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的沈判官刚好还有个工作建议没提出来,于是他将手伸入西装裤兜里,跟宣婴相处起来轻松多了的他用两指交叠着捏出一张纸来。
沈选把画着一个男鬼的纸举起来贴上宣婴俊美的面颊时,故意捞了一把坐在自己身上的这把腰肢。
宣婴想退后一步没来得及,沈选的动作继续逼近,还作势翻身占据了他的上方。
岂容他放肆,两个人来了点半真半假的沙发扭打,但二人中最终被压在底下的是宣婴,沈选面无愧色地停下手,垂眸间仿佛几个眨眼间孟浪的人不是他。
“我没有说过您脾气不好,我只想多谢您今日再次舍身相救,但下一次遇到危险,我也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会让你也听到我说,一切有我,无需担心。”
然后他淡淡地说:“对了,我们风流倜傥的大将军想不暴露身份去人间体验正宗的“天上人间”,总是需要一个办法吧?您想到对策了吗?绍兴老字号祖传纸扎人要不要来一套?我给你打对折?”
宣婴内心深处一阵咬牙,似笑非笑骂他:“你这个……狐狸精!”
“呼,嗯,我的大王。”沈判官听从剧本安排,立刻“娇滴滴”吹了他的耳朵后面。
“你给我滚!恶不恶心!”宣婴烦要挨个去人间抓回饿鬼的事,他踹晕青鬼过于用力的腿肚子也疼,干脆半躺着把背部翻过来,一只手在裤腿处揉来揉去。
沈选不穿他五位数的风衣还是秉持着虚伪的优雅,弯腰接手了他的左边小腿,还托起来握住冷白色的脚踝骨。
来而不往非礼也。
宣大将军腰一扭动,用顶上来的右腿踢他的胸口当奖励,就是奇了怪了,他也不完全推开沈选,他的面容似乎只是在故作尖锐刻薄,半推半就的高容忍度表情,又只有二人才懂的深层次内容。
用这招随便打发走小鬼,二人就回去找崔判,宣婴来一次会所,仿佛就是冲着果盘去的,沈选看他连吃带拿,才感觉自己之前多虑了。
但他们的对话目前是不能透露给审查司一丝一毫的。宣婴又一次辗转来找老同事,只是想进一步确认青鬼已经被羁押,然后他就当场准备拿走那张黑名单。
可当崔判看见沈选也跟着宣大将军,他有点为难地皱皱眉,还似乎是想说点什么。
这时宣大将军继之前的女装发言后,又出声打断他道:“老崔,谢了,我欠你个鬼情,对了,你记得给我旁边这个人弄点装备,我说怎么回事啊,一个判官连勾销愿据的冥殿纸笔都没有,你们就拿个txt敷衍我们金华府?”
“……”
崔判语塞,他心烦冷哼一下,混沌的嗓子蕴藏着一丝对年轻小判官的不信任。
沈选看得出老前辈穿红袍的长须面容也有点红温,但又碍于在地府这个职场不好把话说明白。
毕竟宣婴和崔判官不是普通的同事,他们几乎是一个体系下的“官”,在这次的案子面前,他或许不信任沈选但首要得听宣婴的。
因为就算沈选先前说,宣婴喜欢对其他人展现不靠谱做烟雾弹,还是会有一些聪明人,比如崔判能识别真伪的。
“沈选,你今日是有功劳,回去等着跟你领导一起接受上级安排吧。”崔判这是把宣婴说过的两件事一起当面同意了。
“哟,真是谢了,老崔,我替……替金山银山谢谢你!”
崔判官很警觉:“你不会准备把它们要回去吧!你当初捡它们回来,不是说你没成家,又不懂养狗常识,所以才把它们寄养给我那么久的吗?你最近有喜事将近?”
“喂喂,你这老鬼,你别在别人面前胡扯!”宣婴一瞪眼睛,连忙左右观察,低下头一秒改变话题,“我只是不会照顾别人才把它们送给你的!它们万一被我养的不好怎么办?”
崔判官撇了撇嘴:“是啊,就你最嘴硬心软,路边看到狗都要捡回家,和外人说自己不会照顾人,也偷偷地照顾了一百年,人家还压根不知……”
宣婴用一声古怪烦躁的咳嗽打断接下来的话。
沈选在他俩旁边一顿。
可是他怎么总觉得崔判在看自己说刚才的话?宣婴又在故意避开跟自己眼神交流呢?
不过也太巧了,原来崔判的狗是宣婴在路上捡到的?为什么大将军总是在背地里干些画风根本不像他本人行为的事情?
沈选觉得,宣婴有时候真的比他能看到的还要个性独特。
恰好因为沈选今天又对他胡说八道过。
宣婴盖不住情绪的脸颊有点褪不去的胎记红印。沈选看见好像懂了宣婴的某些行为。
他们之前躲起来说的对话,不会是宣婴这辈子第一次对其他人低头和示好吧?
沈选从他身上一时间无法挪开目光了。
宣婴在工作上依旧灵活易变,大家把话说到这份上,他也不多做停留,转身就拉走沈选。
“别废话,从明天开始你就不是窗口服务了,以后你再慢慢找崔判钟判他们学习吧……”
他说的挺轻松,可手中名单粗略一查都共辑录恶鬼一百八十三位,若是按照他的过往经验推测实际数量,真正逃走的恶鬼们肯定远远不止上面所列数字。
其他人就这么看着沈选被宣大将军默许了协同他一道办案。
大家都不敢想,一个打不过流浪狗的文弱书生,真能跟大将军去21世纪的现代人间缉拿十方恶鬼吗?
沈选把思考的目光也落在了某张名单上,但他的眼神没有退却之意,因为宣婴这次会和他同行。
不过宣婴每次给完一些行为暗示,嘴上却不喜欢说出来。
目送他们离开的崔判官也在吐槽。
“宣婴啊宣婴,你虽然嘴硬,但行动上实在是太明显了,可惜了,某位沈判官还根本不知道一位大将军以前默默救了他多少次呢。”
……
崔判官又话锋一转,把亲友团的“忠告”说给了沈选。
“沈家郎,你得了便宜,也得拿出点行动!你小子如果敢学话本里的负心人,做出对不起宣婴这种二傻子的事情,我看你啊,是真要挨天打雷劈!唉哟呵!谁有你这福气,他都得笑醒!”
……
当晚,回到金华府的他们结伴分享了一次沈选妈妈的味道。
本府分殿的暖光灯下闪着碎银的光,两人的青花碗底躺着葱花和虾皮。
一个个皮薄透亮的玉米肉馅馄饨鼓着金鱼一样的尾巴,浮在滴了香油的暖和热汤里。
宣婴已经吃了两碗,白炽灯照着他一个人的空碗,油渍印成月牙。
沈选一口没动,在旁边替他挑纸骨架。
他得给领导选纸鞋纸冠和纸腰带,还要量体态做纸衣服。
考虑到宣大将军这次跟沈选一起上地面,是绝对不许走漏消息的,他就只能呆在这个纸人里头,白天被封口闭眼,晚上才被某人抱起来,带来带去的。
沈选对宣婴说:“如果这次借纸扎还阳,那你也会是其他肉身凡胎能摸到的实体了,但我们可不能动不动被活人看见纸扎人能活动,因为普通人很有可能误会我平时喜欢藏尸体在家,我们就算一起出门,也尽量选一些……后备箱,登山袋,旅行箱装这你……”
宣婴质疑:“大少爷,你有没有常识?你不觉得这样做更会被人误会?你把我放行李箱,万一吓死人怎么办?我是拉着你去人间抓鬼的,还是当鬼害人的?”
被一个男鬼嘲讽的沈大少爷:“……”
但沈选接受完批评,他思考一下也感觉到一个纸扎不能藏进行李箱。
真难,他们总不能一直都不分开行动,整天睡一块吃一块,一个单身男夜夜抱一个男纸人?这不是更变态到无可救药?
他俩的大脑不由得原地当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事情紧急,宣婴最终只能说,赶紧把还阳的第一步做好。
沈选帮他量好尺寸后,半透明的红色将军元神也提前在找好的棺木闭眼躺下来。
他不想尴尬地一直看着沈选的脸,闭上眼睛就来了一个灵魂出窍的状态。
但因此,沈选的双手……在这之后进入他身体里的感觉也被无限放大……
闭着眼睛都让宣婴觉得自己被这个凡人打开了。
隔着薄薄的东西,人类的手指头捣鼓着男鬼的脆弱点,他不能叫疼。
就受着。
越受越热。
他开始吃不消。
可这些棍子,胶水,浆糊,这些……真都全部要塞入纸扎人内部吗?
事到如今,宣大将军说他第一次有点不适应沈判官的手法都没用。
沈选在他灵魂原地缩水后,很快错身在纸扎工具中拿出一根细木杆,他眼神认真对待着宣婴死亡一百年的身子,从前到后重复一遍又一遍弯折,最终将相同的五根弧竹做出了宣婴的腰腹部中段和四肢。
空架子的纸骨渐渐生出成年男性的俊美轮廓。
沈选抚摸无头纸人干净空白的身体,他本该心如止水,可是宣大将军的身段实在生得太好。他又不由得起了一丝……不太符合正常现象的恋“尸”之情。
尤其在看到宣大将军将小腹拼一口气吸住,他虽然在心里忍住叫声,保持沉默,任由摆布地躺着的时候。
但做到这一步,宣婴把一切交给他的魂魄也是有痛……痒……舒服和羞耻的意识的,沈选的手掌能感觉到他用纸做的脸颊在微微颤动。
“一百年了,一个男鬼真的还能在人间还阳一次吗?”
纸扎人大将军的心理变化仿佛被沈选看了出来。
不由得怜他更深。
沈选在心里说:“有我在,别怕。”
他继续把身体弯下来靠近男鬼,温暖男鬼,越发稳稳当当的手掌摸着宣婴快安装好的纸扎人头。
纸人头和大将军的五节竹篙身体至此接上了,越发熟练掌握情况的沈选又取了一张深红色纸,一张白色纸,取来剪刀浆糊给扎了个大将军的脑袋,这次他们计划一步到位,紧接着沈选给他耐心细致地描摹上了眼周最标志性的红色胎记,又用多层纸张糊贴亡人光洁的面部,最后用剪刀针线快速缝上躯壳,不让宣婴未来会漏气。
一个威风凛凛的金华纸将军在沈选手中新鲜出炉了,“祂”身穿大红,眼眶留白,手执骨鞭铡刀,一看就是身份极为高贵的地方神。
沈选看看,感觉第一次尝试技术并不出错,至少靠这一堆平平无奇的木秆竹条彩纸,内里装的正神魂魄也可以到人间走一趟了。
宣婴的声音正好从纸扎肚子里发出来:“对了,我真要住你家?徐家汇还是你爸妈家?你给我准备去你家第一次过夜的睡衣牙刷了吗?”
沈选:“……”
他们会这么主动商量过夜的声音倒把他当场问住了,但他在凡间的房产怎么都逃不出地府大将军的耳目,宣婴是怎么知道他独自一个人住徐家汇?
他领导不语,只是交给他一个傩戏欢喜菩萨脸面具,找个台阶给二人“说”:“先上去再说,反正我出地府不能惊动其他鬼魂,我们走涅槃路。去了人间,我不会随时在,但用它唤我官名,宣婴大将的官印法身都将为你的沈家纸所用。”
于是,他们身上就这样又多了一件没商量好的私人事情。
当夜,酆都大帝亲自下旨。
自1949年建国后,冥司对黄泉路采取的最大一次检查封锁开始了。
官有命,天上地下众南方神需即刻捉拿灾,殃,病等。
唯有三教通融,识心见性,才能正以治邪,降神除害。
一时间,在这天地之间,土主,山主,玉枢火符天将,三伯公婆,杨四将军等齐齐应答,他们变作金光飞出神龛,魂灵也化为一道道人形描边青烟。
第37章 地字号:仙娘(1) 羊角三娘(1)……
中秋过后, 正是上海气温杀一个回马枪的时候,前几日的连续阴冷, 把变作一块霉豆腐,外滩大桥今天又被太阳晒了一天。大厦楼前的地面都在发烫,咖啡店大伞下的热气未散,人坐在家中,衬衫长袖里也犹如隔水煮炖菜。在人间感受阳间气候环境,彻夜未眠的沈公子也迎来一个喧闹的大都市早八高峰。
他昨天晚上被一个男鬼要求必须准备好同居生活的装备了。
沈选大清早也穿着灰色的居家睡衣, 进浴室先摆放好双人份的牙刷牙膏和漱口杯,当然了,玄关的拖鞋也是不可或缺, 日常生活的时装搭配, 手包雨伞都一应俱全。
宣婴如果看见,又得说沈判官对自己的肉/体居心叵测了,但说实话沈选现在的心情特别好。
除了成年人懂都懂的某个小雨伞,他对准备这些“情侣”用品的效果可谓是万分期待。
可除了一切居家过日子的必须用品,真正能展现沈判官全地府独一份男友力的是他又端出来的四个大花圈。
现代社会的普通人们都还小不懂事, 他们可能不懂这些东西就是泡地官大人用的。
旧时也管这套流程叫接三。
沈选拿出来的这四个大花圈,放在民国又叫灵花。以前,民间老百姓的丧葬习俗总少不了四种花卉,传统的四季盆花就是在糊好的纸盆插上花叶并茂的假花,表示祝死者四(死)时安好,沈选家祖传的扎法要更精致点, 他将兰芝,荷花,菊花,梅花以白点光纸和马粪纸为胎, 上绘山水,用阴文写上了宣婴的生前八字排盘,最后架在了家里的棕漆木头房门上。
大清早往心上人门口摆花圈,沈选此举,乍一看颇为阴间,但如果代入到情人节之后的第二天早上,男友深情款款地给女友家地板摆九百九十九朵蒂芙尼玫瑰花之类的,沈选对大将军的出手阔绰就直白多了。
“匹”状的情侣浪漫满屋惊喜大花圈,配着沈判官双手插兜观赏的温柔眼神,一切都那么贯彻中国特色封建迷/信思想,而后他趁着男鬼没睡醒就去烧香火饭了。
他目前已经规划好了,接下来都会陪着宣婴三餐按时吃,在开放式厨房煮上咖啡后,房子里的万元投屏电视也开着,在给他的耳朵播放今天早上的降温天气。
又过了大概一小时,透过半打开的白色窗帘缝隙,一旁卧室大床上仰面朝天睡着的一个男人好像是醒了。
晨光熹微,大平层室内弥漫着大溪地草本植物的奢饰香薰精油气味,通过冷白色的魅惑皮肤,极富美感的裸露肌肉和隐约可见的莲花刺青,都可以断定这个长发垂到床下来的“海棠春睡”主人公,就是一百年来借纸还魂的宣婴。
忽然,某纸人大将军关节处的竹节开始集体嘎嘎怪响。
从他浆水封唇的嘴部流淌出的叫唤声也吸引了一个赶来的沈判官。可他拿来冥府红袍,卧室地板发出巨响,一个扒光光的纸美男子差点就把脑袋都折断了,而宣婴猛地摔下床,也没来得及遮挡,他腰臀的线条美也落入沈选当场变深的眸子里。
“ ——看什么看!再看抠了你小子的招子!”
【“……嗯……嗯嗯……嗯……嗯!!”】
宣婴抬手挥挥,乌黑黑的眉毛一立,艳丽夺目的眼睛蹦出来情绪前,气的扶墙站不稳的怒气已经开始酝酿。
只是,谁都知道这个男鬼不是真要杀谁,他是没穿衣服在害臊。
他全身上下在昨天已经被沈判官里里外外深度探索过了,就连浆糊涂抹他全身时带来的喘气,都被沈选全掌握了在地府工作记录中了。
沈选和纸扎“婴”默默对视,他看出对方脸上纸不透光才不暴露皮肤红色的……难为情。
他俩之前是阴阳相隔,差距甚远,现在同站在这间阳间人住的的大房子,气氛有点奇怪。
沈判官拿着他的寿衣,他说:“领导,我在门口的这些布置,还满意吗?”
宣婴把空洞的眼睛睁开点,看清楚了花圈,他马上吓得瞪出了瞳孔,然后他也察觉到了了沈选冷淡表情浮现出的调侃笑意。
你这人怎么……
你神经病啊!!
大清早起来发什么骚!送这么大的花圈给鬼,你以为自己在演地府偶像剧?!
宣婴瘦削妖娆的身上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抱着身材超棒的胳膊,有一种未来这段日子还会被这个人占便宜的心悸气短。
再觉得后悔,宣婴暂时也有心无力了,好在上来之前的沈判官就是宣大将军的牛马,现在对方也只能先照哞不误。
所以宣婴也不想多说,他靠自己努力站起来,沈选想扶,走了过来,宣婴却抢走了纸扎衣服,挥开了这只温热的活人双手。
无法说话,他的三白眼里都是小鬼害怕的凶悍威猛。
把一张城隍路引夹在血红色的指甲中间,他还眼尾微眯,左右晃晃,恐吓威胁的台词都不用讲出来了。
【“别贫了,想让我赶紧回地府,别继续赖你的床,那就积极点抓饿鬼。”】
【“你以为我嘴巴不能讲话就骂不了人?放心好了,我还可以动手。”】
……
人间和冥界的时间走向是不一样的。
地狱里并未托生的魂灵入了世,也需要露出本性,才能被宣婴发现。
可当沈选和他刚准备开始调查青鬼时,浙江的山里,有个村庄正漫溢着诡异,在背地里停灵暂厝,商议是否要继续搞驱魔法事。
宁波市,宁海县,大钟山南村甲81号,当地最有名的四百年古村落。
蓝天白云下,古色古香的远山淡影和古老祠堂美的像一副油画。
这里有小城镇风情,也带着历史的沉淀。本地这座明朝传下来的城隍庙,是中国现存最大的城隍庙之一,历经风灾雨灾屹立不倒。
李家今天早上的大院挤满了乡里乡亲。
灵堂内外,摆满了各位亲戚送来的花圈,花篮,墙壁和殿柱上挂满了挽幛挽联。
其中,有许多驱赶邪祟的冲天大幅引人注目。
主位一排摆着的三张遗像更是少之又少。
其中有一个老头,是村里的前任村长李兴,第二个照片上的那个年轻男人,是他儿子李回舟。最后一个妇女是李家儿媳妇秦燕。
三天前村里过立秋,在当地务农的李回舟为了找小舅子借钱进了次城。
这事,他当天没跟老婆说,原是因为他本就是个坐吃山空的人,三年前还因为伙同他人偷盗浙江一带的宋朝墓葬群,被判了刑。
小舅子摸摸脖子里的足金链子,明白姐夫姐姐出狱后的日子差,虽然不宽裕,也给他拿走了一条香烟。
李回州回去就把好烟卖了,换了几十张彩票,却一个没中,他怕不好给老婆交代,又拐到山中钓了几条鱼。
回到家中的李回州和妻子秦燕碰到了,两口子又是三句话不离生活中的鸡皮蒜皮。
李回州饿得半死,不爱理会这女的,就把从山上拿回来的蕨菜拿出,先简单地择掉毛花,切切腊肉就下热油锅炒了。
出锅前,他尝过,只觉得入口黏黏糊糊,菜杆是像人体皮肤一样的口感,后段还会有一种苦涩腥腻的肉类奇特感,随手端去给老婆秦燕后,对方也是第一次吃到这种蕨菜,夫妇俩不禁胃口大开,关起门来吃好了饭。
到了晚间,李回舟的亲爹从邻村打牌归来,推开门就发出一种古怪的嚎啕声音。
村里人跑来后,看见老头晕在门上门神撕掉的木门槛旁边,屋内两口子的死状还跟旧社会拜堂一样,他们对拜的头部一正一反在看着大门口,两只眼睛死死瞪大,嘴里塞满食物,配着三碗凉透了的饭菜放在木头桌子上,农村闹鬼味道十足的画面乍一看就像是一个丧礼上的金童玉女纸扎。
……
也是自从李回州和秦燕夫遭罹无妄之灾,双双惨死后,父亲李兴的精神夜受到了沉重打击,以至忧郁成疾,医治不效。
最后,他竟也于本月五号的夜里去世了。
按南方地区的迷信的说法,凡家有丧事后,百日之内再死人算作重丧。
李村一家人遭殃,加起来送掉三条命。
这恐怕会惹来阳宅风水中更大的凶变,老的头七要是回来了,搞不好还要带两个小的下去报道。
本地老人们对身后大事,是特别重视的,李兴的一百岁老娘决定了,必须招仙家下来,救救家里面的孩子。
李村长的侄媳妇就去托人从浙江跨省寻到了江苏如皋一个香肠厂,厂子里有个烧饭老太婆叫曾三花,听人说,她年轻时就懂阳戏和扶乩。祖上还是出过冥司在册子的神职人员的。
中间人说明来意,又拿出五万块钱现金。曾三花当即决定去李家村,她还带了一个女徒弟,三人的车马费也均是事主家包揽了。
来之后,曾三花准备按规矩做送经忏法事,但听说李回舟和秦燕是吃山里菜才食物中毒死的,七十四岁高龄的曾三花就多问他们了一句话。
“去哪座山?吃什么?”
村里人说:“西边那个山,吃的是蕨菜。”
曾三花掐指一算就知道李家的问题出在哪儿了。只要是进村了的外乡人,都得经过当地的西山,可这个地方的祖宗墓碑都葬在那里,李兴儿子儿媳莫非是挖到坟头蕨了?
民间有种说法,春菜花都有毒,墓地的蕨菜长的又大又嫩,但是吸埋骨地阴气的,所以又叫“断肠菜”,生人吃了这种菜暴毙,尸首的阴魂也是怨气冲天,都说李村长是想儿子想死的,可现在来看,八成是养尸地的小鬼们还在索命?
“喊李兴老娘来一下,三口人下棺材进坟的事缓一缓吧。”
曾三花请来李老娘后,说出自己想把风险化解的事情,她提出给当地做扶乩,问问她身上的神,李家还会不会折损人丁,与此同时,村里从今夜开始要在田地摆祭坛,杀猪宰羊,挡掉丧事上可能带来的冲煞。
因为祭礼要麻烦亲戚家出人丁,村里有的年轻人恐怕不信这种民间忌讳。
李老娘就问:
“仙娘,如果我家找的小辈分是外地回家的大学生,他们年轻一辈心里不相信神,您身上的神会不会觉得是我们李家对其不敬?”
而此时,听说只有小学一年级学历的曾三花,在这场丧事中普及了一个冷门又专业的神鬼忌讳。
“不信鬼神,不算不敬鬼神,天地之间,任何事都是信则有,不信则无,所以这法事也只选两种人进来帮忙旁观,另外,你们家有一种人是决不能参与。”
“前面是说哪两种?”
曾三花答:“可以做到全信,和完全不信的人,他们都可以来帮忙。”
“又是哪种小辈不能看您做法事?”
“将信将疑,心虚乱想的。这种人容易被鬼神缠上,还会出现麻烦害死我。”
她这个态度不像是冲着来钱的。
志怪之说,无论是在21世纪,还是古代社会,那属于那种自由心证的东西,老太太没说错,你不信根本没有关系,但如果你信,鬼神就会有感应,很多凡人都没开天眼就胡思乱想,这是最危险的一类人,而真正见过且坚信不疑的民间高手反而不多见。
而按照对民众善恶的评价标准,神亦可分为正神和邪神两类。
正神会在礼请、领牲、回熟、祀灶等法事中接受活人世界的祭祀供奉。
邪神因为只是死于非命的孤魂野鬼假扮出来的,也就只能躲在假面后作祟。
村民肯定不希望邪神长久缠住村里面,他们祈求曾三花能请来正神,恩泽乡里,永世荫护一方免受各种天灾人祸。
可李老娘刚在这边见过一次曾三花,就偶染小恙,竟至不起。
恶病初发,她与其他家人都未介意,以为过一宿吃点感冒药片即可痊愈。
可老太太当晚就夜未成寝,居然半夜就发起高烧,说起胡话来。
她说自己不是李老娘,是前几年车祸死在外边,被拉回来埋掉的同村青年李伟强。
老太婆还让家里做饭,要吃馒头和粽子。
馒头,肉粽,年轻人可能不懂,但那都是祭祀物品。传说诸葛亮进蜀国,就是用馒头取代了当地人祭祀人头的风俗,而在先楚巫傩最盛行之时,粽子也是被发明创造出来投水代替人肉祭鬼的。
李老太提出这么恐怖的要求,只给村里人一个暗示,地府的勾魂传票又到家门口了!
果不其然,老太的身子没多久就凉了半截,灵桌上的灯都灭了。
可关键时刻保持沉默的曾三花和女徒弟出手了。
她先前就说过身上常年是有神的。
现在她又介绍,这位阳戏神祇是女性,叫羊角三娘。自己和女徒弟在人间的身份定位是“羊角三娘”的传度师傅和香炉师傅。
为救李老娘命,曾三花现场将唾液传入弟子口中,师徒二人血脉相连,女徒弟接着喝两口水,含着水走到床边,又将水喂入老太太口中,李老娘将水咽下,表示“过净水职”。
接着曾三花将三根香纸两头点燃,一头放入女徒弟口中,小姑娘衔着香纸,将另一头递入李老娘口中共三次。
曾三花嘴里说出来的声音,就变成了一个年轻女子和她的对话。
曾三花先问:“娘娘在家用过饭了吗?”
年轻女子在她体内说:“用完了。”
曾三花:“那来的路上你注意到村口有没有阴差了吗?”
羊角三娘沉默,许久说:“阴差来不了。倒是看到村口站满了几百个鬼,家家屋角门户米缸也都是鬼,就连这个地方的人身上也爬着密密麻麻的鬼。”
李家村人都吓傻了。
女徒弟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被女神明上身代传的曾三花也觉得这个村子真的很不对劲,她稍作休息,开始说出李老娘生病的原因。
“这个李伟强告诉我,今晚不是他要害人,是村里现在有很多地下上来的东西在,这些地鬼快把西山上的李家祖宗十八代挤出祖坟了。”
“李家祖宗们反抗不了,老的小的也只能被饿鬼占走香火。”
“我查看过了,他确实是要托生的魂灵,这种魂魄都和汤团一般大小,色做青绿,没有恶意。”
“所以他要食物是孝敬给饿鬼,你们赶紧把东西端出去沿着西山倒,让饿鬼道们抢馒头,不然李老娘真就要死定了。”
李家侄媳妇赶紧去西山布施。
七笼馒头和四十九个肉粽子丢进空无一人的墓地,事情也真是怪了。
李老娘在阴间大门口转了一圈,真就醒了,醒来之后的第一句话也是跟李伟强说的一样的。
“不好了,李,李家祖坟在冒黑烟,东村家祖宗,南边嫂子家的祖宗们都让小鬼打死了!西山已经没有李家的先人,坟地底下现在都是孤魂野鬼啦!”
“村里,已经全是鬼了!”
第38章 地字号:仙娘(2) 羊角三娘(2)……
老太太的魂魄刚从外面回来, 身体也特别虚弱,她示警完全村后, 再度昏迷不醒,床边的小辈们急得大叫。
“婶娘啊!婶娘!曾仙娘你快救救她吧!”
侄媳妇尖锐的哭声在曾三花的耳边响起,她犹豫了一下,穿着半旧棉服带袖套的老太婆内心是觉得此事相当棘手,可是李家的五万块钱目前也是退还不了了,她只能望着卧榻上的中邪老太太, 咬咬牙取出来一个黑布条,又命令其他人去拿一个可以装四到五公斤米的陶缸,用于装“运魂米”。
曾三花道:“古代有种说法, 年过六十岁的老人, 家中晚辈都要为其准备寿米,你家李老娘被饿鬼险些拉走,现在我要你们家将一个缸安在老人床前,子孙晚辈都将自家带来的米倒入米缸,这叫添寿补粮。而后我还要做诵经敬神, 举行添寿补粮仪式。”
李家照做,补“寿粮”的道场就在这个农村房举行。
李家村的人都不确定曾三花能否再次成功,大家只看见她设好一香炉,安放神位。神龛前挂一幅神像,神像中是九位寿命保护神,香案上贴一张神目, 叫“老寿宫”。
这次的补粮仪式依旧由她主持,女徒弟配合。
李老娘的身上盖着黑布。
两个大小神婆在一旁诵经。
家里还是点一盏煤油灯,这次由一个童子身的李家男孩专门看守灯火,务必不能让火苗灭掉。
等众人带来的米被倒入一个裹着红布的箩筐中, 给李老娘补寿粮仪式也结束了,她的脸色从苍白转为红润。
村里的人们一起发出惊叹,纷纷在门口站着不散,只有曾三花见状眉头偷偷地紧锁,她明白,对葬礼的解煞和家宅内部的驱魔仪式才是化解之法,但这已经不是她的能力范畴了。
老太婆于是向还在上身的羊角三娘诉苦,她说,自己只是一个半生穷苦的老婆子,日吃三顿饭顿顿菜豆腐,可是十五岁的女徒弟还在读书上学,五万块钱差不多能送她读大学去了。
可当她说完,女仙娘的脸从混沌转为清晰,她生着羊角,着白裙披挂的身影具有极强的乡野破败雕塑感,类人类羊,类神类鬼,一双吊梢眼也是惨阴阴的诡异。
她和曾三娘发生了一段眼神交流,用居高临下的一段话让老神婆羞愧难当了。
“她读书还是不读书,这辈子都已经被你带着吃上了折寿的阴间饭。想读书,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求助国家,曾三花,你只是贪心不足,吝啬钱财,不要以他人做借口。”
将老神婆的知错表情看在眼里,羊角三娘又观察了一下李村,她久久停留在西山旁边,眼看那处平静如水,散发雾气的宁波山顶有一个古老城隍庙,只是断绝香火供奉的屋顶早已经撤了神龛,终还是冲曾三花说道:
“你让李家人去看看那个城隍庙。”
曾三花问:“是去求城隍调停饿鬼和李家村的矛盾?”
羊角三娘说:“城隍又不是居委会,不过祂们确实是神里头的公家单位。”仙有野仙,仙也不是都是“官”,要做“官”,以前得历劫,现在得考试,她都没赶上好时候。
“所以说小孩子还是要读书,不能做文盲。”仙娘语重心长。
曾三花:“……”
“那这个公家单位是管什么的……”
羊角娘娘雾气腾腾的面容很是严肃庄严:“按你们的叫法,这叫辖区派出所,但我查到大甲村多次文明城市评选失败,现在这个城隍庙是空的,我本是江苏俗神,吃的是百家饭,在地官殿更没有一官半职,这事,我建议你帮这个村子的活人告到中央,你也能给自己积攒凡间阴功。”
曾三花:“敢问地府这一代大领导是……”
“后土娘娘义子,十一殿地府备选阎君,刚过百岁的金华真君爷宣婴大将军。但他是地府最难请的正神,也是阴间最脾气不好的年轻武神,恐怕,不易请动他。”
羊角三娘的嘴里还有一句难听话。
你受富贵迷惑,就要明白福祸两依的道理,曾三花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劫难也已开始了。
但天机不可泄露,言尽于此的羊角三娘每天傍晚只可以出来一次,说完抖开裙摆,踏着白烟,施法走了。
对后土娘娘还是久仰大名的,曾三花的心果真不死,她当即带着李家侄媳妇前往城隍庙给中央地府报信。
到目前为止,她都没看见一只饿鬼真的碰到正常人。
现在又得知太子爷“宣真君”名讳,她也不惧怕这位地府小年轻的“官”威。
毕竟野仙人没编制,正神就不一样,面子再大的正神也得依赖凡人信仰。
凡人是弱小的,是普通群众,你堂堂地官殿大将还能见死不救?
加上此地有鬼,正常阴差就不能拒绝羁押,他们必须派来将军上来勾魂。
所以她才不信村子招不来便宜救兵。
是的。
曾仙娘是不会把五万块钱用作孝敬第二个神了。她刚才说供女徒弟读书也是假话。这笔钱,会被用来给曾三花自己操办身后事,下地府孝敬阴差——下一世投个好人家,那才是她的奔头。
“宣婴受召!”“宣婴来召!”“宣婴速来!”
半吊子农村神婆把没洗干净的脏手抬起来,抹在荒废多年的城隍庙神龛上不停挥舞“打神鞭”,她一个利欲熏心的凡间老太,倒是敢对大喊大叫“宣婴”的名字。
旁边的女徒弟是哑巴,她一句话不好说,但就算她能开口,她也不敢胡乱对师傅提意见。
这个聋哑少女选择将古怪的目光放在面前的的老庙上,她看见这是一个遗落在现代社会被遗忘的城隍庙,空旷的神坛上全是杂草丛生,朱红色神龛压着很多牛羊骨头,上方的像上布满裂纹,导致神像的五官已经风化,但这个石头“菩萨”却好像在……笑?
只看了一眼。她就觉得这个会笑的神不像正神。
再细看,神像的五官变得像个拉人走的漩涡,“祂”生着一双怪眼,在观看人间生死,又张开一张怪嘴,说尽人间福祸。
女徒弟少不经事的内心深处开始很乱。她眼褶抽搐,从中间发散的黑色瞳孔不断地放大,胆战心惊地地重复一遍庙里的对联和此神名讳……
“催愿仙官急事神,褪皮化形铸仙身。”
“癞子,金仙。”
与此同时,村里葬礼延迟至9号,本来的三天葬礼变成了葬礼。
村里有不信的人在家偷偷摸摸地笑话李家:“那个神婆一定是骗钱的,让我来说,我也能忽悠,什么三天变六天,这不是人越死越多,哈哈哈?”
……
上海,灯光璀璨的彩色人造光俯瞰城市,所见之处,人流喧哗。
一个小时前,沈选他妈妈来了一个视频电话。告诉他自己近期要前往浙江宁波一个叫大甲村的地方出差做调研。母子聊到生活,妈妈发现沈选家沙发后头塞着一些“花束”,玄关似乎还多了一双拖鞋。
妈妈秒懂了什么,温柔的鱼尾纹绽开,还特地小声点问:“怎么有些保守人士都一声不吭把领导带回家了?他是不是同意了,那能向父母透露一下领导的名字了吗?”
“……”沈选回头一顿,他想站起来收拾拖鞋但没来得及,他已经在家里整理了一天的凶死葬,捡骨和浙江堕民资料,大脑都忙糊涂了,至于宣婴……这位大将军说他一百年没洗澡了,如今想体验一下活人用的浴缸。
早上没穿睡衣苏醒的清纯俏将军到了下午就不见外地征用了下属的衣袍。
可这个任性的男鬼是纸人,他现在最弱水。
沈选又实在不能扫兴惹怒他。
无奈之下,沈选瞥一眼浴室,手指斜抬起来,对妈妈悄悄地嘘了一下。
妈妈:“他在洗澡?”
沈选淡淡靠向椅子,他低着头,环抱胸口聊起私事:“今天晚上只是一起加班,但他……这几天都睡在我家,您放心,我们目前是普通朋友,不过他忽然对我改观了一些,让我很意外。”
一切尽在不言中。沈判官祖传闷骚的脸上分明写着“这把稳了”。
妈妈哦一下,优雅微笑:“那加油,还有麻烦压压你得意的嘴角,别被人家看到你这种打小憋在肚子里蔫坏的样子,大家平时都夸我儿子很高冷的。”
沈选在表情冷漠地关掉视频后,赶紧维持好人设,他这辈子在宣领导面前的第一号角色定位肯定是超级没意思的学霸工作狂。
“领导。”说好不打搅,沈选敲敲手表,好言相劝浴室里的“睡美男”。
“十一点,你该出浴了,我们今天还能聊上工作吗?”
因为崔判给的资料划分了逃跑恶鬼的等级,既然还没人跑出来受死,沈选就替领导主动开始四处搜索人间地图。
他一个人顶了十个鬼差的工作量。第一个有嫌疑的地点,目前被他锁定在某A村,这个浙闽山中的村落如今在人间只是相当普通的村子,周边连旅游业都不算发达,但村里的人有崇拜五鬼,养灵童的旧俗,上世纪也大兴过淫祀。
最骇人听闻的一次,还得是太平兴国六年,村中以“撞仙姑”的名义大肆害人,直接成了地方一害。
“不如我们明天去A村一趟?”沈选的居家工作态度跟在地府天天晚上加班也一样,他询问领导意见,“我有车,我们可以自驾。”
但宣婴没有同意。
倒不是觉得沈选的推测没道理。
是他刚才又一直在偷听。
除此之外,这张主动提出泡“水”的脸上竟然还布满着一种自残般的破碎感。
正值深秋,天气也早就转凉了,但宣婴在反复用纸人身子感受浴缸里的水没过头顶的熟悉感,想象被一双双手摁在密闭空间呛死的心慌恐惧。
想前世惨死之苦,他的筋肉尤疼,他全身都在叫嚣着献祭骨肉的恨意,白雪泣持刀,躬身洗削骨,他到现在都找不回身上丢掉的尸骨残骸,这种感觉让藏在铜墙铁骨内的心脏又失去了某种安全感,宣婴突然就浑身颤抖了起来,口腔险些漏出压抑喘气。
“娘……娘!!!”
这根如鲠在喉的刺,又卡在了他“活”过来的第一夜,好在门外的沈选此时打破了寂静,也一秒拉回了他的神志。
“……”宣婴现在没力气,用朝虚空拍门代表出去再说。
沈选觉得他不怒骂你打扰我干什么之类的还是有点奇怪,就问:“你不会真把本体泡湿了吧?不是只让你拿魂魄进浴缸吗?”
宣婴烦的想堵耳朵。
他又不是傻子,能不知道纸人不能泡水吗?在浴缸泡水太久,他忍不住想恶心沈选一下,故直接化作灵体一口子飞到此人旁边,戏弄地挥开工作,拿走电脑。
沈选好像被他的神出鬼没给吓了一跳,象牙白肤色的男鬼已经坐上了他的腿,披头散发的“水鬼”状宣大将军还故意捏了一把沈选衬衣外套下的腰。不知道这位大将军是不是记吃不记打,之前还躲着沈选。这会儿他又占据了主动,故意不管不顾地装出饿鬼状,张嘴眼看就要侵略眼前这个冷淡的唇。
宣婴媚笑:“是啊,湿了,我还很湿,要不,今晚就由你侍寝?”
但刺激的午夜氛围下一秒又总是会被大将军再次破坏。
宣婴马上一改画风,大马金刀地提裤子:“我在拉屎,100年不拉了。”
沈选缓缓地垂下“震惊”的眼睛,脸色不由得困惑起来:“领导,你现在身体里只有空气吧?”
宣婴嘴角一扯,用古怪的笑意投来一个惊天动地的答案,他今天非得搅和得沈选不敢臆想他们今夜的安排,“那我就放几个臭屁!往我身上喷什么大溪地什么狗屁香水的假正经受不了了吧?”
“……”沈判官心想你赢了,虽然他们这里并没有人介意宣婴说的是真是假,但他们还是聊工作吧。
宣婴正有此意,气哼哼地回过头去取了模样逼真吓人的纸扎身体,虽然他的身体没有重量,但二人也不能保持刚才这种姿势就聊了起来。
活人死人并不心意相通。
他们也还不能越过雷池!
等靠在沙发上看了沈选的备选目的地,宣婴眨巴白色瞳孔,面无表情地心想,如果没记错,沈选说的村里这一族的人很久很久以前就立了一个牌位,牌位之首的某位“神”就是这个村当初被后世诟病议论的原因。
接着端坐在沙发上的纸扎大将军又换了一个角度,但恶鬼的习性会能忍到他们找过去吗?阳间世界目前真的像表面看起来一样正常吗?
沈选以为纸扎不能说话也不殴打他,应该是默认同意了。他站起来就去张罗行李,准备去确定那个慈溪村子的自驾方位,谁知,宣婴忽然一个“僵尸跳”直挺挺撞过来,沈选本来就比他高,下巴与纸人大将军对撞,沈判官遭受了不明攻击才注意到宣婴的不赞同表情。
“嗯嗯嗯!”
【“你忘了青鬼?恶鬼背后有高人指点,怎么可能照着老崔的猜测去这个A村?”】
宣婴揣摩问题中的面色如白刃出鞘,锋瘦玉骨,朱颜白发,他还想起沈选之前介绍说,A村人丁并不兴旺,发展到目前才只有十八户,所以才会在太平天国时期拜鬼求丁,可饿鬼出来一趟是奔着“丰衣足食”奔小/康去的。
沈选有点懂了。
所以必须是大村?祖坟多,人丁旺的?
可饿鬼占祖坟有什么用处?
宣婴没说的是自己以前就是饿死鬼,才能摸清了凶死恶魂重返人间思路,他只简单提道:“因为饿鬼属于凶死,凶死鬼无法妥善安葬,回归祖宗住地,最好的办法就是进入一个现成的神坛,享受别人子孙后代的奉祀,灵魂得到安宁,但祖宗墓地事关阳宅风水,从阴宅被破开始,受害村子本身就要降下灾难,运气好点,城隍能帮他们来找我们,但如果这个村子恰好没有城隍……”
他们只能靠运气去找。
第39章 地字号:仙娘(3) 羊角三娘(3)……
这么一说, 沈选彻底懂了宣婴的不赞成理由,他也因此在这个基础上产生了一种新的思路, 都说,祭祀祖先一事发展到千余年后,丧事最本质的功利性已经从最早的巫术仪式变成了子孙为了聊表寸心的后代面子工程。
晦气之源们去找阳间托生之处,那他们就找年年都是地府“烧纸”大户的当代孝子贤孙。
宣婴想着,又知道他们该找谁了,“你等等, 我来联络一下青龙。”
宣大将军心里还是在忌惮孽镜越狱背后的原因,本次还阳,还天天住在沈选家, 单位里面有数的人也只有土地公公和青龙。
宣婴想着, 就吹了一口烟,符烧到位以后,金光一闪,真君殿的将军金身和香案上不减反增的净果花卉出现了。
宣婴一看就知道这些是土地给他一手操办的。
他本来根本没有塑金身,他连骨头也是跟那群饿鬼一样散落在人间各处的。
“大将军, 看,土地爷给你在淘宝订了一个金身当今年的生日礼物提前送给你!!你喜不喜欢!”青龙的破锣嗓子也证实了宣婴的猜测。
“……”
宣婴不想被沈选发现什么,选择性忽略回答问题。但土地还真是肉麻,他都一百多岁了啊,过什么生日。
他也没接话,青龙以为是信号不好, 用又扁又大的龙头“美颜”顶出了手机画面。
沈选此时看到这家伙的身上是他俩都最熟悉的保安制服,说话也是蠢萌蠢萌的。
“哇!沈选你在家也穿的这么帅,不过这个滤镜真的假的,我的龙头看上去跟真的一模一样!那我以后都不用修炼变身了!”
沈选:“……”他是不是耳朵出问题了?怎么会有一条龙喜欢用美颜相机也不变回本体?
宣婴倒是笑眯眯的, 心想着对了,这感觉对了,他只有在智商堪忧的下属面前才有“慈母多败儿”的宽容,对待一些自以为智商200的沈某人,他永远是叉腰玩阴阳怪气的后妈做派。
“青龙,我找你有事,你去帮我把纳税申报表拿来,”宣婴说起正事,不忘显示官威,“金华府已经离开我将近12小时了,单位秩序没出乱子吧。”
“好的,我马上去,不过……出乱子?完全没有,”青龙说,“就是今天灶王爷还对我们感慨,咱们金华府邸的香火有一天还能有吃不完打扮的时候,唉!如果大将军在,一定一口都不会浪费,他是连碗里一粒米都不会剩下的好孩子!”
宣婴:“……”
宣婴一口老血喷出来了,他怎么就这么嘴欠啊!“河鲜”同事的脑容量今天依旧是让他们感到不负众望!
“……”沈选低眉垂眼,装作欣赏拖鞋,他的嘴角翘高了。
“……”宣婴的脸颊通红,憋着一口气在心里把火力存住,他又一挥手示意青龙赶紧干活别废话。
查了一下记录,他们有个奇怪的发现,有一个村子年年都是拼命给地府往下烧纸。
最为诡异的是,村子里面烧的最多的一家,户主名叫李兴,儿子叫李同州,儿媳叫秦燕,但这三个凡人在三天前都被预约“销号”了。
销号,是地府黑话,意思是作为管理员身份的阴差会帮各位玩家结束一场红尘来去的轮回游戏,判官也都爱把勾掉一个凡人名字说成销号,而不是杀生害命。
“可……预约销号是什么意思?”
“哦,这是今年的新政策啦,”青龙点开手机上的app,“因为怕死者来不及申报死亡材料,地府就开始帮大家做预约死亡了,一般是提前一周,这一家三口人应该是下星期一块死亡。”
沈选觉得很奇怪:“这一家人的死期都安排下星期了?怎么死的?”
青龙表示他并不知道,生人的死亡原因要等负责宁波大甲村一带的鬼差勾到魂魄才能进大数据档案中,但记录显示他们肯定还“活着”,现在阴差也不会提前去人间查看三口人的情况。
“喂,沈选,这个大甲村是不是……”宣婴碰碰沈选的胳膊,他摸着下巴尖,眯着眼睛古怪地想,这不是沈选妈妈说的出差地名吗?
沈选没吭声,但他肯定也发现了母亲参与大学乡村调研的村子就是眼前这个蹊跷的李村。
沈选和宣婴互相对视一眼,都觉得这恐怕不是偶然。
他们默不作声地跟青龙又聊了几句,二人关上门开始重开这局。
宣婴说:“这个李兴……挺奇怪的,他到底为什么要给全村祖宗十八代都烧纸?因为他是村长,觉悟比较高?”
沈选想了想:“我给我妈打电话。”他想跟去这个大甲村看看,直到确定母亲行程周全再离开,但这意味着宣婴不用等“见家长”了,他也可以跟着一起去。
摆谱,是宣婴的强项,对于沈选的这种要求,他下锅前绝不松的“死嘴”肯定是一口拒绝的。
宣婴还自己给自己主动挖坑:
“哟,我和你是什么关系?我就得跟你去送你妈到宁波出差?没名没分的,多不好。”
沈选的“诧异”爬上冷漠脸:“你这是在问我主动要名分?”
宣大将军眼睁睁地看到沈判官扯开了两粒衣扣,白天的沈某人总能把衣服穿得毫无性/欲,但黑夜的禁忌时间到来后,这片锁骨线条堪称流畅性感,沈选的视线还继续像觊觎着猎物一样下移,他将右手大拇指顶开禁欲系的框架,一头黑发散落在鼻梁骨,他拿走眼镜的面部表情也很像是冰棱浇上岩浆后的冰火两重天。
宣婴的纸身子都快被烧出一个洞了。
宣婴:“…………”
才不是!!!你小子摘什么眼镜!舔什么嘴唇!!
这画面太美,宣大将军都不用想,沈判官此刻的脑洞一定要多下流,有多下流!
宣婴赶紧想起他给自己任劳任怨地做的纸扎花圈,也摒弃了一贯的耐心只有三秒钟原则,他决定与沈选判官相互切磋,共同进步。
“沈,沈判官,别玩了!我陪你去!但是先把其他有嫌疑的村子也查一查,万一有漏网之鱼呢。”
沈选沉默了一下,反问:“那今晚是不是睡不成了?”
宣婴不语,将离地的魂魄变成一个人头气球,恐怖地飘去厨房,又端来保温杯里的护肝汤,长发恶鬼脸上的笑容只有一句话:“大郎,喝汤吧。”
沈选:“……”
想到他爸妈还没等到此鬼还阳同意见家长,这是骨灰拌饭,他也得干了这一碗。
面无惧色的沈判官双手接过阴气很重的保温杯,他不敢触怒未来老沈家的“好儿媳”,心里默念:“妈,为了成家立业,为了您的安全,儿子,我先肝为敬!”
……
另一边。
大半个村子的村中后代解到山上祖坟有难,这下必须重视起来,好多老一辈人都开始让孩子们帮李家布置法事。
但某些更诡异,更难以用科学解释的超自然现象在接下来发生了。事情的起因是当地有个讲究,人死后要在94小时内向同村近邻、外地子女亲戚和道公师公三方报丧,李家刚刚被迫死后的发送仪式暂停后,李家老汉目前的炮其实还没放完,李兴的侄子考虑到礼不可废除,决定先鸣炮三响。
他此外还有个计较。
李兴侄子在确认家门口没人后,拉上窗帘,走到卧室,对他老婆说:“那墓里的东西,都没丢吧?”
他老婆指指厨房灶膛:“你去帮忙下葬,那李兴的手机找到了没有?没手机也处理不掉。”
侄子讲起来也来气:“都怪那帮外地人!我都没当面摸尸体!我等晚上再去祖坟挖出来看看。”
“你……你不怕呀?”
李兴侄子笑笑:“我就是根本不信的那一类人,不然你能跟我过上好日子?”
大甲村是明朝就存在的,李同舟前几年蹲号子也是因为学人挖坟,但最终因为同伙们均逃走,赃物下落不明,他一个人顶下全部罪责后,才只判了三年左右。
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李村冥冥中的后代运势也在积年累累的案子中变得不那么好了。
毕竟曾三花早就说过的,李家人是非自然死亡,属于凶死,凶死者的亡魂被称为殇死鬼,是可能一命带一命走的。
所以李家侄子决定赶紧放炮送鬼走,他自作主张将这次死信第二次传出去后,伴随着村里孩子乱糟糟吓得啼哭,篱笆后的狗瑟瑟发抖等隐形提示,这天的第二个转折出现了,村子外头也迎来了一群外地人。
这帮人本是乡镇上的村支书找来拍助农电商宣传视频的,原计划,得让贫困户出镜,一家派几个老人孩子现场直播简述农产品有多绿色。
他们还请了上海某大学的知名女学者一同来工作。
可为了拍摄天没亮就开车过来的他们碰到了曾三花和李家要办的事。
当时车拐进了村,他们远远看到了一个尺头桌子,另外还有个异兽纸扎竖在村口。
外地人肯定都没见过这么大,这么恐怖的纸扎,他们看着这鬼东西长着地府小鬼的独角,高约十尺的竹头骨架,栩栩如生的血盆大口塞满地狱流通货币,头皮都发麻了。
摄影师姜小乐就去问问。
有个小孩呆呆蹲路口,二人叽叽咕咕了一阵,他听说了一件浙江奇闻异事后,也跑回来告诉了大家。
“羊角三娘?”打光师张国明古怪地皱眉,隔着窗户从嘴边拿走烟暗骂:“神经病啊,这什么玩意儿?”
姜小乐很小心翼翼地说:“别,咱别冒犯神明了,听说这是江苏的一种民间俗神。”
导演古长伟用段子直接评价起了村里面的事情,他平时看过几本五行风水的网络小说,联想到什么无限流,中式恐怖就开始发散思维,他觉得这个村就是给自己这种主角体质的人安排的,他还想拍点探灵档案视频发网上引流。
但他们不知道,这可不是什么邪神仪式,就拿那个村口纸扎来说,这是这个地方的丧事特色,江浙称为“麒麟买路”。
把正教神兽麒麟发去网上,也只会被正统派道士反过来嘲笑无知,而如果对麒麟不敬,眼前这个已经降下灾难的村子也绝对会把他们卷进去。
可巧李家侄子放炮下山了,他们看见三人就掉下脸,让车赶快开走。
这种穷山恶水的愚民,张国明可是见得多了,他拉下车窗,嘴里含着口香糖,语气里流露出鄙夷不屑:“去把你们村支书叫来。”
那些李家帮忙的亲戚炸了毛,说什么你们再过去耽误仙娘下凡,我们家就要出大事了!还非让车子离开这块田埂等到第二天再进村。两边场面一度要闹得动手,最后是现任村支书出来调解,最后协商解决出一个方案。
拍摄的三个人也去李家,但车子得停在路边,李家人为了积德累功也会免费招待他们一顿席面,村支书还送了黄蚬赔礼道歉。
黄蚬是江浙一带的季节性江鲜蛤蜊,新鲜打捞的黄蚬,壳就闭得紧的,要到热水加葱姜煮熟才会张开,出了宁波就没有这么地道的菜了,最后这群人真厚着脸皮去看热闹了。
他们还看见了曾三花,得知这位阿婆是江苏某地什么德高望重的巫婆,她还有个女徒弟,是一位十五岁的初笄女,听村里的男女们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杨国娘娘只认识她俩。
扶乩,字面意思说就是请仙,乩仙附着的畚箕倒扣在桌上,像个羊角的样子,就叫羊角三娘。
7号夜里,曾三花在死去三人的凶宅中开始守棺材,从午间至深夜,她都在折金银,毫无倦意,座间比她年纪轻的尚有体力不支者,但大家见老太精神矍烁,都以为她将帮全村逾过大关。
未料,张国明突然说要出去,因为他实在受不了这种神叨叨的气氛,跟领导说想出去抽个烟,找树桩子撒尿。
他给忘记了,村里人前面有说过,羊角娘娘只亲近少女和天下女子,在神袛还在的法事提到男人的污秽物,阿婆听见什么的眼神中透出一股阴冷潮湿,她古怪地看着女徒弟,二个巫婆窃窃私语的样子看起来有点被冒犯了。
姜小乐怕得罪人,去问问曾三花,回头告诉古导演:“阿婆说,让我们陪张哥出去撒尿。”
古长伟跑去门口,故意说:“那老太婆笑话你哦,让我们当护花使者,怕你被女鬼拉跑。”
张国明本就厌恶那个神婆怪里怪气的眼神。
听见此言,不觉羞恶之心勃然难遏。
“草他XX的!老X子!老疯子!”
他对着香灰吐完痰就再也不理会任何人,上了西山,中年男人打着手机正走在之间,忽见松林内一个人影。
他举拳头便打过去,张国明喊道:“你是谁”
下一秒他失足摔下一个坑,如一块完全失去生命气息的碎碗,他一头磕到李兴刚起的坟头大理石照片上,之后再也抬不了头,但四周墓碑影影绰绰,乌鸦战栗的怪叫遍布山林之间,一股血液流出尸体的腐臭味和上供的菜香还是交融在土地下方,恍惚间,下午刚贴上的李兴黑白遗照也笑了一下。
与此同时,李家簸箕落灰以后,曾三娘又在查问目前的凶吉。
所有人听到她问,“娘娘,刚才屋里是有几个……几个人呐?”
簸箕“思考”问题的颤抖更剧烈了,若不是曾三花和女徒弟合力扶着,桌上的沙盘怕是都要一口气被这虚空中的无名推手掀翻。
——“八个人。”
“……”
姜小乐很疑惑,推推古导演:“不对,不是十个?张哥出去了所以不算他吗?”
古导演抽着烟看看四周的人头:“应该是吧,你看李家侄子也不在,差他们两个呗。”
可这边张国明尸体还没凉透,李兴侄子蹲在祖坟的耳朵也听到了奇怪的声音,他听到自己一直在找的“手机”终于在今天刚下地的坟墓土里响了一声。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只为守……我像只鱼儿……在……荷塘,滋啦滋啦……”
白天全村已经把李家三口人的墓穴填平,堆成并排坟堆。
但现在这个新墓却和阳间没有断开电话联系,李兴的手机和活人侄子连上了。
他面色煞白,怀疑是幻觉。
所谓根本不怕的魂也飞出天外,他甚至开始自我怀疑,世上是不是真有鬼,也有所谓因果报应啊。
不……
不要啊……
他在一连串坟地手机的索命声中就想爬起来回村,但想到村里的人和什么羊角娘娘还在田里倒腾那个簸箕。他浑身无力地看着四周的墓碑,总觉得体温好像越来越冷了。
他也因此没回头看到,月光下,有个一模一样的他自己倒在地上了。
第40章 地字号:仙娘(4) 羊角三娘(4)……
这一晚, 沈选妈妈临要出发之前的大脑可休息得不好。
跟儿子通过电话,她本来想和大甲村的拍摄组来个线上沟通, 但从九点半到十一点半,所有拨出去的视频,包括微信上的问题都没有得到答复。这个村子虽说不在市内,但也不是荒郊野岭,叶教授觉得一切也太反常了。
她于是就上网查了大甲村的地理人文。结果大数据无心推送了一条上过央视的新闻,是关于这个村子发生过墓葬失窃的相关报道。
在我国, 盗墓是重罪,叶鹿鸣又翻了几页搜索记录,看到了更多相关的奇怪新闻, 比如被盗的墓穴其实是一个很稀有的凶死葬古代多人群墓。
同时网上说, 盗墓贼正是利用早于考古队了解到的“凶死”传说才挖走了数不清的明朝中晚期文物。
这就勾起了叶教授对凶死的好奇,经过了解,她发现古代的凶死包括上吊死、刀枪死、跌崖死、雷击死、溺水死、难产死、野兽咬死等非正常死亡。
在明朝时,凶死的人被认为是不吉利的,因为民间认定, 经过引渡或超度以后的亡魂才可以回归祖宗住地,进入家先的神坛,享受子孙后代的奉祀,灵魂得到安宁,否则亡魂就会变成野鬼经常回来骚扰家人,给子孙带来灾祸。
但很不幸, 传说,大甲村祖宗在明朝的时候发生了一次兵祸,一伙外族流寇杀死了大批妇孺老幼,本土这一族也损失了将近六成。
而资料上的内容说到这里, 叶教授才隐约像是懂了什么,因为刚才的新闻叶说过,正是由于凶死鬼本不该下葬在祖坟,大甲村的本地人为了表示孝心,才会在百年前背着外界采取了一种骇人的葬仪。
他们会把后代与先祖的墓穴叠葬,接着进行每年捡骨再往深埋祖宗一次的风俗,这在李兴等老一辈人眼中,就叫二次葬。
这种二次葬的习俗,年限往往根据下一代村子村长去世和上任来定。
捡骨的日子一般也会选在清明或冬至这两个日子或其前后一两天,村中有“清明开眼”、“大寒翻身”的说法即这个意思。
每每捡骨时,全村通知家属一起回来,由村子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亲手捡。捡骨时孝子贤孙们要用黑伞遮挡祖宗们的太阳,不让阳光照到死者的骨头上,否则就被视为不吉利。外人一般都不会帮人家捡骨,认为这是一件与死人打交道的脏事。
然而那次导致李同舟下狱的盗墓令外人不仅触摸了祖宗的尸骨,在同村人的包庇下,某些主犯还至今下落不明,至今已经都快三年了。
李村列祖列宗想想还真是没有帮他们后代的道理……
叶鹿鸣眸色渐沉,她此刻担忧地说:“摄制组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话没说完,杯子被她给摔了,想捡起来的时候还一没留神割破了手指。
沈选妈妈感到了疑惑,猛然间想起书上说,人是地球上大脑遭受自然灾难冲击最多的动物,正因为如此,现代人类总是会有很小概率预知自己或者他人的死亡,正巧这时,她看向了古长威的微信号,在家里书房的暖色调台灯下印着这位古导演的古怪头像——一个只有‘杀青’两个宋体四号字的纯色网络头像底图。
这位导演大概是很年轻也没有宗教信仰,但杀青在中文语境里面可又是忌讳词,人可以不相信,但也要尊重一些未知领域。
叶教授在这之后设法联系了学校。
结果问了负责人后,回答令她扶额,院里说是古导演这人一忙就忘事,现在去了村子不接电话是很正常的,宁波和上海又不远,过去见面再说吧。
听闻此言,叶教授疑惑其状,肯定不觉得事情会这么简单,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踏入这趟混水。
此后一夜妈妈在沈选爸爸身边也没怎么睡好。她梦里总在出现一些奇怪的,科学都解释不了的联想。
翌日,叶鹿鸣带着早早收拾好的行李箱开车来学校,学生们从食堂来的,已各就各位,不知前路有什么的大家正要走,唯一觉得不安的叶鹿鸣忽然看见一个冷面帅哥自图书馆门口的柏木下走出,一手拎了几人份后校门早点,走来便叫了一声妈。
穿着又一件五位数风衣的沈公子把他妈妈都弄得丈二不着头脑:“沈选?你怎么上我这儿来了,今天不在家陪你领导?”
沈选说:“他临时派我出差,去的也是这个大甲村,我就想来蹭一下学校的大巴。”
母亲将信将疑。
但说实话,她胡思乱想一晚上的心好像一下子定了,沈选和母亲也趁机交换了一下追求上司的重要情报:“他有事已经坐飞机先去当地了,等我们也到了大甲村,搞不好能找出时间私下吃顿饭。”
与此同时,远处的大巴上,好多学生们一下子认出了沈选。
法学院上届校草沈选沈师兄!天,叶教授的儿子是他们学校已经毕业的传说欸,沈师兄还陪他们去宁波玩,呜呜呜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沈选的到来,让他妈妈带的这届本科学生们都陷入骚动。
母亲一看,无奈地拍拍儿子的胳膊说:“成天在外边穿成这样的你,真的能让人家放心吗?”
沈选看看自己的打扮,他知错就改答:“那我下次低调点。”
妈妈点头:“孺子可教,你以后只能穿给领导看。”
等到旅游大巴在上午十点半准时上了高速,叶教授的门生和沈选已经都双加过了一轮微信。
一个师弟说:“师兄,听说您考公了?法律系就业这么难吗?我还以为您会去律所工作。”
叶教授在旁听,闻言露出促狭一笑,想看看自家帅哥会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可沈选倒是颇为淡定。
这时,沈选那个尺寸过大的长条状折叠旅行包被这位学弟提了一嘴,沈选也不慌不忙地说:“包里是我单位同事的私人物品,我帮他顺路带过去。”
这么一个需要占用一个座位的“人”型物品会是什么私人东西?
沈选的表现,实在是过于光明正大了,同学们也不敢妄想师兄俊美高冷的面孔下会藏这么深,现在的年轻人们还是注意分寸感的。
但他们想不到,包里装的正是沈判官的同事兼领导。
头天晚上沈选熬了一个大宿,宣领导的酮体早上被他妥善叠起来带出门之前,他俩昨天在沈选家第一次正式“过夜”了。
沈选如果不想被亲妈拆穿发现领导是“男鬼”的秘密,宣大将军现在只能装成没有灵魂的等身手办,还得承受沾水即湿,一撕就破的风险。
但纸人大将军不等同于纸老虎,他的战斗力得用在接下来对付恶鬼身上。
一行人到了宁波。
步入秋季尾声的山中,翠绿已经在逐步褪色,好像是油画笔涂抹出的鲜红最先在枫叶上显现出了季节的更替。
叶鹿鸣以为到了大甲村,摄制组总会开机了,结果直到当天她和沈选,学生们到了村周边500处,整个拍摄计划的参与者均还下落不明。
她站在停止的大巴前旁边,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在做梦了,工作再忙的导演也不可能彻夜不开机吧,作为他们接下来好几天的合作者,叶鹿鸣指定是生气了,但她也知道学生们不能参与她和古导演的矛盾。
叶鹿鸣把沈选叫上了。
母子俩决定先去村里面,同时麻烦司机把学生们送到镇子上的宾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司机会在第三天早上六点再来接他们,到时候摄制组应该也已经和她分道扬镳了。
学生们什么也没发现,司机点头说好,沈选就帮妈妈提着箱子,两个人加“领导”沿着山路徒步走近李村。
不多见,村子出现在山脚下方的低洼处,林子里时不时有雾气升起,一切的气氛都回归野蛮和原始,可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反复迷失在了一段当地人的墓碑前,这个古村也莫名让人开始联想到了迷宫。
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来到村子的必经之路——西山。叶教授此时察觉到了眼前这些墓碑的诡异,大甲村身上禁入此地的气氛开始逐渐加重,正待她开口,沈选在第一时间看了一眼手机信号说:“妈,我的数据流量不够用了,信源也只有一格了。”
叶教授皱眉,她的不好预感好像变得更强烈了,可她是个有良知的大学教授,在古长伟一行人的安危面前,她不可能在明知道不对劲的情况下只图自保。
沈选问:“您怎么了?”
叶鹿鸣看了看李村:“沈选,你说世界上会不会……有鬼。”
沈选一顿,答:“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鬼。”
他觉得母亲既然遗忘了宣婴来家里过年的事情,有些根深蒂固的现代人思想也就会一直存在。
妈妈却觉得儿子还是在生以前的气。
一个家里谁也无法想起来的“人”,让儿子的性格从此天翻地覆,母亲怎么可能不自责。
二十年了,叶鹿鸣叶试图去回想,是不是世界上真的有一个叫薛婴的孩子来过?
世上会不会真的有鬼神?
她开始结合进山以来的经历,和沈选商量如何进村确认古长伟等人的生死。
“你不是最喜欢听你爷爷给你爸说那些绍兴的怪谈了 ?其实……我和你爸爸不是完全不相信你说过的话。那些奇奇怪怪的乡野志怪传说,你爸谈恋爱的时候也喜欢讲给我听,其中就有关于羊角三娘和神婆的故事。”
接下来,沈选听到了这个故事的全完整版本。
内容倒和曾三花之前在李村讲述的个人经历对得上。
而说来很巧,当他们刚巧说完,雾气就散了,顺流而上的地方照着最东边那座破空而出的城隍庙,但叶教授见到靠近一棵大叶乔木最左边的小路变得开阔明亮,并没有像沈选一样留心城隍庙中有隐隐约约的香火和血腥气味,当下她既诧异,又欣喜地说:“你看!居然是真的?沈选,你相信妈妈吗?我只是在心里面虔诚地拜了一下羊角三娘,她是……听到了我的声音?我今天是不是太迷信思想了?”
沈选说:“不,这大概就是民间神明信仰的力量,妈,咱们一起进村看看吧,您放心,凡事有我在,那几个人会平安的。”
说着他捏了捏略有“骚动”地背包袋,补了一句:
“别急,先去村里,妈。”
“包”内男鬼气哼哼,最终因为他俩的“妈”还是彻底安静了。
以为儿子在安慰自己的叶教授点了点头,二人继续往前走。
因为李家前日办过报丧,一路上的黄纸还散的到处都是。沈选都让母亲走自己后边,叶教授也跟好儿子,把脚下的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
终于抵达村口,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沈选拿着早就没有信号,只有一个X的手机看,他注意到田埂上的纸扎“麒麟”肚子破了,突然,母亲注意到了黑暗处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她迷茫问:“沈,沈选,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个……小姑娘?”
沈选立刻过去了,结果真是一个女孩子。
他们不知道这少女正是曾三花的大弟子,她会在躺在这里跟村里昨夜的请神异变更是脱不了干系。
这个小神婆稍后苏醒后,可能是受到了某种精神刺激,她不停“啊啊”哭,叶教授就以母亲的身份抱紧了她,又温柔地打了一个最简单的手语:“来,像这样抱着我,别怕,怕就抱着老师哭,我们不伤害你,只是想知道村子里面出什么事了,能尽量用简单点的表达告诉老师和哥哥吗?”
……
十五分钟后。
沈选和母亲拨开了围绕在幸存者身上的迷雾,又走到了灵异事件的初始地——李老娘的家门口。
令他们感到诧异的是,前几日,全村还是远近闻名的人丁兴旺,这才不过三天,上下几百口人已经都“离魂”了。
昨夜参与请神的数人则不知所踪。
小神婆的脸脏的像小花猫,在手舞足蹈地比划什么,叶教授面色凝重,坐在李家饭桌边给儿子做着简单的翻译:“沈选……她跟我说……就在昨晚,她师傅和其他九个人都被村子里面的‘祖宗’充作……寿粮了,剩下这些村民们的阳寿,也全都是祖宗们没吃完等着下一顿的‘粮’。”
看情况,这应该轮到沈选发挥起职业优势。
沈选让两个女性留下休息,他先挨家挨户推门查看这些人,结果发现村民们虽然暂时不用联系自家单位的同事,但也手足早冷,目光已散,气息渐微。这全村几百人离死好像不远了。
沈选当即表示沉默,这个村,把他们地府办事能力上的最后一点面子都踩在脚底下摩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