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铸凡人罢了
他与她本就不该有交集,也不会有交集。
就如那湖水仰望流云一般,只是静静观望,从不妄图介入云的轨迹。
是那云雨自己落下,扰了一池沉静,让本该平静的湖面泛起了层层涟漪。
他深知缘由,也该在最初时便去拒绝,但他没能如此,因那湖面早已映满了云影。
如今,云走雨停,即便那湖面还在波动,也终有归于平静的一日。
可直到此时此刻,看到那身影一步步朝他走来之时,他忽然明白过来,她从不是那天上云,而他也非湖中水。
皆不过是凡人罢了,又怎能做到真正的来去无痕?
夜阑渐浓,竹影微动。
柳惜瑶总觉得在那竹林深处,似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她蓦地顿住脚步,朝那暗处看去。
身旁秀兰也将手中灯提起,随着她目光朝那头张望。
两人看了片刻,未觉出异样,便也不再多留,加快了步伐朝幽竹院走去。
这日之后,柳惜瑶也不知怎地,总觉得心中难安,夜里还频频惊醒,她从前梦魇向来都是在秋日,娘亲离世的那段时日,很少会如这几日般难眠到如此地步。
秀兰宽慰她,说是因快至婚期所致。
“娘子的好日子总算要熬出来了,难免会有所紧张,待拜堂成亲之后,一切已成定数,娘子就会彻底踏实下来。”
秀兰的话是有几分道理的,柳惜瑶头几日还能这般劝解自己,可直到某日,她在院中跟着秀兰一道舒活筋骨时,无意间抬眼朝塔楼处扫了一眼,心头便倏然一紧,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距离之远,而那人又立于高处。
柳惜瑶看不真切窗后的面容,却能看出那窗子是开着的,且窗后有道月白色身影。
“兴许是因为开春日头好,二公子开窗通风罢了?”秀兰推测道。
柳惜瑶没有做声,想到他幽幽说着,让她离他远些,又想到他跪于榻边,覆着她双眼,行的那些事情……还有那立于塔楼窗后,能将西苑一切尽收眼底的场景,柳惜瑶终是忍不住了。
她立即寻去了东苑,与安安带着小赤虎陪着两个孩子,玩了几乎一整日。
这些日子宋澜极为繁忙,柳惜瑶虽不知他具体在忙何事,却也能猜出是与京城有关。
太子贪饷一案,牵连甚广,据说连华州刺史都有所牵扯,想到那时去山中狩猎,她还曾见过那刺史家的公子与娘子,如今听说,一家人皆已被押入了京城。
也难怪宋澜说她才是最为合适的那个。
宋澜快至傍晚才归府,得知柳惜瑶就在东苑,洗漱更衣后,寻到了孩子们的院中。
他立于廊下,看到柳惜瑶在院子里,怀中抱着赤虎,又想了那新奇的法子,让孩子们在玩乐中将晨起先生布置的功课一一熟记。
听着院中的欢声笑语,宋澜眉宇间那惯有的沉色微松,迈下石阶朝几人走去。
宋瑶与宋璟跑到他身前,柳惜瑶也抱着赤虎起身,朝他面前走来。
这一刻,宋澜心中忽然涌出一阵暖意,就好似眼前这三人,当真是他的发妻与儿女,而他就是那繁忙许久,终是归家的夫君。
这种温暖的安定感,是宋澜从前从未体会过的。
他这般想着,不由在心里笑自己。
什么叫好似?这三人明明就是他宋澜的妻子儿女。
晚膳是在东苑用的,用罢了晚膳,宋澜似有意再留她片刻,柳惜瑶却是着急起身,虽已立春,但夜里还是寒凉,从东至西几乎要横跨整个府邸,眼看还有十日就至婚期,她不想再出任何差池。
看她急着回去的模样,宋澜长出一口气,不舍地松开了那腰上环住的手,然她从他身前起身之时,那肩后的墨发从他手背一扫而过时,那丝微痒让宋澜深吸一口气,抬手重新将人给捞了回来。
柳惜瑶被这股力道拉得身影晃动,几乎是直接摔进了宋澜怀中。
“嘶——”她蹙眉吸气,朝宋澜嗔怪一眼。
“撞疼了?”宋澜明知故问。
柳惜瑶委屈巴巴地“嗯”了一声。
“怪我了。”宋澜眉宇间的沉稳尚在,唇角却是朝上扬了两分,“撞疼了何处,快与我说说。”
柳惜瑶如今已是将宋澜的性子摸了个七八分,她知道他与宋濯截然不同。
记得她最初去那塔楼时,在宋濯面前使劲浑身解数,而他要么纹丝不动,要么只勉强动那一两步,即便是到了最后,两人已是那般亲近,他也始
终不肯做那最后一步。
而她与宋澜在一处时,只要她肯往前挪那一小步,宋澜便会毫不犹豫地大步迎上。
比如此刻,她只是用那发丝轻扫了一下,他就已是将她揽入怀中,不肯再放她离去。
“说,到底是何处疼了?”宋澜一面低声询问,一面将鼻尖埋入颈窝,“可是此处?”
酥麻的痒意让她连忙朝后缩去,“好痒呀……别、别……”
这娇娇软软的声音,哪里是拒,分明是勾,但他并不生恼,反而还甘之若饴。
“这就痒了?”宋澜并未停下,而是将手掌落入她发间,不重不轻又将她按了回来,“那我心中痒意,如何解?”
他用那低沉沙哑的声音,俯在她耳旁问道。
柳惜瑶脸颊骤然升温,身子也明显紧绷起来,她未曾回答,只咬着唇垂眼不敢看他。
那便是拒绝之意。
宋澜也不勉强,只贪恋地深深吸气,让这股好闻的淡香,从鼻尖直朝那鼻根处充斥而入。
“我送你回去。”
宋澜嘴上如是说着,那铜锁一样的臂弯却不曾松开,桎梏着怀中这柔软的腰身。
待柳惜瑶那轻飘飘的一个“嗯”字入了耳中,他才沉沉呼了口气,终是将那臂弯松开。
两人一道朝西苑而去。
路上十指紧握,没有丝毫避讳。
阖府上下已是人尽皆知,大公子宋澜要娶表姑娘柳惜瑶。
虽是碍于如今局势,一切从简,可那该有的步骤每一步都未曾少,喜服已是量过,估摸着这两日便会送至府中,还有那凤冠,据说是请了京中的巧手来制,上足有数百南珠,每一颗都是亲自呈于柳惜瑶眼前,让她一一过目。
想起那日场景,柳惜瑶直到此刻都还有些虚浮。
就好似一切都如梦境一场。
她生怕何时一个不留神,这梦就醒了。
宋澜牵着她的手,与她一道穿过竹林,远远就看到了幽竹院外挂了盏灯。
这在从前是不会有的,那时这小院只她与安安二人,哪里舍得将灯掌在院外。
如今,看到那灯时,那不切实的恍惚感又一次朝心头袭来。
她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感觉到她掌心传来的力道,宋澜脚步微缓,垂眼朝她看去。
“怎么了?”宋澜问道。
柳惜瑶红着鼻尖,扑入他怀中,抬手将他腰身环住,瓮声瓮气地开了口,“不想和表兄分开……”
每至此刻,宋澜的心便会化上一阵。
他抬手将她牢牢圈入怀中,将下颌落在她发间,他什么样的伤痛没有忍过,从前在那战场上身中数箭之时,他也能冷静以对,不曾乱过半分心神。
可如今只不过半句软言低语,就叫他已是难耐至此。
“换个地方住,如何?”宋澜嗓音沉哑地开了口。
柳惜瑶原以为还要再引两句,却没想刚一开口,宋澜就给了答案。
她故作疑惑,缓缓抬眼朝上方看去。
宋澜垂眼看着那在橙光下,显得格外红润的唇瓣,又道一遍,“东苑以北,有处空院,明日便搬去那处,如何?”
柳惜瑶怔懵道:“还有几日便至婚期,这样可会太过繁琐?”
宋澜指腹在她唇瓣上轻轻抚过,“你的事,哪里会繁琐?”
他话音落下,双眼微阖,垂首便覆在了那红唇之上。
从带着克制的轻触,到慢慢加了力道的包裹,再到最后极尽的索取缠绕……
初春夜里的风,带着冬末未了的寒意,却在此刻全部化作温润。
远处高塔之中,那人将一切尽收眼底,他面上无甚神情,亦如当初欣赏画卷一般,望着那橙光下交缠在一处的两道身影。
他看他将唇瓣埋入她颈肩,看她软在他怀中,看他们最终不舍地分离,也看她步入院中时,顿了脚步朝他看来。
月色下,宋濯朝她慢慢地弯了唇。
柳惜瑶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她再一次看到了那白色的衣衫,宋濯看到了她,也看到了她与宋澜在院外的一切举动。
她只觉浑身发寒,心头仿若生了一层尖刺,刺得她无法入睡。
不过好在,第二日晌午的时候,就来了数名仆役,正如宋澜昨晚所说,东苑以北,紧邻之处正有一座空院,名为朝霞院。
昨晚宋澜从幽竹院离开,便立即差人去置办此事,那朝霞院已是连夜被收拾妥当,院内焕然一新。
主屋居中,左右两侧各是一处厢房,光是那厢房的大小,就比从前幽竹院那里外两间还要大。
主屋内又分三间,进门有屏风遮挡,而后为一张黄花梨木圆桌,靠墙处悬挂山水图,图下是罗汉椅。
左侧为睡房,内置净室,右侧为书房,书柜桌案一应俱全。
“如何,可还有那处觉得不足?”宋澜问她。
柳惜瑶哪里会不满足,便是从前在赵家,她也未曾住过这样的屋子,她忍住鼻中酸意,摇了摇头,“多谢表兄,我何处都满意,只是觉得到了这时,突然搬院,可会让人觉得是我太过挑剔……”
宋澜知她向来如此,行事谨慎且小心翼翼,他紧了紧她的手,道:“我今晨与母亲说时,她也正有此意,觉得那西侧太过偏冷,不便迎娶。”
有了这句话,柳惜瑶便彻底安下心来。
她抬眼朝那湛蓝的天色看去,原这初春时的日光,竟能将人照得这般暖。
柳惜瑶当日就搬进了朝霞院。
头一次用那半人高的浴桶沐浴,那铜镜比从前大了数圈,梳妆台上的花露与羊脂膏,也是新添置的,连那香胰子里也不光是有花粉,还放了牛乳,她沐浴之后,身上纵是什么也不用,也光滑如丝,还有股淡淡乳香。
这一晚,她睡得极为安稳。
翌日,她洗漱过后来到荣喜院,准备向荣华县主请安,却得了荣华县主去了正厅的消息。
柳惜瑶眼皮跳了跳,心头又开始莫名不安,却也不知究竟出了何事,转身要回去时,却听宋滢在后唤她。
宋滢将她拉住,神神秘秘与她道:“走,去你院中说。”
回到朝霞院,关了门窗,挥退婢女,宋滢才凑到她面前,低低开口:“反了,京中有人反了。”
“啊?是、是谁?”柳惜瑶脸色顿时变了。
宋滢咋舌,声音更低,“还能是谁,就是狱中那位。”
太子一党眼见翻身无望,再加上街头巷尾那首歌颂圣上心系百姓,要斩亲骨的童谣传得沸沸扬扬,那狱中的太子终是坐不住了,昨晚子时,太子被人从大狱劫出,皇城多处被攻,秦王、韩王、晋王三人的府邸,同时遭遇夜袭。
宋滢所知不多,只探到了这些消息,至于现在京中到底是何模样,她也说不清楚,只朝柳惜瑶不住数落那太子。
柳惜瑶抿着唇,一言未发,但那眉心之处的褶皱,却是越蹙越深。
“哎呀,华州距这京城实在太近,也不知到底能不能压住,若牵连到咱们这边,该如何是好……不过咱们侯府一直未曾牵扯朝事,不管是最后是何人……那也不会牵连到侯府吧?”
宋滢看似往日喜好玩闹,不关心这些朝事,但她并非全然无察,且眼前之人是柳惜瑶,她才敢如此开口。
“哦对了,你与我兄长的婚事,怕是要往后拖了……”
宋滢说着,又在心里将那太子骂了一通。
第62章 铸婚期延后
痛骂太子的不光是宋滢,还有荣华县主。
“他到底作何想的?他是太子啊!本就是太子,怎么
就这般想不通,将路走到了这一步?”
在荣华县主的记忆里,这位堂兄生得眉目清秀,与圣上年轻时极为相似,又是圣上的第一个孩儿,自出生后就被寄予厚望,纵是这些年秦王势起,只要他不生错,又怎会轻而易举将其取代。
“他那脑子是被驴蹬了吗,怎就做出这等事来,原还能有一线生机,如今……如今这还如何能留?”
荣华县主气急之下,又犯了头疾,神情痛苦,不住揉着那眉心。
宋侯爷难得从旁关切,“莫要动气,别将自己身子气坏了。”
荣华县主却是语调拔得更高,“我如何能不气啊,这好端端的日子,平稳安顺已是多年,被他这本一搅,还不知多久才能安稳下来?”
宋侯爷朝她摆手,“不必杞人忧天啊,都已是失势了,翻不出什么浪来的,且咱们身处华州,不在那旋涡之中,再加之咱们许久不涉足朝堂,便是再牵扯,也牵扯不到咱勇毅侯府身上来。”
荣华县主冷哼,还真当她是个寻常妇人了,“纵是他翻不起浪,如今圣上卧病在榻,东宫尚还无主,剩下那三个,岂不是又要争抢?”
“哦?”宋侯爷捋着小胡子挑眉道,“夫人觉得那两个能与秦王争抢?”
常人来看,那二人一个只知吃喝玩乐,一个憨傻无人搭理,与如日中天的秦王根本没有可比性。
可天家之事,向来非常人所能想,表象之下,未必无那卧虎藏龙者,不到最后一刻,万事难料。
除了荣华县主,此刻身处寝宫,久未临朝的皇帝,亦是如此思量,索性在被那两个逆子气到急火攻心之后,便顺势称病,不再临朝,借此时机修养一番,再在暗处好生观望,看看他这大盛,到底藏了多少蛇虫鼠蚁。
皇帝一面听着潜龙卫在身侧低语,一面又将手中名册添了几笔。
不过只是观望了半月,他便已大致理清,在这朝堂之上,何人参与太子谋逆,何人在他尚未登天,就已是迫不及待向秦王效忠。
听至昨夜太子旧部杀入韩王府,却扑了个空时,老皇帝忽地嗤嗤笑出声来。
“老五啊,倒是让朕刮目相看了,你说他蠢胖,他跑得比何人都快,哈哈哈哈!”
老皇帝笑着摇头啧啧,眸中除了惊喜,也闪过一丝复杂。
“他人是胖,但耳聪目明啊,想不到区区一个老五,消息竟也能这般灵通,朕从前怎未看出呢?”
韩王昨日午后还在府中与歌姬嬉闹,夜里便悄无声息地离了京城。
“躲去了何处?”皇帝问道。
潜龙卫回道:“骊山。”
“骊山好啊,距京城不算太远,地势复杂也利于躲避。”皇帝又是一笑,“朕就知道,朕这几个儿子,没有省油的灯。”
说罢,他又问:“老六呢?”
潜龙卫道:“昨晚属下带人寻去之时,晋王正在府中安眠。”
与韩王不动声色地机敏逃离相比,晋王的毫无所察,反倒让皇帝顿觉失望,他暗暗叹气,又问:“他有何反应?”
潜龙卫如实回道:“晋王得知太子旧部冲入王府,要取之性命时,先是愣了片刻,随后便不住询问陛下安危。”
“傻子。”皇帝语气嫌弃,但那眉峰间的沉冷,却是倏然松了几分,“朕若当真涉险,又怎有那工夫叫人将他提前带离?”
话落,老皇帝盯着那手中名册,半晌无声。
放眼望去,整个朝堂之中,能堪重用之人,已是寥寥无几。
呵,还真当朕要死了,是不是?
第二日傍晚时分,太子谋逆的这场闹剧,便告一段落。
那检校左金吾卫司马袁秩,也就是年前刚从安南归京的袁统领,只携了十余亲信,在昨夜乱局之中悄然出城,趁那被劫狱而出的太子一党,尚未与旧部会和,便提前拦截,直接生擒太子,将那护送其的三十余名铁骑,全部剿灭,无一遗漏。
袁秩的突然出现,让皇帝眼前一亮,这位在安南征战多数十载的老将,果真名不虚传。
圣上正是借此谋逆一事,打算重整朝纲,清理旧势,而袁秩年前方才归京,京中无所势力,背景清白,战功卓绝,正是此时最堪大用之人。
朝霞院的凉亭里,柳惜瑶与宋滢正晒着初春午后的暖阳。
宋滢将这几日探听到的消息,尽数说给了她听,尤其说到袁统领时,可谓是眉飞色舞,眼中闪光。
“看吧,我当初可没有骗你,那袁统领虽年已五十,可是一点也不差,如今他可是左金吾卫将军,整个京城的安危都握在他手中呢!”
柳惜瑶虽未曾见过袁秩,可单听宋滢这般说,也对其心中钦佩,那溢美之词刚从口中道出,便看到宋澜迈入园中。
“在夸何人呢?”
习武之人耳力极好,便是柳惜瑶声音不大,还是有那只言片语落入了宋澜耳中。
他走入亭中,顺势坐在了她身侧。
柳惜瑶还未来及开口,一旁宋滢赶忙道:“我们夸兄长呢!”
宋澜斜了她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宋滢很有眼色,才不想耽误二人时光,随意说了两句,便寻了个借口离开。
自柳惜瑶搬来朝霞院,宋澜几乎日日都要寻她,便是前几日京中大乱,他白日忙到不见踪影,入夜若是归府,也会过来与她见上一面。
柳惜瑶倒了盏茶给宋澜,问道:“表兄,我听三娘说,如今京中局势已然平稳,你我的婚期可还会再延?”
原以为京中会乱上一阵,两人婚期自是要朝后推,没想到只短短几日便已安稳,如此自不必再推。
宋澜端起茶盏,一饮而下后,那茶盏还未彻底落在桌上,便俯身就寻去她颊边,“表妹心急了?”
粗重的呼吸带来一阵痒意,那圆圆的杏眼瞬间眯起,脸颊与耳珠也倏然升温,变成了那诱人的绯红。
“是、是表兄……成日与我这般,我忧心……”
柳惜瑶话音未落,宋澜便从后掐住那细腰,将她直接拉至怀中,“有何忧心?怕我负你不成?”
柳惜瑶知道,宋澜已是将他能做的全部做了,她不该对他有疑才是,可她也不知为何,心底始终惴惴。
可她也知不能与宋澜说得这样直白,他一腔热忱都给了她,若她还有疑,定会叫他心寒。
“表兄怎会负我?”柳惜瑶软着语调,满眼皆是羞赧地垂了眼尾,也不知是扫了他身前,还是扫了那下处,总归只一眼,她便立即别过脸去,那面容也随之更为滚烫。
“是、是……是忧心表兄的……”
宋澜见她好似已是羞到难以启齿的地步,那微眯的凤眸一怔,倏地一下反应过来。
两人如今住得极近,他但凡得空便会寻来,而寻来后又要与她亲昵,有时只是稍稍耳鬓厮磨片刻,那处就会有所反应,然他不得她点头,又不会当真行至那一步,便只叫自己忍着,忍到口干舌燥,心中发闷,说起话来都哑了声。
原她不是不知,且还为此忧心。
“是忧心我身子?”宋澜抬手将她的脸慢慢转了回来,他喜欢与她说话时,让她看着他。
然柳惜瑶已是羞到一双眼睛不知该看向何处,只能朝那石桌丝上看,用那极轻的声音“嗯”了一声。
宋澜忽地笑了,不管她到底为何忧心,既是她忧心,那他帮她将心结解了便是。
“二月初三,定要你做我宋澜之妻。”
宋澜说罢,合眼将她正要说出口的声音,堵在了唇间。
还有五日便至婚期,迎亲事宜全已布置妥当。
可就一月这最
后一日,京中再次传出消息。
太子于狱中自尽。
依照大盛律令,储君薨逝,百官齐衰三月,京中七日内不得宴乐、嫁娶。
然太子谋逆在先,定罪诏书尚未拟完,他便先一步畏罪自尽,从名义上来看,他仍是储君,可若让其按照储君之礼下葬,皇帝定然不允。
翌日,圣旨传入礼部,皇帝到底还是留了几分余地,念及父子一场,辍朝一日,然太子身负重罪,不得葬入皇陵,只以国公之礼下葬。太子贪饷灾银,愧对百姓,百姓无需服丧。
此讯传入勇毅侯府时,已是二月初二。
便是勇毅侯府不在上京,阖家也并无京官,可到底也是皇亲国戚,连皇帝都顾及父子之情,辍朝了一日,宋家定然也要避讳,别说从简,连那红烛都点不得了。
“怎么也等到三月在办。”
荣华县主开了口,柳惜瑶乖顺地点头应是,坐在一旁的宋澜,却是迟迟不语。
柳惜瑶知道宋澜重诺,但事已至此,她只能认了,又在心底宽慰自己,婚事没有取缔,只是推后一月而已,她要稳住心神才是。
然她表面似极为顺从,没有任何不悦,但那落在身侧的手,却是攥得极紧。
久未言语的宋澜,慢慢将视线收回,抬眼朝荣华县主看去。
“先入族谱。”
他声音微沉,却是字字清晰。
可即便如此,还是叫荣华县主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宋澜看着她,眸光坚定,一字一句又道一遍,“母亲,儿是说,先让瑶娘入我宋氏族谱。”
此话一出,屋内瞬时又静。
柳惜瑶心头猛地一跳,不可置信地朝宋澜看去。
那上首而坐的荣华县主,缓了片刻后,才又开口道:“礼数尚未齐全,哪里就能先入族谱了?”
柳惜瑶虽是心中触动,但也深知县主所言极是,她不该也不能应允此事,然不等她开口,宋澜便先与她低声道:“你先回朝霞院,晚些我去寻你。”
他声音虽不算沉冷,但那语气明显不容置疑,上首的荣华县主,也沉了脸色。
屋内氛围愈发沉闷,柳惜瑶不敢再留,只得起身先行告退。
入夜,侯府西侧的塔楼上,阿福将今日府内事宜一一转述,尤其事关柳娘子的事,更是按照吩咐,事无巨细。
听到宋澜为了先将柳惜瑶纳入族谱之时,一直垂眼执笔写那密函的宋濯,笔尖忽地一顿,缓缓抬起眼来。
“可允了?”还是那惯有的平静语气。
“县主原是不允的,说三书虽已全,但那六礼还差迎亲,便算不得礼成,安能有入族的道理。”阿福顿了顿,又低声道,“大公子没有过多争辩,直接去了无忧堂,侯爷……侯爷允了,说……明日便可。”
阿福也在心中叹气,实在不知这二人怎就走到了这一步,明明是他家公子先与柳娘子在一处的,且早在多年前就曾出手帮拂了,怎么最后就成了大公子的人。
原本以为如此两人缘分已尽,没想到公子却又要他去盯那柳娘子,且还需日日来报,不容一处错漏。
阿福不明白如此还有何意义?
屏风那边半晌无声,阿福暗叹,又低声询问:“公子,可还要再去盯朝霞院?”
“去,为何不去呢?”宋濯唇角微弯,语气自然到仿佛只是与人寻常聊天,就好似丝毫没有觉出有任何不妥之处,反而还再一次提醒他,“盯仔细了。”
阿福怔了一下,随后立即应是,躬身退了下去。
宋濯敛眸,重新看向面前密信,他默了片刻,将那信纸于灯前点燃,扔入铜盆,取来信纸重新书写。
京中之乱,让向来多疑的皇帝更加狐疑,只一个袁秩哪里够用?
勇毅侯府这般多年不争不抢,在朝堂内早已不负当年势力,便是他不提,皇帝必然也要注意到宋澜身上。
他也不过只是稍加推动,让其提早几日罢了。
第63章 金生死同命
大婚的凤冠与喜服,早在三日前就已送到。
眼看明日就到婚期,那凤冠上满目珠翠,生怕何处有半分损坏,秀兰一早就将凤冠摆在桌上,还有那喜服,也整理妥当挂于屋中。
如今婚期延后已成定局,柳惜瑶回到朝霞院,看到这入目的鲜红,眉宇间忧色更甚。
秀兰与安安倒觉无妨,两人一面将凤冠与喜服小心翼翼收进柜中,一面宽慰柳惜瑶。
在这二人眼中,这婚事已是板上钉钉,若不是太子出事突然,明日晨起柳惜瑶就该梳妆嫁人了。
“娘子就是太过紧张了,咱们都走到这一步了,还能出何乱子?”秀兰合上柜子,倒了盏花茶递到柳惜瑶手边,“娘子还不信大公子的为人嘛?”
柳惜瑶捧着花茶,垂眼低道:“我自是信他的。”
想到方才宋澜当着荣华县主的面,连先入族谱的话都说了出来,她还如何能不信他。
即便她对此事不抱希望,却也明白宋澜能这般开口,便是再一次向她表明了心意。
可越是如此,她越是不安,许是当了真正与宋澜成婚的那日,她才能彻底安下心来罢。
日头渐落,整座朝霞院被橙黄色的光晕笼罩,柳惜瑶觉得浑身乏力,去了净室洗漱,待洗漱出来后,便换了衣裳爬上床榻。
自搬入朝霞院以后,安安便不再与她同榻,而是与秀兰睡在右侧的耳房,虽与主屋只一墙之隔,她若有事,扬声喊一句便能听到,可到底不在一间房中。
儿时在赵府的时候,夜里有奶嬷嬷陪着,后来少时随母亲来了宋府,两人便同住一间屋子,再后来母亲去世,她与安安同塌而眠,如今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走,可她心头却觉得空落落的。
她前几日就想让安安过来陪她了,但还是忍住了。
秀兰也提醒过她,往后不该如在幽竹院时那般了,侯府是重规矩的,尤其是大公子,光看他肃整各院仆役便知。
柳惜瑶觉得她说得在理,可有一点,她暂时没有应允,便是夜里留人守着她。
“我夜里又没有事,你与安安便不必折腾,夜里就去睡吧,我若真有事再唤你们便是。”柳惜瑶心疼这两人,虽是名义上的主仆,但不论是安安还是秀兰,想到三人在幽竹院的日子,她又哪里真能将她们视为婢女。
至于所谓礼数,待往后再说吧。
秀兰想起安安曾与她说,她家的娘子最是好,便不由笑着上前,将床帐解开,“安安没说错,我家娘子真的好,最是好,我家娘子一定能熬出来,一定会有好报!”
原本明日该是大婚之日,这床帐也换成了鲜红色龙凤呈祥样的,如今婚事推后,收了喜服与凤冠,床帐却未曾换下。
柳惜瑶隔着那鲜红床帐,也朝外面的秀兰道:“我家秀兰是福星,有你在身侧,我们三人皆会越来越好。”
两人会心一笑,秀兰熄了灯,刚出了主屋,不到片刻又折返回来。
“娘子可睡下了?”秀兰出声唤她。
柳惜瑶撑坐起身,“没有,可是出了何事?”
“是大公子来了。”秀兰道。
自搬至朝霞院,有时宋澜白日繁忙,没空来寻她,便也会如此刻这般,入了夜再来寻她。
然柳惜瑶没有想到,今日宋澜并不算忙,一整日都在府中,两人白日里是见过的,怎他夜里还是会寻来。
“大公子说,可否先进来?”秀兰问道。
柳惜瑶起身挂好床帐,抬手去拿外衫的动作顿了一瞬,低低应了一声,“嗯。”
宋澜进来时,柳惜瑶已经穿了外衫,屋内只点着一盏灯,将那鲜红床帐照得更加夺目。
宋澜换了衣裳,白日两人见面时,他身上为常穿的玄色劲装,此刻却是一席暗红宽袖长衫,身上还透着一股好闻的香味,再看他发顶,那头发甚至还带着些水汽,尚未干透就寻了过来。
“表兄怎么来了,是出了何事吗?”柳惜瑶细眉微蹙,上前迎他。
宋澜握住她的手,将她揽在身前,“答应你会晚些寻来,怎可食言?”
柳惜瑶面上神色微松,“我见表兄没来,便想着是有事耽搁了。”
宋澜将她拉至桌旁坐下,“的确是有事耽搁了一会儿,但我与你,何时食言过?”
他说了他会来,他就一定会来。
不等柳惜瑶开口,宋澜便主动提起那日两人在屋外凉亭,他与她的承诺,“我那日说过,二月初三,定要你做我宋澜之妻。”
柳惜瑶笑着看
他,神情里没有半分失望或是埋怨,“这并非表兄食言,事出有因,怨不得表兄,我知道的。”
宋澜眸光落在她随意挽起的发髻上,有一瞬的失神,然很快便敛眸,从袖中拿出一封文书,放于她面前,“是怨不得我,你看这是何物?”
柳惜瑶疑惑地将文书打开,在看到上面那新鲜的墨迹,与勇毅侯府家主的朱红印章时,柳惜瑶整个人瞬间愣住,只觉那手中文书似在隐隐发烫。
“入族文书,父亲原本只写了一份,令人快马加鞭送往洛阳宋氏宗祠,然我又请他再写一份,不论印章还是文字,两份一般无异。”
他并未点名,但话说至此,柳惜瑶又如何听不明白,他知道婚期延后,会让她心中不安,才会特地麻烦侯爷再写一份交于她手中,这是为了安她的心。
宋澜垂眼望着那似还在怔愣的柳惜瑶,那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还要轻缓,“最快五日,最慢也超不过十日,由我的亲随亲自驾马前去。”
能被他派出的人,不论身手还是行事,皆会谨慎妥当,不会轻易出错。
“瑶娘,可觉心安了?”宋澜轻声问她。
柳惜瑶怔怔地望着那文书,不知不觉中就已是湿了眼睫。
她安心了,彻底安心了。
原本该是三书六礼,全部办妥才能着手入族事宜,可宋澜却为了她,竟不顾礼数,做到了这一步。
眼泪控制不住地滚落而出,那压在心口上的巨石,仿佛一瞬间就消失的烟消云散。
“哭什么?”宋澜抬手去拂那脸颊上的泪珠,语气带着几分心疼与无奈。
然柳惜瑶却是倏地回过脸来,眼底泛着晶莹的泪光,她双手环住宋澜脖颈,合眼便覆上了他的唇瓣。
这是她头一次在他面前这般主动,又这般无所顾忌,没有了往日半分羞赧或是拘谨的模样。
那不带半分克制的吻,混合着眼泪味道,还有那面颊上淡淡花露的香气,让宋澜顿时乱了气息,那隐忍已久的心绪,似也逐渐变得凌乱。
“瑶娘,瑶娘……”
粗沉的声音从唇齿间缓缓溢出,他将双手慢慢环在她腰后,时而用力将她按在身前,时而又仿若寻回了那一星半点的理智,将力道慢慢松下,然还未等她与他彻底分开,那股谷欠念便再度袭来,他又将她狠狠按在怀中……
如此也不知反复了多久,两人之间的主动权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发生了转变,柳惜瑶从主动变为了被动,他也从最初的迎合变为了索取的那个。
她慢慢松开了他脖颈,整个脸颊涨红如血,他似也依旧不舍将她放过。
他实在不明白,不过只是一双唇瓣,怎就如此软糯香甜,怎就叫他吃不够呢?
许久后,宋澜才缓缓将她松开,灼热的目光落在那微颤的唇瓣上,沉哑着出声问她,“夜里吃了何物?”
柳惜瑶匀着呼吸,脑袋还有些发怔,愣了一瞬,才颇有些尴尬地回他,“啊?我、我夜里清过口齿的……”
见她紧张的模样,宋澜忽地弯唇,又想吃了,他用那生了一层厚茧的指腹,轻轻触在她红唇上,沉声道:“别急,我是觉得甜才问的,你说……怎会如此甜呢?”
柳惜瑶此刻颊边泪水已干,只留下了两道浅浅的泪痕,然那双眼睫,依旧沾着水光,她没有说话,只怔怔地看着宋澜,而宋澜也并未心急,指腹还在她唇上缓缓轻抚。
片刻后,那温热的气息从唇瓣轻轻呼出。
“快至子时了,待过了子时,就是吉日,对么表兄?”
他合该听懂她话中之意的,却好似不敢确认一般,眯着那双凤眸,细看着她的眉眼。
在确信自己并未会错意后,宋澜便深深地吸了口气。
柳惜瑶只觉脚下一轻,整个人被他横抱而起,朝着那鲜红床榻而去。
床帐垂落,帐内只剩一片幽光。
柳惜瑶看过画册,秀兰也在前几日便特意与她说了许多,她知道头一次最是难捱,多半都会疼痛难忍,尤其宋澜这般孔武有力的武将,若行至最盛时,难免会难以自控,若实在忍受不住,莫要太过慌张,可以试着轻声去求。
她原本已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然宋澜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他表面是那般沉冷又狠厉的一个人,却是在这红帐之中,给了她无尽的温柔与耐性,哪怕再过昏暗,只她稍微蹙了眉宇,他便会压下那满腔念想,迫自己轻缓下来。
比起那时在塔楼内被覆着双眼,落下一道道醒目红痕,此刻所有的触碰都是万般的小意,他也会吃,会碾,会将每一寸都细细品之,却始终不忍在这柔白似雪的肌肤上留下半分痕迹。
柳惜瑶能感受到,宋澜予她的这份喜爱是怜惜,也是珍视,他将她视为正妻,给了她正妻该有的一切体面与尊重。
柳惜瑶哭了。
是因为疼痛,更是因为那心中无数复杂的情绪,在此刻得以释放而出。
许久后,屋内归于平静,他轻噬着她耳珠,与她道歉,他明明已是万般轻柔小心,都快将自己别到炸裂一般,却还是让她落了泪来。
“不怪表兄的……”她软着语调,嗓音也变得哑了几分,“是我自己……我觉得……”
心中万千的思绪,却不知该从何处开口。
宋澜的掌腹落在她颊边,让她抬起头来。
她双眸起了一层薄薄水雾,如那温泉池畔氤氲的雾气,朦胧又温软,而那白皙柔嫩的脸颊又染着抹诱人的绯红,让人只着一眼,便心尖发颤。
宋澜喉结微动,敛眸不敢细看,怕若再多看一眼,便又是一番难忍,“觉得什么?”
他沉声问她,见她咬着唇没有回答,宋澜寻到她那柔软的小手,捏在掌中,“可是后悔了?”
这次他没有等柳惜瑶的回应,而是翻身起来,将她双手全然握于掌中,撑在她两边枕上,垂眼望着她道:“已至二月初三,自今日起,你生是我宋澜的人,死也要与我同冢。”
第64章 金即刻入京
红帐内再次静下,已是许久之后。
满身的汗水与津浆实在太过黏腻,无人让人安睡。
宋澜撩开床帐,将柳惜瑶抱进怀中,朝旁间的净室走去。
怀中之人双眼迷离,似还未彻底缓过劲儿来,整个身子软弱无骨地贴在他胸前,那双红润的唇瓣微张,幽兰的气息还在不住轻吐。
直到宋澜将她放入水中,她才好似慢慢恢复了些气力,忙抬手虚掩在身前,只朝那立在桶边,舀水朝身上泼洗的宋澜匆匆扫了一眼,便立即垂眸不敢再望。
“表兄……”
只这一声仿若呢喃地轻唤,便让宋澜瞬间又想起片刻前,那断断续续,嘤咛到失了语调的模样。
宋澜原本以为,他将这二十五年来所有的温柔与克制皆给了她,才不会叫她在这夜里难受,却没想他的过分柔缓,反而让她经受不住,竟出声求了他。
原在这种事上,过分的克制也会让人难受,然宋澜也意识到了,在那份难受中,还夹杂着至极的苛求与愉悦……
她是享受的,他也是。
“不改口?”宋澜垂眼望她。
柳惜瑶一副恨不能将头埋入水中的模样,低声道:“待……待礼成后再改口吧,不然被旁人听了去……以为我、我……”
“管旁人作何?”宋澜喜欢让她看着他说话,见她越是躲避,便越是凑近,索性将手中的瓢放在一旁,双手撑在桶边,俯下身来盯着她道。
他背光而站,身影便显得尤为高大,将整个浴桶全然笼罩在了他的阴影之中。
柳惜瑶对宋澜早已没了初见时的畏惧,可此刻抬眼便是一片精壮到沟壑分明的铜色,还是叫她缩了缩脖子,生怕面前之人意犹未尽,将她从水中捞出,又要折腾一番才肯罢休。
“不是管旁人,是表兄以为我破了多次规矩,我、我、我实在是……”
“罢了,那便等下月礼成再改口吧。”
他知她面皮薄
,便不为难她了。
“可还有力气沐浴?”
他话锋一转,那低沉的嗓音就在她头顶上方缓缓落下。
柳惜瑶又朝水中沉下几分,忙出声道:“有、有……不用麻烦表兄。”
“好,那我出去等你。”宋澜怕她将自己再淹个好歹,笑着在她发顶上揉了两下,顺手拿起一旁的长巾裹在腰腹上,出了净室,临走前,他还不忘提醒柳惜瑶,他就在外面,有事便出声唤他。
柳惜瑶起初还觉奇怪,她只是洗漱罢了,还能有何事,直到她沐浴过后,扶着那桶边堪堪站起便小腿肚子开始打软时,才明白宋澜为何那样说。
若是硬撑着自己来,倒也不是不行,可一想到她与宋澜如今的关系,柳惜瑶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重新坐回桶中,朝着屋外轻唤,“表兄?”
外间很快有了回应。
宋澜身着宽松长衫,腰间系带随意打了个结,便来到了她身前,他拿了长巾批在她身上,她红着小脸,乖巧将双手勾在他脖颈上,就这样又将人裹着送回了床榻。
知道她会害羞,便搁下床帐,转身又去了桌边喝水。
柳惜瑶换了衣裳后,又朝那背影轻道:“表兄,我渴。”
说她不知羞,那脸红的比床帐还要红,说她羞赧,使唤起他来倒是不再含糊。
宋澜笑着倒了杯水,又朝她手边递去,等她喝完,才将水杯搁回桌上。
此事已至寅时,整个侯府内一片寂静。
柳惜瑶见宋澜并未有要离开之意,兀自又喝了一杯水,径直回到榻边,便忍不住轻声又问:“表兄今晚不回东苑吗?”
“想我回去还是留下?”宋澜浓眉微挑,眸光朝侧边落去。
柳惜瑶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里间只着一件里衣,露出了白到发光的肩颈。
“留下……”
只两个字,磨磨蹭蹭了半晌才开口。
想到她夜里在桌前,那般大胆的举动,宋澜唇角不禁弯起,“好,那就留下。”
说罢,他伸入被中寻到了她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柳惜瑶明显瑟缩了一下,慌忙说道:“可……可我没力气了。”
“睡觉要什么力气?”宋澜说着,直接将那朝后缩去的小手,猛地一下拽到了身前。
柳惜瑶猝不及防,整个身子都跟着朝前倾去,宋澜顺势将人带入怀中,随后便揽她入怀,一并睡在了榻上。
柳惜瑶枕在他臂弯处,一睁眼就看见了那带着伤疤的胸膛,上面有着许多疤痕,粗细不等,由于他肤色较深,方才又羞于去看,便未曾留意,直到此刻近在咫尺,才看到那几道极细的新痕。
想起细痕的由来,柳惜瑶羞赧之余,更觉歉疚,“表兄……我是不是伤到你了?”
宋澜原已是合了眼,听怀中传来声响,便又垂眼顺着她眸光看去,看到那细到堪比发丝一样的红痕时,宋澜忍不住笑了,“你若不提,我根本未曾看到,这哪里算的上是伤,赤虎都比你挠得重。”
的确,与他身上别处的伤痕相比,这几道细痕简直不值一提。
柳惜瑶没有说话,指腹在那细痕上轻轻抚过,在不慎触碰到那道最为显眼的疤痕上时,她指尖不由一颤,慌忙朝后缩去。
那是一道极长的疤痕,从左胸一直到腰腹。
宋澜眉宇微沉,倏然抬手拉住了她,让她整只手都覆在了那道疤痕上。
“怕了?”他嗓音有些发凉。
柳惜瑶鼻根酸胀,红了眉眼,“没有。”
“那为何哭?”他问她。
柳惜瑶声音微颤,却一字一句都说得极为真切,“这是表兄守护山河的印记,是保家卫国的证明,百姓得以安枕无忧,正是因为有表兄这样的英雄,不计生死后果,在替我们负重前行。”
她话音未落,泪珠已是悄然而出,“我感激还不及,如何会是惧怕?”
说罢,她将脸埋入他胸口,抬手将他腰腹紧紧抱住。
那温凉的眼泪落在心口,似破开了他冷硬了二十余年的胸膛,瞬间激起了一层从未有过的柔软。
宋澜垂眸望着怀中之人,再一次在心中确信,她于他,不止是合适,更是那命中注定。
这一晚柳惜瑶虽是浑身疲惫,身下也还会隐隐作痛,却是睡得极为安稳,直到日上三竿,才缓缓睁开了眼。
宋澜已是不见了身影。
秀兰进屋道:“公子晨起后要去教场习武,午膳会来同娘子一起用。”
昨晚二人并未唤人进来收拾,此刻那榻间一片凌乱,净室内也皆是水汽。
不必柳惜瑶开口,秀兰就朝她挤眼,凑上去压声问道:“娘子这是彻底拿下了?”
柳惜瑶朝她点了点头,带着两分羞涩,三分兴奋与雀跃,她穿衣下榻,忍着那股酸痛,来到桌案旁,将文书拿给秀兰看。
秀兰险些惊呼出声,捂着嘴半晌才回过神,抬手拉住柳惜瑶的手臂,激动到不住摇晃。
“先莫要声张,还是得等礼成了再说。”柳惜瑶将那文书按在身前,那眉宇间是许久未曾见过的安定。
柳惜瑶起得晚,又因昨晚的疲惫而不愿外出,整个晌午都在房中,直到快至午膳,宋澜过来寻她时,她才恍然记起一事。
“是不是该让合药居送服汤药来?”柳惜瑶神色有些紧张,生怕此刻再服用可会误了药效。
“不必。”宋澜擦了手,坐在她身侧,神情不见一丝异样,“那汤药伤身,你喝来作甚?”
柳惜瑶惊道:“可若不喝,万一得了子嗣该如何?”
宋澜坦然道:“是我不愿再生子嗣,自是由我来喝。”
柳惜瑶登时愣住,“可……可昨晚我们不是已经……”
“自我有了打算之后,便叫郎中配了药方予我。”宋澜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寻常说话,“每月逢十喝上一副,便会绝了那生嗣可能。”
柳惜瑶怔怔地望着他,若是旁人如此说,她或许还会迟疑几分,可面前之人是宋澜,但凡他开口,她便已是会全然信之。
宋澜的此举,似出乎了她的意料,却又好似一切都是情理之中,只因他是宋澜。
“那药……可会伤身?”柳惜瑶忧心忡忡。
宋澜拿起筷子,夹了菜放入她盘中,语气淡然,“不会,府内郎中为我从安南特意请来的,他医术高绝,不会让我有所损伤。”
说罢,见柳惜瑶又红了眼尾,坐在那边发愣,宋澜不由笑了,“愣着作何,用膳。”
二月初三,整整一日,宋澜除了晨起后按照习惯去了教场习武,其余时候几乎全部是在朝霞院中。
那两个孩子也提前得了吩咐,由安安陪着在东苑玩,未曾过来打扰两人。
到了夜里,那床榻已是焕然一新,柳惜瑶身上酸软,对那事有些抗拒,宋澜也不勉强,只与她稍微亲近了一番,便相拥而眠。
有他在身旁,她未再梦魇,这一夜睡得极为安稳。
如此一连多日,宋澜皆宿在朝霞院中,哪怕白日有事外出,夜里归来也会宿在柳惜瑶身侧。
她若累了,他也不曾勉强,她若不拒,他便将那从未外露的轻柔一面,全部都给了她,而她也不似最初那般拘谨,渐渐有了迎合与小小的放肆。
宋澜也不知,她是从何处学会的那些,叫他夜夜都在心颤,恨不能狠下心来将她揉进自己身骨里。
今年的春日,暖得早,刚至二月中旬,院内的柳枝就萌出了嫩芽。
这日晌午,一道圣旨送入勇毅侯府。
皇帝宣宋澜即刻入京。
无忧堂内,父子三人面对而坐。
宋侯爷少见得未曾喝酒,也未曾抚琴,他亲自烹茶,为面前这两子。
“这五年在安南,可觉委屈?”宋侯爷语气不似往常那般轻快,也不觉沉冷,而是有股淡淡的凉意,“为父让你事事不争,可会生怨?”
“不曾。”宋澜如实道,“儿知道,局势尚未明亮,宋家不可出头。”
宋侯爷颔首道:“此番入京,陛下定也会如此询问,可要想和如何回话,不可有一处错漏。”
提醒过后,宋侯爷又与两人分析了当今局势。
“圣上只将那些直接参与谋逆之事的定已重罪,至于太子一党的其余之人,虽未深究,但日后定然不会被重用,这些人为求自保,有些倒戈投向秦王,有些从前与秦王纠葛过深,便只能另投旁人。”
“如今韩王与晋王,也已步入朝中,那剩余的太子旧部,便已是投向了韩王,至于晋王……”
宋侯爷顿了一下,抬眼朝宋濯扫了一眼,又将目光落在了宋澜身上,“晋王尚未弱冠,常年幽居府邸不曾外出,且母妃周氏尚在冷宫,必定朝中无人帮扶。”
“你与袁秩皆在安南,他如今掌管金吾卫,整个京城安危都握在他手中,”宋侯爷倒了茶汤,推到两人面前,问宋澜,“你此番被招入京,可能推出圣意?”
初春的无忧堂地龙还在烧着,面前又有烹茶的炉灶,而门窗皆已闭紧,这让宋澜额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左右这房中再无旁人,他便挽起袖子,抬手将那衣领也朝开扯了几分,拿起一旁蒲扇,一面扇着凉风,一面思忖着开了口,“协助袁秩,以护陛下安危?”
宋侯爷没有回答,又对宋濯道:“你来说。”
宋濯幽深的眸光从宋澜脖颈那几处粉色痕迹上缓缓移开,那听似平淡的嗓音里,却是多了一丝沉冷,“与陛下无关。”
宋侯爷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宋澜则蹙了眉宇,将身子朝他身侧靠近,细听他来分析。
然那随着蒲扇挥动时,不住朝面前袭来的那股熟悉的淡香,却是让宋濯脸上的神情微滞,然很快,他便忽地弯唇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轻笑,让宋侯爷与宋澜皆是觉得不明所以。
宋濯未曾解释,只继续分析道:“圣上多疑,不会让两个安南武将同掌京中安危。”
“二弟所言有理。”宋澜恍然大悟,“那如此说来……便是让我去辅佐晋王?”
宋濯端起茶汤,幽幽地“嗯”了一声。
宋澜蹙眉,又朝宋濯身前凑近,压低声道:“若当真如此,你当如何?”
勇毅侯府看似蛰伏多年,不曾涉足朝中,可这三人皆心知肚明,他们等的是一个时机,就如此刻这样的时机,勇毅侯府所择之人,不是太子,也不是秦王,而是看似根基最弱,最不堪大任之人,晋王李羡。
若如宋濯所推测,宋澜此番会被陛下指给晋王,那宋濯日后入京,便不会轻易去那晋王身侧。
兄弟二人一文一武,若日后当真皆做了晋王的左膀右臂,而晋王荣登宝座之时,那天下看似姓李,实则便是收入了宋氏手中,届时要么帝王被宋氏牵制,要么宋氏遭帝王弃之。
宋濯搁下茶盏,微微合眼,闻着那股被蒲扇送入鼻尖的淡香,比从前花露中多了一丝牛乳的味道。
“四月关试,我入京从编修做起。”宋濯低道。
品级极低,却对任何人都不是威胁。
宋侯爷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他的用意,至于关试,只要宋濯想入何处,定然皆能考过。
“至于兄长……”宋濯提醒他道,“切要牢记,不论圣上如何吩咐,你所辅佐的只有圣上一人。”
宋澜闻言,点头笑道:“放心,我不至于连这都不知。”
说罢,他抬手落在宋濯肩头,又是带起了那抹熟悉的幽香,“那我先行一步了,后续诸事,多靠你来谋划。”
宋濯缓缓吸气,抬眼朝宋澜露出温润的笑意,“兄长且去,一切交于我便是。”
第65章 金别生气了
御书房。皇帝正在翻阅奏折,有宫监进门来回禀,宋澜已入了京城,正朝着皇城而来。
皇帝手中的奏折,正是年前从安南递上的,看到此番安南大捷,功劳几乎全在赵王世子身上,皇帝不由摇头浅笑。
没想到那赵世子连自己这亲外甥都会眼红,说是念及其五载未归,借此大捷之机,允其归乡探亲,实则欲趁此时机,削其羽翼,待其重返安南时,怕是早已斩去了其左膀右臂。
皇帝合了奏折,沉沉发笑。
“宋侯长子,确为将才,只是比之朕那位兄长,还是略有几分逊色。”
至于其对赵世子所举,根本毫无所察,还是说其另有打算,便得要片刻后,亲自问问了。
半个时辰后,宋澜步入殿中,恭敬朝上首行礼。
皇帝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问他可有埋怨?
宋澜沉稳的面容上,露出一丝疑惑,“回陛下,臣没有。”
皇帝摊开安南所呈上的奏折,将赵世子所奏之事道出,上面可是明白写了,此番大捷战功几乎与宋澜还无关系。
宋澜闻言,神情语气皆无波动,心中却是想起了宋濯的话,便继续道:“臣忠于君主,君主令世子执掌帅印,臣只为卒,无从生怨。”
“哦?”皇帝那灰白的眉宇微挑,“当真一丝委屈也没有啊?”
宋澜道:“没有,于公他为帅,于私他为舅父,我为子侄,安能有怨?”
皇帝似还是不信,继续追问,“此番大捷,袁秩功绩赫赫,入京获赏,你却只是归乡,心中就无半分不平?”
宋澜道:“舅父允臣归乡,为让臣与家母团聚,与臣而言,这才是最为重要的。”
皇帝默了片刻,捋着胡须感慨道:“忠孝皆备,宋侯将孩子教得极好,朕听闻荣华也最是疼你,看来也是没有白疼啊。”
皇帝对宋澜的回答极为满意,暂且来看,与潜龙卫所探并无出入。
如此耿直又智勇双全之人,给他家晋王那傻蛋,最为合适。
“朕命晋王修撰《文武治》,”他顿了顿,目光微敛,意味深长地望着宋澜,“即日起,你入典籍司,协助晋王修撰武册,兼理兵部事务,提调边情军务,可愿担此重任?”
宋澜闻言,立即以膝点地,拱手谢恩。
入京之前,宋澜心中还不能肯定,如今方知,自己那位二弟料事如神,所猜几乎无一错处。
想当初科举前,宋侯爷也提点过他,说他年少,暂不必过分出头,宋濯那时似随口提了一下,最多只拿探花,可最终当他真得被陛下钦点为探花郎时,宋澜还觉得,许是凑巧。
如今想来,哪里是什么凑巧,是因为宋濯想拿探花。
宋澜在离开华州之前,去了一趟朝霞院。
柳惜瑶双手抱在他腰间,委屈巴巴红了双眼,便是一句挽留都话都不曾说出口,宋澜也心知肚明。
他伏在她耳畔低道:“不过两个时辰的路程罢了。”
柳惜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直到宋澜离开后的第三日深夜,迷迷糊糊看到帐外那高大的身影时,柳惜瑶才恍然反应过来,所谓只两个时辰的路程代表何意。
“表兄?”
柳惜瑶有些不敢相信,但那身形实在熟悉,她坐起身来,撩开床帐。
漆黑一片的屋中,宋澜应了一声后,转身将灯点亮。
他一路快马加鞭而来,身上皆是尘土,正欲先去净室洗漱一番,便见柳惜瑶连鞋袜都未来及穿,直接下榻朝他怀中扑来。
宋澜抬手将她按入怀中,“这个时辰了,怎还未休息?”
“表兄不知,我有多想你……”柳惜瑶红了眉眼,声音里带的那丝微颤,入了宋澜耳中,叫他心尖也跟着为之一颤。
“表兄可知,你不在时,我心头总觉空落,又如何还能安睡?”柳惜瑶哽咽着道。
这番话是秀兰早在宋澜离开那晚,对柳惜瑶说的,秀兰倒不是有那未卜先知的本事,知道宋澜会夜里寻来,只是有些感叹,生怕宋澜在京城待得久了,再被哪个狐媚子搭上,两人成亲礼还未办,别到时让柳惜瑶受了委屈,所以秀兰才说,若宋澜日后得了空回府来,让柳惜瑶务必想办法让他带着她一道入京。
柳惜瑶以为需得等很
久,却没想机会来得这样快。
她抱着宋澜不松,眼泪沾湿了那薄薄的里衣,内里那片粉白,让宋澜只略微犹豫了片刻,便无法再忍,直接将其横腰抱起,朝那帐中而去。
哪怕早已念想多日,与她真正在一处时,还是之前的那般温柔与克制,可她实在太过娇嫩,每每到了那关键之处,她也还是会疼,得他半停半哄着,两人才能有那最后的舒畅。
帐内,柳惜瑶有气无力靠在他身前,轻抚着那道长疤,“表兄如此,可会不合规矩?”
“不会。”宋澜捏着她那软乎乎的小手道,“我自是安排妥当,才回来寻你的。”
宋澜在京中未有府邸,宿在兵部官舍内,他若要离京,在下值时与上官禀明便是,总归到了翌日辰时之前,折返回京不误上值时辰便是。
两个时辰的路程,快马加鞭,来回便是四个时辰,这一路疾驰只为回来与她有这片刻的温存。
“表兄这般……可值得?”柳惜瑶声音有些发囔。
“自是值得。”宋澜粗粝的掌腹,轻抚着她那光嫩的脸颊,沉声缓道,“瑶娘你可知,你这张面容足以令人一见倾心,只远远看上一眼,便让人不忍移开。”
宋澜记得两人真正意义上头一次见面,便是要去狩猎那日,旁人以为他连眼神都未曾给她,只他自己心中清楚,那不过随意瞥了的一眼,就让那张脸留在了脑中。
“然你容貌再是夺人,能令我真正心悦至此的,还是你的品性。”宋澜语气虽缓,但眉宇间却是惯有的那份正色,“外貌于你,是锦上添花。”
面对宋澜的这份热忱与赞赏,柳惜瑶心中倏然涌上了浓浓的愧疚。
她从前一直不在意宋澜怎么想,她找的也一直都不是所谓的心爱之人,不论是宋濯还是宋澜,她找到始终都是出路,是依仗。
她不管宋澜是因为喜欢她,还是要给那两个孩子找个能管住他们的娘,总归她能做到正妻之位,就已足够。
可如今,面对宋澜一番真诚又坦荡的言语,柳惜瑶开始内疚,也隐隐觉出了自己的卑劣。
见她神色郁郁,半晌都不再开口,宋澜索性翻身而起,垂首便去吃那粉白。
想到即将要与她分离,那份克制开始有了波动,然柳惜瑶这次并未推拒或是喊痛。
临了,看到那痕迹时,宋澜心中后悔,让她下次莫要忍,出声喊他便是,“可是让你疼了?”
那娇艳欲滴的红唇微张,用那几乎要听不清的声音,在他耳旁道:“有一点点,但是更……嗯,更舒服……”
宋澜愣了一瞬,忽然哑然失笑。
他从未想过,一个小娘子而已,就能让人沉醉到如此地步。
宋澜是丑时离开的,五日后的亥时,他再一次摸黑出现在了朝霞院。
原本以为小别胜新欢,两人这次又要如上次一样缠绵难分,却未曾料到,最后却是不欢而散。
“瑶娘,你当我是何人呢?”宋澜坐起身来,头一次在这床榻上沉了面色。
柳惜瑶缓缓起身,那脸上刚生出的绯红已是散了大半。
“是母亲的意思,还是你的?”宋澜神色沉冷,似质问般朝她开口,“直说,不要让我差人去查。”
柳惜瑶眸中瞬间噙泪,许久都未曾这般委屈,“是……是前日去荣喜院请安时……”
“所以是母亲提出的。”宋澜见她吞吞吐吐,直接出声下了定论,但随后便抬眼问她,“那你呢,你是什么意思?”
柳惜瑶哽咽道:“我怎会愿意,可县主说你身旁没有知冷热的人,说我不知心疼你……”
“可你还是开了口。”宋澜敛眸,开始穿衣,眉宇间皆是冷意,“我若想要女子,何时要不来,又何必等你们来安排,又何苦等到这个年岁?”
柳惜瑶不是没有想到这些,她原本是打算,等宋澜再来时,她开口随意提一句,若宋澜不愿,她便顺水推舟,提出让她随他一道入京,一个是能堵了荣华县主的嘴,一个是不必再让宋澜来回折腾受累。
却没想,方才不过刚一出口,话还未说全,宋澜便会有这般大的反应。
柳惜瑶哪里还敢继续朝下说,连忙就将人抱住,“对不起表兄,我、我不该开口的……”
宋澜动作顿住,垂眼望着那张布满泪痕的面容,那眉宇间的沉冷到底还是松了几分。
他默了片刻,将怀中之人慢慢拉开,敛了面上愠色,揽着她重新躺下,却已是没了别的兴致。
“睡吧。”他语气微松,握住她的手,不再言语。
这一晚过后,宋澜有半月都未再寻她。
柳惜瑶每每想到那晚,就心中懊悔,可又一想,宋澜到底也是没有再怨她,且还揽着她睡了许久,许是没有自己想的那般遭,待他心中的气消了,兴许又会来找她,若此番他再回来,她定要使出浑身解数将人给哄好了。
一连多日的忐忑,让柳惜瑶夜里更加难眠,后来实在无法,便问合药居要了那安神的汤药。
一碗安神汤喝入腹中,柳惜瑶沾榻便沉沉谁去。
颊边好似传了一阵隐隐的凉意,她缓缓睁开了眼。
饶是屋内昏暗,脑中昏沉,看不真切那身侧所坐之人的容貌,然那入眼的高大身影,她还是认出了他,心中蓦地一松,软软地唤了一声,“表兄……”
那安神汤让她浑身乏力,眼睛都好似要睁不开了,她看不清宋澜神情,也不知他可否还在生气,便只能半阖着眼,软着语调,继续委屈巴巴地开了口。
“表兄对不起,别生我的气了……”
柳惜瑶见他还是没有反应,不由心急地去寻他的手,她知道他最是喜欢捏她的手,可待她将手递去了他手边,他却依旧不为所动一般,并未如从前那样反手将她握住。
柳惜瑶有些着急,便用小指去勾他指背。
“表兄,我喝了安神药,身上无力,表兄抱抱我吧……”
见他还是不曾言语,也并不搭理她,柳惜瑶心中更急,索性握着那手腕,将其慢慢牵入被中。
那冰凉的掌腹,未见半分主动,所有的游走皆是由她的牵引所致,直到寻去了那一处,那掌腹终是开始回应。
柳惜瑶许久未曾睡得这般安稳和疲惫了,醒来后天色已是大亮。
她缓缓撑坐起身,望着床榻愣了好半晌,一时已是分不清楚昨晚种种是梦还是真。
直到掀开被褥,看到那淡淡粉痕,才知并非是梦。
想到昨晚她喝了安神汤,昏昏沉沉中为了哄他开心,便压着他做了许多事,只是具体细节有些记不真切了。
不过柳惜瑶记得,宋澜是喜欢她偶尔的一些小放肆的。
想至此,她不由弯唇。
秀兰听到屋中有了响动,怕误了去荣喜院请安的时辰,便在外轻声叩门,“娘子,可要起身了?”
柳惜瑶也不敢再耽搁了,忙将秀兰唤进屋中。
“安安呢?”柳惜瑶今日气色大好,整个人都好似精神了不少。
“带着赤虎去东苑了。”秀兰说罢,又问她可要用早膳。
“待回来再说吧。”柳惜瑶摆摆手,朝净室走去。
秀兰跟着她来到净室,一面倒水给她,一面低声问道:“昨晚公子回来了?”
柳惜瑶双眼倏地一下睁大,“你怎么知道?”
前两次宋澜夜里回来,皆是第二日柳惜瑶主动与秀兰说的,可昨晚的事她尚未开口,秀兰竟先一步开口问了她,这如何能不叫她惊讶。
秀兰用手肘碰她,“昨晚动静有点大,就隔着一道墙,我如何听不到啊?”
柳惜瑶愣住,那脸颊顿时滚烫如火。
“哎呀,娘子同我还羞什么?”秀兰朝她会心一笑,“总归日后别再惹恼了公子就好。”
“那是自然。”柳惜瑶红着脸点了点头。
洗漱过后,两人便急急朝荣喜院赶去。
眼看快至院口,却正好看到一道素色身影从院中走出。
那久违的熟悉身影让柳惜瑶瞬间停住脚步,她只看了一眼,就将目光移开。
待那人彻底走远,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