关。

只是沈选没有想到这个人有可能就是宣婴的亲生父亲。

在这个镇子上,很多富贵人家都会摆一种名叫老鼠嫁女的木头屏风隔断,这个宣家的老爷在当地就有“猫新郎”的恶名,可因为他势力范围广, 在南京政府都有关系,从没有人能管得了他对妻儿的行为。

小丫鬟都忍不住小声捂嘴说,“您是真打算逃婚,才说自己做梦不记得一切了吧?那样对宣少爷来说好残忍啊。”

可是沈选明显也不可能救对方的, 不然怎么连这个人叫什么都不肯好好记。

在这里的“沈选”人设一直就是一个反抗家族拒绝包办婚姻的富家公子。

沈选随后提出他要出门走走,丫鬟疑惑地问去哪儿。沈公子拾掇西装,整理腕表,指了指宅子外边。

“去看看他在不在家,找他聊聊天。”

他说完就走,可这肯定是不合规矩的,就算他们要成亲也不能提前相邀“佳人”。

可等穿过天井的沈家太孙迈出门槛高高的绍兴古宅,他先看到了一个能反射白天太阳光线的清澈河水。

也是巧了不是,一条船开到他家门口也想见他一面。

船头阁在河岸上,一条胳膊勾起春风里的落花流水。

来自1938年的宣婴坐在船上,不敢端详沈选的脸,看的是他文质彬彬的眼镜框。

他们在彼此眼底的容貌是那么俊美年轻。

船篙旁边的沈选同时也在看着这好像是旧电影的一幕。

这个安昌古镇是一百年前的时候,和历史书籍记载的一样民风淳朴,乡民封闭,所以来人并不戴耳环项链,他一身都是传统男性的黑白两色穿着,做派也遗留晚清时期的书香风格,他和那个现代社会的男鬼全无一点关系。

他对沈选充满着客气和……一丝少女情窦初开般的讨好。

“沈,沈少爷?”

“这是初次见面……我不知是否冒昧。”

“你好。”

宣婴说话用的是方言,这第一次的相遇,让他明显在期待什么的声音从斗笠竹帽后传来。

小丫鬟之前说他不吉利,可却没说清楚,宣公子是如此标志的江南小生,满身雪白走来的高贵优雅像一朵法兰西玫瑰般雪丽干净。

宣婴还在隔着朦胧的纱帘看过来,他清瘦单薄的身上完全没有一丝凶恶饿鬼的味道,那块胎记也依稀露出来了,是很温柔的暗红。

这么看来,这一帧的梦境里,被招魂的宣婴看起来真的好美,他的脸庞像一朵被雨水洗刷的,在封建社会挣脱枷锁的水莲。美人之所以为美人,就是因为他不需要浓妆艳抹都能直指人心,动人心魄。

活着的宣婴不止有温热皮囊,他还有鲜活的灵魂。

纸扎可以让他动起来,开口说话,谈笑风生。

但纸做的他只有一种木然的,早已经凋零的鬼魅感。

这一帧才是还原他本来应该可以长出的面目,真实的让沈选都有点不太敢看。

沈选对白衣如雪的人禁不住恍惚了,想起小丫鬟刚才说他们两个人明天要成亲了,他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原来宣婴没英年早逝的话,他的衣服颜色不会是厉鬼后来天天穿的血红色。

上辈子的宣大将军比沈选都要适合穿纯白色的衣服。

沈选这辈子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他。

可是发现他也会这样“不一样”后,沈选觉得一点也不像宣婴。

但这是梦里,同站在青石板路上盯着对方的脸发呆也不像话。

沈选看到一个人仍然站在摇摇晃晃的小船上不下来,他还脸色有点小心翼翼地提着一包本地糕饼店的见面礼。

“嗯,你好,宣公子,这糕点是给我的吗?”

沈选为了验证一下自己的睡眠质量到底如何,他把手伸出去给未婚夫。

“嗯……嗯?是,是……”

宣婴比他年纪大,却立刻紧紧地捏住了带来的那把黄色油布伞,羞得头也不敢抬起来。

说实话,他这大姑娘头一次上轿般的气质不是演出来的,他平时不出门,难得跑到人家的面前也怕弄脏一身浅白色布褂子,丢宣家的面子。

沈选不说话,拉了一下这人的手掌帮他的忙。

宣婴全程的脸色就像一把跌落粉色墨团的牡丹扇子。

他被沈选护着,两个人开始在一起游览镇子上的风景,但他的掌心好像被沈选的手都烫到了。

可是沈选刚刚还不能摸到茶杯的手没能直接穿过对方,这肯定是有问题的。

现在的发展和气质截然不同的宣婴,都证明了这是梦。

这是他的梦吗?

如果梦里见到的所有人是他靠想象创造出来的,他具体该怎么叫醒自己呢?

既然都约着出来了,他们两个人也得在梦里交谈明天的婚事。

这次是当地名声赫赫的两家联姻。

沈选心里不乐意,还看不上他,是人人都知道的。

宣婴是一个好脾气,这点随他娘,从接受拜堂成亲的安排,他早就想好后半辈子都再也见不到沈选本人了。

但当他们谈到不存在的结婚,沈选突然来了一句,“我不属于这里,我们也不应该在这里拜堂成亲。”

这个人不敢置信地抬眼。

他欲哭无泪的自卑眼睛没有问一句为什么,但是这种表情的宣婴更惹人怜惜。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宣婴喃喃自语,他说着就把帽子拿掉了。

“我长得不好看,从小像个怪物,我爹也不认我,要不是因为我们要成亲了,我和我娘肯定会被他想办法赶出镇子的……那个道士和绍兴所有人都说,我们是不祥之人,说我是妖孽,根本没有人愿意要我这种人的……”

“……”沈选看到宣婴的嘴角微微抽搐,对着河水哭了出来。

这当然也是沈选第一次看到宣婴为自己的身世之谜而“哭”。

沈选用尽全力忍住了,他不顾内心的摇摆,丝毫不受诱惑:“不是被逼着,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我……”

他们两个人走近了,沈选又摸了一下这个人的衣服。

他和古镇的画质开始褪色不清晰。

沈选听到不属于这里的人和远处的说话声音。

“还没拜堂,别走,沈少爷……”

“沈少爷,不,不要紧的……你替我出头,是我的恩人,可我娘……我娘还得在宅子里活下去……”

或许是因为生存环境的影响,这个人真的太容易被吓到了,他瑟瑟发抖地拧着胳膊和腿,作势就要下跪磕头。

沈选肯定不允许这张脸做出这种事。

宣婴应该做踩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大爷,而不是因为封建礼教的约束变成一个傀儡木偶人,所以他转身用跳河自杀结束了这场梦。

沈选显然是做对了,他关闭了梦的进行,时间也在宣婴的身上飞速地流淌,这个梦乡像干涸的绍兴河,112年的光阴长河从河心处下沉,让白衣男鬼的容貌,手部皮肤和嗓音都一夕之间衰老惨败,被滚滚红尘裹挟逝去。

背后是一条他照着会反着的河,就在沈选把他自己给果断淹死了之后,他看到自己随着下沉气流离开了古镇。

这个梦里的东西在他的表层意识里也变得越来越模糊,直至看不见。

并非是真的,沈选看到这一切心里都像被剜心,他甚至忍不住捂住了胸口闷着的地方。

但沈选耳边这时也响起一个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你为什么要醒?这不是你在现实最想要,却还没有实现的美梦吗?”

“……”

美梦?

管这敢叫美梦,沈判官长在他脖子上的头怕是嫌重,还想挨谁的铡刀松松肩部的压力了。

所以他压根就不想回答。

更重要的是,对紧闭双眼的沈家太孙少爷来说,真正的宣大将军不是不怒自威的泥人塑像,不是像素失真的黑白相片,即便他无法从历史遗迹中找到那双年轻的眼睛,黑发的神韵,却也不觉得对方“丑”。

——我的梦,从来不是看见他的狼狈痛苦,不堪回首,往事不重要,宣婴才重要。所谓的十全富贵,红妆十里,不该是沈选身上索命鬼披上的新郎服,更不是宣婴脖子上变成红绸向后勒紧的上吊绳子。

就是现在,他只想找到真正的宣婴,告诉对方自己爱的人是未来时的他,沈选的心一刻钟也不想隐瞒这点。

阴时,又一次被打乱了。

“沈选。”

“喂……姓沈的?你去哪儿了?嗯?现在这是在哪儿。”

这会儿的宣婴似乎也苏醒在了一个不认识的地方。他的睡眠程度跟沈选不一样,掉落的时间也肯定不同,不过说实话宣婴也不希望沈选此刻出现在这里。

因为他刚刚抬手拿开脸上的遮挡,看到了坐在他面前的眼熟小老头。

“醒了?”这个开口说话的声音对他来说太耳熟了。

因为这个老头的脸像照着土地爷整的。

宣婴也不讲话,他捏住了对方的要害,没想到他摸到了对方实体。

这个看上去是普通凡人的老头还生气地一把抽开身子,捂住他的酒糟鼻和两撇胡子问宣婴是不是睡一觉就突然傻了。

宣婴不吃这套说:“我根本不是这里的人,我不认识你。”

前世的土地爷愣住了道:“你发烧了吗?这可真不像你会说的话……不行不行,趁着你老婆孩子和你娘知道你病了之前,我要去外边找个郎中看看,可不能让她们为你操心。”

宣婴:“……”

他们说到这里,外边来了一个形容秀美的江南女子,她怀抱一个婴儿问:“夫君,你又和王伯在开玩笑?”

宣将军的大脑当场多出了一个知识点,他可算知道土地公公上辈子姓王了。

但是这确定不是开玩笑,他怎么可能过上这种日子?他这种人,是怎么可能会有妻有子的?

“我不是这里的人,我该走了。”宣婴继续把话说清楚,他站起来对着门外走去。

“你去找谁?你自己讨来的妻子都丢下不要了!这不就是你的家吗?”土地追着他打了一下。

宣婴站直挨打,低着头扶住额头微眯眼睛,他却没有承认错误。

“这不是我的家。”

宣婴很清醒地戳破了一个谎言。

“我不配。”

“……”

“所以我不可能有妻子,孩子。”

“……”

“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早就是不可能奢望的事情了。”

说到这里,宣婴把目光看向土地,淡淡一笑,“但我很开心看到你,谢谢您老天天操心给我找老婆养孩子,帮忙张罗我的后半辈子了,但我得走了,我真正的老婆是一个小伙子,他在外边呢。”

可宣婴要走点还是没有那么容易。

妻子没有在意宣婴的疏远,她追了过来,坚持把宣婴最梦寐以求的,深埋在前世噩梦中的人生假设说给他听:“来,这是你的家,你怎么还不坐下?我们一家人快快吃饭吧,今天有你最喜欢的家乡菜色,等大家吃完饭后,咱们带着小宝出去走走,这个时节风景好,你和我平日里喜欢听戏,外边就有戏班子,这不是梦,这就是你今生今世唯一的家,谁也无法带走你。”

“想想当年你一个少年身处那样的魔窟,肯定受过不少罪,吃了无数苦。”

“你娘给你起了一个这样的名字,真的太可惜了,宣婴的命最后一天也没对得起你娘。”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很讨厌被束缚,那个人对你来说,是值得你放弃前世,去等来的今生吗?”

和沈选不同,宣婴其实会觉得活着对他存在吸引力,最重要的是他的确想要一个家。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可悲的是他不是人,醒过来就要回去做鬼,他怎么可能甘心情愿呢。

“留下吧。”妻子和孩子一起从背后想试试抱他。

宣婴躲开了,这个态度完全不像他那天晚上和沈选的情况,他其实能分得清沈选和其他人的不一样。

“你为什么要醒?”有一个声音也问了他。

“因为我没有你们想象得那么软弱,也远比任何人想象的强大。”

“……”

“最重要的是有人会尊重我的选择,他不是梦,却是一个懂得我在想什么的人。”

宣真君爷的脾气向来不好,他此刻也对一切梦魇拉开距离,还眼珠子一斜就隔空对他真正的内人开始喊话。

“我数到一。”

“……”

“谁再不来打断这个梦,我和他就完了。”

“……”

“一。”

说时迟那时快。

宣大将军不愧是未来家里最说的算的人,只见下一秒梦乡闯入了沈选最熟悉不过的身影,他不止做到了,还把他们要找的两个人——黄耀祖和王英俊带了回来。

并且,沈选还出现就一把从别人的怀里抢回宣婴,将他的腰肢勾抱圈紧住了。

“将军,注意避讳,以后我和你的事都不许说完。”沈选脸凑了下来,嘴唇舔了舔,“说也只许说,我同意了。”

第53章 地字号:喜丧(1) 红颜旧骨(1)……

像年轻道士和被他降伏的老妖精似的, 沈选每次主动出击,大将军的脑子一下子就会炸开了锅, 也不会推开他。

“咳咳!”

宣婴被肉麻住了,抬手捂着胸口爆发出咳嗽声,眼睛睁开到最大,羞怒交加地像警告沈选家丑不外扬。

“能不能给我看场合!”

沈选从水中来,被他一把推开,漆黑如墨迹化开的发丝湿漉漉的, 搭着发丝的细框眼镜也差点被宣婴打歪了。

可……明明就是宣大将军催他快滚出来的。

男鬼果然比女人还善变。

但是沈选不忘仔细看一眼宣婴,来了一句发自肺腑的暖心话。

“怕什么?我确定一下,是你才能放下心。”

“当然是我!”

宣婴主动走了过来, 拉沈选快速起身, 四面环水的梦里依旧保持着安昌古镇的百年前样子,但由于建筑风格整体来说古旧模糊,所以这些屋子都不像阳宅,像纸扎房子。

他们两个人也暂时感觉不到对方的“触感”。

“我们目前为止还是清醒的。这个破地方,别让我抓到主谋!”

宣婴转过头来, 如水的月光撒在他的红胎记上,勾勒出一张阴柔美艳的侧脸线条,这和梦中的“白花”差别太大了。

可沈选却真的洽洽钟情这朵“食人花”一点。

或许是经历过找不到人的十几年,沈选一直都很缠着宣婴,好在现在失而复得了,他的唇色从苍白转好了。

“就算是你一刀捅进我的胸口, 只要是你,也让我好安心。”

沈选从来都是温柔到容易出门惹祸的老好人脾气。

可一旦开始碰到一个男鬼,这位沈判官又似乎永远浑身是胆,对宣婴的嗓门大也习以为常了。

见大将军气势汹汹, 声如洪钟,对着自己的耳垂却粉粉嫩嫩像个娇羞小姐,他觉得才顺眼。

宣婴不这样,怎么能叫正版的呢?

就是这样的宣婴,沈判官才甘之如饴。

沈选又经不住诱惑地捏捏他家大将军的一边耳骨肉。

嗯,触感柔软雪白,还真是人如其名,他家像个小孩子一样的大将军。

“阿婴,我听见你叫我了,我还梦到了另一个你。”沈选深吸口气,将他看到的事情转述给了宣婴,他的声音流露出一丝暗自疼痛和……暴露在字里行间的心疼。

“那个你,让我有种留下遗憾的不甘心,也让我觉得自己始终是来晚了,可从那里走出来看到真正的你,我又觉得自己是不幸中的万幸,你就是我的万幸,以后没有遗憾,只要有你,就是我的命中注定。”

“等我们回去,你能再讲讲发生在以前的故事吗?”

听到沈选说起他的梦,宣婴的心脏一下子疼了,像背后让针扎了一样快膈应死了。

沈选看到了他的过去?会是……他做鬼那一段吗?

宣婴对他的“黑历史”有抵触情绪,还是没有立刻就答应。

他很好奇为什么沈选在两个宣婴之间选择了死去的他。

是因为那个时候的他长得不够惊人吗?

死人有什么好的,没有实体,不能亲热,更不能陪他还阳结婚生子孝敬高堂……

说实话,真要是盖上盖头做一辈子的普通夫妻,他什么也不能为沈选做。

没想到,沈选的一句认真回答把宣婴弄得沉默了。

“那个你不笑。”

“我还是喜欢眼前这个会笑的很开心的宣婴,也喜欢他任何时候都会敢于愤怒,反抗和保护所有人的强大能力。”

“死去的人活不过来,但他现在更像‘生者’。”

宣婴还被他拉住的手一顿,他的身体寒凉如鬼玉,此刻的肌肤又似乎吸收了沈选的阳元,二者结合的体温冥冥之中升高了。

宣婴的心里过不了那个坎,他的身体还做不到接纳自己。

但他们此刻回过头想想自己的梦,有个男鬼还是莫名其妙有点吃飞醋的迹象了。

“除了梦见我?没有别的了?”

宣婴记得自己可不止被编造了这个“老婆”,就连“孩子”都老大了。

原本他还以为来这里会有什么害人性命的事情,没想到竟然是这种无聊的东西。

宣婴想到这里就冷漠地看了一眼望去全是水的四周围古镇。

同时在这场梦中,他是看不上了一些男女诱惑。

沈选这种来者不拒的个性不会背着他做怜香惜玉的事情吧?

这可能就是他以前看不上沈选的原因吧。

温文尔雅的人最容易被当成中央空调,上次去宁波,沈选在师弟师妹面前可是一个社交达人。

而且同样是男人,沈选处处都假模假式让着他,简直把他当个祖宗一样伺候,从不见发个脾气说说心里话。

宣婴很贪心,他又想要沈选和他说真话,不说一句假话。

他又希望沈选能以梦中“妻子”的形式留在身边。

如果沈选说不行,他也不会罢手。

他会用尽一切手段达到目的让两人在一起……即便是这个妻子变成了他……

所以这次要是让宣大将军这种做事不顾一切的疯子抓到把柄,这破地方别留了,他现在不舍得打姓沈的了,难道还迁怒不了外人?

宣婴对沈选的占有欲本来就很强,他本是邪气阴郁的,唯独把耐心等待的好心态留给了这人一百多年。

不因为别的,就在于沈选明明最害怕鬼神,却从小就是不害怕他,还愿意排除万难要对他好。

孤独寂寞的红衣厉鬼只想要这个长大了的沈家小新郎。

但是两个人目前都不能轻举妄动,因为他们还在一个看起来已经远离苏州市的梦境中。

沈选同时也告诉宣婴,他刚才在落水后,在水底下不仅没窒息死亡,反而像透过黑白老电影看到了很多人的梦。

这里的每个人都出现在过二人对面那个石头桥上。

“就在那座桥上,我看到了纸扎人版本的黄耀祖,他就像黄粱美梦的主人公一样享受了一辈子富贵,但因为晚年投资失败,正在面临妻离子散负债跳楼的悲剧。”

“我还看到纸扎美团小哥在给那座桥上的菩萨庙送画着京剧脸谱的外卖打包饭盒。”

两个活人被梦魇住了,沈选看到了他们,这不奇怪。

他还看到了沈选太爷爷和太奶奶马氏在绍兴开店做纸扎生意的“皮影戏”。

他太爷爷沈樵具体是长什么样子的,沈选第一次知道。

这让他体会到了隔代亲人之间的温情。

也就是随着太爷爷一个人在桥上走了过去。

沈家家宅在轰隆声彻底倒地不起,逐渐风化变成了支离破碎的墓碑。一张张祭奠亡魂逝去的黄纸撒在天空,依稀可见荒郊野岭外跪了一对带孝妇人,那座刻着太爷爷大名的坟头还有了一缕青烟。

因为沈选和这一幕距离甚远,他最后看见的人只是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带着一张五颜六色的传统戏曲面具。

沈选晃晃头部,眼前的一切幻觉消失了,可他却确定自己看到了一个戴戏曲面具的人,那个人是谁?他肯定不是宣婴。可这个人怎么也戴着这种面具?

至于青烟后面是不是还有什么秘密要出来了,他没能看了解清楚。

……但是这青烟从太爷爷的墓地冒出来,莫非是指沈家后来发达起来,又赶上造化机缘是因为沈樵?

这还真让人意外,沈选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正好话题聊到线索 ,远处传来一阵童声儿歌,阴冷潮湿夹杂着一股腐烂变质的奇怪味道。

在这桨声灯影里的河流向他们飘来了一艘没有船夫的乌蓬小船。

雾气蒙蒙,残雨笼晴,夕阳的余晖撒在他们的头发丝上。

眼看着船停下来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还同时发问。

你觉得,这船是来帮我们的还是陷阱边沿的试探?

沈选从宣婴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字,上。

所以他们还是继续去一探究竟,两人想到这里就上了船。

在儿歌里,存于儿时记忆里的古镇小船带着他们两个人穿越了苏南地区特有的烟雨江南景色。

总觉得船颠簸摇晃起来让人发困,宣婴低着头强忍困意,在想沈选是不是快要发现关于他和沈家之间的家族恩怨……

他对这种安全感丧失的环境,有了一种本能的抗拒感。

他突然觉得自己逆天改命的行为对沈选很不负责,但他不敢说,但刚才他被沈选的胳膊贴紧身躯保护的一刹那,他的心情很奇怪。

他的鼻子很苦,很酸。

他麻木状态的心脏想,自己为什么会那么隐晦地期待一个年纪那么小的人露出他不能还击的强势?消化不了复杂人心的他只能理解成自己的脑子像有病一样。

然后,宣婴就感觉到视线彻底模糊不清了。

就像是找到答案了一样。

他伸出手试图抓住面前的“沈选”。

是,他是有病,灭绝人性,杀人食肉,凡是知晓了他过往的,一定会恶心到吐破口大骂他是地狱爬出来的修罗恶鬼。

其他人也就罢了。

他如今恐怕已经承受不起沈选说这些话了。

如果这种事发生,他不止会比母亲白氏面对当年的宣庵庭还心如死灰……因为是沈选给了他希望,如果被背叛,宣婴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讽刺地来一句,男女相爱总是那么恶心,不过都是谎言。

他也许会发疯失去理智,然后他会做出什么恐怖的事情,就彻底不好说了。

可是梦魇之地最忌讳把一切当真了。

而不同时间点的梦恰好也在此时此刻拉开了二人。

宣婴抓了个空不说,他的双脚还仿佛被两条绳索勒住,身体传来一种失重感。

他最后听到的声音就是一句焦急万分的,“阿婴!”

与此同时,有个黑影飘过,还看到根本没犹豫的沈选退了一步,直接跟着宣婴一纵身跳了下去。

“哎。”

空气中弥漫着浅白色的雾气。

这东西叹了口气,还是继续划船跟上,对水里的人类阴影摇摇头。

“这么个恶鬼有什么好?年轻人,我是在救你。算了,我再让你看看他的三尸有多恶毒凶狠。”

因为这个原因,沈选没追上宣婴。

但他很快就下落到又一场梦境,并出现在了一个戏楼门口。

1931年,浙江。

这次的沈选一落地,依旧是捏捏胳膊上的触感。

突然他看到天空电闪雷鸣,将远处河水上的戏台照亮一瞬,也显露出了几分那片烟火之地的血腥气味。

沈选一开始都没注意到河里面有什么不对劲,直到无意中对上一双双死气沉沉的白色瞳孔,他一下子站起来。

是死人吗?沈选跑了过去,但当他伸出手也碰不到这些血水里的死尸,沈选意识到自己被梦带进情绪了。

“宣婴,你去哪儿了……这又是哪里……”

——为什么河里到处是死人浮着。

沈选耳边响起了答案。

【“别着急,你很快就能看见他了,这里是他第一次逃出张仙人道观后的事发地,它叫牡丹楼,是当地有名的戏楼和妓院。”】

“……”

【“有一个人应该最不想被你看到这些事情了,但看到了以后,你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恶鬼了。”】

沈选刚才就曾经听到过这个不怀好意的声音,这次他冷冷追问了一句你是谁,这东西却又离开了,就像是故意要让沈选看看行凶者的真面目一样。

不得已,他就这样踩着河岸石阶走了过去,身体穿过迷雾,来到乌烟瘴气烟花场所,沈选第一个看清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他最熟悉的宣婴。

这个宣婴和老家那个青涩年华的小少爷已经判若两人,他长得更阴柔诡异了,牡丹花刺绣铺满的黑色民国大袖别有一番伶人风情,他还一身酒味和烟味,像被客人赏赐够了才躺在台上数着满地的银元珍宝……

沈选:“……”

这一幕,实在是让他大脑一片空白,但是更有冲击性的画面还在后头。

因为眼前的牡丹花大戏楼已经在宣婴的手中成了一个无间炼狱。

紧紧勒住鸨母脖子的红绳子像一根根血管细细密密缠住了房梁下边的所有人,也把他们变成了一个长发饿鬼的傀儡木偶人。

那双手的主人在房梁上坐着魔怔发呆,时不时地还嘀嘀咕咕几句:“娘……抱我一下……阿婴给你做了木头娃娃,你看,娃娃的嘴巴眼睛不是木头的,是我拿针线盒缝起来的……”

碰见了全部事发经过的沈选就这么目睹宣大将军上辈子“唱戏”的过程。

他也看清了那张人脸上布满的狰狞笑意。

沈选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宣婴根本不是正常人。

就算他出去了,对方也会毫无犹豫地掐死自己这个陌生人。

可是沈选真的没有想过宣婴过去还有这么一出大戏……

好多血液正顺着“宣少爷”的耳环往戏服领口处流淌下来。

嘴里继续哼着绍兴小调,制作好木偶的宣婴把摸过他袖子的客人拖到台上,剁了双手,带着血迹把玩几下后终于还是丢进满场尸体堆里。

在场已经没有活口。

毫无游戏体验的他看着周围的死人们,扬扬水袖终是不够愉悦地下台离场了。

无趣的人啊。

不够。

死的根本不够。

这出戏还不够刺激,这些庸人的痛苦惨叫不够让宣婴感觉到自身痛苦的减少,他还是恨,还是怨,只要看到别人过得比他要好,他就浑身像被蚂蚁啃咬根本就难以入睡……

宣婴舔舔一丝血色都没有的嘴唇,晃荡两把袖管的长穗子,浓墨重彩的华丽妆容下流淌出一个暴虐无道的灿烂笑容,他看着外面的镇子轻柔开口道,“既然哪里都是让我看不顺眼的人,我不如直接屠了一了白了吧。”

第54章 地字号:喜丧(2) 红颜旧骨(2)……

少年宣婴的所作所为, 和沈选耳边的声音一起出现了。

这东西一上来依旧是不断人身攻击宣婴是丧心病狂的恶鬼,应该下地狱受千刀万剐, 永世不得超生,被世人钉在耻辱柱上。

与此同时,宣婴慢悠悠下了楼。

沈选没有追出门,因为他看到宣婴一摇一摆地到了河边后,先单手捏起铜板,透过中间圆孔折射的光学现象对着血红色的古镇河水。

他穿着黑红色牡丹戏服, 脸和身段不是很女性的美,是那种少年英气勃勃的漂亮。

但他在台上笑时,很残忍, 像一堆皑皑白骨, 一个荒村怨灵。

这样的表情让人觉得很反常,果不其然,宣婴很快面露饥饿地看着水里面的尸体,接着扑通一个猛子扎入桥洞。

直到他吃饱喝足了,用帕子斯文秀气地抹抹嘴角离开。

沈选都没能说什么话。

但沈选注意到, 宣婴最后的满足表情。

能尝到合口味的食物,他的神态太兴奋了,一双无人类情绪的黑瞳放大着,内里都是疯狂和冷血。

更怪的是,宣婴的气色完全不像人,他嘴唇发白, 印堂发黑,就好像是咽气很久的死人尸体批了活人戏服还阳不久。

对此沈选还是没有把看到的梦境当做事实的全部,他等着那个声音主动提供一下线索。

那个声音果然还是耐不住性子:“看到了吧,他当时就是一个尸人, 他下一步马上就要开始褪皮画脸修成鬼仙了!你不知道吧,他曾经可是东岳庙四十六司无主孤魂司在册的有罪之身!他生前死于非命,所以无归无属才在人间漂游,做下这一桩桩血案!”

东岳庙四十六司?

沈选立刻就想到了考进现代地府拿到的一本资料书。

想当初,他这个笔试第一名可是下了功夫的。

2025年的阎罗殿集团已经不是古代社会的地官司了,区别于普通的官僚单位,它由冥府这个政府部门和东岳大帝的地府集团这个老牌国企公司一起管理。

他这种拿着手机断案的判官和地府坐地铁抓人的鬼差们都是在前者。

但建国前有名有姓的城隍,山神,风伯……以及阴眛厉鬼就全归我国考公考编最有历史底蕴的泰山那边了,对,东岳大本营就在赫赫有名的山东省,听说宣婴后来的干娘之一,就是著名的泰山奶奶。

可地府黑榜在押厉鬼又该怎么解释?

沈选不知道全过程,但光是看死在宣婴手上的人有多恐怖,他不能猜出原因的心脏都会被挤压变形到想吐出来。

而且看这座戏楼被血洗这情况,宣婴犯过的事绝对还没有到此为止。

声音说:“猜猜他要去干什么了?”

一个没立坟的孤魂野鬼,飘荡在人间是躲不久的,他现在去找的一定是故乡。

但“旁观者”沈选觉得声音很吵,忍不住就回了它一句,“我的梦,我自己会看。”

沈选说完,就过去捡起七零八落的死者衣服。

不知道是不是沈选的错觉,宣婴好像特别恨道士,所以故意把一个人的脑袋砍成了肉泥。

沈选看着这个人的道袍,他也是会选的,干脆扒了这件道士平时出观的水洗蓝色袍子。

沈选想,自己待会儿如果也打扮成一个道士,再蒙面找过去打探消息。

他们两人见面以后,首先会发生什么呢?

*

经过一番乔装改扮后,年轻俊朗的沈道长顺着一路上的血迹斑斑追着一百年前的宣少爷而去。

沿街的馆子戏楼不计其数,但因为民族对外战争,统统呈现萧条之态。

等到沈选追上宣婴,同样在另一边追过来的人已经早早等在绍兴老镇近船篙码头附近了。

绍兴老镇不是什么金陵城,什么大上海,但因为祖先曾经阔过,虽已成了破落户,却还端着架子不肯放下,骨子里像一个拒人千里之外的清高书生,处处透着一股自以为是的迂腐。

而刚才在路上,沈选一直在想上一次做梦梦见的绍兴往事。

那个丫鬟曾对他说过的。

从前有个女人抱着五六岁的宣婴找来安昌,却被宣老爷虐待。

如今一十四年的雨水后,只有一个形单影只的年少鬼魂,诡异的船桨击打声却随婉转沁柔的童谣不绝于乌篷船上,这雨真让人分不清是老天还是宣婴的眼泪。

宣婴黑化是因为他娘吗?

一阵巡捕房的枪鸣示警像是提示着沈选什么的警笛,从黑白色调的房与房之间传来。

眼瞳全红的宣婴自顾自在路上转头看向夜色深处,看清十几个人各个手执招魂幡,符咒和黄铜纸。

“这就是杀了张仙人的人皮傩了!”

野鬼怕阳光会烧伤皮肤。

尸仙人不会。

所以这些人各个像大白天见阎王。

宣婴散下长发,露出来一张绘满彩墨画的真面目,一刹那就像少年抬手掩住绿鬓金钗后的脸,穿着傩戏神袍的他问了一个问题。

“张仙人?你们知不知道,那个老牛鼻子都在他的地盘做了些什么?”

宣婴讲话喜欢眯着眼睛,歪戴着傩戏面具和五颜六色的妖艳饰品,全黑色瞳孔中有一种难以捉摸的残忍毒辣。

沈选也想知道,谁是张仙人?可是没人愿意回答。

他们都在围攻宣婴。

“妖人!你怎能如此灭绝人性!”

某个声音也见缝插针。

“看!他又要杀人了!”

沈选听了之后莫名其妙地想发火。

但他不是想对宣婴生气,相反的,他现在很担心刚才消失在面前的宣婴本体,也很想拦住这个满身鬼气的民国少年,挡在他的前面做些什么。

宣婴倒没有特别生气,无所谓地笑笑不说话。

他似乎也习惯了被世人误解。

所以他直接控住一条白色的魂魄飞出水。

草草吃了一大口祭酒,就着水里的三魂七魄痛快地吃到嘴里——这就是他养傩的饵料,叫世人都怕他怕的不得了。

接着那双手抬起来了,指尖温柔地轻挑,一个个纸扎傀儡开始代替他大开杀戒。

很快,又一出鬼戏在荒郊野岭落幕了。

随着宣婴把手架在头顶,他开始施法结印了。

他起死回生的尸骨一口气吸收了所有在场受害者的魂魄阳元。

沈选知道他露出满足的表情就代表很快又要跑,所以他这次赶紧追赶着出来。

宣婴顿了顿,抬头一眼就看到了这个迟到一步的“小道士”。

他杀上瘾的表情都危险起来了,那张画里面走出来的脸上都是阴森可怖的笑,眼尾也像罂粟花一样绽开。

“道士?咦,好奇怪呀,怎么方圆百里还有个活着的道长哥哥呢?”

就是这个眼神。

沈选看向宣婴的目光,也像找到了某人未来的影子。

他和那个人在一百二十年后会再相会,他从五岁小孩到长大都在等宣婴出现。

但因果轮回又让少年恶鬼的梦境和他见面了。

生死道?阴阳道?梦里和梦外,到底什么是真是假?

“说话呀,不说话,我就要杀了你呀。”宣婴其实做鬼很讲道理。

主要是,沈选没一上来就对他破口大骂,宣婴很好奇为什么。

他应该是天底下所有道士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吧?

宣婴毫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但还是没有打算放过任何一个穿道袍的人,不过他的帮凶在哪里?沈选这体格真的能看吗?感觉是让他一个手虐死不费力的书生。

回过神的沈选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相盒,伸手藏起他送的定情物才胡扯了起来。

“我受白夫人之托而来,宣少爷,你要回你家老宅子看她吗?”

他就想赌一赌,白夫人是不是少年宣婴的禁忌。

宣婴顿了一下:“嗯?”

他是看起来很像白痴吗?以至于这群畜牲都不如的狗道士还敢开口提他娘?

宣婴的脑子转了几圈,他眯眯眼睛看着沈选露出了笑容,还想到了一种可能。

那就是,沈选是一个被派来把他骗回某个魔窟焚身而死的工具人。

宣婴笑语盈盈说,“哦。是啊,我出门很久了,这次我想去回家看我母亲,还有我爹,不如道长和我一起回去,免得刚才那些恶人对他们先告状,我真的很怕做冤枉好人。”

沈选见他的表情特别乖巧孝顺,还以为自己猜错了,难道白氏还在人世?

小号男鬼对于他的打量无动于衷,只是头故意偏向一边,脸上的面具无意间掉落。

一张自带卸妆效果的俊美脸蛋暴露在空气中。

宣婴的骨相皮囊堪称金玉之姿,但因为被人用鞭子烙铁常年虐待又加上饥饿受冻,他整个人都瘦的脱了人相,还像个真鬼魂了。

但即便如此,他的肌肤还是细致苍白,纯粹干净的发丝散在额前,睫毛纤长,唇形秀美,清秀无害的像个小孩子。

“呼,道长哥哥。”

厉鬼的声音软弱无力,让沈道长的修行成为了泡影。

他杀过人后的妆容像雨花石,残损的颜色也那么动人心弦。

“好不好嘛,既然今生有缘,你就随我一道回我家吧,人家又不会一口吃了你。”

完了。杀人狂愉悦犯这是也盯上他了?

沈道长不好搪塞。

宣婴看他对自己有求必应,吃吃地捂嘴偷笑了。

“道士哥哥,你叫什么?你可有道号?”

沈判官不懂怎么编道士的号,随口瞎说:“贫道,叫戒色。”

宣大将军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戒色?有意思,道长您原来还是佛道双修?”

沈选:“……”

这人大惊小怪什么,这种情况又不是没有,斗战胜佛没听说过。

宣婴觉得逗沈道士玩的小游戏真是乐趣无穷,他也把袖管绕在手指的红绳子停下了。

“好的,戒色道长,既然你告诉了我名字,我也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的小名叫阿婴。”

他的眉梢挑高,声音可爱顽皮,脸上都是一种让人恨不起来的天真笑容。

“你知我罪恶,却不害怕我,怎么办,我好像有点感动想哭啊。这样吧,我给你套上狗链让你做我的小狗狗,你接下来一路上就叫我好主人吧?”

沈选:……

第55章 地字号:喜丧(3) 红颜白骨(3)……

沈选只能点头, 因为最后一句话,宣婴是掐着他的咽喉一字一句说的。

“强人锁男, 我最喜欢,若是不从,我就要吃了你了啊。”

长发男鬼素白色的双手捏住他的命门,又危险地收紧了一分。

“你知道的,我也没办法啊,我受过很多伤, 真的不太容易相信人,更不相信世上有好人,所以我就只能麻烦你做狗了, 你觉得呢?你这么一个善解人意的人不会让我失望吧?”

偷偷汗流浃背的沈道长不做他的狗也不行了。

上下五千年, 他就见了这位将军秒变妻管严。

见这双眼睛看着自己不吱声,宣婴故作温柔地抚摸沈选给人一种平静感的清冷眸子,他受到某种治愈的心脏跳慢了一点,酥酥麻麻的嗓音像春风一样吹了上来。

“扑哧,主人吓唬你的, 只要你跟着我好好当小狗狗,以后一定会不舍得主人我的。”

宣婴说完就上锁链拉他的小道士狗上路了。

但他们后来只要见到一个人,宣婴就会指着沈选被绑架带走的脸,开口问了路人一个问题,他说沈选是一个穿道士衣服的活人,还是一条装成道士的贱狗?

沈选:“……”

茶水小二很懵, 人家小道士长得这么周正俊俏,就算皱着眉不说话,他也肯定是一个人啊。

宣婴笑笑也不说话,他觉得现在的凡人活的实在太愚昧落后, 竟然没有识别沈选是一只狗的能力,只会以貌取他的狗。难道大家看不出来,他用铁链子逼迫着捆起来的沈选分明已经是条银背雪点狐犬了。

看来沈选还没有彻底领悟到做狗的技巧吧。

嗯,宣婴决定要多给他布置一点主人的任务。

两个人继续赶路,宣婴的服从性测试也没有停止过。

叫啊,不叫杀了你哦。汪。哎呀,快给好主人抱抱,好狗狗,好可爱呀。

你看那有酥糖铺子,我特别喜欢酥糖,小狗狗也喜欢吗?那我去偷点回来,你来,再来一块,张嘴含住。

小狗狗被我馋哭了吧?我一口你一口好不好呀?

……

沈选的脑子嗡嗡的。

他不和脑子有问题的中二病在一起发疯。

但他们身后有一开始抓人的民兵队伍,还不止一个,他和宣婴都发现了。

他之前有在古镇口注意到一句标语,叫乡约化民,保甲安民。

结合后面这些人的穿着,他们应该不是普通人,是地方的乡绅,和他们手下的胥吏。

虽说是梦里,但这次的梦好像在逼真程度上做到了以假乱真,于是等到了天黑,他们才赶上这一天的第一顿饭。

两人一起进的是一个土地庙。

就巧合性来说,这座土地庙在这里不算偶然,因为有句话叫有人的地方就有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

以前的人,不懂科学,只信菩萨神。

但这也是人之常情,因为社会生产力低下,受教育程度低,他们在战乱之时只能寄希望鬼神保佑才能平安,即便是逃难的人,也要在路上修一个土地老爷庙,确保一路平安,常留香火。

但少年宣婴进庙安静下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拜一拜土地爷,是掏出一包给沈选的鸭屁股。

这鸭屁股还有余温,应该是他学外头那些乞丐一样在饭馆门口蹲点捡来的,但这不是人吃的,是狗吃的。

宣婴打开沾了油脂的纸,姿态万千地拿出一个金灿灿的鸭屁股投喂了沈选,又用亮晶晶的油手试图上手抚摸他:“我的狗,饿了一天了,你怎么不叫啊?很多狗不是都会因为生气而汪汪汪吗?”

沈选遭铁链缠身,都快被活活玩死了,现在闻都不想闻这“鸭幸福”,内心也是真的很生气,但他忍住了,说:“我在积攒怒火。”他肯定有点情绪,就等回去见到小变态的成年版再说吧。

宣婴又奇怪地咬着下唇媚笑了起来:“真的啊?那你要好好加油呀,我可不能白养你一场,请你多积攒一点怒火,这一路上才好帮主人我去咬死那些坏人,来,一块鸭屁股最肥的地方,全是你的。”

他犒劳完自己的爱狗,又拿起了民间称作观音土的土块,有滋有味地掰成一块咬碎放进了嘴里。

“狗狗看我干什么?”

“你为什么肚子饿也不吃五谷杂粮?”

鬼物轻,吃香火,但宣婴不是一直荤素不忌什么活人饭菜都吃?

沈选转头看向这张好看的脸,在断定这到底是一个精神病变态还是一个可怜认知障碍患者上,真的感觉碰到了壁。

宣婴的脑回路好像确实没有被理解的可能性,他摸摸肚子,指着它说:“因为里面什么也没有啊,干嘛吃那些五谷。”

“什么叫……里面什么也没有?”沈选都觉得自己听不懂人话了。

原本沈选以为他给自己吃的东西会还算正常,没想到也是这么奇怪,但他不知道,现在的世道,很多流民们就是吃土块树根,他吃的鸭屁股才是穷人吃不上的山珍海味。

“你听不懂?嗯,我打一个比方吧,你有没有见过路边卖烧鸭的?听说那些烧鸭没被宰了之前都要多吃少动,最好是短短几天就被草塞满了肠子,我啊,就像一个肥肥的烧鸭,我在想办法让自己值钱一点呢。”

宣婴这人,说话就爱打哑谜。

说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看着沈选还和逗着玩似的哈哈了好久,又十分调皮地舔舔嘴唇让人继续胡思乱想。

沈选问:“你玩够了没有?”

“陪我玩了一天就腻了我,亏我把鸭屁股给你,果然是一只白眼狗。”

“……”

“算了,你别做狗了,你还是做人吧,你们这些人……真的好坏啊。”

宣疯批又自言自语地笑了起来,这次是一种看透了沈选不是朋友的失望透顶,他对仇人们都不是用这种表情说话的。

但他没有说,今天第一次见到沈选就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宣婴决定把自己的计划提前说出来好了。

“你知道吗,我家在绍兴,那里有个仓桥直街,每一年河边都会开一种花,我和我娘都特别喜欢挑一个清净小巧的小墙,趴在上面看鲜花盛开,因为楝树花开的时候香气馥郁,会让人觉得特别安宁。”

“老人家总说,苦楝花开的时候,绍兴的春天就过去了……”

不知道为何,在这么一瞬间,沈选也觉得宣婴的眼睛很悲伤,好像自己真的辜负了这个人的好心。

“算了,你该明白的时候自然就会明白了。”宣婴说完懒洋洋地招招手逃避话题了,他几口把泥土饭吃光光,又爱美地擦擦香艳动人的男鬼脸说,“听话就将食物快点吃完,好心的鬼明天就会告诉你一个秘密。”

……

“对了。”

顺手拿起狗链子,宣婴转过身去问他要不要解开这个方便一下,免得夜里吵醒两个人,这个小疯子还露出促狭的笑意强调主权。

“只能放风,你不要逃走哦,不然明天就不给你穿裤子上路了。”

沈选顿了一下,慢慢盯着这张脸露出一脸爆发的怒气前兆。

宣婴示意他沉住气,神色依旧是不慌不忙。

“你不想陪我回去看我娘了吗?”

……?

宣婴婴,你这个假笑男鬼,你上辈子真的没有心。

宣婴真的很变态了,他垂下长长的睫毛说:“嗯,我就是没有心,我的五脏六腑都让狗吃了。”

反正他们两个人已经用铁链绑在一起了。

因为他们回家看白夫人只是托词。

要一起暂时留在这里找一百年前的真相才是真。

沈选也只能继续忍忍信了宣婴的邪,因为按照之前的杂乱梦境,其实一开始就能推测出他们肯定会回到绍兴这个故事开始点,按照宣婴目前精神很不正常的样子,亏待过他们母子的宣家也许会被血洗,那么沈选是不是有可能目睹这件事情的现场版了……

天色已经黑透,一百年后的沈选越来越分不清方向,再看着某人脸上那种淡淡的忧伤和疯魔,他手心里养成习惯的温柔莫名地又生了出来。

只是,一切事情的解释还是来了。

他们第二天去了一个新的镇子,这地方在山上,旁边好像还在闹土匪,它对沈选来说竟然也不陌生,就是一百年后的大甲村。

在一个类似人牙子的壮汉手上,很多的孩子和女人面黄肌瘦地被关在笼子里,市集上在明目张胆地秤人,填人,然后带到……卖不掉的,就会直接充作采生补割。

沈判官心痛,问旁边的狂徒张三——宣男鬼,地方官员呢?

问完了,他都没发现,自己根本去哪儿都是做判官,工作是工作,生活还是工作。

某鬼道:“你没看见城门贴着兼并土地的告示?还有乡长自立的人口买卖规矩?只要是自家女儿,想卖给谁都符合王法,这就是现在的官。”

活在当下的人没有土地,只能从佃户变成流民,所以宣婴才会吃土块草根。

知道他终于弄懂了这一点,宣婴又开了口。

“哦哟,那个老汉,你看到没有?他可不是天生的瘸腿,是他昨天为了女儿已经卖了一条腿,可惜他的血肉不值钱,只能换一把霉变的米,但他的身子已经开始发脓,应该连今晚都活不过去了,等他这么一闭眼,女儿也就活活饿死,这样也好,死了才不累……”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狱图景呢?从新社会来的普通人沈选没法用语言形容,但他的无言悲伤已经溢出了不属于这里的身体。

这一切宣婴都习以为常了。他像个经过却不插手多管闲事的路人,嘴角微微上扬地看着一个五岁的哑女被买走,又推推沈选告诉他一个事:“这是一种风俗,叫喜丧。”

宣婴还像被戳到了兴奋点,嘴角的颜色都红的阴森瘆人。

“哑女五岁,还是一个小女孩呢,就要穿大红喜服跟一只公鸡拜堂成亲,因为她的丈夫已经死了,她这个新娘子这么看,竟然也只是喜宴上被所有人吃掉的供品,她和我娘一样。”

和上个梦说的一样,影响宣婴前世命运的最大原因肯定还是他母亲。

沈选抓住机会讨论他娘了。

宣婴显得漫不经心地笑着对他说:“我娘是浙江丽水古老村寨的巫婆傩女,村庄请神祭鬼要唱戏,她就是干鬼神这一行的。”

沈选默默看他脸上的傩面具和京剧脸谱大盔。

他能想象到白夫人和宣婴长得有多相像,这对母子都是世间罕见的美人皮囊。

“你的眼睛在告诉我,你真的认识我娘?太有趣了,你难道不是那个张道士的好徒弟?”

宣婴很多疑,但他的五感就像动物一样,有时候敏锐到恐怖。

沈选说:“你不说点你的秘密,我也不告诉你实话,你昨天的话是什么意思。”

“……”

“为什么不吃活人的食物?你的身体和一般鬼有什么不一样?现在就给我看看。”

沈选很聪明。

宣婴听他这话,一脸嫌弃地撇嘴退后,那种惊悚片背后灵一样的鬼魅气质飘着就对沈道长靠近了过来。

“原来你是这样的人,竟然要人家的身子啊。”

沈选只是想要求证猜测,宣婴是莫名其妙就当真了什么。

沈道长真不知道他保持这种情况多久了。

可不能让小变态知道他真想要,不然又要挨骂了被狗链打。

正在此时,市集远处传来了女子的尖叫,哭声此起彼伏,他们看去只见卖骨换米的老汉真的死了,沈选的心底看到后全是刺骨的寒意。

“……我们真的不替这里的人想想办法吗?”土地庙那里也没有城隍管了?

宣婴:“有啊,你跟我去,我教你啊。”

他们真就一起走回土地那里去了。

只是沈选看着他们躲在神龛后,完全没有搞懂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对宣婴的行为很迷惑。

“你拉我躲在这里干什么。”

宣婴指着门口的盲人姑娘说:“她爹没了,她来烧纸送行,你听过冥界规矩吗?冥财要拜托车夫力士,再走土地城隍手中一遍,最后送到地底世界。”

因为他们俩目前都是凡夫俗子,所以也只能做点小事帮帮人家。

但道士浮尘,御鬼点香,应该是为了召唤鬼魂。

不知名的明黄色将军袍,召唤兵马和骷髅官兵的令旗,清朝官服僵尸,这些东西为什么也出现了?

沈选明白过来了,伸手阻止了宣婴。

“你要扮谁?”

“杨四将军,听说过吗?听说是地府五路神,这件衣服是我从道士那里偷来的。”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一切让沈选简直不敢相信。

宣婴是真的在做好事?

宣婴对他一字一句地笑:“那帮人以为我杀人是为了这件破衣服,什么将军袍,我,宣婴,才不稀罕,那个所谓的将军也不过是不管事的泥菩萨,不然哪用得着我来假扮他呢。”

但想骗盲人姑娘自己就是杨四将军,用恶鬼躯体长菩萨心肠也是他啊。

沈选一时间百感交集。

以至于他完全忽略了这是一个梦,思绪完完全全地被眼前这个鬼魂留在了。

他甚至觉得土地庙那里的门框对角贴着一首打油诗,字字句句都在说宣婴。

只道是:不为名利场,五行修业成。

我本来处来,化解一切恨。

横财不富穷苦命,夜草不肥劳碌马。

帝星飘摇荧惑高,忽有狂徒夜磨刀。

将军啊将军。

原来你啊,才是世间第一等的心软的神。

宣婴此时也有一些事情想告诉沈选,两个人在一起歪着头看残破不堪的神像背部,前世的宣大将军还没有真正地见过神明,话语之中也更像一个人一样,充满了对这座神像的瞧不起。

“土匪跟政府勾结,丘八谋财害命,为了不惊动地府就填阴债平人头,张方士本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徒子徒孙,出来开道观就忘本做起了这种勾当,你说,他该不该杀?”

“再者说了,我偷穿了将军庙的文武袍,所以你担心杨四将军要治罪我这小小厉鬼?哈哈哈,小道长!那我问你,如果不扮成那位五路将军救人一命,这位泥菩萨将军会下凡杀土匪吗?不会的,他就是个屁呀!往日里这帮老百姓交不出来祭品,城隍爷倒是会上告天官降罪凡人,可他还不是一样像那些官员老爷似的,以“税收”迫使百姓服从!只要交不起税收,百姓就只能做任人宰割的鱼肉!因为交不起祭品!凡人就只能饿死街头成白骨!到头来啊,所谓张三李四的匹夫之怒,原来是被神明一点点逼出来的……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是天先不作为,人才会奋起反抗的,这些政府的官和神坛的官,他们高高在上,他们官官相护,他们站的角度太高,双眼根本就看不到活人了吧?”

“都说众生皆苦,可是你看看这世道,怎么好像只有穷人在受罪啊。”

“祖师张道陵在上。”

“你说得对啊,苍天已死,黄巾当道。”

——这不公平。

这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

为了一个众生平等,我宣婴也要像一个疯子一样!杀,杀,杀。

一口气屠了,统统都灭了,神既然不管凡人了,九幽恶鬼就来救苍天。

为了这个念头,他要回去找他娘的尸体。

是娘对他说的,阿婴是谁的儿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以后要做怎么样的丈夫,朋友和父亲。

所以他也一直告诉自己,阿婴要做天下无敌的大将军。

能屈能伸的大丈夫。

保护儿女的好父亲。

情深似海的好情郎。

只要阿婴努力长大了,这些梦想一定都可以实现的吧。

可为什么,他就这样死在了他本打算与浊世和解的那一天之前。

死在了和娘亲一起被活埋的土里。

“诶,小道士,真羡慕你们这些人啊……”

“你知道吗,有些人死了也是一样的倒霉,比如我,就算是死不瞑目化成活尸,那些坏道士们也要把我关在狐仙堂,往我的皮肉扎骨针绣花。”

“你不是好奇为什么我身上有莲花吗?”

“因为我是被剥皮抽筋的倒霉鬼魂,也是被卖掉过的娼妓娈童,鬼身上都是腐臭味,皮肤保养白皙光滑的尸人会被说成一份价钱一分货,喏,看到这些东西,你满意了吗。”

……

“我不怕被你知道,乱世人人卖身,人卖,鬼卖,官卖,民卖,我游走在妓院梨园,荒郊野岭,杀的正是荒淫好色,无耻之徒。”

“……”

“小狗狗,我娘是不是很好?”宣婴挤出悲哀的笑容,泪水涟涟看整个庙宇屋顶,撩开长发把自己不人不鬼的样子照了出来,“人啊,要是可以不长大就好了,不长大,娘就不会死了,娘就一定不会死了。”

“从前有条仓直街,街上有棵苦楝,苦楝花开,春去夏来,我娘说了她就算去了天上也会变成花回来看我的,可春天都已经来了,她怎么还不回来?”

第56章 地字号:喜丧(4) 红颜白骨(4)……

冷庙屋顶惊起鸟叫怪声, 这座被深山环绕的荒村,承载着历史民俗的苍桑与凄凉。

一只通体漆黑如魅影的乌鸦飞出了明清风的建筑阴影。

之前他们身后就有坏人跟着, 此刻门外有了新的乐趣,那群跟踪的人都在发出惨叫,宣婴也被吸引住了。

沈选亲眼看到他的瞳孔扩散成了全黑色。

妖术的法力占据了宣婴整个眼球,他看着黑漆漆如牝门的破败土地庙,随后一声内心得到救赎的轻柔叹息,从沈选发寒的身体后侧传来。

“小狗狗, 哈哈哈!你!闻见没有,是肉,啊是新鲜出炉的人肉!主人我今晚可以吃饱肚子了!哈哈哈!”

这些人都死在了外面被请来的地府骷髅兵手上的。

闹了半天, 原来宣婴准备鸭屁股根本不是冲着养狗, 他敢假扮五路口大将军就是因为他懂养兵马,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饿鬼道小鬼,像是被蛊惑认他做了将领,在荒郊野岭的敲碗筷声中都只追随他们。

而宣婴讲完身世之谜的一部分,他回过头来观察的表情像一个冷漠又无情的菩萨雕塑, 他面部越发模糊不清的样子,对应着壁画上灰暗的无脸画像。

“我的故事就是这样,所以啊,别装了,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是情幻风月?还是春色满园?你陪着一缕鬼魂附在红粉骷髅上到处流浪总不会是因为你是好人吧?”

宣婴把手放在眼角有水迹的地方,他又长又白的指尖揩走了眼泪, 对沈选轻笑询问:

“还是说,你是来让我相信世上有好人的,道长?”

顶着色如春花的假画皮,又露出了他如恶鬼修罗的真实样子。

他给人说故事是爱好, 但他们完全不认识,更别说有情义。

沈选不可能安好心,第一层挖不出来秘密,宣婴就会忍不住探索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