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稍稍松了口气,而一旁的秀兰,却是赶忙朝她凑近,压低声,“娘子方才看到了没?”
柳惜瑶愣了一下,“什么?”
秀兰掩唇低道:“方才二公子脖颈处,有好几道红印呢。”
第66章 金如梦方醒
宋濯说过,要她离他远些。
所以柳惜瑶在看见他时,便不敢上前,甚至连抬眼多看一下也不敢,便没有发现秀兰口中所说的那些红痕。
“兴许是出了疹子,或者是招了蚊虫?”她推测道。
毕竟已是入春,蚊虫明显就多了起来。
“我瞧着不像。”秀兰撇撇嘴,还有话想说,然眼前就是荣喜院,她只好先将话咽了回去。
宋滢也在屋中。
今日柳惜瑶一进屋就发觉,她神色不好,不仅没有像往常那边高兴地与她打招呼,甚至连眼皮都没怎么抬,只低着头在拧着手中绢帕。
荣华县主神色也不大对劲,估摸着两人方才正在说些什么,知道柳惜瑶来了,那话题便戛然而止。
觉出氛围古怪,柳惜瑶也不便多待,本想喝盏茶就回去,谁知刚将茶盏端入手中,就听荣华县主开口道:“你那入族的文书,路上出了岔子。”
柳惜瑶手腕微晃,险些将茶洒出。
她记得宋澜说过,是差了他的亲随前去,最快五日就能成,慢则也超不出十日,如今过了大半月,怎会生了岔子?
“是……是出了何事吗?”柳惜瑶搁下茶盏,小心翼翼询问。
荣华县主摆了摆手,“是洛阳那边送了信来,这刚一入春,那边便遭了几场大雨,那随从在路上被阻了路,文书也浸了水。”
文书浸水,必得重新书写一份,待那随从回来取了,再往洛阳送去,一来二回便要到了三月。
荣华县主的意思,干脆等三月份礼成了再入族,省得来回折腾。
可婚期说是推至到了三月份,却一直没有下定到底是哪一日,且宋澜人在京城,还不知何时才能归府。
明明一切那般顺利,顺利到柳惜瑶觉得宛若是做梦一般,老天应当是帮她的,怎就突然开始戏弄她了。
当着荣华县主的面,柳惜瑶自是得乖顺应是,没敢露出一丝不悦。
一盏茶的工夫,宋滢随着柳惜瑶一道出了荣喜院。
宋滢拉着她,路上面色依旧沉闷,直到两人来到朝霞院,将那门窗全部合上,宋滢才气呼呼地拍桌道:“慈恩堂里有小贱人!”
柳惜瑶愣了愣,很快就记起晨起碰到了宋濯的事,连秀兰都看到了他脖颈上的红痕,那荣华县主与宋滢,应当也是看到了,怪不得她进屋时,屋内氛围那般古怪。
不管宋濯如何,如今也与她无关,可柳惜瑶还是莫名有些心虚,喝着茶道:“为何这样说呢?”
“今晨我二兄脖子上,好些个红印子!”宋滢想到那画面,就气得坐不住了,她站起身,在桌旁来回疾步。
“西苑那边树丛多,许是蚊虫叮咬的?”柳惜瑶还是这般猜测。
宋滢却是手臂一挥,反驳道:“不可能!但凡入春,府内皆会给各院送去药囊来驱虫,我二兄那边只多不少,如何会被虫子咬?”
“那……许是吃了何物,生了疹子?”柳惜瑶继续推测。
“不会!”宋滢咬着牙根狠狠道,“若真是出了疹子,肯定要抹药的,他身上没有半分药味,还有股说不出的狐媚香!”
想到宋濯与旁的女子纠缠在一处的画面,柳惜瑶心口也有些异样,然不管如何,都已与她无关,眼下于她最重要的事,还是她与宋澜的婚事。
“我从前就给你说过,我二兄必是要取京中贵女的,连圣上都说过,要将皇孙女指给我二兄,哪个小贱人这般大胆,竟敢勾引他,真是不要命了!”
宋滢的责骂声入了耳,柳惜瑶眉眼又朝下垂了三分,她翻着茶盖,眼神有些发怔,一时未曾多想,便脱口而出道:“二公子若不愿意,旁人也逼不得他。”
“哎?”宋滢柳眉顿竖,“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二兄才不是那种随便的人,他向来端方自持,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与那心术不正的女子有半分牵扯?”
宋滢嘴上虽不愿承认,但越说心中越是慌乱。
因为柳溪说得是事实,且若宋濯不愿,或者有意想去遮掩此事,大可今日不必外出,又不是有何必须出面的事情,再者,便是非要外出,亦可选那高领衣衫用来遮蔽。
可他就那般毫无顾忌,不遮半分地出了屋,还破天荒地来到荣喜院给荣华县主请安。
这种种的一反常态,都足以说明一件事,宋濯是故意给人看的。
想到这一茬,两人皆是一顿,朝对方看去。
柳惜瑶了解宋滢的脾气,没敢将话说开,便带着几分温哄地轻声道:“你说得对,二公子……不是那种人。”
宋滢似泄了气般,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默了半晌才开口:“到底事出缘何,待我将那女人揪出来一问便知!”
说罢,她又朝柳惜瑶得意地挑了挑眉,“哼,旁的不说,但凡是咱们府内,只要我想知道,就没有我探听不到的!”
柳惜瑶心头没来由地又是一慌,然表面无异,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莫名的熟悉感再度袭来,宋滢蹙眉朝柳惜瑶看了一眼。
宋滢前脚离开,秀兰后脚就提着食盒进了屋。
“知道娘子肚子还空着,这便拿了些小菜给娘子。”秀兰将两碟精致的小菜摆在桌上,又拿了酥饼给她。
柳惜瑶还是依照以前在幽竹院时那般招呼她一道坐下吃,左右这屋里又没旁人。
秀兰也不同她见外,若是在人前,定还是规规矩矩做女婢,人后只她们三人时,便如何自在如何来了。
柳惜瑶一面用膳,一面将方才宋滢所说转述给了秀兰。
秀兰听后,心里也有些打鼓,不过更多是庆幸,“还好咱们脱身及时,娘子命好嫁给了大公子。”
想起了与宋澜的婚事,柳惜瑶不由摇头叹道:“我如今,还不算嫁了他,那入族一事被耽搁了……”
每次去荣喜院请安,秀兰都是候在门外的,尚还不知入族一事被耽搁的消息。
此刻待柳惜瑶与她说了一遍,她才惊觉原直到现在,那入族一事都尚未办成。
“补一份再发去就是了,干嘛非要等到三月礼成,若到了三月公子事忙抽不开身,岂不是又要延后,这得延到什么时候去?”秀兰急道。
柳惜瑶也是这般想的,“若表兄在就好了……”
若宋澜在,以他的性子,定不会往三月份拖。
然秀兰闻言,却是冷哼一声,“娘子别怨我多嘴,我前些日子是看你烦心,一直忍着没说,我今日实在有些忍不住了。”
柳惜瑶哪里会与她计较,让她直言便是。
秀兰道:“我原以为大公子是个会疼人的,没想到他也是个脾气大的,娘子只随意提了一句,他就给娘子冷脸看,这次熬了半月才露面,见了面还得娘子来哄,明知是县主的意思,却还要将过错怪到娘子身上,这是没道理的。”
柳惜瑶前几日也会心生埋怨,可后来仔细想想,自己也有过失,便温声劝道:“也不能全然怪他,他骑马回来为了见我,光是来回路上就要耗费四个时辰,几乎一夜未眠,结果听到我要塞人给他,自然会觉得一腔热忱被辜负。”
站在婢女的角度,秀兰是希望两人和和美美,哪怕柳惜瑶受些委屈也无妨,可站在亲近之人的角
度上看,这番话秀兰就不愿意听了。
“大公子赶夜路的确辛苦,可这到底是为了娘子,还是为了他自己呢?”秀兰将椅子又朝柳惜瑶身侧拉了拉,语重心长道,“让大公子这般辛苦的不是娘子,是他自己啊。”
就如那时与宋濯没有区别,若宋濯不想,柳惜瑶如何能逼迫他,而宋澜这般辛苦,也并非是柳惜瑶所要求的。
柳惜瑶怔了片刻,缓缓朝秀兰点头,“你说得在理……”
见她如从前一样听劝,秀兰稍稍放下心来,语气也有所缓和,低声又道:“总归咱们时刻都得警醒着,男人的嘴是最信不得的,切莫被他们灌了迷魂汤,到时候吃亏受罪的只会是咱们。”
“你说得对。”柳惜瑶轻轻地应了一声,声音不大,神情却透着认真。
她抬起眼来,深深地吸了口气,很多时候她都会庆幸,在孤独寂寞时,有安安在旁陪她,在迷惘混沌时,身边又来了秀兰。
“自打大公子说要娶我之后,一切都太过顺利,顺利到我很多次都会觉得恍惚,就好似是在做梦一般。”柳惜瑶嗓音有些微哑。
她想到之前宋澜揽她入怀,与她道出那一番情真意切的话时,她竟心生歉疚,觉得她配不上他待她的好。
而在前些日子惹他不悦后,她心中想到的也是自责懊悔,觉得是她伤了他的心,辜负了他的情意。
然此刻,柳惜瑶才终于醒悟过来,在她与宋澜的这段关系中,她竟早已迷失,险些要同当年的母亲一样,信了那所谓的情真意切。
“那娘子现在醒了吗?”秀兰握住了柳惜瑶的手。
柳惜瑶长出一口气,,露出几分笑意地朝她点头,“醒了。”
“醒了便好。”秀兰也松了口气,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这次惹了大公子,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让咱们更了解他了,日后屋内的事,咱们自己想办法应付,莫要去大公子面前提及便是,至于婚事,我觉得最好莫要再拖。”
“那只等下次他夜里寻来时与他开口了。”柳惜瑶若有所思道。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如今跳出那片迷雾再看,柳惜瑶便能清楚的意识到,与其一味担心惹了宋澜不悦,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去试探,倒不如开诚布公,坦白直言。
这才是他最喜欢的方式。
她当初能入了他的眼,也正是因为如此。
往后一连多日,柳惜瑶白日去东苑陪着宋瑶与宋璟温习功课,到了夜里,便会在帐内静静等候宋澜。
两人重归于好的那晚,她因喝了安神药的缘故,虽是记忆有些模糊,但她可以确定,他们二人皆很愉悦,可谓是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愉悦。
她觉得以宋澜的心性,应当很快还会再来,便未再喝那安神汤,每晚都要等到子时以后,才敢真正合眼入睡。
如此这般等了五晚,直到第六日深夜,将近子时,屋外骤然起了狂风,吹得那窗纸呼呼作响。
屋内漆黑一片,连夜里最后的一丝月光,也已被今夜的阴云所遮蔽。
柳惜瑶觉得这般天气,宋澜应当不会来了,便不打算再等,落下床帐便要入睡。
这几日每晚熬过子时,晨起又要去给县主请安,也是让她未曾休息好,如今一合眼,那困意便席卷而来,让她顷刻间就匀了呼吸。
昏睡中,一声响雷在夜空炸开。
柳惜瑶被猛然惊醒,看到身侧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她先是一惊,旋即便喜从心来。
然她并未出声唤他,反倒轻轻垂了眼界,假寐装作尚未醒来。
她唇角微弯地翻了个身,顺势将腿从薄被中缓缓探出,似只是睡梦中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却恰好落在了他的腿上。
昏暗中,那截小腿白得好似发了光般,温软如玉,带着股醉人的幽香。
她缓缓朝后挪动,一点一点在他腿面上,直到那脚尖碰到了那处,她才倏然停了下来。
她就知道他忍不住的,没想到会是这般快。
然不等她在有何举动,那掌腹便落在了她的脚踝上,如那冰冷的蛇一般,顺着那光洁的腿面,慢慢缠绕着朝上攀去,那一路所触之处,皆被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栗。
她依旧闭着眼,只睫毛在微微颤动,随着那冰凉入了被中,与那温湿相触,她终是有些没忍住,整个身子瑟缩了一下,倏然咬住了唇瓣。
从前两人大多数都只是按照画册中最寻常的那般行之,如今日这般,在柳惜瑶的印象中,还是头一次。
她细眉微蹙,莫名觉得有些异样,然不等她细想,那处的小巧便被他倏然夹住。
“表、表兄……”
她颤颤出声,朝他伸出了手。
他并未松开,而是一面捻揉,一面缓缓俯身上前。
她笑盈盈地勾住了他脖颈,将鼻尖埋入他颈侧,用那逐渐凌乱的微颤声,轻柔地呢喃着,“表兄……表兄……我好、好想你啊……”
“嗯……表兄,表兄可想瑶娘了?”她眼中泛起一层淡淡的水雾,那声音似又软了几分,“啊、啊表兄……我不想和你分开……我要同表兄一直在一起,呜呜呜……表兄……”
她在他耳旁用那软香细语,不住地诉说着满心思念,带着几分撒娇,几分依恋,直到那彻底混乱的气息让她话不成声,又在他颈边放肆之时,那黑暗中终是传来了一声低笑。
“这般久了,瑶儿哄人的词还是没有变啊……”
第67章 金唤我表兄
低哑的嗓音在耳畔沉沉呼出之时,那已是隐忍许久的温湿骤然在指尖漾开。
极致的愉悦与那如雷炸顶的震惊,同时冲入脑顶,柳惜瑶尚未来及从那一瞬的颤栗中回过神来,便被面前之人狠狠从那云巅撕扯而下。
那声低笑,那声轻唤而出的瑶儿,还有那最为熟悉不过的平淡语气……
根本不必等她细辨,只瞬间就有了结论。
面前之人不是宋澜,而是宋濯!
柳惜瑶双眸骤睁,那席卷而来的惊惧让她下意识要紧牙关,方才还温柔吮吻着的肌肤,顿时被她咬出一道深痕。
“嘶——”
耳旁再次传来的吃痛低呼,让柳惜瑶彻底醒神,她慌忙松开了口,将那交缠在他脖颈上的双手也猛地抽开,用力抵在身前,想要将他朝外推去。
然宋濯却是忽然抬手,只一只手便稳稳钳住了她的双腕,将她束于面前,压得她几乎动弹不得。
“你、你……你无耻!”
柳惜瑶咬牙怒斥,双眼已是噙了泪光。
然她并未就此妥协,挣扎着用双脚朝他胡乱踢去,惊慌失措间,她竟忘了他那另一只手尚未抽出。
许是想要迫她安分,那掌腹忽然张开,用力将整片温热彻底包裹其中。
她猛地深吸了口气,整个身子骤然僵住,她不敢再动,也不敢再骂,只咬着唇瓣,别过脸去,任由那眼泪湿了枕边。
倏然静下的屋内,再无其他声响,只剩下她无助地抽泣声。
宋濯忽然觉得没了意思。
他缓缓松开了手,慢慢直起身来,看着柳惜瑶连滚带爬地朝那最里侧缩去,她用薄被将自己紧紧裹住,用那双手死死环在身前,眼泪也还似那决堤的洪水般不住朝外倾泻。
柳惜瑶呜呜咽咽了许久,见他未曾离开,也未曾上前,而是只静静地坐于榻边,终是忍不住朝他低声开了口,“你……你到底……要如何?”
黑暗中,宋濯沉哑出声:“我若说,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你可会信?”
“深夜私闯女子闺房,这哪里只是看看?”一想到方才的场景,柳惜瑶只觉羞愤难当,恨不能冲过去狠狠将他责打一番。
宋濯轻叹了一声。
他并未说谎,那晚原本就是想要先来看看她的,但看她将他当做了宋澜,用那小指不住勾他去怜她时的模样,他生平头一次,妒了旁人。
“许是……我疯了罢。”他沉哑出声,缓缓将手抬起,望着那指尖上拉出的银线,唇角浮出了一丝自嘲的笑意,“就如从前一般,被瑶儿勾得乱了心智。”
“你胡说!我何曾勾引过你?”柳惜瑶顾不得心虚,一想到宋濯的所作所为,便觉愤慨,直接反驳出声。
“不曾么?”宋濯抬眼幽幽朝她看来,便是屋内昏暗看不清她此刻神情,他也猜出了她定然是一副不愿承认,想将从前一切全部抹净的模样,就好
似她早已忘却,唯他还活在过去。
好,既是她不愿提及过去,那便说如今。
宋濯眼睫微沉,唇角笑意却是又多了一分,“我记得那晚,瑶儿用手指在我身侧不住轻勾,口中一遍又一遍地与我说着歉意,直到今日我后脊上的指印都还未消退,原来瑶儿已是不记得了?”
柳惜瑶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怔怔地抬起了眼,模糊的记忆与眼前身影渐渐融合,柳惜瑶猛然意识到,那晚与她欢愉之人竟也是宋濯。
怪不得第二日他脖颈上会有红印,原那些红印竟是她所谓!
一股强烈又复杂的情绪瞬间翻涌而上,这当中有羞耻,也有错愕,还有惊惧恐慌,最后所有的一切,尽数化作了满腔愤怒。
“宋濯!”她怒斥出声,抬手便拿起了身侧软枕,用力朝那身影狠狠掷去。“你个卑鄙小人,我才不愿同你……我那是将你当做、当做……”
已至如此境地,哄哄他又有何妨?就如从前在塔楼时那般多好……
宋濯轻叹,抬手握住软枕,将她话音打断,“你与我更为欢愉,不是么?”
“你胡说什么,我才没有!”柳惜瑶愤愤道。
“你与他数次,从未如那晚般失了理智。”宋濯唇角带着抹淡淡弧度,语气也是异常平静,就好似所说之事,再为寻常不过。
可他越是如此,柳惜瑶便越为愤怒,且还在愤怒之后,又恍然意识到了一事。
“你、你如何……你如何知道……”柳惜瑶声音发颤,羞于启齿,她实在做不到如他那般张口便来。
“我听到了。”宋濯知道她要问什么,直接给了答案。
柳惜瑶闻言,已是惊愕到说不出话来,这还哪里是那芝兰玉树,温文尔雅的宋濯,这分明是混账,是疯子,是禽兽!
她这般想着,便也这般骂出了口,她骂他混账,疯子,禽兽,斥他不顾礼义廉耻,竟连自己嫂嫂都要觊觎,简直有违人伦!
宋濯被责骂时始终心平气和,一句都未反驳,直待她骂的气喘吁吁,声音都好似哑了几分,他才幽幽地飘出一句,“可瑶儿是先于我一起的才对。”
柳惜瑶面色一滞,顿了片刻,那语调不由低了几分,“你我从前是有些亲近,但也从未有违人伦啊,且我如今已是你的嫂……”
“文书已毁,礼也未成,瑶儿怎就成了我的嫂子?”宋濯不疾不徐,缓声说道。
柳惜瑶双唇不住微颤,那话音再次哽住,心头的烦乱已是让她不愿再与宋濯有半分纠缠,抬手便朝门外指去,“你、你……你出去,你若再不出去,我便叫人了!”
“你确定?”宋濯并未有一丝被她唬住的意思,反而又低笑了一声,“瑶儿这般聪慧,会不知叫人的后果?”
她当真是被宋濯气昏了头,竟一时忘了若被人撞见这一幕,哪怕是宋濯的过错,最后落入万劫不复之地的人,也只会是她。
宋澜不在,没人护得住她,且便是宋澜在,若得知两人从前在塔楼的那些事,怕也是要头一个将她打杀。
她根本没有任何底气去与宋濯抗争。
意识到这一点,柳惜瑶顿觉浑身无力,那无措又委屈的泪水再次流出,“你……你到底想要如何?”
“瑶儿的泪,是为了叫我心软,还是真的害怕了?”宋濯问她。
柳惜瑶再次将自己抱紧,哭着回他,“是……是害怕。”
“怕?”宋濯又是一声低笑,“我以为你胆子极大,不计后果,什么事都敢做,什么人也都敢招惹。”
柳惜瑶听出了他的埋怨之意,哽咽着朝他道歉,“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从前不该招惹表兄的……”
然她心中依旧不平,忍不住又低低道:“可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么,从前的那些事,二公子不会再去计较……可、可你为何又变了主意?”
“唤我表兄。”宋濯道。
柳惜瑶颤颤吸气,用力握紧了拳,再次哭着朝他求道:“表兄……求求表兄可怜可怜我,念在姑祖母的面上,放过我吧……求求表兄了……”
宋濯没有再开口,只是在那榻边静坐了片刻,便起身而出,黑暗中他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就没了踪影。
柳惜瑶未曾点灯,也未再落泪,她怔怔地坐在榻上,看着日光从窗外缓缓而出。
晨起后,秀兰与安安一道来寻她,见榻上一片凌乱,而她缩在床里,不仅双眼红肿,眼底还泛着乌青,两人心中大惊,赶忙挂起床帐上前询问。
柳惜瑶什么也没说,只朝两人哑声道:“无妨,是着了梦魇,吓到了而已。”
说罢,她便起身要去吃早膳,然脚跟刚一落地,整个身子便朝一侧倒去,好在这二人就在身前,忙抬手将她扶住。
一宿未眠,再加受惊过度,还有那怒急攻心,她的身子终是撑不住了。
秀兰慌忙跑去合药居请了郎中。
待那郎中匆匆赶来时,东苑的两个小的也寻了过来,红着双眼睛,巴巴地望着郎中。
“不妨事的,莫要惊慌。”郎中诊过脉,宽慰着两个小人儿,“只是心绪失衡,太过劳神所致,喝上安神汤,好生静养个三五日便能康复。”
屋内几人皆是松了口气,宋瑶与宋璟却是嚷着要在柳惜瑶身前尽孝。
秀兰也不知是喜是忧了,最终还是忧心人多闹腾,影响了柳惜瑶休息,让安安又将这两人送回了东苑。
荣喜院那边也告了病,荣华县主差人送了参汤过来,柳惜瑶醒来喝时,已是到了午后。
“到底是出了何事?”
此刻屋内只无人,秀兰见她气色稍缓,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
想到宋濯说他听得到,柳惜瑶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抬眼朝四周扫了一遍,摇头道:“没事。”
这哪里是没事的样子。
秀兰不信,想起晨起过来时那凌乱的床褥,她又将声音压低,“可是昨晚大公子回来了,又与他闹了别扭?”
柳惜瑶喝完参汤,又喝药汁,那咸腥与苦涩一并在胃中翻涌,搅得她脑仁发胀,忍着难受地摆了摆手,“无事的……真的。”
秀兰见她还不肯说,心头也如同火烧,但也无可奈何,想着待过几日她身子好些了再说。
柳惜瑶昏昏沉沉了一整日,入夜后又灌下一碗安神汤,到了半夜,她也不知是在做梦,还是宋濯又出现在了她的房中,她只觉有个身影就在眼前,然她尚未细看,就又合眼睡了过去。
一夜醒来,柳惜瑶觉得身子好似比昨日宽松了许多,脑袋也没有那般胀痛了,只是浑身还是有些乏力,起身后眼前还有些发黑,便不敢轻易下榻。
秀兰端了早膳进屋,知她没有胃口,就劝她在床边少吃几口便是。
抬眼看到柳惜瑶眉心的红印,秀兰随口说道:“娘子还推了印堂啊,可觉管用?”
“印堂?”柳惜瑶愣住,似不知她在说什么。
秀兰也疑惑了一下,起身拿了铜镜给她,“不是娘子自己推的?”
柳惜瑶铜镜中那眉心处那道红印,愣了片刻,猛然倒吸了一口气,抬手就拉住了秀兰的手腕。
“怎么了娘子?”秀兰被她吓了一跳,忙出声询问。
柳惜瑶颤着唇,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低低道:“你……今晚陪着我,可好?”
秀兰自是一口应下。
果然,有秀兰陪在屋中,这一晚柳惜瑶睡得极为踏实,中途醒来了一次,看到身侧的秀兰,她长出一口气,合眼又沉沉睡下。
一连三日,秀兰都宿在柳惜瑶房中,柳惜瑶皆睡得安稳,那心中的郁结还在,身子却已是慢慢有所恢复。
然她还是没有外出,整日只待在朝霞院里,连东苑都不曾再去,到了夜里,便让安安或是秀兰陪她。
这日晨起,钱嬷嬷寻到了朝霞院,说荣华县主问她身子可好,若好了便去一趟荣喜院,有事要与她商议。
秀兰朝钱嬷嬷袖子里塞了银子,那钱嬷嬷便笑着道:“娘子可莫要耽搁了喜事,还是速速随老奴去上一趟。”
那“喜事”二字一出,柳惜瑶便知今日是必得出门一趟了。
荣华县主坐在堂中喝茶,宋滢与宋濯皆在身侧陪着,柳惜瑶素着一张脸迈进房中。
余光扫见那抹月白色身影时,指尖不由开始轻颤,她用力攥住掌心,将双手拢入袖
中,垂眼上前朝荣华县主恭敬地行了一礼。
对面那人搁下茶盏,起身先行告退。
待他身影走远,柳惜瑶才暗暗松了口气,袖中那紧握的拳也终是慢慢松开。
上首的荣华县主,见她不过几日工夫,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便关切了两句,随后叫钱嬷嬷拿了封信给她。
宋澜在京中得了入族被耽搁的消息后,便差人送了信回府中,总共三封信,一封给了宋侯爷,一封给了荣华县主,还有一封便是柳惜瑶手中这封。
看着那信封上的瑶娘二字,柳惜瑶心头又是一紧,她没有将信拆开,而是先收入了袖中。
荣华县主呷了口茶道:“澜儿从京中来信,定了三月十六的婚期,到时他会提前告假归府,你二人便将婚事成了。”
说罢,她将手中茶盏搁下,又缓声说道:“还有那入族一事,那文书已是重新写罢,今日便会派人再往洛阳跑上一趟。”
若是几日前,得到这消息,柳惜瑶自会欣喜,可此刻她表面乖顺地应了一声,心头却仿若压了巨石一般窒闷。
荣华县主见她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便也未再多留,挥手让她回去好生休息。
宋滢今日一直没有说话,待她起身要走时,才朝她挤出一个笑容,关切了两句,待那房门合上,她忽地敛了眸色,垂眼朝手中茶盏看去。
回朝霞院的路上,路过一处园子,园中的玉兰已是花开,在初春的晨光之下,尤为引人注目。
秀兰都忍不住缓了脚步,抬眼朝那玉兰花看去。
柳惜瑶袖中还有宋澜的信,她无心赏花,只想快些回去。
然正疾步朝前走着,面前却是骤然出现了一道身影,将那晨光倏然遮住。
“二公子。”
秀兰最先反应过来,上前行了一礼。
柳惜瑶抬眼之时,心头猛然一紧,下意识便朝后退了两步,然那园中还有个仆役正在洒扫,她连忙定了定神,硬着头皮也低低唤了一声,“二……二公子。”
“不是说了,唤我表兄么?”宋濯仿若无人般,淡淡地朝她开口。
柳惜瑶双眸倏然睁大,忙转头去看那扫洒的仆役,却见其忽然站起身来,朝着三人的方向拱了拱手,便立即转身退至园外,一副帮忙盯梢的模样。
柳惜瑶瞬间便反应过来,怪不得光天化日下,宋濯也敢在此处拦她,原那仆役也是他的人了。
第68章 金炸裂开来
柳惜瑶已经见识过了宋濯的疯癫,她如今是真的怕他了,怕他就在这园子里,做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
“表……表兄……”她顺着他的话改了称呼,脸上是那不失礼节的淡笑,“我正要回朝霞院,恰好路过这园子,没想到这般巧,竟遇到了表兄,那……我便先行一步,不扰表兄赏景了。”
说罢,她便拉住了秀兰,转身就要往园子外走。
然她脚下刚动,宋濯便上前一步拦了她去路,温声道:“我并非是在赏景,而是特意在此等你。”
柳惜瑶眼睫微颤,下意识又朝秀兰身侧缩了一下。
秀兰知道柳惜瑶害怕宋濯翻那旧账,可在她印象里,两人不是早已说清了,应当不会再有和瓜葛才是。
她不理解二公子为何忽然要拦她们,也不理解柳惜瑶作何就这般怕他,将她手腕都捏疼了。
可这关键时刻,便是她心里没底,也得先替她家娘子挡着。
秀兰朝上迈了半步,彻底将柳惜瑶遮在了身后,毕恭毕敬朝宋濯道:“还请二公子恕罪,娘子这几日身子不适,郎中已叮嘱不宜吹风。奴婢心中担忧娘子身体,也恐不慎过了病气给公子,实在不敢耽搁,这就先送娘子回房歇着了。”
这一番话说出口时,宋濯神色未见半分不悦,反而还极具耐心,一面听秀兰说着,一面还轻轻颔首,当真就是那传闻中的端方君子模样。
似没想到他会是如此反应,秀兰也愣了一下,心中反而发虚,忙又补了一句,“若公子有何要事,可差人来传,或吩咐奴婢便是。”
宋濯没有急着开口,似确定秀兰已经将话说完,这才缓缓迈步,转身之间,竟不动声色地将那廊道风口处挡了个严实。
“如此便好。”他语调温和,缓缓抬眼,朝秀兰身后的柳惜瑶看去,“瑶儿,我今日特地等你,便是有话要与你说。”
他竟当着秀兰的面,直接这般亲昵的唤出了口。
别说柳惜瑶此刻双眸瞪大,连隔在两人之间的秀兰,那面容也是倏地一白,那嘴张了闭,闭了张,半晌也道不出一个字。
“瑶儿。”宋濯又是温声唤了一遍,他眉宇微蹙,清俊的面容上露出淡淡忧色,“你这几日身体不适,可是因为那晚的缘故?”
那晚?
秀兰连忙回头朝柳惜瑶看,柳惜瑶将头垂得更低,那双颊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道:“你……你别说了……我、我要回去了。”
“别怕,我今日并非是要纠缠于你,只是想和你将话说清。”宋濯似当真怕吓到了她,朝后退开了一步。
“知你病倒,这几日我亦是寝食难安,然我反复思量,觉得你那晚说得对,你我之间不该再有任何纠缠。”
宋濯说着,那薄唇中幽幽地叹了口气,眉宇间虽有不舍,但那语气与神态却仿若是下定了决心一般。
柳惜瑶哪里敢信他的话。
他前几日可是当着她的面,承认自己疯了,也全然一副不管不顾非要与她欢好的模样,如今不过几日工夫,他怎又忽然变了主意?
柳惜瑶缓缓抬眼朝他看来,然与他那眉眼相撞的瞬间,忙又移开目光,还是咬着唇瓣不肯回话。
宋濯眉宇间忧色又重两分,连嗓音也透了出了一丝沙哑,“瑶儿,我今日最后再问你一遍,从前你与我之间的种种情意,究竟是真是假?”
秀兰偷偷朝面前宋濯看了一眼,这如谪仙一般俊美的尊荣,再配上此刻幽怨又深情的模样,任哪个小娘子看了,都要跟着他心碎不可。
秀兰垂下头,朝身后的柳惜瑶眼神示意,要她快回两句话,至少先将人应付走了,至于旁的事,待她们回了朝霞院再说。
柳惜瑶听到此处,已是头皮发麻,她也想快些脱身,便咬了咬牙根,终是低低地开了口:“表兄,人要向前看,从前不过是误会一场……”
“误会?”宋濯似被她这句话伤到一般,顿了片刻,才又怔然开口,“你是说……从前你与我在塔楼中的一切,皆是误会?”
柳惜瑶头垂更低,几乎是用那轻不可闻地声音“嗯”了一声。
宋濯深吸一口气,唇角扬起一丝自嘲的笑意,“好,从前既是误会一场……那前几日你我的琴瑟和鸣,怕也只是错上加错了?”
秀兰呼吸猛然一滞,拧着眉毛又朝柳惜瑶看去。
话到此处,柳惜瑶终是忍无可忍,左右这园里也没有旁人,纵然有秀兰,她
也与自己是一条心的。
“表兄方才不是说,已是想明白了吗,那再提这些,又有何意义?”柳惜瑶声音不大,语气也算不得冷硬,可与宋濯那温润深情的模样相比,此刻的她更像是那个将人用之则抛的无情之人。
宋濯神色微怔,眼底浮出一丝难辨的情绪,他缓缓闭了闭眼,像是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又像是在做某种最后的决定一般。
片刻后,他怅然睁眼,低声说道:“你与兄长的婚期,我也已是知晓,还有那入族的文书,也会提前送至洛阳,一旦入了族谱,你便为我长嫂……”
他声音愈发低沉,那看似淡然的眸光中,是藏不住的落寞,“你说得对,你我之间已是没有意义了。”
柳惜瑶已是抬起眼来将他细细打量,然她心中虽不确信,可观他模样,眉宇间似有隐忍,眼中又透着决绝,竟又让她觉得不似作假。
待宋濯一番话落,她便小心翼翼地带着几分试探道:“那表兄日后……不会再寻我了?”
“不会了。”宋濯眸光穿过秀兰肩头,静静地望向柳惜瑶,“你与我,日后只是叔嫂,哪怕……再动情,我也得知何为进退有度啊……”
柳惜瑶心头一颤,莫名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但乍然一听又觉不出何处不对,她一时不敢轻信,忍不住又低低问他,“你……你上次就与我说好了,可你还是寻了我……”
“瑶……”他似下意识唤她乳名,然只道出一个字,便是一顿,似无奈地浅笑了一下,改口道,“表妹记错了,上次我只是说,要你离我远些,我怕自己情难自已,然如今我已彻底有了决断,又怎会再去扰你清静?”
两人眸光相视,一个犹疑,一个坦然。
一个犹疑是因为见识过对方的执拗与疯狂,不得不叫自己谨慎。
一个坦然是因他早已布下棋局,一切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然两人的一切,落在那不知情的人眼中,便是那犹疑之人做贼心虚,而那坦然之人情根深种,哪怕他也曾有过错处,但也是因为被情所困,叫人不忍苛责。
尤其是当宋滢看到柳惜瑶拉着秀兰,两人低眉垂眼仓皇逃离的模样,那心头便更加恼火。
原本她查到二兄身上的香味,与朝霞院送去的香胰子味道相近,还在心里替她开脱,想着许是事有巧合,或者是哪个不长眼的婢女所为,如今她亲耳听到,亲眼看见,才知原谅两人早在慈恩堂就有了苟合!
不对,不是苟合!
是柳惜瑶勾引的二兄!
也是她骗了自己!
枉她还将她视为姐妹,她却在背地里做了这般不耻地勾当!
还有她的兄长,她兄长待她那般好,连成婚礼都未办,就急急先让她入宋氏族谱!
可她呢?她对得起兄长吗?
宋滢恨不能追上去将柳惜瑶按着暴打一顿!
也恨不能自己抽自己两耳光子!
还有二兄!她也想跳出去将他好生捶上一顿!
他这般端方如玉的一个君子,怎能为柳惜瑶这样的人糊涂到如此地步!
想起两人方才在园中的话……
什么那晚,什么前几日,还有那琴瑟和鸣,错上加错?
敢情二兄身上的痕迹,还有那脖颈被吮咬的血痕,都是出自柳惜瑶之口!
他们两个!竟背着兄长做了如此勾当!
啊——
宋滢觉得自己心口快要炸裂开来!
秀兰也觉得自己快要炸裂,她与柳惜瑶几乎是一路跑回的朝霞院。
一进屋中,她立即合窗关门,拉着柳惜瑶冲进净房,用那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朝她咬牙道:“娘子,我活了二十多年,我还是头一次想寻个地缝将自己塞进去!”
柳惜瑶身子发虚,坐在椅子上抹了把额上细汗,亦是委屈地落下泪来,“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他今日会寻我……”
秀兰摆摆手,抚着心口压声道:“娘子别怪我怨你,你说你……你怎么就不知提前给我交个底呢?你害我夹在你二人中间,听那二公子将你俩这几日在房中行的那事说出口时……你、你可知我脑顶如同被那响雷劈了一般!”
“我想与你说的,可……可你不知道,他会派人暗中来听……”柳惜瑶神色难堪地顿了一下,想到秀兰如今什么都知道了,且又是宋濯亲口说出的,便也没了那顾忌,直接道,“他会偷听,他连我与表兄床笫之事,都一清二楚……”
“啊?”秀兰抬手捂住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然她很快就反应过来,怪不得那日晨起后,柳惜瑶会被吓得失魂落魄,原那二公子从来都不是那体面之人,竟背地里还有如此疯癫痴狂的一面。
“那你也可以告诉我啊,你为何不说呢?”秀兰缓了语调,眼中满是心疼。
柳惜瑶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秀兰,哽咽着朝她倾诉着心中委屈,“我害怕啊……他罔顾人伦寻了我两晚,而我将他误认成了表兄……此等有违人伦之事,若他得知我告诉了旁人,我实在害怕他又会做出何等疯事……”
“娘子……”秀兰鼻尖也是一酸,拍着她后背缓缓说道,“不哭了啊,不哭了……秀兰知道了,娘子是忧心秀兰的安危……没事的、没事了啊……”
“会没事吗?”柳惜瑶哭着问她,“会吗?他今日那样说……可是真的不会再纠缠于我了?”
“这、这……”秀兰结结巴巴也难以下定结论,只觉脑仁到现在还是蒙的,心头那震惊也还未消散,“娘子莫怪我说话糙,我今日当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柳惜瑶愣了一下,那哭声瞬间止住,待她反应过来秀兰说了什么之后,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朝她怨怪地看了一眼。
秀兰嘿嘿一笑,也搬了椅子坐在她身侧,半是安抚半是分析道:“我觉得娘子莫要惊慌,那文书送去洛阳,顶多就是五六日的工夫,只要入了族谱,娘子便是宋家的人了。”
“你是不知,他若执拗起来有多吓人……万一到时他又、又寻来呢?”柳惜瑶想起那晚的场景便还是会心悸。
秀兰眯眼道:“他这两次寻你,是因为大公子去了京城,且你们二人只是有了夫妻之实,那名分说到底还未落成,一旦夫妻名分成了定局……对,我觉得极有可能是因为这个缘由,就如方才他在园中时说得那般,他知道你们之间再无可能,所以才会彻底与你说开,往后再无瓜葛,就此断了念想!”
“会如此么?”柳惜瑶一想起宋濯说话时的语气与神态,便觉得后脊好似又生出了一股寒意,“秀兰,你觉得他今日说得像是真的吗?”
秀兰蹙眉深思了片刻,最后也摇头叹道:“这我哪里能看出来呀,我只能说……不管是真是假,总归大公子在府邸时,他没有纠缠你吧?”
柳惜瑶摇了摇头。
“你看!”秀兰当即双手一拍,“只要大公子在,他就不敢!”
提起大公子,柳惜瑶才恍然想起,她袖中还收着宋澜的信。
她忙将信拿出,摊开在眼前与秀兰一起看。
宋澜在信中的头一句,就对她表达了歉意,说近日来事务繁忙,实难抽身回来探望……
看到此处,别说柳惜瑶,连秀兰都忍不住啧啧,难怪她家娘子被灌了迷魂汤,哪个女子得了大公子这样的夫君,能不迷糊?
那信中说了文书与婚期的事,到了最后,还与她说,已在京城择了宅院,清净雅致,待二人完婚,阖家一道搬去。
柳惜瑶心中大喜,又朝那最后一句话看去。
“如此,便再不必白日苦思,夜深苦力。”
柳惜瑶脸颊噌的一下红了脸,立即合上信封。
秀兰睨了她一眼,长出一口气道:“娘子还是命好,想什么来什么,只要咱们随大公子去了京城,便不必再忧心二公子了。”
柳惜瑶心中虽还有不安,可也似乎没有别的法子,只是尽可能不与宋濯碰面,夜里还是
会让秀兰或是安安来陪,白日便不曾外出。
到了三月初一这日,柳惜瑶身子已是大好,再不去荣喜院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她特意起了大早,让安安领来宋瑶和宋璟,三人一道去荣喜院请安,便是宋濯再疯癫,也总不至于当着两个孩子的面做那疯事。
荣华县主从前不太待见那两孩子,总觉二人没规没矩,如今回府已是有些时日,又想起宋澜不再续嗣一事,看见这两个孩子时,便也多了几分亲近。
她唤两人上前,拿了那羊乳糕给二人吃。
宋璟扁嘴,“祖母,羊乳好臭啊,我只吃牛……”
宋璟话说一半,被宋瑶斜了一眼,赶忙闭嘴不再说话。
荣华县主并未气恼,反而还想起许久前,自己与弟弟在安南时的场景来,赵世子从前也是畏她的,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她身后,还成日里要她教他骑马射箭,如今想来,她与弟弟已有十余年未曾见面了。
荣华县主正感慨着,宋滢蹦蹦跶跶地来到了屋中。
自是先上前挽住荣华县主,母女俩说了几句,又揉了揉宋璟的小脑袋,最后来到柳惜瑶面前,拉了椅子坐在她身侧。
“表妹身子好了吗?”宋滢关切道。
柳惜瑶笑着朝她点头,“已无大碍。”
宋滢高兴道:“那就好!”
说完,她又掩着唇,朝她挤眼,“嫂嫂可要将自己身体照顾好,不然过几日兄长回来,可是要心疼了呢。”
柳惜瑶脸颊一红,嗔了她一眼,“还未到时候呢,你别这样唤我。”
宋滢端着茶盏的手不经意间用力握了一下,她垂眼喝了口茶,再抬眼时,眉宇间多了丝愁色。
“怎么了?”柳惜瑶问她。
宋滢朝上首看去一眼,荣华县主正在与那两个孩子说笑,未曾听到两人闲谈,她轻轻叹了口气,朝柳惜瑶撇嘴,“上次你也听到了,她们都笑我没有好婚事……”
柳惜瑶蹙眉,也低了声音,“不必理会她们,是咱们三娘眼光高,要寻那良人。”
宋滢一脸苦恼,不由扬了几分语调,“可我寻不到啊……”
柳惜瑶正要开口,上首的荣华县主忽然抬眼问她,“你要寻什么?”
宋滢一惊,忙朝柳惜瑶眨眼,示意她别多嘴,随即笑着朝荣华县主道:“娘,没什么,这不是快至上巳节了吗,我听人家说,三月初三去那潜龙寺祈福,最是灵验,要不然母亲带我去潜龙寺祈福吧?”
荣华县主患有头疾,最不喜闻那寺中的香味,便摆手道:“我可不去。”
两个孩子早就在府内闷坏了,一听可以出府,眼睛倏地一下就亮了,宋璟跑到宋滢身前,拉着她袖子哼唧,“姑姑带璟儿一起去吧嘛……”
宋滢揉着他发顶,“我也想呀,可我一个人哪儿能看得住你呀,若瑶儿也去,我更是忙不过来……”
宋瑶一听,也忙上前道:“叫刘嬷嬷路上照顾我们就好,我们保证不乱跑的。”
“那也不成,你们姑姑连自己都管不住,还能管你们不成?”荣华县主笑着摇头。
宋滢看向柳惜瑶,正打算开口,宋璟却是先一步出了声,“表姑姑也去,表姑姑也去嘛!”
“啊……我……”柳惜瑶不太愿意在这个节骨眼外出,原是想要推拒,可宋瑶也走了过来,满眼都是期待地看着她,“对!我们最是听表姑姑的话了!”
宋滢深吸一口气,也凑上前学宋璟那般,拉着柳惜瑶衣袖笑着摇晃,“哎呀,去嘛去嘛……”
说着,她又朝她挤挤眼,“表妹一起去嘛,就当陪陪我……听说那潜龙寺的姻缘树,最是管用了……”
一听潜龙寺内还有姻缘树,柳惜瑶心头微微一动。
她与宋澜的婚事,说来也算顺遂,连那老僧都定了二人姻缘,可眼看就要事成,又一连两次都出了岔子,一次是因太子薨逝,推了婚期,一次是那送入族文书的路上,遭了洪水,只得重拟再送。
柳惜瑶有时候都不由感叹,好似遭人捉弄了一般。
若此番能去求个安稳,倒也不是不行。
正值犹豫不决时,上首的荣华县主朝着几人发话道:“好,此事我允了,你们几个一道去,多带些人,早去早回,莫要生事。”
第69章 金仁至义尽
既是荣华县主都发了话,柳惜瑶也不敢再推拒,想着路上有宋滢和两个孩子陪着,又有诸多家丁仆役,应当不会出何乱子。
三月初三这日清晨,天还未亮,侯府门前便浩浩荡荡一行车马朝着潜龙寺的方向前去。
一路上马车内极为热闹,柳惜瑶想了好些个主意,带着两个孩子在玩闹中,将这几日的功课全部温习了一遍。
不知不觉,已是来到山腰处,再往上去,道路狭小难行,便不能再乘坐马车。
攀至山顶,看到潜龙寺三个大字时,柳惜瑶已是浑身是汗,气喘吁吁到连话都快要说不出了,若不是今日秀兰和安安都跟着,将她连拉带拽,她怕是根本上不到这山顶上。
因是上巳节的缘故,今日潜龙寺内香客众多,到处都是攒动的人群,好在昨日侯府就派了人前来打点,一行人刚入了寺中,就有小沙弥从前引路,避开了拥挤的正道,朝着观音殿的方向而去。
几人先去拜观音求平安康健,后又去了姻缘树求姻缘顺遂。
只这两处去罢,便已至改用午膳的时候了。
一行人来到寺后的一处庭院内休息。
宋滢唤了婢女从寺中提来斋饭,两个小的吃完后,也不知疲倦,闹着要去那院外的溪水抓鱼。
柳惜瑶实在疲乏至极,用罢午膳便要在房中小憩。
她见安安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便知她也想去外面玩,就点了头,要她也跟着去玩一会儿,屋里留着秀兰陪她就好。
然她刚出了门,就见宋滢提着食盒朝屋中走来。
“安安,你去何处啊?”宋滢问她。
安安老实回道:“去陪小郎君和小娘子玩。”
宋滢笑着举起手中果子,“不急,进屋吃两块糕点再去。”
安安也是个嘴馋的,闻言高兴地跟着回了屋。
宋滢打开食盒,拿出一盘杏花糕,“这可是寺中的老僧亲手做的,我从前随祖母来过一次,就吃了那么一块,就让我心心念念了好些年,表妹快尝尝看!”
宋滢笑盈盈拿起一块,朝柳惜瑶面前递去,随后又捏起最边上的那块,小口吃了起来,她一面吃着,还一面朝柳惜瑶看。
“三娘,你额上怎地出了这么多汗?”柳惜瑶看着那层汗珠,不由关心询问。
宋滢干笑两声,抬袖将额上细汗拂去,“无妨,我肝火旺,需得多喝水。”
“可要给孩子们留些?”柳惜瑶问。
宋滢怔了一下,忙道:“不必那么麻烦,孩子们的我叫婢女去送了。”
宋滢只吃了那一块,便开始倒水喝,盯着柳惜瑶吃下两块,又立即招呼安安与秀兰来吃。
安安吃完一块,又朝盘中看。
宋滢赶忙又拿一块递给她,“喜欢吃就吃,别与我客气。”
一连吃了三块,安安终是心满意足地擦了唇角。
秀兰不好甜食,就只吃了一块。
宋滢看着那盘中最后的两块,捏起一块又朝秀兰递去,“你怎么就吃了一块,多吃两块啊!”
秀兰觉得奇怪,怎么三娘子今日这般关注她,连她吃了几块糕点都能记清楚。
然她未来及多想,宋滢又将最后一块也朝她递来。
知道秀兰不喜吃甜,一连吃了两块已是喉中发腻,柳惜瑶便抬手去接那最后一块,“我吃吧。”
宋滢忙道:“不成,你都吃了两块了,不能再多吃了。”
柳惜瑶也觉出奇怪来,平日里宋滢很少理会这二人,怎么今日一反常态起来。
见柳惜瑶蹙眉看她,宋滢面色一僵,干咳了一声道:“我看方才上山时,全凭秀兰和安安拖着表妹的,待会儿午憩之后,还要下山,若不让这两人吃好了,她们哪里有力气扶你?”
“啊,多谢三娘子体恤,奴婢已是吃好了,只是往常不喜甜……”
秀兰正说着,宋滢心里一急,直接抬手将那块杏花糕朝她嘴里塞,“你同我客气什么,你多吃点,我、我听闻你懂武艺,待会儿还想与你切磋一番,你没力气可怎么行?”
秀兰忙不迭伸手去扶,心中纳罕万分,却也不好再问,三两下将那糕点生咽而下,又从旁忙倒水去顺。
安安立在柳惜瑶身侧,关切地朝秀兰看去,她这猛然一抬头,便觉
眼前倏地黑了一下,她下意识扶住柳惜瑶肩头,用力眨了眨眼,谁知越眨那眼前越黑。
“诶?”安安梗着脖子,朝身前柳惜瑶看去,“娘子……这屋里……怎么、怎么黑了呢?”
她话音刚落,便听“噗通”一声,整个人摔在了地板上。
柳惜瑶心中大骇,正要弯身去拉她,却也是刚一伸手,便觉脑袋发沉,险些一头朝地上栽去。
坐她身侧的宋滢见状,慌忙将她拉住,“表妹当心!”
那边还在喝水的秀兰,看到这一幕时,恍然反应过来,“这、这糕点有毒!”
话音一出,抬眼看到面色大骇的宋滢,秀兰心中便更加笃定,也顾不得倒地的安安与那已是晕头转向的柳惜瑶,她一面要朝外跑,一面伸手在喉中用力去掏。
她想着最后那两块才刚入腹中,只要吐得快,毒药的作用便会减半。
“别、别……别跑啊你!”
宋滢忙将柳惜瑶松开,立即又去拦秀兰,哪知秀兰力气这般大,只是稍一甩臂,就险些将宋滢甩倒,宋滢也顾不得其他,直接从后将其用力环住,两个人一齐摔到在地,秀兰额角砸在地上,含含糊糊不知说了什么,便两眼一闭,没了动静。
宋滢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探她鼻息,见只是晕了过去,并无大碍,便暗暗松了口气,拿帕子在她额角处轻轻擦拭了几下。
“还好伤的不重,你说你怎么这样倔,让你别跑你非要跑,老实坐在那里稍等片刻就能晕,你非要折腾。”
宋滢这边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低缓的呻|吟。
“哎?你怎么还没晕?”宋滢忙松开秀兰,又起身来到桌旁。
此刻柳惜瑶浑身无力地趴在桌上,那眼皮沉困到几乎睁不开,视线也变得极其模糊,只能通过大致轮廓,看出凑到面前之人是宋滢。
原她今日种种奇怪之处,是因给她下了毒所致,若今日换个人,兴许她还能有所警觉,可这下毒之人是宋滢,这是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
柳惜瑶唇瓣也在嗫嚅,使劲浑身之力才缓缓挤出两个字,“为……何……”
“为何?”宋滢没好气道,“你还问我为何,该是我问你才对!你可知道我这些日子有多难过吗?我每日浑浑噩噩,满脑子都是你与我二兄的事!”
“你简直让我太失望了,就算你和我二兄从前在慈恩堂有过什么,可你明知道我兄长要娶你了,你还与我二兄纠缠不清!”
柳惜瑶脑中虽是阵阵眩晕,耳力却尚未受到影响,她听到宋滢的话,顿时心中大骇,眼泪倏地一下就落了下来。
“你还有脸哭,我兄长待你万般好,你却趁他不在,与我二兄行那不堪之事,夜夜在朝霞院里琴瑟和鸣,那我兄长呢?你们对得起他吗?”
柳惜瑶听至此,终于明白过来,宋滢偷听了那日她与宋濯在园子里的谈话,但那些话不过只言片语,并未说全,所以从宋滢的角度,便以为是宋濯夜里寻她,而她也心甘情愿与宋濯有了苟且。
柳惜瑶拼命摇头,想要和宋滢解释,她并非是自愿的,可此刻她却无法开口,只着急地不住掉泪。
明明心里怨透了她,也想好了一定要狠下心来,可如今看到柳惜瑶这可怜兮兮的模样,宋滢又有些于心不忍。
“我知道,这也不全是你的错,我二兄那样好看,又有才华,你心动于他也是正常,可你真的做错了,你不能一边与他那个,一边又与我兄长那个……”
宋滢都羞于说出口,用力揪着自己的帕子。
“这对于勇毅侯府而言,可是天大的丑闻,我二兄就算再如何不对,阖府上下也必定会将他护住,但你不同,你一旦被发现,定是死路一条!”
她说着,又朝柳惜瑶看去,“我本来是想要告诉兄长的,让兄长不要与你成亲,可我又怕兄长得知后,太过气恼,再拔剑直接将你杀了,且又要因你与我二兄心生嫌隙……”
宋滢每每想起这些,都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她不可能当做什么也不知,却也不知到底该怎么办。
一个是她视为亲姐妹的柳惜瑶,一个又是她一母同胞的二兄,还有一个是她最为敬爱的兄长。
“其实你活该,你骗了我,还骗了我兄长,还玩弄了我二兄的感情,你真是该死你知道吗?”宋滢说至此,双眼也逐渐湿润,“你怎么能这样啊,你但凡不贪心,只要一个兄长,我都会为你高兴,也会祝福你,可你为何这样啊,你说啊,你为何这样?”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若不是我,你早就嫁给那姓贺的了,还有袁统领,也是我带你去求的兄长……”
想起自柳惜瑶十岁入府直到现在,两人相处时的场景,宋滢的眼泪也开始簌簌直落。
“你不要在心里埋怨我,是你先对不住我的!我对你还不好吗?我就连给你下药,都怕你难受,不敢让你吃多了……”
宋滢有些说不下去了,用那被揉得皱巴巴的帕巾掩面痛哭。
她真的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甚至害怕她一人太过不安,便要安安与秀兰也一并陪着。
哭了一阵之后,宋滢抹掉眼泪,深匀了几个呼吸,抬眼幽幽地朝柳惜瑶看来。
“所以我最后想明白了,解决你,问题就都解决了。”
宋滢的声音仿若从那极远之处传来的一般,柳惜瑶沉困的双眼终是支撑不住,沉重地合上了。
“别怕,我不会让你死的,不过……你大概是要吃些苦头了。”
第70章 金世道已疯
勇毅侯的表姑娘失踪了,是在潜龙寺后的厢房内没了踪影。
起初随行而去的家丁并未多想,因房内没有一丝打斗过的痕迹,且表姑娘身侧还有两位随侍婢女,便以为只是午憩醒来后,去了后山闲逛散心。
直到寻了许久未果,心下才开始着急。
然事关侯府这般高门大户,这等事最忌张扬,尤其是失踪的还是未尚未出阁的女子,稍有不慎便会谣言四起,有损侯府门楣,且若是遭了歹人挟持,声张更是对表姑娘有弊无利。
故而此事只能先行压下,对外只道是表姑娘身子不适,在山中静养段时日,然而暗中却未曾松懈,一面派人仔细搜寻,一面立即送信去了京城。
当日夜里,宋澜便策马赶回华州。
回府第一件事,便是立即寻来今日一道外出的管事与嬷嬷,连那两个孩子都也仔细问过,众人所言皆无异样。
宋滢是今日与柳惜瑶最后碰面之人。
宋澜寻到宋滢面前,宋滢哭着与他说,“我只是在表妹房中与她吃茶闲聊,她说太过疲乏要午憩,我……我就去寻了孩子们一道抓鱼。”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呜呜呜……”
宋滢眼睛红肿,一看就知今日哭了许久。
“我以为两个婢女都陪着,肯定不会有事情……呜呜呜……怎么这样……”
宋澜不疑宋滢,却不信好端端三个人,与旁人皆无冤无仇,竟能凭空消失。
他没有片刻耽搁,回府盘问一番之后,立即召了亲随驾马夜寻。
却是整整三日,这三人皆好似人间蒸发一般,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未曾寻到。
他与京中告假三日,如今三日期满,晋王又传来急讯,令他即刻回京。
宋澜寻到宋濯面前时,已是双目猩红,一开口那沙哑的嗓音仿若吞过刀片。
他原是觉得不必求到宋濯面前,可此事实在太过蹊跷,他带人不光是将那山头翻遍,连华州境内每一条河流,每一处断崖,每一片密林都未曾放过,甚至还查访了沿途村镇,盘问了过往商旅,却始终不得半分消息。
三日无眠,五感几近麻木,可他依旧不肯放弃,可眼看再不归京,便要惊动圣上,宋澜才不得不在这最后时刻,寻到了宋濯面前。
“你何时入京?”
宋澜盘膝坐在宋濯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
这是他头一次进这塔楼之中,从前他对此处还有所好奇,如今满心皆是要寻柳惜瑶,根本无心再多看。
“三日不眠,可还撑得住?”
宋濯答非所问,明明所言带着关切,可他语气太过冷淡,倒好似透着一丝隐隐的嘲讽。
宋澜却并不关心他如何想自己,沉着眉宇又问了一遍,“四月关试将至,你到底何时入京?”
“原是想待你成婚之后再入京,如今……”宋濯不疾不徐倒了盏温茶,朝那唇瓣干裂到正在渗血的宋澜递去,“三日后罢。”
宋澜接过茶盏,将那温
茶一饮而尽,随后抬眼正视宋濯,“这三日,可否借你的人一用?”
“我的人?”宋濯淡眸朝他唇边扫了一眼,见那唇瓣还在渗血,便又拿起空盏,继续给他倒茶。
“我知你眼线遍布大盛,连晋王暗卫亦也听你调遣,若此番可助我寻人,往后局势不论如何,我自当为晋王倾尽犬马之力。”宋澜神情中不见半分犹疑,哪怕声音沉哑,这一字一句都说得极为真切。
宋濯闻言,倒茶的动作有了一瞬的微顿。
他对宋澜太过熟稔,知道其向来言出必行,今日肯有次承诺,他日但凡晋王所需,宋澜皆会心甘情愿为其效力,与现在的奉命协助截然不同。
宋濯早就预料到,宋澜在寻不到柳惜瑶时,会来寻他出手,也料到他猜得出这些年来他与晋王暗中筹谋,却不曾料到,他竟愿为柳惜瑶做到如此地步。
“不过只是位表亲,毫无任何背景根基,兄长为她至此,可是值得?”宋濯将那茶盏重新推到宋澜面前,抬眼再看他时,眸色中多了抹说不出的暗沉。
“二弟此言差矣。”宋澜落于膝上的双手倏然握紧,眉宇间皆是坚定,“她乃我宋澜之妻,只要能将她寻回,我愿倾尽所有。”
“一直都知兄长是为重情重义之人,没想到连尚未成婚之人,也能得你这般珍视。”宋濯唇角浮出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他拿起茶盏悠悠地抿了一口。
宋澜也自认了解宋濯,知他虽是极其聪慧,然心性却十分凉薄,便不欲与他解释,只又道:“宋氏一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便是此番不肯相助,我亦是不会做出任何有损宋氏门楣之举。”
宋濯垂眼望着手中茶盏,默了半晌,才缓缓出声,“我的眼线大可帮兄长去探查消息,可王爷的人,最多只能助你三日。”
宋澜愣住,原以为两人之间还需一番周旋,却没想到宋濯竟答应的如此之快。
然还不等他回过神来,宋濯又淡淡说道:“这三日我会尽力去寻,可若寻不到,兄长莫要怨怪。”
宋澜立即双手抱拳,“二弟肯出手相助,我感激不尽,安能再有半句怨言?”
“你我手足至亲,你的事,我自会当做自己的事一般尽心竭力。”宋濯唇角弯起温润的弧度,“若我将人寻到,自也会替你照拂妥当。”
宋澜感激不尽,然他还要着急返京,不敢再耽搁下去,起身离开后,便驾马直朝京中而去。
目送其身影彻底远离,宋濯终是幽幽地叹了口气,慢慢将面前的矮案几推开,随后掀起地上软毯。
在那毯子下,赫然出现了一道上了锁的木门,边缘严丝合缝,便是凑近去看,也难以与周围寻常地板有所区分。
钥匙就在宋濯袖中,他将门锁打开,一步步迈下阶梯。
此间密室位于塔楼二层与三层之间,从外看不过只是寻常塔楼的建构,无非是为了视野开阔,将每一层室内高度修建的比寻常塔楼高出几分,然却不知就在这看似不起眼之处,内涵乾坤,竟还夹了这样一层密室。
密室无窗,墙上却挂着壁灯,将室内照得极为明亮。
宋濯原是神情淡然,并无喜怒,却是在看到那榻边的柳惜瑶时,眉宇倏然蹙起,“不是告诉过你,醒来后不要乱动,我很便会下来陪你么?”
半刻钟前,她原是被他放在榻上的,可此刻却狼狈地倒在软毯上。
她口中是一团包了木棉的绣帕,塞得不算太深,也不算紧,却足以让她说不出话。
她手脚也皆被皮质的软铐所束,原本只要不过分挣扎,就不会将她伤到,然她在方才醒来时听到头顶传来了宋澜的声音,便不顾一切开始挣扎,哪怕是从榻上狠狠摔下,这软铐将她手腕皮肤磨得生疼,她也还是一遍又一遍地扭动踢打,想要发出些响动引起宋澜的注意。
可身下的毯子太过厚实绵软,饶是她耗尽了浑身力气,都只是徒劳一场,只能听那宋澜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她心口在不住地起伏,脑中又有些晕沉之感,在看到宋濯朝她靠近之时,便一面朝后缩,一面用那含糊不清的声音朝冲他责骂。
宋濯并未生出恼意,只是觉得她不该将自己伤到。
他来到她面前,想要弯身将柳惜瑶从地上抱起,然看到她手腕上被那皮铐磨出了一道血痕时,动作倏然顿住,眸中明显又闪过一丝寒意,可那唇角却是慢慢勾起。
“就这般喜欢他?”他抬手将她口中绢帕取出。
柳惜瑶闷咳了两下,随即便使尽那最后的力气扬声大喊,“表兄!表兄!表兄救我……咳咳……”
一连三日又哭又骂,她早已嗓音沙哑,哪里又能将那已是策马远离的宋澜唤回,便是她嗓音未损,整个西苑也皆是他的人,又有何人能来救她?
宋濯没有说话,也没有必要阻拦,而是掀开衣摆坐在了她身侧,见她咳得厉害,便替她轻轻顺着后背。
待柳惜瑶咳了一阵,慢慢缓过劲儿来后,终是支撑不住,瘫倒在软毯上时,宋濯才又缓缓出声:“可还要与我闹?”
柳惜瑶咬着唇别过脸去,不予理会。
宋濯无奈轻叹,“瑶儿,已是三日了,你还看不出么,他没那寻你能力,甚至还要求到我身前来,要我出手相助。”
柳惜瑶合眼落下泪来。
她方才皆已听到,一切都如第一日醒来时宋濯所说那般。
那时她因吃了宋滢所下的蒙汗药,昏睡了整整一日,待她晕晕沉沉醒来之时,已是身处这间密室。
她看到宋濯的刹那,整个人如坠冰窟,从头至脚皆传来阵阵寒意,她惊惧万分,却因那药效的缘故,支支吾吾话不成句,只一味落泪。
宋濯就如此刻一般,神情温润,动作轻柔,他给她喂水,帮她拭泪,还在她耳旁不住温哄,叫她莫要害怕。
柳惜瑶这才恍然惊觉,这一切皆是宋濯所为!
看到她震惊的神情,宋濯又主动帮她解惑。
“的确是我所为。”
是他故意露出吻痕给众人看,引了宋滢猜忌,又让宋滢闻出他身上那淡淡的牛乳香。
阖府上下,皆用羊乳,唯有从安南回来的东苑才会用那牛乳。
而柳惜瑶自搬入朝霞院,那一应份例,皆是按照东苑所置。
所以宋滢才会对柳惜瑶生疑,也会在那日几人碰面之后,安耐不住直接尾随而出,将园中一切全然看到。
“你莫要怕,宋滢不知你在塔楼,她以为你们三人此刻已是被她的婢女连夜送去了商州,那车中的银钱足够你往后富裕。”
而宋滢不知,她身边那贴身婢女,早在多年前就已是宋濯的人。
那辆马车也并未朝商州驶去,而是直接将安安与秀兰送往京城郊外的晋王别院,至于柳惜瑶,则由宋濯亲自带回了府中。
见她听至此处,唇瓣好似嗫嚅着安安与秀兰的名字,宋濯便又缓声与她解释,“我与晋王相熟,那别院内也已安排了人手,不会叫她们二人受苦。”
他又与她低声安抚,“宋澜最多只能寻你三日,便要回京,待他一走,我便将你离开密室,至多再等三日,你我便一道入京,到时你便能与她们团聚。”
柳惜瑶惊惧过度,再加那药效未散,昏昏沉沉又厥了过去。
待再次醒来,已是入夜,她明显有所恢复,便想立即起身逃离,然宋濯就在她身侧,任由她如何咒骂,他始终不言不语,只将她用力抱在怀中。
直到那响亮的巴掌落在宋濯面上,宋濯那温润的眉宇,才终是蹙起。
然看着怀中惊吓到颤声哭求的柳惜瑶时,那眉宇间的沉冷又瞬间荡然无存,却是给她喂下了碗安神的汤药。
柳惜瑶沉沉睡去,每次醒来时,宋濯皆在身侧,她骂过,打过,哭过,也求过,可皆是无用,就在柳惜瑶已近乎绝望之时,她听到了宋澜寻来的声音。
然那最后的希望也终是离去。
一想到方才听到宋澜在楼上所说的那些话,柳惜瑶再次忍不住合眼落下泪来。
宋濯知道她已是全部听到,不由
敛眸问道:“他待你的确极好,难怪你当初择他弃我,可若是……他得知何为真正的你,可还愿对你以诚相待?”
宋濯拨开她额前乱发,慢慢将她下巴抬起,凑到了她面前轻声道:“你骂了三日,可知我为何没有一句驳斥?”
“因为你字字在理,句句属实。”
“我是疯癫,也是卑劣小人。”
“可瑶儿你可知,这世道已疯,若人不疯,便无法安身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