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地字号:投胎(7) 偷·看
宣婴起身, 说去换身凡人衣服,以前曾说不喜欢现代的他这次又选了两人像同龄人的衣着。
沈选的心情, 立刻像雨后天晴。他这种冷漠的凡人还觉得自己也愿意相信1911年的广州革命爱情了。
刘书生肯定也得被他俩叫出来了。在双方见面前,宣婴让沈选代问鬼一句话。
民国姻缘十对有九对悲,男女相爱更不要那么天真,咱们不如聊聊现实状况,这次你跟吟秋如果真的见了面。才发现跟想象里的差距很大,你会后悔自己找那么久吗?
是地府的员工才懂活人的凉薄。
刘书生说不会, 但宣婴可不信,还在鸡蛋里挑骨头:“真这么痴情?那他让出投胎机会给那个被抛弃的未婚女子,行不行?”
再次被质疑, 刘书生这次回复的更快, 他还和二人说起了自己前前后后在秦广王站兜圈子受过的苦头。
刘书生讲完还告诉他们,自己并不是想说自己一百年来在地府碰到的许多打击。
是他除了吟秋,真的已经没有其他的生存动机了,人死了都该想开点,但他为了那个名字, 真的怎么也想不开。
无数次透着绝不回头的义气,摔得满身伤痕,他还是拍一把地上的灰爬起来继续找,为见吟秋,他会执着,因为这个执念跟他当年赴死的目的已经对等了。
在他的时代, 先许国,再许家,是男人的最高理想,但上一次他的命已经给了光明的胜利, 现在把投胎转世丢掉,把魂魄还给她,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能找到吟秋,他可以再找一百年,那对他而言,一点不长!而正是这番话,让两个地府公务员终于同意给他寻回妻子。
又过了大概一小时,当夜幕落下,秦广王站门口的沈选带来了一个发色和衣着完全接近人间公子哥的宣婴大将军。
他的身上穿了一件低胸黑色机车服,给下/身搭配的是破洞牛仔裤和显出不逊气质的皮革马丁靴。
一进地铁口,宣大将军先不怎么精神高昂地丢开了肩头上的黑色机车外套,某人被鬼送阴信的事情已经发生第二次了,他们是该多思考下怎么应对这种情况。
不希望宣婴太操心他。沈选表示以后一定躲着点鬼,什么纸,他也打死不接。
宣婴就当他在放屁。
沈家后代如果能学会独善其身,他们为什么会站在这里?沈选假装他不爱管闲事,也就只能骗他自己,领导早看出来门道了。
“喂,你看那儿。”
“嗯?”
他们到了中转站口,这是一个叫鬼界堡的古地府遗址,沈选在车上看见宣婴指给他看一个古代六角形宝塔建筑,在那四周全是幽冥世界的冤魂在飞,很多投不了六道的魂有如云涌一般聚集。
宣婴说:“你看到的这座宝塔,是建国后设立的,迄今为止最大的一座地官殿阴牢。内里锁着十万条生前有重罪的近代鬼魂,你刚刚问我刘书生是烈士怎么还投胎这么慢,这不就找到现成的答案了,地府全员一礼拜无休息日加班都惩罚不过来这帮恶鬼。”
他本意想告诉沈选,地府的牛马们真的不像话本说的那么溜须拍马,什么有钱能使鬼推磨都是老黄历,如今的地府上下真的很卖命上班。
哪知道沈选这种人活脱脱一个“反内卷”斗士,他面露同情地看过来:“这不就是007?您有加班工资吗,没考虑过换工作吗?领导?我觉得你去阳间可能更能找个有双休的工作?”
宣婴有点没办法接他的话:“……”一般人会劝地府官员辞职回人间吗?
沈选却完全是现代人的职场思维,更喜欢站在普通人角度思考问题的他觉得地府整个管理层应该先扩张办公区域,增强老员工福利,而不是压垮中层,不过这些管理学知识对宣婴来说是知识盲区,他俩鸡同鸭讲了半天,只能换个话题。
“对了,我们一会儿回单位吃,还是在附近吃?”沈选觉得领导平时这么爱吃,他肯定知道怎么找到地府地铁站附近的美食。
虽然上了班这么久,他一次也没见着附近有什么饭店,但一个偌大的地狱不会没人想到给过路鬼们开个便利店吧?
就算急着投胎,鬼也会口渴,他不信地府没有711,没有KFC!热水不供应,卖纸扎的酆都版沙县小吃总有一家两家吧?
宣婴如果说刚才只是觉得他们有代沟,现在已经快嘴角抽搐想揍他一顿了,这个沈牛马的大脑想象力怎么会这么丰富?
“没有!!鬼的钱,衣服,供品都是活人世界烧来的!!想吃饭等我们回金华府,地府哪来的沙县小吃!你们家以前有经验,你去开一家得了!”
沈选对祖业是有心无力,他怕鬼这个问题还没克服,在家庭条件上还又装上了:“我不适合创业,今年刚毕业。”
宣大将军鄙视他,掀开眼皮,冷笑一声:“住徐家汇,开保时捷,爹妈双全的人生赢家,天底下还有谁会比你懂投胎学?”
沈选:“……”
这种对话,也就是两个人吵架时的调剂品。
宣婴也就欺负沈选不知道,他正是那个罩着沈家子孙一百多年的“老祖宗”,因为沈选知道了,他得更黏人,更祸害自己这个年轻貌美的老祖宗。
……
不一会儿,轮回台站就到了,一般魂魄们在这里一下车,马上会先有小鬼来查问你带没带投胎签证,而这个证件鉴别的办法,就是看落款上有没有宣婴的官印。
鬼的世界,也就是人死后来到的世界,因为古代就设立好了,职能也相当于一种衙门,地底之府——“地府”也成为了幽冥司最著名的代称,直至今日也继续在现代人间和七十二阴曹延用。
宣婴是一百年来的第一位建国后下地府当“官”的鬼仙,也是头一号由他干娘后土娘娘度化的陆地肉身太岁神,他上任地官分管浙江山岳,与河流地司的水官们比,他肯定是小辈。
但他的修为放在鬼神众列的地位很高是自不用说的,想当年他初次下地府升官登“仙”的派头也是相当大,地府是万鬼跪迎,凡人世界为他建起的道场也大雨倾盆,电闪雷鸣。
他一下到地狱口,要从凡人先变回人胎,当缠绕脐带的白发鬼婴儿从血池地狱剥掉一身皮囊,他得到超度的身体也彻底化为了“官”。
地“官”都有天地给的法相。
那天的他在眨眼间长大,又赤条条以巨大法相爬出来也吓坏了众鬼们,每个鬼魂见了都要感慨,比起鬼差判官,这名地府大将才是真正吓退它们的鬼神形象,看他这假面披发,口吐狼牙烟火,牵众鬼一路护送到了这轮回台,谁还敢造次?
一般普通鬼魂们在他高大壮丽的地“官”将之躯前就是小蚂蚁,那高近十二米的大将军以粉涂身,头大如斗,他的四只眼瞳金红如烈日,两个喷出火油的嘴巴像汽油灯,长发飘飘的头顶还缠着彩步条,两个夜叉小鬼跳出来给他放焰口,念船婆,还有一个小鬼抬猪,一个小鬼点香,最后一个小鬼挥舞大神鞭,击打的地狱天顶上直掉下白色的骷髅骨头齑粉。
“大将军到——”
“五猖兵总教头,地府大将军,苏南傩神大祭司替金华市义乌市趋利避害,野鬼不饶——”
……
从此,轮回台没鬼会不认识真君爷的面具,有些怕他的恨他的恶鬼,背后还叫他为花里胡哨的大傩鬼,议论他是男的还做派阴柔像女人,但轮回台的这个小鬼现在再看看宣婴素颜出门的脸。
它顶一张灰色面颊有点纳闷。
此鬼禁不住抠扁扁的鬼鼻孔,它内心想。
这个判官以前没见过,他应该是刚考下来的活人。
但这个眉目清秀的长发青年鬼又是谁?一身细皮嫩肉倒像是哪家娇养的金贵大少爷!
因为小鬼看他太久,宣婴肯定是很疑惑。
但宣婴这么有反骨的个性,自然不会在生活中和谁主动打招呼,他冷若冰霜,目不斜视,只有一记哼声命令身边的沈牛马。
沈选小步上前:“……你好,我们想进轮回台找一个鬼魂,是1916年死的,苏州人,以前叫叶吟秋,但我们怀疑她改过名,所以想进去看看。”
宣婴和他已经锁定了目标,他们推测刘书生没找到妻子,也许和名字对不上有关。
可怜小鬼因为认不出宣将军本体,也只是随便地招呼他们一下,它连水都不倒一杯给宣婴。
在查档案的过程中,它也不好好看顶头上司,抬手指挥了一下沈选这位地府活人临时工。
“是有一个女鬼曾用名叶吟秋,你们的证件ok,拿着大将军路引进去找她吧,记得快点出来啊!你和你带来的这个路人鬼,都不能磨蹭,我会记好时间的!”
沈选拖走领导:“嗯嗯嗯。”
小鬼见了他俩牵手,小眼神立马秒懂:“哟,实习小判官,你家CP长挺可爱呀。”
沈选脚步一顿,宣婴听不懂小鬼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沈判官又默默爽到了,这么一个带出门就会被夸的大可爱领导,可不就是他家CP吗。
只有某‘男鬼’很莫名其妙。
刚才那个小鬼为什么跟他装不认识?但它是不是想死啊,自己站在它面前都说些听不懂的活人用语!而且怎么干一百年都不认识兵马司老大的素颜?这对待领导以及其下属的说话态度也太奇怪了吧?!
……
他俩闹归闹,正事最后是办的还不错,关于吟秋到底会不会也在三天后投胎转世,沈选已经拿到档案,但这都不是一个公务员能对活人透底的。
但沈选也有父母,爷爷奶奶,他们也都还在世,试想一下未来如果家人们相继离去的感觉,沈选决定和刘书生说一句家常:“你还记得吟秋爱吃什么?”
“……记得!她生前爱吃瓜子,跟我初次相亲那天,我坐在那里偷偷看到她嗑瓜子,还被奶娘教训,哈哈,真可爱。”刘书生可能自己都意识不到一点,他对那个陌生女孩子的一切实在是在意的太明显。
生前的他,真不是早就一见钟情人家吗?
沈选很好奇,故告诉他:“瓜子我可以帮你弄,带着瓜子,现在去轮回台,她已经在了。”
第二次阴信的委托人于是也跟着来到了目的地。
刘书生四下里看了看,他的表情其实很茫然。
1911年,又是原籍苏州的水乡女子,肯定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那时候的大家闺秀若要说出一种统一着装,必定是长发,旗袍,女学生们也是穿裙子的。
直到他听到了远处有一个活泼外向的,连跑带喘息的奔跑脚步。
隧道中一片漆黑,能照亮前路的只有幽冥的鬼魂阳火,但在民国青年小心翼翼转过身的同时,他的瞳孔震惊了,紧缩的眸子中央也出现了一张不必问,却早认识的脸。
可他对着这张脸,更加说不出一个字呢,他开始像个毛头小子,举起瓜子,结结巴巴,他在欲哭无泪地想……
沈判官你,你要不回来吧……光是看她一眼,我都脸红了。
羞涩的民国青年落入了对方那双眼睛里,引得那个穿男装的身影哈哈大笑,刘书生只能硬着头皮抬头,他觉得打在脸上的风很热。
四周都是盲目的鬼魂们,但他伸出手去的心热烈激动,双眸也是灿若星辰。
如果不是分开过,死别过,又在一百年后重逢过的人是体会不到他们这种心情的,两个鬼魂生前连面都没见过,但他们就是这样想到了一起,又被这地铁里吹来的凉风刮红了双眼。
“吟秋……你一定是吟秋对不对?你和我想的好不一样……”
“嗯?是吗?”
“吟秋”剪着短短的男孩子发型,把帽子摘掉后显得她更英气飒爽了,她还叉住腰展示一身中山装和皮鞋,肖似少年脸颊上的笑容有着那个年代人的青春洋溢。
“哎呀,那我可不会跟你道歉,对了,小刘!听说你到处在找我?”他被休掉的未婚妻痞气抱住胳膊,顽皮地歪头逗他,又一把捞过他的身子给予拥抱,气恼击打几下。
“侬脑子好点不灵光伐!我们两个人是差不多时期死的嘛,肯定是一批投胎!就因为你跑回苏州找我,我去广州找你,我们才生生错过了一百年!不然我们早就相见了!你不敢信吧?你死之后,我也去投革命了,但我不是叶家小姐,我是叶家少爷,我叫叶锦绣!”
刘书生当场都听傻了。
原,原来,他休掉的妻子根本不是什么困在封建大家族的小脚姑娘,她是那么明媚张扬,更让他感动到落泪的是,自己找不到吟秋的理由,并非他们有缘无分,是吟秋早就追求了自由的人生。
在1912年3月8日这一天,苏州叶家的十二小姐面对一宅子窝囊废叔伯的呵斥,将叶吟秋正式改名为叶锦绣。
自从未婚夫死了,相邻的人们都在指指点点,说她该立个活人牌位,以某某之妻守护叶家名誉。
可她只在家中成夜成夜看着刘书生留下的书籍,从马克思不知不觉看到了1911年的那场起义始末。
第二天,她还在家中祠堂用剪刀决绝剃发,革命的同志们见到她到的时候,脱掉绣鞋旗袍的她已经是“共和国”的新模样,自此这个姑娘跑出一百年的封建守旧思想,她男扮女装后的行为也替天下新女性发下一愿,我再也不要做那吟颂伤秋的闺怨小姐,我要奔赴天下送后世锦绣,我不怕死,我只怕列强继续欺压我们的国家和人民,所以我现在愿意为千千万万中华儿女献出人生,那么,1911年!永别了!
正因如此,吟秋才能站在秦广王站前再见刘书生。
她的鲜活魂魄并未褪色于百年前,甚至和刘书生一样镌刻在了那座伟大的丰碑上,那么地府自然也会帮这对生前有贡献的年轻夫妻魂骨长存,死后再遇。
又惊,又喜又感动的刘书生现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现在觉得明天再被拉去枪毙也挺好的。
“对了……”吟秋想起有两个地府大帅哥带来的休书和内部消息:“你是不是明天投胎?”
刘书生点头,遗憾地叹气:“嗯,嗯呐……”
吟秋有点好笑,不由得端详她这辈子没见过的未婚夫说:“你我好像一天恋爱都没有谈过,怎么就成了鬼夫妻?这种感觉一点也不凄美嘛。”
刘书生跟着失笑,觉得她看着固执坚定,也不失小女该的可爱,不由得点头道:“也许正因为我们只是最纯洁的男女,我们只留给了彼此一段最纯洁的婚姻。”
吟秋建议说:“那既然都觉得心有遗憾,我们许个诺言吧。”
“什么?”
“嗯……来世,如果我们都做不成人,也做同一种生命,若你是樟木,我就投成杨柳,若你是青雀,我就是白鸽。”
再次微微感动,很想落泪的刘书生靠在车站栏杆上,笑答:“好,等我们同为草木,同为鸟雀,我们一定真正相爱,长相厮守,只死别,不分离。”
“一言……为定!”
很远的地方,两个人见证了这一幕,宣婴今天晚上没让小鬼抬轿子,也不吹唢呐,俯身落地走路的他对着小情侣给出了别扭的祝福:
“这人能找到他老婆真是走大运了,傻子还能讨媳妇?他根本听不出来人家的意思。”
沈选跟着附和他了一下:“那就让叶小姐明天继续用他们就是一起投胎的惊喜吓他吧,谁让他上次半夜吓我……嗯?你快看?叶小姐又偷笑看他,他都不主动点,这种人就是不会谈恋爱,本判官要罚他再追不到妻子一百年。”
宣婴悄悄低头。
如果沈选此时可以仔细看他的眼睛,一定会有些惊喜发现,冥司大魔王的鲜红色嘴唇也是对他微微勾着的。
第32章 地字号:古怪(8) 越·狱
当晚, 他们又一次走过秦广王站的时候,忽然看到在一般人眼里阴森恐怖的地府做着不少市政绿化, 路上除了生长着扶桑花,远处还有一棵东海神树,关于这树好像还流传着一句话:花与叶,终分离。
这句话是劝痴男怨女喝下孟婆汤转世。
但刚刚那对鬼魂的爱看起来还是那么努力,他们的坚持不止能跨越漫天飞雪的日子,还能跨越一个世纪的历史延续前缘, 冥府千灯一时之间暖和起来,照亮了眼前二人黯淡的瞳孔,也让各自保持冷漠的表情变得真实了几分。
当夜幕落下, 地铁站的万鬼呼啸更是彻底变成了他们两个人呼之欲出的心底秘密。
他们只能很笨拙地用吵架来缓和这段日子的心结。
“今天天庭会议的组织人有没有让你下新的网络会议软件, 你需不需要我帮忙打卡?”
“只是打卡?不做点你该做的事?”
“那我给你天天带工作餐?”
“呵,我都饿死一百年了,真不差你这一口热饭救活我。”
“你都饿了一百年才要好好享用香火,这才能给还没被火化的身体注入新的生机,但俗话也说的好, 吃了谁家饭,就要做谁家——”
“闭嘴啊!你好罗里吧嗦啊!沈牛马!我命令你从明天开始每天准时把两人份工作餐给我端上来品鉴!”
“没问题,大将军。您请好,大将军。”
哄好一次领导跟打赢一场仗一样,沈选当天晚上带着胜利的曙光回家,又做了一件事情。
他找出了太爷爷的造纸书籍, 小时候的他常听爷爷说,他家当年每逢人死治丧,会为死人扎彩。那些书基本成册,也模仿人间的衣食住行, 美食风土编撰了纸扎版。
凡是阳间用的东西,他在阴间都可以扎出同款,瓜果,百家衣,虎头鞋,旗袍如意襟。
这门绝学在民国已经基本失传,可沈选总觉得他可以变为己用,他还看到书上的第一行字也赫然是:“绵延我中华之精神。传承我中华之传统,沈门扎纸为人,以色墨铸骨,画鬼点睛,浓淡虚实之间变化自如,名为‘纸技’。”
靠着一点记忆,沈选想都不想画出了一个傩神的纸样子,在他脑海中,此神戴傩戏鬼面,四周排列着十二个动物面具。
祂们吞食四周,组合成傩舞,将十二凶兽汉代大傩阵排于阵前。
阵首的白发祭祀者大将军每每夜游,会以十二傩为胯/下的坐骑,他摇晃一把青铜色钟锤,敲击红金鼓罄唱起了一首祝词,这也是在用大祭司身份演绎中国最古老的巫傩咒语。
画到这里,朱砂笔停在傩神面具背后的眼睛上,沈选算是知道他真有天赋学习这门传统纸术技艺,他不由得低下声音,重复念了几次最后一句口诀。
“无皮则扎纸为人,鬼……亦能死而复生。”
他就这么坐了一夜,想的都是纸上的鬼。
当太阳再次从地平线缓缓升起,那张汉皮纸已经画满了一个个戴面具跳舞的少年傩神。
……
又是一个翌日清晨,沈选一改往日在金华府的底层社畜地位,他堂堂正正地找到了土地。
土地听闻他来意:“啊?沈选,你说找我打听宣婴爱吃什么?”
土地公公说完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宣大将军从来没有不爱吃的东西,可年轻人的心是好的。
沈选也只是想跟团队粘合剂土地,专职打手青龙,人民的好伙伴月老努力走近一点,以便于成为所有人指定的顶级好好社畜嘛。
有些事情落在老年人的眼中,便也成了注定,土地公公就说:“宣婴喜欢吃什么不是重点,他做小孩子的时候,从没有人给他一个家庭,落到阴曹地府也就把饭菜当成了寄托,他是游魂野鬼,也是地府真君,他什么都已经不缺了,但他缺点真诚的对待……我现在的意思,你能明白吗,沈选?”
话落下,老人家转身就走,笑而不语。
“加油吧,所有人不支持,老头子也支持你。”
既然如此,沈选也不能辜负土地公公的看好,但他还是不了解有一双耳朵也在不远处偷听。
宣婴听到土地的话,不自觉绷紧了全身。
他不是有意偷听,是孟城驿上次有鬼送阴信给沈选,在他们看来都不像偶然。幽冥地府,定还有一个劫数在等沈家。
故宣婴早就在偷偷地留心,没想到沈选又在不计前嫌地关心他这种人。
宣婴被勾起了上次酒后打骂沈判官的自责,他手指蜷了蜷,下垂的睫毛难以掩盖内心残留的羞耻和尴尬,还好此时上级给地方单位又临时派了活。
宣婴表面上如守戒一般盘着腿坐,但他满脑子想着沈选的脸。上级领导看他的行为不检点,纪律性也很差,还得倒过来玩晓之以情。
“怎么了?给你最近多安排一些开会学习和走访工作是为了锻炼一下你的思想态度,你快当一百多年府君了,就不想赶紧升迁?组织上这是找个跳板帮帮你,想想你的官位问题?”
后土娘娘想把宣婴带到她身边去工作和照顾不是一天两天了,金华府这么个鬼界的辖区派出所,宣婴老是赖着不走也不是回事,65年前,宣婴就曾经拒绝过升官,把这个机会让给了一位地官老将军,37年前,有个水官和他同时被考察,宣婴看人家岁数大还没分配到神龛又做好事让出去了。
不图加官进爵,就想回报社会,咱们宣婴同志的觉悟很高,他当得起目前的官位,也因此名声在外。
但天官显然一直要委派更大的职责给他,让他肩负起更多职责,十分看重他且在悉心培养照顾,领导这次干脆也把话挑明白了,就差来一句傻小子,你得听话了。
“宣婴,你就算不想离开金华府也应该多听从上天安排,等着三官传旨,带好你的神龛等着香火大涨。”
宣婴还是不说话,领导还能怎么办,只能下死命令,说他这次走定了。
毕竟,升官这种事不是地官本人来定,可宣婴只要想到那个人和他这段日子的相处,脑子里面又会联想到一句话:
“碧落黄泉,两处难寻,花与叶,生生世世常相思,长相守。”
宣婴在心里想。
原来,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死,而是从前。是我们想也回不去的那个从前。
……
可却说当晚,顶着所有人还被蒙在鼓里的月光,暗无天日的阴曹地府内另外发生了一件惊动管理层的中层员工罢工事故,这件事还和沈选上次说的管理层疏忽有很大关系。
但是这个突然闹辞职的中层可不是什么鬼差,而是一面有五人高,雕云纹,画了十二个动物的上古铜镜。
若论资历,它是可以算老员工了,因为它本来就是集合阴阳两气的冥司最高法宝。
民间传说里面讲“孽镜台前无善人”就是说这面镜子。
传说,它只要一遇到罪灵之恶,业阴性灵,就马上会发生互相交流接通,立放出凡人一生中的恶业。
正因为它总能让所有鬼魂原形毕露,在地府面前变得无丝毫保留,亦无所遁形,它今夜似乎也反思起了自己,还在天地的感召下生出了意识。
可就在它想的出神时,眼前有声音出现打断了它。
它不由得紧张,重新抬起四周的铁链,锁起镜面藏住自己,不过一会儿,它看见两个小鬼正结伴而来,其中一个小声说:“诶,你说,这镜子又不是什么有罪的魂魄,它看起来只是一个投影仪吧,为什么上头天天让我们看着它?”
它同事说:“这可不好说,传说这镜子是上古留下来的,三皇五帝时期知道吗?”
“哦哦哦……秦始皇V我50的那个时期吗?”
“你个文盲!不是!这镜子里听说关着上古大祭司方相氏抓来的‘傩’!它不是死物!是世间诞生的第一个鬼!但让它再活过来是不可能了!”
“……不是吧。”
“真的,它还有名字呢……好像叫……钤奇!它可比对面那座阴牢宝塔里的饿鬼还饿!放出来人间就全完了!”
此话才一落下,空气中仿佛有一股陡然乱掉的气流,幽幽吹灭二鬼眼前的火苗。
夜班鬼差赶忙检查了一遍旁边长信宫灯的油够不够,一切看似恢复往日平静后,呵欠连天的小鬼们走出孽镜台,它们却不知道这孽镜仍然有意识在“思考”:“……”
它趁没人在,偷偷照出那座塔的样子,那面昏黄古老镜面里的镇妖宝塔四周集聚着作恶多端的魂魄们,见此孽镜更“活”了,一张人脸拼命挤出镜子内部,又撞出来,笔直不带拐歪地向天狠狠跃出一道长条状元神。此后元神汇在天上,游回到了塔内,让它都得惊叹的是,这宝塔里的鬼魂们太多了,聚恶念的邪灵们每一层都有,它们是建国后最恶最邪的鬼魂,什么奸/淫掳虐,忘恩负义的,易子而食的,21世纪的人间碰到一个都要出乱子。
孽镜此时游走在它们之中,看到尸骨撑柱,杀人盈野,意识中莫名有种诡异的同类感在滋生。
仿佛在古老华夏的原始年代,它正是这样一位靠大灾荒中发动灾厄才能吞食人类的“官”。
这时它又听见了一种足以吸引自己放它们出去的群体咒骂,这怪叫令人不忍卒听,但当它化出“脚”,以物形接近最当中的牢笼,它只见一根巨大的铜柱立在最中央,其直径几百尺,柱子上穿着铁链,左右贯通,无数恶鬼有被锁着脖子,有被穿透胸骨。
它们各个生着勾爪锯齿牙,在油锅口喷火焰,受着饥饿重罚的鬼嘴里骂起地府的一位老仇人道:
“——宣婴,你这个贱种……啊啊啊……放我们……出去……饿死了饿死了……这该死的地官大将军宣婴……关了我们一百年,我们整日磕头忏悔,但他还不赦罪我们,硬生生让我们受这苦业折磨……呜啊啊……只要这宝塔一开,我们一定第一个不放过他——”
“快放我们出去,杀了宣婴!”
“呼——”突然一阵风从塔顶吹下来,铜柱锁链尽断,众鬼们四处找是谁释放自己,却见半空也无一人,只有白骨地府的宝塔壁上留下了一首教它们如何在人间作恶的儿童打油诗。
“古古怪,怪古古。”
“猪羊炕头坐。”
“六亲锅里煮。”
“古古怪,怪古古。”
“孙子娶祖母。”
“子打父皮鼓。”
“古古怪,怪古古。”
“三亲六故爬出土。”
“手中提着孩儿头。”
“足底踏着双亲骨。”
“屠啊屠,戮啊戮,傩鬼方脱肉身苦。”
——
第二日。
上级突然传旨下来,由于监管不到位,昨夜阴牢失守了。
宣婴上次和沈选说过的那帮子恶鬼,全被什么东西故意放跑了。
它们是天上地下乌泱泱跑了一个痛快。
地府也乱做一锅粥。
但宣大将军这下真不用哭着对某人说他不想走了。
摸鱼暂停,金华府的刑侦骨干们!紧急先拉个重案组破案大队加个二百年班再说吧!
第33章 地字号:还阳(9) 女·装
宣婴一早就来检查现场。
今天人间有拜祭多位地官的水陆道场法事, 在民间信仰中,信神活动需要有神位本体在列。
金华市为感激宣婴一百年的保佑, 特地举行了很盛大的拜祭活动。场地布置就按照沃尔玛超市开业的风格来,今天参加活动的群众都可以领取三十个鸡蛋,欣赏一场辣妹舞台表演。除此之外,内殿到场的火居道士就有一百多个,政府还在大路口找了十来个交警维持秩序。
因为宣婴大将军是五路神,考驾照的, 开出租长途的人,就连交警考试之前都拜他。
可这热热闹闹的事,硬生生被打断了。
走进地府大门, 真君爷塞鼓鼓的嘴里正含着一块信众家女儿塞的奶糖, 他爱吃甜的,小孩子给的零食都不会腻,那只藏袖管的左手还抓了一个粑粑柑。
他吃饱喝足的脸上戴了一面五帝铜钱的金色面具,扎着戴满法事法宝的莲花发髻,穿的是五方引路将军的紫金纹路大红色道教服饰。
可他才刚从上界大步下来, 面具都没摘的双眼马上就发现了昨夜的端倪所在。
地府本是一座地底下的幽冥大城。
四面有山,八方无路,周边有阴差把守,头顶着十殿鬼神,一般鬼魂压根没有逃跑的机会。
宣婴低下头。他站在本来摆了一块镜子的木架前,看着如今已经只剩木框的大洞照着前后无人的孽镜台, 他披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钻过去,弯腰把一根手指翘了起来点点地面。
待抹开满地全是血迹的铜镜碎渣,他才从中捻起一片单独查看。
奇怪的是,他根本不认识上面的字, 只能从图案推断这是方相氏的十二傩祭文。
这个被记载仪式的目的也相当明确,以官身驱除隐藏在人间各个角落的三种邪灵,此外这个驱鬼文书中的驱鬼方法和道教仪式完全不同,上面的大傩仪式是使用十二个动物灵和一个男性扮演女性角色来驱除恶鬼的。
宣婴有点想随便猜猜了,这会不会是抓回镜子鬼的办法?
毕竟是至少有三千年历史的上古卦术阵法,宣婴文化水平有限看不懂文字,也把线索记下,但它的一部分仪式举行方法现在明显被里头的东西弄破坏了,他可能还得另外想办法拼凑出完整版。
但是他不得不夸夸这场饿鬼越狱的胆大程度,这在一百年来的地府还真是第一次发生。
孽镜台关联着审查司的存档。
现在,镜子莫名碎了,真就是搞得地府系统几乎半瘫痪了。
宣婴穿着满身红色的身上开始扩散开一种说不出阴郁邪气。
没有一个鬼差亲眼看见那形貌模糊东西,但这个东西大胆破了七十二阴曹地府官印,宣婴不快点想出具体对策是绝对不成了。
看这个情况,他得多找几个小鬼查问始末。
阴差们早就等到了最外边,可没人敢说,监控摄像头坏了。
最后大家互相对对答案,派了祖坟用花岗岩砌的鬼差说明,为什么选它,答案也不用问了,因为它肯定耐造,坟头也不会被真君爷骂踏。
“来人,监控。”
说时迟那时快,年轻代理阎王爷抱怀就走出来,来到审查司的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两侧,身体靠着地官殿上的将军令,翘单腿仰起来坐,接着深吸一口气。
“花岗岩”默默出列:“……真君爷……我们查了一下孽镜台站所有被地铁监控拍到的魂魄……可……可唯独没有……”
一切无疑是地府长期管理疏忽带来的不便了,鬼差们活的太久,真当这行是铁饭碗,可现在事情出了,它们才明白,完了全完了,大将军要清理地府上下了。
果真下一秒,满地府只看着红袍真君爷将橘子皮砸来,一刹那间震得地洞千千万厉鬼惨叫的臭骂声传来。
“呵,荒唐,你们这一群糊涂蛋,一天天除了拉屎撒尿还有点鬼样吗?那阴牢的害人东西去了人间,得害多少人无辜横死,我都不知道怎么保你们的脑袋了,得了,大伙一起吃断头饭。可怜你们这群白痴,活活不长久,死死不明白,你们脖子上的玩意儿不会是一头蒜变得吧?”
宣婴这一开嗓,自尊心破碎的小鬼们嗷嗷就开始一个个抹眼泪哭,就连路过的狗也都快下跪给宣婴当孙子和坐骑了,可现在全员鬼差们都指着他这位爷。
昨日的他如果说还只是有几分狂傲,现在他就是要一屁股坐在阎王爷脑袋上骂,也没人敢提醒他有何不对。
宣婴也最清楚不过,阴牢失守之过,不是拿几个小鬼定罪处罚就可以平掉账目的,不把饿鬼们都重新关押进地狱,未来第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就是他。
但懦夫才怕事,他乃一方信仰源头,不可辜负信众们的供奉。
“不许哭,起来,真君爷还没死呢,是你们快死到临头,但在你们自己死明白前,先把你们每个人看到的经过讲明白,然后就按生死簿开始抓,给我上人间用勾魂索一个个现抓,有不肯回来的,就干脆就地正法五雷轰顶五马分尸!”
宣婴将这段指挥说完,又咬着牙抽了一根烟,他斜瞪一眼四周的马前卒小鬼们,将手臂上的长烟杆吹着,姿态妖媚地勾起一缕鬼魅青烟代替本人回禀上界。
知道孽镜来历的天官领导给宣婴当场准许了一个查案特权。
宣婴得到了直接能在地府发动雷部的特许,雷部可是惩恶扬善的正义神代表,凡惹怒雷将的,都是真正的伤天害理之人,甚至他接下来连水官地理司的河鬼水猖们也可以随意派遣。
于是这位太子爷虽然先不飞升了。
他的官位至少也在整个地官殿平级中连升了三级。
金华府天空也立刻有异响声,上级部门真就传旨调整了神龛。
但宣婴被委以大任,单位也跟着忙起来,并不影响沈判官是一个底层地府社畜的事。
因为平时他也就是一个帮领导写材料的,所以完全没人来通知他帮忙。
当整个地府司法机关陷入秩序瘫痪时,他毫不知情,当大将军在脚底下大发雷霆要杀人泄愤,他在人间过的是当代富四代的普通小日子,调休的他还换私服,跑去逛了菜市场。
穿着五位数的风衣外套,沈选洗去了一身班味,他和一群卷发阿姨在农贸市场闲逛,出挑的身高气质也成了他人眼中的女婿标杆。
但他这辈子肯定是不找对象的。
他带着一丝单身贵族的自信感,开着那辆被领导酸过的白色保时捷,从梅里新村回到了爹妈住的某高档小区。
他妈妈已经特地挑时令做了八宝辣酱,草头,大排,还包了玉米猪肉小馄饨。
沈选也提前用一个电话告诉过爹妈,他最近工作忙,恐怕只有春节才能休假,他想带点食物放冰箱冷冻着。
母亲早给儿子打包好了馄饨。
他过来带走之前,也就说起了一个人。
“那我直接带去给我领导吃吧,他和我一起吃饭工作的情况比较多。”
掀开冒热气的杯盖,沈选喝着白色保温杯里的护肝汤,他怕猝死都已经开始自行尝试中药调理身体了,对地府牛马来说补肾壮阳暂时不用,但肝功能太吃紧了。
妈妈叶鹿鸣看向了瘦了不少的儿子,沈选没抱怨过这份工作辛苦,她倒是挺心疼的,想想儿子以前也做家务,但是沈选最近明显在殷切地讨好别人。
他家是不缺钱不缺爱的开放家庭,儿子被公家招走,开口还说他毕业不来亲爹的公司,夫妻俩一开始也很支持,但是他们都没想通,政府部门不放假?沈选为什么最近老是在后半夜神出鬼没呢。
最开始的时候,沈选提了一嘴自己需要经常加班,但是他究竟在哪儿上这肝都不要了的班,同事们之间处的怎么样,他根本不带回家仔细说,但家里的饭桌上出现了一个沈选提到次数多到数不清的领导。
沈选的父母总算看出了问题所在。
他们活了一辈子也有当年的故事,他爸追人时,也是天天跑到母亲学校门口送爷爷奶奶做的饭菜,父子俩这莫非也遗传起怕家里领导了?
老爸老妈比起年轻时候,脸上添了皱纹,但看儿子今天还傻乎乎地装,都在慈祥地笑而不语。
沈选好久没这么外向过了,不论男女贫穷,父亲母亲都乐意先做了解,他们的意见甚至不如沈选的一辈子快乐重要。
“是吗?你们关系这么要好?”
沈判官他爹还是有点好奇心作祟,冲老婆大人递出眼神暗示,他推推搡搡儿子的胳膊,支耳朵打听宣婴的情况:“领导今年有多大岁数了啊?他用不用人做媒?对了,你们单位允不允许……同事之间谈恋爱?”
沈选在温馨的气氛中不说话了。
他假装游刃有余地甩干碗筷,回想起来上次半夜那一幕,心跳又很快要蹦出嘴巴了。
这几天,他说实话都是硬着头皮对领导装柳下惠。
夜里他单身二十六年的左手是一点没闲着。
如今他还就这么像模像样地装到了父母这里。
沈选说:“当然不许谈恋爱,重点单位有规矩,我们有对外保密条款,司法机关都这样,你们懂得。”
沈选的爹妈一听,他们觉得也是,在监狱法院上班的人不就怕被求着办事?
儿子还是法学生,八成分配进死刑犯多的看守所。
他们还是没拥有能幻想出儿子在地府第五层上班的实力,可为人父母的,总是拥有一项催孩子听话的特殊权利。
急性子的沈如诚说:“沈选,如果这周末,让你领导工作不忙也来我们家吃个饭,他会乐意来吗?”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宣婴在四大判官的帮助下,拉出了阴牢备份记录。他看着拉出黑名单的饿鬼道名单,正在跟崔判官他们商量对策,研究进一步的抓鬼方案。
这上面的鬼如果慢慢抓,二百年都不够。因为地府属于阴间警察,阳间香火人脉有限,不是三官生日,谁家会在房子里面供地府官员?
但是架不住鬼神们自古也有兄弟单位。衙门,当铺,剃头的,梨园卖唱的,正因为现实中各行各业都有专门供奉的“官”,到了现代,地府也有办法做地毯式搜查。
恶鬼们敢不打听好,随便往人间瞎逃跑,落在地府暴力执法惯了的一双眼睛中才是真正的自找死路。
宣婴攥着拳头,他敢直接打赌,名单中的那么多号鬼都会在三个星期内麻溜滚回来悔过等死。
因为只要它们敢头顶风险冒头。
活人一联想到老习俗留下的忌讳,肯定能猜到自己可能是中邪撞客了,一般人也许不会马上求助地府,但会烧纸钱,告祖宗,更有些懂道行的人还能求到道观去。
此时烧纸钱在这个环节起到的作用,不再是买通鬼神关系,是给阴间司法人员提供抓住恶鬼线索的gps全国定位。
所以某些时候,纸钱很可能就是凡人们找地府叫救命的110。
上苍慈悲,你不请神,神也来救。
大家又围绕此事聊完,刚才宣婴也已经说出了一半排查全国鬼户籍计划,大家都说没问题。
但唯独崔判听完想劝他收回某个决定。
“等等,宣婴,你慢着点。其他的,判官,鬼差们这次都听你的,但你可不能也跟着去人间啊!你想想!只要你大张旗鼓用真身一出现,它们肯定要先躲起来了,那么这样一来只会拉长抓它们回来的时间!”
“唉!恁了解问题的严重性!但我们不能打草惊蛇,至少让它们在人间先探出头,才有机会挨个把它们捉拿归案!你首先不能冲动!”
不是不把老同事的话当回事,但宣婴的个性这辈子就是如此,他信奉自我,做事从不指望别人。
宣婴此刻也倾身,倒了杯水给崔判官。崔判看他直勾勾盯着自己,只是笑也不说话,一下子明白这家伙现在就是要出地府。
毕竟宣婴眼里哪有打草惊蛇?
坟头草可能刚长到鬼的脚脖子,他的铡刀可能就已经砍到对面的颈脖子了!
“……喂,老崔,你老弟我哪有这么凶?”宣婴似笑非笑,左肩下沉,冷白色的手指按一下烟灰缸。“但我是得找个人来帮我,你们放心,我去人间,不用真身,用……一个纸扎总行了吧?”
“对了,我还可以换个性别再上去,穿女装而已,我老本行呀。”
所有人和崔判官:“……”
第34章 地字号:授箓(9) 开·窍……
没多久, 另一个人冥公仆沈选从家出发,上班就不开保时捷或者帕拉梅拉了, 选择好地府文职人员工服——西装衬衣西裤三件套,他将眼镜片擦好,提包推开门动身的那一刻,宣婴就已经知道了他的一举一动。
沈选今天下午应该也是不用上班的,宣婴不想暴露他的歉意,还特地交代了青龙转告, 可架不住一个人最喜欢卷同事,阎王爷知道了沈判官刚休息半天就要回来,都得夸一句有你真是地府的福气啊。
宣婴的耳朵, 还好死不死地捕获了沈如诚追到门口的声音。
“沈选, 爸爸再多两句嘴,如果这周末,让你领导工作不忙也来我们家吃个饭,他会乐意来吗?”
沈选急着走也没当场回答:“我问问,他挺忙的。”
“哪有那么忙, 吃饭的功夫都没有,人家乐不乐意,还得看你努不努力,哈哈。”
沈父与儿子的催婚对话到此结束,但这件事还是侧面给宣婴带来了一丝不自在。
刚才在老崔面前敢发下海口,宣婴是指望着依靠沈选上阳间。
为何首选沈判官, 是因为他上次在人间当鬼,能引诱猎物扒走人皮,这次就行不通了。
毕竟正神能受香火孝敬,但并不能随便显灵对活人把天机泄露出去, 这是会害的普通人一家子折寿遭报应的。这是最基本的民间忌讳。
宣婴现在要出地府。
他只能用纸人当替身查案子的事经过上级分析,已经基本确定下来。
巧的是,沈选那夜回去画他的纸样子,也被他看在了眼里。在沈选的笔下,他不是凶煞恶鬼,也没有白骨饿殍的生前惨状,那一张张纸上的他充满着扎纸人的匠心,将他画的如云飞锦绮,花发飘红晕,可以说是比生前更像个活生生的凡间魂魄。
从最熟悉的陌生人,到舍弃信与不信。
他们的关系好像变了很多。
于是他那夜找出了自己留在一百年前的地官大人画像。
神会在各个时代总会留下自己的照片,这是用作历史纪念。
一百多年来,宣婴的冥府殿满墙挂着民国时期的黑白照片、道观工笔神像、让人眼花缭乱,也记录了不老真君爷的青春永驻,他们有藏青褐褚的是妖异鬼魅的傩戏衣袍、有的是灰白立领的是儒雅随和的私塾马褂,最彰显他意气风发的还要属1947年那身黑色的高中学堂中山装……
宣婴的香火来日一定还会增加,但来回看到最后,宣将军有些无聊寂寞,熄上灯当做没看见这些陈年老黄历,他接着又回想起沈选画的自己,把腿一提跳到台子上,坐在那里懒洋洋点着了香烟。
那是一支老上海人喜欢的香烟牌子,当年出了城隍庙,他就别了沪上故人。
月窥窗裏,寒夜青灯,这就是一百年了。
他的嘴角叹了叹,头顶有微微一簇金桔色的火星子,烟草味道萦绕在四周的香火神秘而冷清寂寞。他没有陷落在历史沧桑巨变中的眼睛里全是故事和感情,仿佛旧照片里模糊柔和的灰调人物,裹挟着尘埃般的时代感。
但即使是他拥有不死的皮囊,永恒的容颜,信众源源不断的香火,一个神仙也是会无聊需要陪伴的。
“土地,你当年说的没错。”
“我果然是个……没开窍的。”
可宣婴松动土壤表面的心脏虽然能主动开始明白一些事了。
要现在的他穿上沈选已经做好的这身纸皮囊,以成年人的样子还阳见沈选他爹,对他的实际岁数和四代交情来说是有点尴尬。
毕竟俗话说得好,流水的沈家男人们,祖传的宣婴。
每个沈家后人可能不认识他本人,但他们又有谁会没被这双手换过尿布喂过奶呢……
他上次去过寒假的书包衣服还留着,后来没去别人家里经常性再走动,主要是怕从此受不了离别,但不代表宣婴不会惦记他们生活的好不好。
思想带点陈腐的他把玩耳饰,心里涌上一丝对沈选爸爸的过意不去。如果说怕辜负是起因,那他这几年是没有怎么关心过沈选爷爷奶奶的体检报告,也没逢年过节悄悄绕路过去看沈选父母,才是更深层次的理由……
他好像担不太起别人父母的期待。
他现在就在口是心非想,沈选会不会听说他近期要去人间,打算以此交换?
他觉得沈选肯定不会放过这种能应付父母的机会的。
这个冷脸耍心眼绿茶男,今天都开始往单位都带领导最爱的玉米猪肉小馄饨了,想来他肯定是会提出这种条件的。
“大将军……你查的镜子碎片上的文字,崔判找出资料了!”青龙来汇报工作了,宣婴抬头站起来,之前还记挂私情的大将军一下没了情绪,整个人恢复倨傲地迎了上去。
“走。开会。”
宣婴想起某人正在赶来,不忘背地里护短:“沈选快来了,你记得给他也弄张椅子。”
“诶,您咋知道?”
青龙记得宣婴说过调休期间不许打扰沈判官还阳探亲。
“我猜的,不信你再考考我。”宣婴挑起眉头,得意一笑。
“哦哦,那您猜猜我今天的内裤颜色!”
“绿色的,”宣婴低下来努努嘴,“你拉下拉链看看。”
青龙照做,眼睛一下吓得脱窗:“您!!咋知道!您真不愧是我的领导!看来人间有您必定不会陷入乱子!”
宣婴气到翻白眼,他突然有了种不用被沈选碾压智商的放松:“我真是服了你了,你真是鱼啊?因为我早上去厕所放水跟你在小便池碰见过!快把裤子拉链拉好,别废话了快走!”
……
纵然沈选再聪明,也没料到此时地府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在他来上班的路上碰见了几个鬼差,它们拉着安检口刚寿终的新魂魄们查行李,但大多是愁眉苦脸着的。
气氛好像不对?地府出什么大事了吗?沈判官把镜片一推,又发挥起他察言观色的本领,偷听起了队伍前后的对话。
为了不影响天地舆情,新闻肯定封锁了相关消息,但架不住互联网时代连地府的v/p/n都不再是不透风的墙。
“诶,快把你儿子塞寿衣里的手机掏出来,今天肯定带不过去了……”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下地府还要查手机和遗物了?有领导检查吗?”
“对啊,底下这是怎么了?我是第二次投胎了,安检口以前不是想交想不交都随意么,只要不带易燃物品都可以啊。”
“阴牢!就是孽镜台站那边跑死刑犯了!现在好多建国前的鬼都去人间了!你们有空就托关系告诉阳间儿孙吧,世道得乱一阵了,哎!”
“啊?真这么严重?”
“这能瞎说嘛!乱世里诞生的‘鬼’!那都是有名字的,灾!殃!祸!疾!除非那位地府最著名的险道神亲自出马,不然……!哎哎!”
对于沈选来说,对话中的这个地点自然是很耳熟的,这个糟糕透顶的消息也让他马上决定赶去找“险道神”。可是昨夜风波明明已经控制住了,在沈选穿过孽镜台的一刹那,他冷不丁站住了。
在他面前是一块塞满地府景物的地铁玻璃。
就在他看着像被吓到了的眼神里。
沈选看到自己身后有一个狰狰狞狞,斜担金斧的鬼神,这东西只能看到细长腿部,但直直在他背后,硕大的头部带着上古巫傩面具,奇的是,这个体型如此庞大鬼神会能在大白天不被其他鬼差看见,唯独现身给了沈选。
接着这个鬼物还睁开了一只桃核状的青黑色眼睛,祂眨眼间发出的笑声,没有性别,柔弱,嘶哑又漏着一道道阴风。
“沈选?”
“……”
“你就是100年前,方相氏说的神选之人?你……的纸呢?”
第三次因为“纸”被找上了,沈选只有这次真切地感觉到了死亡的逼近,开始喘着高高低低的气。
他以前每次回个家也都要一层层过关斩将找地铁出口,但今天的他对恐怖诡异的血肉菩萨根本没办法做到视若无睹。而在他努力寻找镇定思绪的耳边,是一连串空洞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铁进站提示……
繁华路段的地府地铁站本身不是荒郊野外,可这预示着从更深一层出发的阴间地铁却是他一个人的劫难……在此处有一个每晚阴阳合并的时间和地点,沈选必须坐上它,或者转身逃跑。
可后者早已经被他证实过,不行。
每次走回去的他都会“鬼打墙”,并最终失败,折返,陷入天人交战。于是这个交叉口的每个“错过”的地标也就刻入了他的心中。
“你是……谁?”沈选不露怯,手在包里摸纸,“你既然身在地府,就应该知道如今压镇诸路凶煞恶鬼的神早就不是方相了……他是金华府的府君……也是我的上司,你知不知道,你来找我,就是提醒他发现你。”
与此同时,金华府抽烟解闷中的鬼差正在合力查案,讨论那块镜子。
“这就是上古三鬼之一!”
“傩!是巫傩神!可这东西跑出来是干什么呢?”
“大将军有没有对策?”
宣婴在根据方相氏的祭文替这次地府越狱事件思考着,他也想到了自己身世的一部分上面。
突然,他的手指隔空动了动,宣婴耳边传来了沈选的声音。
“宣婴!孽镜台!好像是昨夜的恶鬼现身了!”
沈选不顾生死,在用太奶奶留下的茅山道教符篆通宣婴这个鬼神大将军的耳朵。
“箓”,通常指记录十方神仙名属,凡人可从中召役神吏,施行功法术的牒文。
在很小的时候,他也听马氏的笔记说,正宗道士只有得受法箓,才能名登天曹,才能有道位神职。
这种神职比较难获取得到,但所有有了“职业等级”的道士,就像是过了大学英语的四六级,也只有沈选这种靠着家传所写的符篆才能得到神灵护佑,反之,一般人依样画葫芦,那种假符咒也都对鬼神无效。而获得“箓”的仪式,即称为授箓,传递给神,就叫“请神”。
孽镜台的鬼物,他们都不认识。
但说巧不巧的,此鬼刚跑出来没多久,恰好惹到了全地府最不好惹的代理话事人,及其家属。
只听这边的宣婴说:
“找死,给我放开他。”
“……”
这一句话后,还跟了另一句,是在赶到的同时说给怀中的沈选听的:“有我在。”
宣婴抱了沈选,说:
“别怕。”
第35章 地字号:青鬼(10) 捆·绑……
话音刚落, 宣婴就后悔,他觉得自己的心态改变太唐突。
“……”沈选低头看胸口这双手。
沈选心说还有这好事, 自己的领导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都从未成年变成年人了?
沈选连忙装弱小地回抱一下大将军,他也不客气,茶茶的,很安心。
“……”宣婴这下想撤回都没来得及。
他就知道姓沈的最懂怎么占他的便宜!
宣婴仰视鬼物:“……祖宗的,真烦。”
他说的是现在被打乱节奏的事情, 但孽镜误会了,祂以为宣婴狂的刚见面就瞧不上他……气得马上要找回场子——
“小崽子——”
声音从宣婴的头顶过来,他抬头看, 只见一把像天一样的大斧。
可沈选跟条件反射似的, 见危险来到先一把拉住宣婴,二人重重摔倒,宣婴便是钢筋铁骨,还是气急败坏转过身来,破口大骂他:“扯我干嘛呢!你找我, 不是让我打架的啊!”
他本来没啥事,现在好了!两个人的脸颊双双被这个跟头摔擦破皮了!
闻言,沈选才开始想起来,这位大将军根本没有必要由自己这种普通人来保护。
可就在这时,很突然的,天辄大雨, 他们两个眼见那个青眼鬼用瘆人的怪状冲破了一栋地府古代高层建筑。沈选没认出来那是什么地方,宣婴却从吊儿郎当变得凶残破防了:“完了!!!!啊啊啊啊!!!老子杀了你个王八秃子!!我说这个玩意儿咋昨晚逃狱还不走!!”
“……那是什么地方?”沈选知道插嘴不好,但他得问问清楚领导崩溃的理由,他也得弥补过失。
宣婴这次没有迁怒, 而是用他们认识以来最恐怖的口气说:“那是破钱山!就是我们鬼神界的银监会和税务局!所有鬼魂下地狱后被人间烧下来的金银都在里头!它要是把钱给抢了带到人间去花!全地府明年都退不了税!我们的养老金退休金公积金也完蛋了!祂这是在拿我的命!我的房贷我的花/呗啊啊啊啊!!你给我让开!”
嘴里这么说着,阴风四起的人消失不见,沈选看到一个眼熟的红绸冲过去与恶鬼在半空斡旋。
青眼鬼也制造出了一个处于地府天空最当中,由骷髅头团成的恐怖人骨风球。
这个风球所到之处,建筑都变得脆弱,像塑料袋一样被撕扯开大口子,骷髅还张开黑魆魆的嘴要吞吃宣婴。
沈选站在地下,眼神一下变了,他明显感觉到空气中有一股腐臭恶心的味道,并伴有无数鬼魂咆哮声包抄在宣婴的身边,可就在下一秒,破钱山的那边传来宣婴养的兵马出洞声。
“大将军……军令如山,兵马……收到——”
阴森森的嘶哑声音,伴着兵马们仿佛在用力爬起来的骨骼活动声,沈选第一次看到宣婴养的鬼长什么样,它们人均有七八米,饿得皮包骨,畸形的皮肤深凹陷脑袋上拖着舌头,一爬出破钱山地表也帮主公围住了青眼鬼。
“这……兵马能抵挡巫鬼吗?”
沈选都快喘不上来了,他想起祖上的笔记,一边紧张观察战况,也跟其他的地府群众汇聚在各个地方,可他们的表情上一秒还在提心吊胆,下一秒,只见流光如箭从宣大将军手中飞出,宣婴面容华美,眉梢血红,整张脸呈现出一种绝美妖艳之态,与之相反,恶鬼顿时脸色大变。
在祂看来,宣婴就是一个长得好看的绣花枕头,看他四肢无力,容貌姣好,都不像个威风凛凛的武官。
可修炼出“宣婴脑”的沈选已经第一个注意到了红衣大将军微微而颂的口型。
他与青眼鬼一起心头一震。
伴随着最熟悉的扶桑花开放在眼前,头顶上的那个男子变作了方相氏后真正的五道神本体,烈火一般的大红扶桑花在他面颊如波纹一样擦过,辗转消散,一块高贵庄严的傩神面具配着五彩神结,挡开青鬼不堪一击的骷髅头,同时还有雷声在远处积攒酝酿。
果不其然,仅仅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人间和地府一起感觉到天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可怕速度积攒起闪电霹雳,飞鸟惊吓,各个地方的山川湖泊升起强烈的自然灾害苏醒预兆,无数的海边公园,湖泊湿地,气象站观测中心一起爆发出恐惧的呼救声,天地之间只留下一种被神将震慑的余音。
宣婴开口:“我每一次仁慈,都会助长他人为非作歹,我每一次忍耐,也将带来敌人猖狂轻敌,所以我不仁慈,更不忍耐,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立决。”
沈选面色浮现出一阵震撼,他的眼神说明,在这一刻,他已经又一次成了再虔诚不过的将军信徒,但怪只怪这青鬼是出土文物,几千年来断网太久。
并不是所有的武官都五大三粗,宣婴便是能教祂重新做人的那类南方神。
而就在下一秒,宣婴已经发动了南方雷部。南方雷本属于火雷,在短时间也能够将分散在四面八方的神灵,包括同样级别的神灵共同召集起来,共同伐殺,起到以精诚致魂魄。火生土,土克水,使水魔束手,火怪灭形,五行平和,以正制邪的作用。
雷电三下后,虽没有斩邪灭踪,也让青鬼自溃。
它断断续续在恐吓宣婴:“……你休想关的住我,其他鬼已经开始跑到人间了……”
如果是古代,方相氏的下一步就是除秽恶,灭三尸,消故气,永不敢近。
可是,地府在21世纪的飞速发展下也有一条工作流程,比如今天,劫持人质是发生在地铁这种公众场合,冥府这种政府发声单位就不能说打死这个鬼就打死。
他们得走流程,先拘留,提审,将恶鬼拿进地方法院,等判决书出来了,再上报神司最后多方定罪,是的,是的,法治体系化的地府社会就是这么折腾暴脾气的人……
资深公务员宣大将军懒得搭理那个low货,他没有让场面继续失控,而是在半空中飞下来,手指头懒洋洋勾动:“喂,那个谁,过来,你的公务员考试有没有教过你,这种情况的地府文职要做什么?”
因为势必需要其他鬼差支援,宣将军为了应付一百年来首次地狱劫持地铁恶性事件,首先需要的是一个谈判专家。
他可不想让青鬼原地自爆,更能帮他跳三级升官的大案子还没开始查呢!还是让沈选劝他识相点先,赶紧放下武器投降!
“……”
可一切。
到底是因为实习判官压根不做相关危机处理培训而遭遇了公开滑铁卢。
都2025年了,判官,鬼差除了今天,哪里还会碰到恶性案件,大家上上班,也都是思考如何给下来投胎的普通群众提供情绪价值的。
沈选对培训,记忆最深的没有其他东西,只有一张地官殿公务员服务忌讳用语。
其中包括……
1,我是判官还是你是判官?————错误,应该改成,您的意见很好,我们地府一定会吸取意见,认真改进。
2,我就是这个态度。你去地府告好了。——错误,应该改成,我们竭诚欢迎各位向领导反映更多宝贵建议。
3,跟你讲了还是拎不清。——错误,应该改成,方便的话我给您重复一下刚才的解释?
4,动作快点,唔要啰嗦。后面还有排队的。——错误,应该改成做有素质的鬼魂!尊老爱幼投胎不插队!
5,你问我,我问啥人?——错误,应该改成,请稍等,马上帮您办理生死簿查询!
6,钞票带介少,投啥胎,脑子有暗毛病。——错误,应该改成,信仰坚定,拒绝贿赂!
宣婴根本不想把事情闹大,催促起来:“说啊!你来对他说!”
沈选:“……”
清了清嗓子,他只能拿出培训手册第七条:“对不起,谈判专家还在来的路上,但如果你有任何办理地府退休年龄修改手续的需求,我可以现场通过窗口预约为您办理。”
饿鬼:“……”
宣婴:“……”
宣婴瞪大眼睛痛苦地想:草了大坝,这就是他要这辈子凑活过的人啊?这什么二百五,谁来救救他。
当日,等到地府大案组慢吞吞地赶到现场。
沈选已经被人用红绸五花大绑,头顶一个大包,被迫装老实地蹲在站台有几分钟了。
一个鬼差是近视眼,上来要拷走他,言语间还透露着对沈选的批评教育:
“就你?你小子有种啊!长这么帅还在宣大将军的面前抢银行!”
“不过看你也不是正经人。”
“看你身上这红绳子打的,大庭广众之下玩龟甲缚啊!骚不骚啊!里头是不是情/趣/内衣!”
沈选:“…………”
“哼……哼,哈哈哈……”
旁边传来一声语气古怪的笑声。鬼差们定睛一看,就看到宣大将军抱着一个巨大的镜子碎片,上午还大发雷霆的他现在看上去心情意外很好的样子。
这位真君爷的性格一向让人捉摸不定,但宣婴垂眸瞟一眼沈选,还是把镜子丢给下属们。
与此同时,沈选感觉到他走了过来,抬手勾起自己扣着红绸缎的皮带。
宣婴把沈选搂着带走,歪头暧昧不清地说:“他不是犯人。这块剩下三分之一的镜子才是。你们去联络崔判办羁押期限手续,我带这人去人间吃个饭,很快就回地府继续办案。”
小鬼们愕然,宣婴见状挑眉了一下又看着沈选轻挑地开了口:“被绑的疼不疼啊,哦哟,谁让你刚才不听话,小~坏~蛋。”
沈选:“……”
第36章 地字号:陷阱(11) 狐·精……
宣婴一把拎住沈选的胳膊就走。
但他们没办“上去”的签证, 宣婴随口一句的去人间,倒让刚从上面“下”来的沈选变被动了。
他不知道, 地府的“人间”,其实就是指第七层。
等到二人来到一个名叫“天上人间”的冥府特色娱乐会所门口。
内部跑出来一个挑染头的猪猡头小鬼。
沈选直觉不妙,下一秒就见他浪起来猪狗不分的花花公子领导掏出公家证明,嘴角勾起一抹阔绰人士的笑容:“小朱,例行工作,给我和这位判官老爷开个包房, 不用管酒水上点果盘就行。”
小朱:“哎哟,是您啊大将军。你今天又来我们这儿体验“人间”的感觉啦!好久没来人家想死你啦。”
“嘘,想我下次早点预约, 今天排满了。”
宣婴单手掩唇, 笑着走过小鬼身边还还礼人家的猪头一下,那种轻浮眼神,一改他对待沈选的冷漠自负,熟练的完全是个地府把妹王。
“嗯呀~~~大将军,你好坏坏~~人家好害羞~~~”
“别害羞, 害羞也得送我果盘啊,你们这儿的水果供品最好吃。”宣大将军上次还假正经地说地府没饭店,今天倒把他的免费食堂大咧咧给秀出来了。
沈选:“…………”
宣婴这时感觉到沈选受不了想转身走,他直接上手继续拉扯下属,二人走了进去。
期间一整排走廊的各色房间主题也亮瞎了沈选的狗眼。
什么聊斋风,日漫风, 僧侣寺庙情人双鬼风……地府在某些地方跟人间真的接轨太紧密了。
但这也证明了,宣婴法制意识是真的不高。
宣婴可才不管他是不是准备出去了就举报自己,他们才进来,他就关灯, 原本的正常灯光熄灭后,一个粉色大灯球的色调就笼罩下来。
宣婴大约是常来此类商务KTV进行一些“官”之间的友好会唔,以及蹭吃蹭喝。只见他熟门熟路地把隔音门板反锁,一把推沈选这西装革履的身子坐到真皮沙发上。紧接着他们对视一眼,宣婴抬手摸向穿着耳洞的耳垂,在这个私人谈话空间砸下了一句惊天动地的开场白。
“沈选判官,说起来,你在我手下的实习都过了那么久,我好像对你一直有点招待不周呀……”
宣婴勾起他的下巴,又欺身压上,他跟垂涎生肉的恶鬼一样睨视,看沈选这副喜欢表演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模样,不由得讥讽了一句。
“可是哦,白切黑,你也对我不太诚实,比如刚才你又在外边装了半天小菜鸟,你难道没什么话想单独对我说吗?周围已经没外人了吧。”
见宣婴看穿一切伪装,用耳语拷问的姿态挨近过来,沈选一瞬间也感觉到命门袭上一股阴气。
“大将军想听我一个祖上略懂些这方面东西的凡人献丑些什么?是先说巫?还是先说纸?”
自从孽镜台前夜出事到现在,其实都没人告诉过沈选一声地府究竟怎么了,但是聪明人自会分析一切反常,比如刚刚那个青眼鬼,祂找上门后说的话,绝对就是沈选在人前不主动暴露实力的理由。
而他们为什么要演那么一出,自然也是做给别人看的,对于沈选和宣婴来说,地府从孽镜破掉之后已经不再安全了。
可怜那一众被雷的小鬼都回去跟崔判如实汇报了。这对地府鬼见愁还在这里玩互相试探实力的游戏。
宣婴笑笑说:“不着急。我们不如先说你吧,你为什么配合我?你看出来我为什么不杀青鬼了?”
“不靠谱”的真君爷很少会让别人发现他也有超强危险应变能力的事。
好像平时在三官之中,除了身份特殊的印象,他也只有不讲武德,狂妄自大等臭毛病了。
沈选倒并没有这么想过一个很会混地府的男鬼,相反,他深知跟普通鬼玩心眼,他可以做的熟练,毕竟有26年装出来的经验,但是跟恶鬼头子玩。他是不能装的过的,宣大将军才最懂恶鬼生存之道。
这般想着,沈选抬了抬手,在宣婴的打量下,他冷静自若地推一下透明无机质感的眼镜框。
“我没有敢随便揣测您的想法,我刚刚只是察觉到了您的眼神,您应该是觉得他不是主犯,所以才从我这里找了个台阶……”
“而且这个恶鬼可能目前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只是被利用了……试想一下,一块被封印的镜子要如何被人凭空砸碎?他又是怎么被引诱着放跑阴牢众鬼,还能来主动找我的?我想,会不会有一种可能,背后存在另一个恶鬼对他做出了诱导,为的就是……”
沈选特地顿了一顿。
“为的就是,先对地府声东……击西,然后帮他自己无声无息地离开另一个不知名的牢狱呢?”
“……”
“可和那群饿鬼一起遁走的他又是何方神圣呢?”
此言一出,沈选觉察到一个地府大将军从来没好好把他放在眼里的目光微微改变。
沈选显然不介意宣婴以前的目光。
他要的就是这种逐步征服领导心理的机会。
但很快,沈选就在这个情况下听到了宣婴迟疑的声音:“那个,你……”
“嗯?”
“没什么。”宣婴皱着眉,脸上露出一种困扰。
“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吗?”沈选对他是很有耐心。
宣婴这种钢筋铁嘴还是不肯轻易吐露真心话,他想了半天,先摸上后颈部按摩一下,又没忍住端详沈选清澈明朗的眼睛,启唇请求道:“能,今天这么拉你出来主要都是为了公事,但我们以后肯定没什么不能说,在你眼中,我或许一直脾气都不好,行为乖张,那么以后有什么事,也请你多担待我,好不好?”
“……”
这么直球,沈判官觉得意料之外,但他没说不答应。
他总不能跟宣婴说,自己就吃这一口,宣大将军的脸,身材,声音和性格,所有一切加起来在他看来都很合……自己口味吧。
想了一通,他只能嘴上回答:“嗯。”
但宣婴觉得光嘴上答应还不够,这次沈选的身边如果不是出现麻烦,他也会缓缓,再主动示好,比如说他们两个人见沈家人一事,本来就是一场双方得多多考察的结果,不能操之过急,白天的宣将军如果不喝酒,还是很保守的,所以说要怪就怪另一个玩意儿。
想到这儿,宣婴便继续开口追加返现:
“问你话,说,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那你不说是,就是好,你说好了啊,好好好!走了,去人间!”
“……”沈判官头听到这里的头都大了一大圈,到底怎么回事?他又觉得男鬼本质上还是未成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