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问?”宋滢气呼呼道,“我问你,你到底知不知道今晚正堂的家宴上出了何事?”
柳惜瑶茫然摇头,“不知啊。”
宋滢板着脸道,“我兄长说要娶你!”
“啊?”柳惜瑶瞬间惊住,下意识便脱口而出,“是、是谁?”
宋滢奇怪道:“还能是谁啊,都和你说了是我兄长!”
对,是娶,不是纳。
那便自然是宋澜,而非宋濯。
柳惜瑶骤然反应过来,整个手都在抑制不住地微颤着,她努力匀了几个呼吸,强让自己稳住心神,可一开口,那声音还是带了几分颤抖,“啊……他、他是在家宴上说的?”
“对!当真全家人的面。”宋滢有些热,脱下狐裘直接扔到桌上,拉了凳子坐下,又气又恼道,“天呐,我简直没想到,你和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情?”
柳惜瑶心跳如同擂鼓,她用力握住还在发颤的双手,小心翼翼与宋滢解释道:“是……是大公子,见我对孩子们耐心温和,而那两个孩子也都肯听我管教,就……就……”
“就什么就啊?”宋滢急不可耐地将她话音打断,“你告诉我,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柳惜瑶低道:“就是上次咱们一同在教场的时候……”
“天呐,原是那
时候开始的,怪不得那日他要将我支开,还总有人挡我!”宋滢大呼一声,小拳头砸在桌上,“可这也不过十来日工夫,你们怎就、怎么就到了婚嫁地步?”
“啊……”柳惜瑶脸色微红,有些难堪道,“是、是有些快了,我也有点难以接受,但大公子……”
“什么?”宋滢闻言,那双眉瞬间挑起,又是一拳砸在面前,“你有什么难以接受的?那可是我兄长!你别不识好歹啊,那袁统领一事就是他帮你推的,要不是他,你现在已经给那年过半百的人做妾了。”
“更何况你又不是不知他那双孩子,还有亡妻是怎么回事,如此英武又品行端正之人,配你足够了,你还在这里为难什么?”宋滢越说越来气。
柳惜瑶却是一愣,“你……你不生气?”
宋滢哼了一声,“我生气啊,我气你一直瞒着我!”
柳惜瑶还是有些没回过神,低声问她,“那你不介意,我嫁给大公子吗?”
“你又不是嫁给我,我介意干嘛?”宋滢又哼一声,“而且我相信我兄长,他看重的,自不会有错!”
“可我身份如此低微……”柳惜瑶没底气道。
宋滢却是小手一挥道:“比起王家那个刁钻相,魏家那个丑八怪,至少你好看,再加上咱俩相熟,姑嫂关系定很和睦,我高兴还来不及!”
话至此,柳惜瑶终是露出一丝笑容。
“别笑!”宋滢心里的气还未消散,又多了一丝委屈来,“我什么都告诉你,拿你当我最好的姐妹,你倒是好,将我瞒得这样紧……”
柳惜瑶直到此刻都还有种悬浮的不真实感,她用帕子擦了擦手心的汗,去握宋滢的手,与她解释道:“大公子说要娶我,我……我一直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哪里敢去当真……”
“这是什么话?”宋滢白了她一眼,但那手却并未躲闪,“我兄长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的话你若不能当真,这世间男人的嘴,就没有一个能道出实话的了。”
柳惜瑶笑着同她点头,“嗯,我知道了,从前是理我不了解他,如今我了解了,正如你所说,大公子是那世间少有的君子。”
宋滢见她这般夸赞宋澜,又高兴又自豪,“罢了罢了,我原谅你了!”
柳惜瑶虽是与她一道笑着,可并未彻底放下心来,她又不安地问道:“那侯爷与县主是何反应,他们可愿意?”
宋滢道:“我爹好像又喝蒙了,一个劲儿喊好,还说双喜临门呢,恨不能明日一早就直接让你俩拜堂成亲。”
宋侯爷的反应是柳惜瑶没有想到的,但一听宋滢的话,她脸颊倏地红了,“那县主呢?”
“我娘啊,我娘肯定不愿意,她与我兄长在正堂不知道说了什么,总归两人聊完,我兄长还是满面笑容,我娘有些闷,但好似并未动气。”说罢,她抬手在柳惜瑶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以示宽慰,“反正啊,你就相信我兄长,他能当着全家面开这个口,这件事就一定能成。”
“以后,你可就要当我嫂嫂了!”宋滢兴奋地笑道。
柳惜瑶红着脸,垂眼又是低低问道:“那……那旁人呢,可有说什么?”
宋滢愣了一下,以为她是在问那两个孩子的反应,回道:“你放心吧,那两个小人儿没有半分不悦,看着也怪高兴的。”
说着,她顿了顿,又想起一人来,“哦,还有我二兄,他问了句你答不答应,知道你是愿意的,便没说话了。”
“什么也没说么?”柳惜瑶那汗津津的手不知不觉又握了起来。
“嗯。”宋滢点了点头,“我二兄那性子,向来不会多事,我看他也挺高兴的。”
柳惜瑶知道不该再问,若是问多了,兴许会让宋滢觉出什么来,可她还是没能忍住,又开了口:“他高兴?”
宋滢还当真回忆了一下之前在堂中的场景,她记得二兄当时神情很平静,别说皱眉或是生气,连疑惑都没有,就还是平日那种温雅淡然的模样。
“嗯,他也高兴。”宋滢肯定道,“我兄长的婚事终于有着落了,除了我娘不太开心,其他人肯定都高兴!”
“那就好。”柳惜瑶朝宋滢笑着点头,可那手却在不知不觉中,攥得更紧。
宋滢未坐太久,过来只是为了解惑,如今明白了事情缘由,这边起身就走。
待她一走,秀兰立即跑进屋来。
柳惜瑶将两人方才对话,又与她转述了一遍。
秀兰听后,起身就去窗后,朝着老天作揖,随后又向柳惜瑶不住地夸赞宋澜。
“幸好娘子当时明智,多为自己谋了条出路,没想到还真将这路给走成了,咱们大公子可真是叫我叹服,这才几日工夫,就将事情全部办妥了,这才是真心实意要娶娘子的态度啊,哪里像慈恩堂那位!”
秀兰一想到前几日柳惜瑶脖颈上的那些红痕,便觉气堵,“他都将娘子那样了,也未见真正拿出些诚意来!”
柳惜瑶垂着眼,沉沉地呼了口气,“也怨不得他,他没有要求我做什么,是我从一开始就主动扑上去的,其实……他一直待我不算热络,是我不甘心,非要去试的,是我的问题……”
“不对,这不是娘子的问题,娘子可莫要生出那些歉疚。”秀兰直言道,“不管娘子主不主动,吃亏的都是咱们,他二公子可是一点亏都没吃,再说了,娘子又没胁迫他,他若是不愿,大可一开始就推拒的。”
柳惜瑶陷入沉默,片刻后,她轻轻呼了口气,笑着道:“你说得对。”
她与宋濯之间,正如秀兰所言,并非胁迫,而是你情我愿,这份过错不该由她一人揽下。
不论她心头那丝隐隐的酸涩是愧疚、不甘,还是旁的什么情绪,事已至此,她都不该再去深思,而应将其放下。
何况,他不是也很高兴么?
那就够了。
塔楼内,宋濯静静坐了许久,等了许久,除了外间风声与身侧炭盆内星火偶然传出的几下噼啪声,再无任何声响。
子时将至,她还未过来。
他终是不再继续等待,而是唤了仆役到幽竹院,去请她过来。
慈恩堂与幽竹院距离很近,仆役的步伐又快,只不过片刻工夫,宋濯便听见了仆役回来的脚步声。
他缓缓合眼,眉宇间多了一分冷然。
“回公子,柳娘子说,此刻夜深,不合礼数,便……不来了。”
不合礼数?
宋濯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以为可能是她近日染了风寒,或是太过疲倦,又或是别的什么缘由用来做她的借口。
却没想到,是因为礼数。
“去将阿福寻来。”
阿福迈入屋中时,屋内依旧漆黑一片,不见半分光亮。
他愣了一瞬,走上前来,朝那屏风后拱了拱手,“公子。”
“她近日来,自晨起到日落,不论何事,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屏风那边的嗓音依旧如往常般清润,明明语气平淡无波,却是莫名让人觉得有股渗人的寒意。
第57章 铸像一家子
阿福早就想说了,可公子不让他说,他这几日一直憋着快难受死了,如今这可是公子主动问的,那便不能再怪他了,他可是什么都要往外说了。
先是从宋滢带柳惜瑶去东苑说起。
这件事宋濯知道,是听柳惜瑶亲口说的,她是为了袁统领一事去求的宋澜。
然而听到阿福说起第二日,柳惜瑶开始去教场骑马时,一直沉默的宋濯忽然问道:“是与三娘一道么?”
阿福道:“不是,三娘子只头一次去了,后面几日都没露面,只大公子与柳娘子在教场,连场中仆役都已全部退了出来。”
原是在此处与他撒了谎。
宋濯合眼道:“继续说。”
“那日柳娘子待到快至午膳才离开,回了幽竹院用过午膳后,便又来了慈恩堂寻公子。”
阿福说完,下意识又朝屏风后那片黑暗看了一眼,莫名觉得更加渗人。
“柳娘子第二日一早,带着小猫又寻去了东苑。”
那猫的由来,阿福也没有隐瞒,总归也是公子叫他自己想办法解决的,这个办法没有任何差错的掩盖了他之前的失误,至于旁的事,那可就不能怪到他头上了,那是柳娘子自己的打算。
后面宋瑶宋璟带猫去合药居,宋澜又与柳惜瑶单独去了教场一事,阿福也细细道来。
在说到翌日午后,柳惜瑶原是打算来慈恩堂,刚出院门走了几步,就被东苑的嬷嬷拦了去路,转头又跟着那嬷嬷去了东苑时,屏风那头的宋濯,缓缓睁开了眼。
那时他只以为,她是骑马太过疲惫,又或者冬日太过寒凉,才不愿过来寻他。
如今却是全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她会突然一改往常习惯,每日晌午不再寻他,只午后才会过来,原是她在他与宋澜之间,优先了宋澜。
所以她不再愿意与他亲近,也在离开前不再吻他,也会忽然消失一般一连三日都不曾露面,也会在方才请她之时,用了那不合礼数这四个字。
原是她有了更好的去处。
一个是妾,一个是妻。
但凡有头脑的都知该如何抉择,她没有做错。
宋濯唇角朝上微弯,喉中又是一阵低沉的笑声。
他听着阿福全部说完,说到最后,屋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一样的沉默时,他终是再次出声,“日后不必再跟了。”
屏风外,阿福愣住,“公子的意思是……不必再管幽竹院了?”
宋濯淡淡地“嗯”了一声。
阿福又问:“那……书肆那边,可还要继续?”
“不必了。”
她既是有了倚靠,他便不该再插手了。
宋濯说罢,合眸深匀着呼吸。
湖观云景,或阴或晴,或白或赤,是美是瑕,皆不过风景一场。
然云却倏然落雨,让那本该平静的湖面生出了层层涟漪。
如今,云雨离散,湖面应也归于他本来的平静才是……
漆黑的房中,宋濯独坐至翌日清晨。
上元晨起先去拜祖。
宋氏祠堂内,宋侯爷与荣华县主先行跪拜,随后便是兄妹三人。
荣华县主望着眼前三人,心中甚为感慨,她慈和的目光将三人一一看过,最后落在的还是宋澜身上。
荣华县主虽未涉足去权谋朝事,但生于皇家,她又如何不明白那些权势斗争。
安南的兵权,不管日后落在宋澜或是赵世子手中,一个是自己的亲儿子,一个是自己亲兄弟,那数万兵力皆会与勇毅侯府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宋澜的婚事,的确应当慎之又慎。
正如他昨晚与她说得那般,柳惜瑶这样没有任何身世背景之人,反倒最为稳妥的人选。
可没有背景的人多了,怎就非她不可?
荣华县主不是没有提出质疑,那柳惜瑶看着老实柔弱,可万一动了那些心思,故意攀附她儿子,也是极有可能的。
然昨晚,宋澜一一否认,他让她相信他的判断,甚至与她直言,若他连这点识人之能都没有,早就会战死在安南了。
荣华县主听得心惊肉跳,如何能不着急堵他的口,点头就应下了此事。
想到昨晚,荣华县主低叹了一声,心里依旧难平。
祠堂拜祖之后,一行人又去前厅用膳,待片刻后还要去府门前观那爆竹。
柳惜瑶来的时候,众人已是聚在了侯府门前。
是宋澜在拜祖之后,唤了人前去请她过来的。
见她冻得鼻尖微红,出现在长廊上时,宋澜直接阔步而上,迎了过去。
“怎不知批上大氅?”宋澜道。
“太过贵重了……”柳惜瑶小声道。
宋澜笑了一下,也压低声道:“能有你贵重?”
柳惜瑶脸颊微红,垂眼不再开口。
宋澜又是低道:“再贵重,也就是个物件,用来避寒的,日后出门记得披上。”
柳惜瑶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人一道下廊,宋澜将她带至府门前。
柳惜瑶温婉乖顺地同众人行礼。
正如宋滢所说,宋侯爷没有半分不悦,而县主虽板着脸,但也并未为难她。
到了宋濯这边,她低着头,未敢抬眼,只盯着他鞋尖,轻唤了声,“二公子。”
二公子?宋濯淡淡地“嗯”了一声,不辨任何情绪。
宋滢则笑着过来挽住了她。
那两个孩子也凑了过来,宋璟被宋澜拉着,宋瑶则站在了柳惜瑶身前。
此刻天光微亮,勇毅侯府门前,宽阔的爆竹台上,数十根竹段同时点燃,连绵不断的噼啪声惹得众人拍掌叫好。
宋瑶被声音吓到,扭头就朝柳惜瑶身上钻,柳惜瑶笑着将她揽住,宋璟则扎着一双手要抱抱,被宋澜直接抱起身来,让他高高架在了他脖颈上。
远远看去,这四人脸上皆是笑意,倒还真像那么一家子。
荣华县主眸光停了片刻,最后也无奈地弯了唇角。
柳惜瑶看到了宋濯,是在一个不经意间,余光扫过最边上那爆竹台时,看到了那身素色身影,他站在众人之后,最靠边的位置上。
原只是一瞬的工夫,便要移开,却与他眸光不期而遇。
应是巧合,也只会是巧合。
就如她是不小心看过去的一样,他定也是无意看过来的。
柳惜瑶看他神色并无一丝异样,依旧温润淡雅,甚至还朝她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
没有过分熟络,也没有任何怨怪,就只是寻常表亲之间最为平淡的一个照面罢了。
柳惜瑶愣住,没有与他有一丝回应,便立即回过头去,不敢再朝那个方向去看。
明明宋濯都可装作无事,她也该是如此才对,怎会心虚至此,柳惜瑶匀着呼吸,不叫自己露出端倪,可那心跳却不听她使唤,如同擂鼓鼓噪个没完。
许是因为宋濯是她第一个如此亲近过的男人,才会叫她如此罢。
整个元日,柳惜瑶自晨起后去了府门前看爆竹,便一直未曾回幽竹院,午膳是与宋家人一起在正堂用的。
侯爷与县主落座正中,宋澜坐于侯爷手边,宋濯就在次位,宋滢坐于县主身侧,柳惜瑶又在宋滢手边。
如此,宋濯正好与柳惜瑶对面而坐。
他很少动筷,似乎只是喝了一碗汤,便起身先行告退。
面对宋濯的离开,宋家人似也已是习以为常,并未有任何影响,继续吃喝谈笑。
柳惜瑶望着那空落的位子,眉心微蹙了一下,但很快便舒展开来。
用罢午膳,荣华县主去了后堂喝茶,留了柳惜瑶与宋滢在侧陪着。
她眸光时不时朝柳惜瑶扫上一眼,那神色算不得好,但也并未为难她,甚至还难得的与她说了两句话。
快走时,钱嬷嬷问了她生辰八字。
两人出来后,宋滢朝她挤眼,压着兴奋小声道:“我娘定是要派人去潜龙寺,帮你与我兄长批八字,只要你们八字相合,你就真的要做我嫂嫂了!”
荣华县主与老夫人不同,她最是不信鬼神直说,也是源于她儿时随赵王在军中多年,受了赵王的影响,按照赵王所说,若鬼神之说有用,那就不必研读兵书,也不必习武练剑,求神拜佛就能打胜仗了。
可到底后来她入了京中,又嫁为人妇,便也习惯去走个过场,只当求个心安便是。
柳惜瑶不知这些,单听宋滢所言,便觉惴惴难安,旁的事情都好说,唯独这件事不受人控,不是她努力就能谋得的。
万一八字不合,她岂不是要算盘落空。
“会批几日?”柳惜瑶问道.
宋滢道:“没有那般久,最晚明日就能有结果。”
“那……若结果不合呢?”柳惜瑶紧张道。
宋滢愣了一下,蹙眉思忖道:“我娘不大信这个,但有关我兄长的事,她还是比较慎重的,若当真不合的话……”
宋滢扁扁嘴,顿了一下,随后又朝她摆手,宽慰道:“别多想啦,肯定合的!你就放心好啦!”
宋滢没有说错,此番二人批八字的结果,定然只能为合,不仅是合,还是大吉之兆。
因为那是宋澜亲手写的。
他将墨迹吹干,交到亲信的随从手中,命他即刻跟上那县主所派之人。
另一边,宋滢见她似在为此事忧虑,便将她拉到了自己院中。
柳惜瑶不是第一次过来,上一次还是四年前,她记得就是在道石廊上,宋滢院中的嬷嬷,将她拿来想托宋滢寻人查看的药草,扔了一地。
那日她蹲在地上,将满地草药全部捡回了篮中。
如今再次踏上这条石廊,柳惜瑶似还能看到在那空荡荡的一片空地上,有个瘦弱的身影蹲在那里。
宋滢见她望着那处出神,也骤然想起了四年前的场景,她笑容微僵,讪笑着将柳惜瑶快步拉入了房中。
这是柳惜瑶头一次来她房中。
原侯府嫡女的闺房是如此的奢华精致,桌椅皆是黄花梨木,单只坐在一旁,就能闻到那隐隐透出的淡雅降香。
“喏,这是透花糍,软软糯糯特别好吃!”宋滢将桌上的琉璃盘推到柳惜瑶面前。
柳惜瑶拿起一块,放入唇中咬了一口,神色便有了片刻的怔愣,虽只吃过一次,可这口感与味道却让她印象深刻,还有那多种味道混合在一处,交缠时的感觉,似也恍如隔日。
“怎么不吃了,不好吃吗?”宋滢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柳惜瑶倏然回神,“不、不是,很好吃。”
“你以前吃过吗?”宋滢问她。
柳惜瑶没有犹豫,直接道:“没有。”
宋滢已是吃了一块,又拿起另一块道:“那你也多吃两块,这可是我二兄昨日差人送来的呢,说是特地叫人去京中买回来的,快马加鞭,定是费了不少功夫。”
宋滢不由感叹,“真是难得啊,我那二兄还记得给我送一盒。”
说罢,见柳惜瑶在发愣,那眉宇间看不出是个什么神色,总之那眉心是蹙起的,应当是不悦,宋滢便拿胳膊碰了碰她,“你别多心啊,我二兄看着温和,其实性子很冷,这都几年了才想起我一次,他没送给你是因为和你不熟,你可不要在意。”
“啊。”柳惜瑶再次回神,笑道,“没有,我怎会在意这些。”
宋滢点点头,笑眯眯道:“嗯,你若爱吃,回头告诉我兄长便是,兄长这样喜欢你,定会给你买的,没准还会亲自骑马带你去吃!”
柳惜瑶红着脸,嗔了眼她。
快至傍晚,钱嬷嬷带了几个仆役,抬了两箱东西送到了幽竹院。
这比之前要给柳惜瑶作为陪嫁时送来的东西,更好更贵,甚至有些可以用奢华来形容。
赵家从前在成都府也能算是富户,可柳惜瑶印象中,都从未见过这般织金的缎裙,光泽流转,如见金霞,还有那银珠绣鞋,不光是鞋顶,还有那鞋面两侧,皆用银线穿着珍珠。
别说柳惜瑶,就连从前在荣喜院干活,见过不少贵人着装的秀兰,也快要将眼睛看直。
“柳娘子今日早些休息,明日晨起记得去前院请安。”钱嬷嬷脸上没了那从前的冷淡嫌弃,取而代之的是那抹温和笑意,她说罢,又叮嘱道,“这几日府内多有人来登门拜访,娘子若无事,需得去前院陪着,还又那过两日的千秋节,咱们侯府还要设宴,柳娘子也是要出席的。”
钱嬷嬷说罢,便要离开。
秀兰极有眼色,赶忙上前去送,两人来到院外,秀兰一面道着辛苦,一面往她手中塞银子。
钱嬷嬷笑着收下,“看,当初我让你跟在柳娘子身前,你还不愿,如今这不就应了我那句话,这差事有的事福气,只要你干得好,那身份就水涨船高了。”
秀兰心里咒骂,啊呸,这福气是她们幽竹院里三个自己拼出来的,与你个老东西有什么关系?
然她面上还是笑着应谢,临了又问了句,“嬷嬷可知,那批八字的事,可有结果了?”
钱嬷嬷笑道:“你想想,若不能成,县主可允柳娘子日后跟着她抛头露面?”
秀兰当即喜上眉梢,自是不望连连应谢,咬咬牙根,又塞了银钱过去。
“花开并蒂终无果,莫执一念误终生。”
宋澜看着手中被调换回来的批注,冷笑一声。
“一派胡言。”
炭盆中的火星倏然蹦高,一行墨字在这火焰中燃烧殆尽。
第58章 铸发什么疯
一连两日,柳惜瑶晨起后皆会去请安。
宋滢嘴上只一味宽慰她,心底却也是对母亲不大放心,难得见她起了大早,陪着柳惜瑶一道去了荣喜院。
头一日,荣华县主一直是与宋滢在说话,说那两日后千秋日的宴请一事,只临走前,将自己怀中的鎏金铜手炉递给了她。
柳惜瑶有些受宠若惊,双手去接铜炉时,神情明显还在怔愣。
“县主关心娘子呢。”钱嬷嬷在旁笑着递话,“娘子还不快谢谢你表舅母?”
柳惜瑶又是一怔,但很快便回过身来,恭敬地朝荣华先县主开口谢道:“多谢……表舅母。”
荣华县主脸上是淡淡笑意,朝她微微颔首。
待柳惜瑶与宋滢离开后,荣华县主揉着眉心,长出了一口气。
钱嬷嬷最会看人脸色,忙就上前倒茶道:“这柳小娘子看着倒像是个乖巧的。”
荣华县主摆了摆手,“乖不乖巧也就那么回事了。”
总归她那好大儿看中了人家,连那潜龙寺批出的八字都说两人是前世修来的姻缘,此生若想顺遂圆满,必得结了亲缘。
再者,若不是那老东西娘家表亲,单看那孩子乖巧的模样,荣华县主也是讨厌不起来的。
这般想着,柳惜瑶第二日再来时,荣华县主与她的话便多了起来,开始嘱咐千秋日宴请上的诸多事宜。
柳惜瑶听得认真,句句都记在心中,她并不多话,但到了不解之处,也会出声询问。
张弛有度,虽温婉,却也不算拿不出手。
荣华县主慢慢觉出了几分顺眼来。
千秋日乃天子寿辰之日。
勇毅侯府早在数日前就差了亲信带着寿礼与祝寿词,前去京城于皇上贺寿,府内也是要设宴与天子同庆。
这是柳惜瑶第一次出席这样的场面。
从前也只听宋滢提过,如今她站在荣华县主身后,看着华州当地那些权贵,携带家眷来到正厅,各个面容含笑,落座后便与身侧之人熟络言谈,柳惜瑶心头有股说不出的紧张,但神色并未显露,始终笑容得体的跟在荣华县主身侧。
偶有那妇人会提及她来,荣华县主便笑着拉过柳惜瑶的手,与那人简单道出她身份,说她是老夫人生前最疼爱的侄孙女,年岁不大时就被老夫人接到了府中亲自教养。
从无处可去的投奔,换成了是因喜爱而接来教养的,只短短两句话,柳惜瑶的身份便变得不同了。
宋濯是老夫人当初亲自教养的,成了大盛最年轻的探花郎,这柳惜瑶也是由老夫人亲教的,想来便也非同一般。
渐渐就有人将目光落在了柳惜瑶身上,有打量也有好奇,自也是会有那低声私语,议论起侯府那两位公子婚事的。
正厅中央珠帘轻垂,男女分席而坐。
柳惜瑶透过那微晃的珠帘,看到了那边席面上的宋澜,他与宋濯坐于一处,两人不知在聊何事,两人脸上皆是笑容,一个明朗,一个和煦。
在那戏台上的百戏人在绳索上连翻了数个跟头,平稳落于地上之时,宋澜鼓掌叫好的爽朗声音,穿过珠帘引得这边一众娘子纷纷探头看去。
那边年轻的郎君们感受到投来的目光,肉眼可见的纷纷挺直了腰背,然不论他们
再如何用力彰显,那引得最多眸光之人,还是勇毅侯府这两位公子。
平日里因宋澜神色过于凌厉,而不敢细看的他的小娘子们,今日隔着珠帘,便也能壮着胆子将其细细打量。
一众公子哥中,唯他最为宽硕,也最具气度的同时,又有着一张剑眉星目之面,并非那等常年沙场征战而粗粝如铁的武夫模样,反倒是在这刚毅之中,透着一股出自名门的清贵之气。
比起宋澜,他身旁一身素色锦袍的宋濯,才是满场最夺人目光的那个。
他端坐席间,从头至尾神色淡然,似对那珠帘后频频投来的诸多目光,浑然不觉一般,只轻啄手中杯盏,抬眼望着戏台,时不时与宋澜低语几声。
如此温文尔雅,又如玉朗润的探花郎,哪个小娘子能不为之心动。
宋澜朝那珠帘后随意扫了一眼,便不由含笑问道:“我这婚事已然定下,二弟呢,可有打算?”
宋濯道:“没有。”
“那可不成,你如今已是弱冠,合该先有个打算才是。”宋澜说着,便示意他朝珠帘那处看,“瞧瞧那边可有个合眼缘的?”
宋濯好似直到此刻,才意识到珠帘那处的众多目光,他缓缓将视线移去,却是一眼就穿过无数晃动的珠玉流光,一眼就看到了那人。
两道眸光似隔空交汇在了一处。
那人神色未变,平静地朝一侧微微挪动,似原本所看之人便不是曾是他,而是他身侧的宋澜。
明明前两日还不敢看他,看到也会仓皇失措,今日就已是能够这般淡定,仿若两人从不相熟,也没有过任何交集一般。
宋濯脸上还是那般淡然的温笑,但那握着杯盏的指节,却已是慢慢收紧。
珠帘这边,宋滢不高兴了。
“我二兄才看不上他们!”她撇撇嘴,朝柳惜瑶低道,“和她们一桌,我连饭都要咽不下去了,家中也没个镜子是么,不知道看看自己的模样?”
宴席过了一半,已是有人起身去了后院赏梅。
宋滢也坐不住了,拉着柳惜瑶便也离开了席面。
原她是想寻个没人之处,好生将那几个平日里最厌烦的小娘子数落一番,却没想两人脚跟刚是站稳,便听石墙另一边,有两个小娘子也寻了过来。
那二人明显不知此处已是有人,四处望了望,便开始说起闲话。
“那个表姑娘,怎么从未露过面?”
“谁说不是呢,若真是这侯府老夫人养在身前的,何至于藏着掖着到了现在才让露面?”
“我方才听罗家那个说,这表姑娘是从前投奔侯府的穷亲戚,侯府中根本没人搭理的,也不知后来使了什么手段,如今要给那大郎做续弦。”
“啊?不能吧……那宋澜是何人啊,战场厮杀过的,岂能轻易就中了小娘子的计,还有荣华县主,咱们皆是知道的,她向来眼高于顶的人,能将她混弄过去的,得是多精明的一个人啊?”
“嗤,你还是年纪小,不知那男人心思,不论地位才智再是如何,最喜的也还是那模样身段。”
“我如何不知啊,可大家所择还是要看身份地位,这等只靠容貌的,顶多做个妾室就了不得了,她怎就这般命好?”
“好什么呀,顶着正妻的名号,一进门就替前面那个带孩子,日后还不能有自己的子女,多可怜啊,万一那宋澜又去了安南,将她留在华州,那和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宋滢听至此,已是气得脸色涨红,恨不能直接从一旁的石栏跳出,将这二人猛揍一顿。
见她撸起袖子,柳惜瑶赶忙将她拦住,朝她摇了摇头。
二人口中所谓的可怜,于她而言才是最合适的,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可怜,反而还觉得日后若真如她们所说,才是最理想的状态。
石墙那边,两人还在窃窃私语。
“后宅的手段多着呢,那两个年岁小,什么都不懂,没准过两年就就被那位给收拾了,到时候膝下无子,不是照样能生?”
此话一出,柳惜瑶不由惊住,外间那两个小娘子,年岁也才刚过及笄的模样,竟能说出如此恶毒之话。
宋滢彻底忍不住了,正抬手要将柳惜瑶推开,就听那边忽然又道。
“哎?那个宋三娘年纪可不小了吧,好像比咱们都年长呢,亲事可有眉目?”
“没!”说话之人低低笑着,语气中尽是嘲讽,“她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哪个敢娶她?”
“小声点、小声点啊,可别让她听到了,若听到了,咱们可就该遭殃了!”
“晚了!我已经听到了!”
宋滢大喝一声,不顾柳惜瑶阻拦,直接翻过那石栏便跳至二人面前,伸出手臂将两人逼至墙角。
这二人哪里想到会这般巧,见宋滢好似气道极致的模样,皆被吓得说不出话,下意识就抱在了一起开始发抖,而她们的婢女,只顾着盯那廊道,不知这石墙之后还能躲人,此刻闻声,赶忙就跑了回来。
宋滢朝身后斜睨一眼,她身边那个往日看着默不作声的婢女,此刻竟也双眼发狠,上前拦住了那两个婢女。
“三、三娘……你你你……你要干什么?”当中一个小娘子,被她吓得哆哆嗦嗦开了口。
宋滢怒气冲冲瞪着她,一把将她手臂拉住,就要朝面前那湖中去拽。
柳惜瑶见状大骇,忙跟上前去劝,“三娘……侯府今日设宴,咱们是主家,可莫要……”
“闭嘴!”宋滢毫不客气将她话音打断,猛地一甩臂膀,便见那小娘子扑通一下,扑在了湖面上。
冬末的华州,湖面上的冰层虽未消融,却已是变得薄脆易碎,经不起这般重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身下那巨大的冰层,似裂开了一道缝隙,那小娘子顾不得身上的疼痛,顿时花容失色,趴在那冰层上一动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再喘。
另外一个小娘子,见此状况,吓得面色惨白,用力去推宋滢,可宋滢那小手力道极大,将她手臂钳得紧紧的,根本不容她去挣脱。
那人怕极开始怒斥,“宋滢!你发什么疯?千秋节都敢闹事,你是不是疯了!”
“这事就是闹到正厅,当着众人的面,我宋滢也是占理的!”宋滢一面将她朝湖边猛拽,一面恶狠狠道,“把你二人方才说的话,拿去给大家听听,让众人知道你们心思之歹,看看你们日后可还能在华州寻到亲事?”
那眼看就要落入湖中的女子,终是怕了,又开始哭着求饶,将一切过错推给那另一个人。
宋滢不由分说,又是用力一甩,便见这女子也从湖边朝下飞去。
两个小婢女被吓得连滚带爬来到湖边,其中一个正要扬声唤人,却见柳惜瑶忽然出声将她拦住,“莫要声张!你们娘子已是湿了衣裙,外间都是宾客,若让人瞧见,可还了得?”
柳惜瑶看了眼宋滢,此刻她见这二人如此狼狈的模样,心头火气虽是消了大半,却还是留有余火,她冷哼一声,偏过脸去。
柳惜瑶唤来秀兰,让她与那两个小婢女,用那湖边常备的长杆,将二人拉了上来。
她面上带着柔和的笑意,与这湿了衣衫,瑟瑟发抖的二人温声道:“如今快至立春,并非是那戏冰的好时候,这园子里的湖面看似冰层较厚,却已是经不住力道了,下次可莫要再贪玩了。”
明明只年纪皆是相当,可这一番话,却有着不同这个年龄的沉稳与从容。
未曾责怪旁人,也未曾纵人之失,反而三言两语就帮三人都寻了个还算体面的台阶。
今日是千秋日,宋滢多少也还是顾忌了两分,她冷哼一声,上前道:“愣着作何,回话啊?”
那二人毕竟也是理亏在先,又忧心宋滢将事情捅出,污了她们名声,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相视一眼,点头应道:“娘子说的是,我们日后定会小心的。”
柳惜瑶点了点头,退开让秀兰去送这二人去客房换衣。
那二人走后,宋滢朝着柳惜瑶板着脸道:“你以后做了我大嫂,就是我们宋家人了,不管是非过
错,你必须要站在宋家这边,要与宋家人一条心,我告诉你哦,别看我祖母与我娘闹成那般地步,可若是我娘听到外人说我祖母半个不字,也是不会轻饶的,你懂吗?”
柳惜瑶知道宋滢是为方才她出言相劝之事而介怀,便笑着凑上前挽住她手臂道:“我知道的,我本就与你一条心的,如今我们既出了气,又没了后顾之虑,咱们配合得不是正好吗?”
“那倒是。”宋滢点点头,想起那两人吃瘪不敢闹的样子,心里又松快不少,然她恍然想起一事,抬眼看着柳惜瑶,无比郑重地与她低声道:“你可要好好对待宋瑶和宋璟,若没有她们两个,这亲事无论如何也落不到你头上去,你可万万不要学那歹人心思,去苛待她俩!”
柳惜瑶也认真与她回道:“三娘你放心,我会将她们两人视如己出,绝不会如那二人所说。”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宋滢叹气,垂眼看着自己凌乱的衣裙,扁嘴道,“她们说的话太难听了,我是被气到了才会与你发脾气的。”
柳惜瑶笑着摇了摇头,仿佛并未往心里去,“好啦,你也快些回去换身衣裳吧。”
柳惜瑶原是想陪着宋滢去的,但一想到秀兰应当很快便回来了,若不见她该会着急,便留在原地先等秀兰。
宋滢离开后,她寻了处石凳坐着。
正望着桌面出神,便见一宽阔身影,从后慢慢将她拢入其中。
柳惜瑶并未听到任何声响,倏然看到这身影,便觉心头莫名一慌,忙站起身来,回头看去。
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她下意识朝后退去,那鞋尖上的珍珠勾住了裙摆,整个人猛地朝后晃了一下,然她身后就是石桌,手掌一扶便稳了身形,并未跌倒。
可面前那人,却是上前一步,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当心些。”
温润的声音还有那带着淡笑的面容,让柳惜瑶更觉心慌,她一面朝侧边避开,一面忙将手臂抽出。
“表……”她顿了一下,又立即改了口,“二、二公子。”
“二公子……”
宋濯低低地重复了一遍,那唇角的温笑仿若倏然淡了三分。
“瑶儿从前……不是唤我表兄么?”
第59章 铸离我远些
柳惜瑶当即愣住,若不是天冷身着厚衣,那手臂的抖动便肉眼可见。
宋濯明明已是知道她要与宋澜成亲,为何还要与她单独见面,孤男寡女,且还在这般没有遮蔽之处,若叫人看到方才宋濯碰了她手臂,惹出了什么闲话可如何是好?
柳惜瑶又恼又怕,咬着唇却不回答,但那颤抖的眼睫,却是给了宋濯答案。
“很怕我么?”
宋濯神情淡淡,语气依旧温柔,就好似两人并非是在湖边,而是在那塔楼中一样。
柳惜瑶见他如此,心里只会更怕,用那带着些颤意的声音,心虚地开了口,“我、我不是怕……是、是外间有些寒凉,我要……回去了,便不扰二公子了。”
柳惜瑶说罢,便想绕过宋濯离开,谁知刚迈出一步,就见宋濯忽地抬了手,拦住了她的去处。
“瑶儿。”他如之前那般,轻唤着她的乳名。
这缓缓的一声,却是让柳惜瑶头皮发麻,心头更慌,她一面四处张望,生怕被旁人看到,一面用力咬了咬牙根,硬着头皮低声道:“表兄……求你别这样唤我了。”
终于是肯唤他表兄了。
也开始求他了。
记得上一次她求他,还是在那塔楼中,她软在他怀中,不住哼咛扭动,想要又羞于开口的模样,甚是惹人生怜,也甚是让人沉沦。
“不是方才还唤我二公子么?”宋濯声音低了一些。
柳惜瑶尴尬地笑了一下,并未回答他,而是故作镇定地问他,“表兄寻我有何事吗?”
“并非是刻意寻你,而是方才路过时,听到这边传来响动,便过来看看。”宋濯回答的很自然。
柳惜瑶不信,但此刻最好不是深究,而是顺着他的话去说,“哦,那既是无事,我便先走了。”
宋濯当真放下了手,也慢慢朝一侧退了一步,却是在柳惜瑶抬脚要走时,冷不丁冒出三个字,“确定么?”
他看似什么也没说,却好似什么都说了,落入柳惜瑶耳中,便是有了威胁或是警告之意。
那好看的珍珠绣鞋,悬了一瞬,忙又收了回来。
“二表兄……”她一开口,声音更低更颤,“你到底想如何呢?”
宋濯唇角微弯,好一个二表兄,这是在提醒他,前头还有个大表兄,这是在拿宋澜压他。
他并不害怕宋澜,只是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他的时间与精力不该浪费在这样无用的事上。
可他此刻忽然的沉默,却是让柳惜瑶会错了意,她以为他是在等她开口,等她给他一个交代。
她在他面前,是心虚难安的。
宋濯正欲提步离开,面前的柳惜瑶却是终于不堪压力,噙着泪低声道:“对不起……表兄。”
宋濯很早前就意识到了,比起看她笑,他更喜她在他面前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她的试探与讨好,明明皆为假意,可他却偏偏觉得有趣,愿费那精力来与她迎合。
就如此刻这般。
他改了主意,重新将视线落于她身上,不冷不淡问她,“何处对不住我?”
果然,他特地来寻她,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柳惜瑶以为自己猜出了宋濯的心思,可眼下四处透风,她不能犯那方才两个小娘子的错,便不将话说得太过明白,只轻声道:“我深知表兄如皎皎明月,而我低如草芥,怎敢染指……”
很谨慎,也很聪明。
宋濯眼眸落在她紧抿的双唇上,嗓音温润,言语却是后脊生寒,“与我不敢,与旁人便敢了?”
柳惜瑶眉心倏然紧蹙,头也朝下低得更深,“不……不是的,表兄误会我了,是因瑶儿、璟儿……她们主动寻到了幽竹院,我原是想要推拒的,可那两个孩子与我……有些投缘。”
“表兄……我不是那有意攀附之人。”她语气愈发低软,似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在乞求宋濯的理解,“只是事已至此,已非我能左右,还望表兄……”
她话至此,终是抬眼朝宋濯看来。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般近地与他直视,上一次还是在塔楼中,明明不过六七日,却恍若隔了许久许久。
“望表兄……”她颤着那沾了泪水的眼睫,怯生生地朝他低道,“莫要怨怪于我……”
那微咸的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那带着淡淡花露香气的脸颊,落在了身前的衣衫上。
宋濯忆起了那泪珠在舌尖漾开的滋味。
他喉结微动,深匀了一个呼吸后,哑了几分嗓音道:“不过十来日的工夫,就值得托付终生了么?”
“大公子的诚意与胸怀,无法不令人动容与敬佩。”柳惜瑶虽已是泪流满面,但这句话说得不见半分含糊。
话落,她眼泪落得更加汹涌,仿佛已是伤心到了极致一般,哽咽道:“我相信二表兄……日后定能前程似锦,步步青云,所寻良配,定也是与你一般的人中龙凤……”
这席话说得那是一个情真意切,可若她真的如此想,当初便不会来招惹他。
此刻她所言的一切,皆只是为了将他摆脱,怕他纠缠之下,坏了她那费尽心思攀来的好姻缘罢。
宋濯扯了扯唇角,慢慢朝她俯身,就在那微红的耳珠旁,沉缓着声道:“那瑶儿……日后记得离我远些。”
说罢,他转身离去。
柳惜瑶待他身影彻底消失在了眼前,才敢大口喘气,连忙拂袖抹去泪痕。
秀兰寻过来时,见柳惜瑶神情有些紧绷,还以为是她在忧心那两个小娘子的事,便让她放下心来,此事她做得极好,那二人绝不会再去生事。
直到宴席散去,柳惜瑶回了幽竹院,才敢将宋濯寻她一事说给了秀兰听,秀兰也是听得心惊肉跳。
“你说他缘何要寻我,寻了后又不肯承认,说什么路过而已,既是路过,看到只我一人坐在那处休息,扭头走了便是,作甚还要上前寻我说话?”柳惜瑶想起白日的事,心头还是难安。
秀兰皱眉思忖着,“男人向来好面子,尤
其是位高权重之人,想那二公子如此天之骄子,他明面上顾忌宋家名声,自不会与大公子去争抢,可说到底,此番娘子抛他不顾,连个解释都没有,就要与大公子成婚,他这心里多半是觉被打了脸面,便想着私下里寻你讨个说法。”
这一点柳惜瑶是认可的,她点了点头,又问道:“我已是道了歉,也与他解释了缘由,可他并未说可否原谅,只道让我离他远些,这到底是何意?”
秀兰“嘶”了一声,眉心蹙得更深,正想着,柳惜瑶又不安道,“我巴不得离他远些,可这又不是我能说得算的,待日后我与大公子成了亲,免不了逢年过节也还是要与他见面……”
“娘子莫要慌。”秀兰在她手臂上轻轻拍着,宽慰道,“我倒是觉得是娘子多虑了,二公子最后那句话,并非是警告,更像是……像是认了?”
“认了?”
“对!他就是认了。”
秀兰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语气都激动了几分,“二公子心里多少是不好受的,可他碍于面子,又不能真去做些什么,所以才给娘子扔下这么一句话,看似是在警告,实则给你们二人都留了个台阶。”
柳惜瑶听得怔住,半晌后才缓缓道:“你的意思是……他放过我了?”
秀兰笃定道:“定然如此,娘子日后就放下心罢!”
两人话音刚落,便听院外传来叩门声。
安安在外间正与赤虎玩得高兴,便抱着赤虎去开远门。
见到来人是宋澜,她抬眼支支吾吾半晌,才赶忙将人朝屋中请。
“日后记得,要先让我在此处等候,你进屋与你家娘子通传之后,再引客入院。”
宋澜很少愿意与人费那唇舌,然他今日心情大好,安安又不是旁人,他知道她六年前就跟在柳惜瑶身侧,便忍不住教导了两句。
安安闻言,脚步倏然停住,她回头看看远门,又看看面前的房门,似有些不知还该不该往前走了。
宋澜想笑,怪不得柳惜瑶能那般纯善,光瞧她身边的人便知道了答案。
宋澜没再说话,抬手揉了揉赤虎那毛茸茸的脑袋,便抬手将房门推开,迈入了房中。
这是宋澜第一次来柳惜瑶房中。
他之前听宋瑶说过,她的屋子很破旧,如今看来,的确如此。
不过虽是破旧狭小,却干净整洁,并未让人生出嫌恶之感。
屋中这两人在看见他的瞬间,也明显感到惊愕,尤其是柳惜瑶,前一刻她与秀兰还在说宋濯,后一刻就看到了宋澜,那心底多少又生出了一丝心虚来。
宋澜上前,俯身朝她低道:“可怨我不请自来?”
温热的鼻息夹杂着酒香,朝她扑面而来。
柳惜瑶抿唇摇了摇头,朝他身后看去,秀兰已是躬身退去了外间。
里间只剩他们二人。
柳惜瑶红着脸道:“表兄可要喝醒酒汤?我叫秀兰去备。”
宋澜今日的确饮了不少酒,但对于他而言,这些酒还不至于让他失了神志,只是在饮了酒后,愈发的想见她了。
“不必了。”宋澜说着,直起身来,牵了她的手,一把将那椅子拉开坐下。
柳惜瑶也跟着坐在了他身侧。
宋澜再次抬眼将这小屋扫了一遍,那剑眉微微蹙起,语气也低了几分,“这些年,委屈你了。”
“不委屈,有个能容身之处,于我和母亲而言,已是莫大的幸事。”柳惜瑶道。
宋澜将她的手放至身前,手上力道微微收紧,似是因她这句话而感到心疼,用那拇指指腹一下又一下地在她手背上轻轻剐蹭着。
柳惜瑶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好端端入了夜,宋澜怎会突然寻了过来,她忍不住又轻声问道:“表兄是有何事吗,怎么突然寻了过来?”
“自你染了风寒到现在,感觉已是许久未曾见你了。”宋澜言下之意,他来寻她只是因为想她。
柳惜瑶轻笑道:“我们日日都见了呀。”
今日在前厅迎人时,两人就见了好几次。
宋澜却道:“谁说的,昨日没见,前日也没见,还有元日那天,只是早上一道看了爆竹而已,再往前,你染了风寒,一连三日未曾寻我。”
只不过短短几日,宋澜便时不时想起她坐在他身前,与他一道骑马时的场景,他想要的是如那时一样的见面,而非是当着众人面,不远不近地看上一眼。
柳惜瑶明白了宋澜的意思,可又不敢轻易做些什么,毕竟两人在一起的时日不长,且每次都是宋澜占据主导,她并不敢如在塔楼那般贸然行事,便只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任由他将她手在掌中揉捏把玩。
宋澜忍着喉中的干痒,低着声道:“正月过后,有三个吉日最宜嫁娶,是那二月初三,三月初六,还有三月二十五,再往后还需再算……你想择哪日?”
柳惜瑶当然是想越快越好,但面对宋澜还是需得矜持一下,她抬眼朝他看去,并未回答,而是反问道:“表兄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宋澜眉梢微挑,垂眼将那白得好似发光一样的手,忍不住又加了些力道地揉捏着道,“若问我,最好便是今日。”
柳惜瑶食指被捏的有些疼,忍不住蹙眉轻“嘶”了一声。
宋澜见状,立即送了几分力道,将她手拿到眼前细看,待看到那指尖上的红印时,蹙了眉宇,“这般娇么……”
说罢,他朝那指尖吹了吹。
温热的气息让她指尖微颤,宋澜深吸一口气,那股干痒的燥意,已从喉中向下蔓延开来,他只觉胸腔燥得仿佛要裂开一般。
他需要灌上一腔甘露方能好受一些罢。
这般想着他便将面前那颤巍巍的小手,慢慢拉至唇瓣,启唇将其放入齿尖,吹拂,包裹……
柳惜瑶别过脸去,用力咬着下唇,待片刻后,那吮到发麻的指尖被松开后,她还未敢回过头来。
“初三吧,二月初三。”宋澜嗓音低沉道,“如何?”
柳惜瑶低低地“嗯”了一声。
宋澜眸光只在那绯红的面颊停了一瞬,便也倏然别过脸去,不敢再看,也不敢再待下去。
他起身便要离开,柳惜瑶忙披上大氅将他送至院外。
临走前,宋澜都不舍将那娇软又香甜的小手松开,他握了又握,揉了又揉,最后还是怕让她受了寒,这才松开手,抬步走进黑暗。
看着宋澜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柳惜瑶才长出一口气,慢慢转身朝屋中走去。
走至门前,她也不知怎地,心头忽地一动,下意识抬眼朝那不远处的高耸的塔楼看去。
塔楼三层漆黑一片,连窗棂轮廓都模糊难辨,更不必说那立于窗后,已是伫立许久的那道身影。
第60章 铸破碎玉盏
一路夜风的凉意,并未将宋澜心头那股燥热吹熄,反而如那烧不尽的野草一般,火势愈发强劲。
灌下凉茶还有那醒酒汤,再加之用了稍凉的水洗漱过后,才勉强有了稍许缓和。
还要再熬一月
,才是那洞房花烛之时。
哪里就这般多讲究了,正月怎就不宜结亲?
宋澜翻来覆去难以安睡,一合眼就是那白皙柔嫩的指尖,还有那带着些许晶莹的粉色玉甲,就在他唇边微颤着。
又没出息了。
不过手指而已,就已是让他如此回味,若是唇瓣,那该是何等滋味。
除了宋澜,今夜还有一人难以安睡。
宋濯立在窗后,待那小院彻底熄灯,只剩一片寂静之时,他方才合了窗,披上大氅推门而出。
他去了一层画室。
他手中举着灯盏,在那悬挂的一幅幅美人图前驻足观看,而最后那幅,他足足观了半个时辰。
那幅图中,美人倚在榻边,薄衫微敞,如雪的身前,只寥寥两笔,就勾勒出了那团圆润,她双眸微阖,仿若昏睡,然那宽袖中的手,却还是紧张到握紧了拳……
许久之后,静默的房中传来一声低叹。
他抬手取下面前画卷,将其放入炭盆之中,火焰在美人身上绽放,最后将一切化为灰烬。
一幅,两幅,三幅……
这是他亲笔所画,也该是由他亲手所葬才是。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破晓,勇毅侯府此番派去京城的贺正使,便神色仓皇地策马急归。
此人多年为侯府做事,素来性子沉稳,如今却是是满面惊惶,下马之后连气都尚未喘匀,就急急入了正厅。
很快,宋侯爷与荣华县主便起身一并而入。
“将近十万两啊,他……他怎就如斯胆大?”荣华县主听了贺正使的话,那脸色倏地一下就白了。
宋侯爷昨日宿醉,此刻还有些昏沉,含含糊糊又问了一遍,“是秦王……还、还是太子?”
贺正使擦着额上汗珠,上前再次低声回道:“回侯爷,是秦王昨日在千秋宴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太子数年前贪饷灾银一事抖出,证据确凿,无从可辩……”
皇帝当场震怒,一脚踹在太子胸前,太子当即喉中喷出一口鲜血,可见那一脚力道之狠。
然帝王根本不顾,转身又抽出利剑,朝着太子声如雷霆,“你当朕死了是不是?这天下已是你的了是不是?朕还活着呢,还活着呢!”
那贺正使想到那大殿上这一幕,袖中双手还在颤颤。
“可伤了太子?”荣华县主心头一紧,忙起身询问。
贺正使咽了口唾沫道:“皇后娘娘拦的及时,那剑便只在肩头划了一道,破了蟒袍,未曾伤身。”
荣华县主舒了口气,慢慢坐回椅上,听那贺正使继续说道,“太子与涉案人等一并收押候审,交由大理寺与刑部共同彻查此案。”
“哎呀!”宋侯爷一面喝着醒酒汤,一面摇头叹气,“这可叫圣上日后,如何再过千秋日啊……”
贺正使也不由摇头,又将昨日大殿之上,皇帝拂袖而去前,说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皇帝当时眉目沉沉,声如寒冰,朝着大殿丢下了一句,“朕的好儿子,给朕送的寿礼,朕此生难忘。”
荣华县主叹道:“太子实不该啊……”
宋侯爷缓缓抬眼,悠悠道:“都不该,都不该呐……”
很快,此事便在大盛传开。
众人皆知,太子此番无法再翻身了,只是最终结局难定。
朝堂之上,秦王每日神情凝重,甚至还上书替兄长求情,但实则春风得意,愈发得势。
从前那些还在观望,不肯站队之人,经此一事,便知风向已变,再不迟疑,纷纷倒向秦王门下。
塔楼内,宋濯从暗卫手中接过密函。
晋王在信中赞他算得极准,秦王果真会在千秋日当天揭露的此事,而那些摇摆不定的朝臣,哪个最先换队,哪个默不作声,哪个又阳奉阴违,也皆在宋濯的预料当中。
宋濯将早已写好的那首童谣,仿佛指节大小的竹筒中,交于暗卫之手。
当日夜里,京中便有孩童唱那童谣:
太子殿下胃口大,九万八千全吃下。
圣上心系百姓苦,当场拔剑斩亲骨!
不出三日,整个京城人人皆知。
御书房内,皇帝闻言,抬手指着那秦王府的方向怒斥,“非要将自己亲兄长置之死地而后快是吗?”
这字字句句看似歌颂明君,实则是在将太子往死路上逼。
“他用百姓将朕架起,朕若不动手,便会骂朕徇私舞弊,可朕若是动了手,朕、朕……”
千秋当日,皇帝盛怒是真,可到底是他与皇后的亲骨肉,这大盛的皇太子,待他冷静下来,虽怒,却也到底生了几分恻隐。
“这个老四,若太子不配为君,那他就不配为人,非要让他亲兄长命丧黄泉,也非要将朕活活气死,往后每个千秋日,朕都要想起这桩事来,想起他嘴上恭祝朕万寿无疆,手上却朝朕递了刀来,还是那让朕亲手斩杀长子的刀啊!”
皇帝痛斥而出,胸中怒火翻涌,竟一时气血攻心,猛然朝外呕出一口鲜血,重重扑倒在了那龙案之上,而那被血水染红的奏折,正是秦王日日皆会递上的那封假模假样的求情折子。
圣上的倏然病重,让朝堂内更加惶惶。
秦王得知此事,暗骂有人坑他,原本他给了太子一击后,又怕皇帝对他也生了怨气,便开始日日求情,以免太子死罪,如今这童谣传出,以父皇那多疑的性子,自是要怀疑到他的身上。
秦王立即差人去查那童谣究竟从何处而来,然所查未果,仿佛无人去教,一夕间人人皆会那般。
眼看圣上病重,频频辍朝,不见百官,朝内诸事也渐由秦王代为掌管,他便也不再深究,言行举止皆已露出当权者的气派来。
总归圣上膝下子嗣中,皇长子太子已无翻身之力,皇二子与三子早年病逝,便只剩他皇四子秦王。
哦,还有那肥硕到连路都走不动的韩王,和那痴痴傻傻的老六晋王。
上元节这日,无忧堂内,琴声悠悠,哀哀戚戚,宋家两位公子,一前一后迈入堂中。
宋侯爷哼着小曲,朝这两人淡瞥一眼道:“坐啊。”
两人来到案几前落座。
宋澜一身玄色紧袖长衫,宋濯则又是素色长袍,两人一深一浅,坐于身前,宋侯爷看了便不由笑着摇头,“当今局势,你二人如何看呐,与为父说说。”
“太子失权,秦王失心,至于韩晋二人……”宋澜朝宋濯看去。
“不是时候,还需再等。”宋濯语气虽淡,但那眉心处却是倏然蹙了一下。
是那身侧之人传来的味道,淡雅的花露清香,糅合着一股独属于那人的气味。
宋濯眉宇沉了两分。
一连数日他未叫自己再去那窗边遥望,仿佛一切重新归于平静,然而就在此刻,那一缕似有似无的香气落入鼻中,让那平静似水的心头,似又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不动声色朝一旁挪了挪,端起手中清茶,试图用那茶香来将那味道掩住。
“可有把握?”面前的宋侯爷默了良久,方缓声问他。
宋濯未曾立即回话,而是垂眼饮了半盏清茶,微苦的茶汤在口中萦绕,然抬眼之时,那抹熟悉的淡香不仅未曾消散,且随着宋澜侧身靠近,蹙眉聆听之时,愈发清晰真切。
宋濯握着茶盏的掌腹慢慢收紧,语气少见的沉冷下来,“最迟再候一月。”
宋侯爷只以为他此刻神情,是因为朝堂局势而起,便长出一口气,朝那外间天色看去,“哎呀,春日这天果然多变呐……”
父子三人,多年来少见有此饮酒奏乐直到夜间的时候,今日又逢上元节。
三人在无忧堂待到晚膳时,这才起身去了正堂。
堂内饭菜飘香,满桌皆是酒肉,还有那酒酿五色面茧。
宋瑶和宋璟二人,从前在安南过上元节时,就听宋澜说过,华州的上元夜最为热闹,街道上灯火辉煌,琳琅满目的灯会让人目不暇接,还有猜字谜,放花灯,各种从未尝过的糖果子。
姐弟二人期盼已久,好不容易将这日盼到,却是因圣上病重,除了京城以外,距离较近的华州,也跟着没了往昔的节日氛围,虽未施行宵禁,那街道上也未见有人外出游玩。
姐弟俩蔫了似的,坐在屋中愁眉苦脸。
柳惜瑶进屋后,陪着二人猜了几个字谜,才让这二人脸上露出些许笑容。
待宋家父子进门后,一屋子人开始在桌前落座。
两个小的在圆桌旁设了小桌,有刘嬷嬷在旁照顾。
柳惜瑶还是按照之前那般,准备与宋滢坐在一处,却见宋澜忽然要她坐去他身侧。
柳
惜瑶不敢妄动,抬眼去看荣华县主。
“去吧。”荣华县主很少当着众人去驳宋澜的面子,且两人婚事将近,这屋中有无旁人,坐在一处也无妨。
得了荣华县主的应允,便有婢女上前重新调整席位。
顷刻后,柳惜瑶坐在了宋澜身侧,而原本该落座于此的宋濯,坐去了荣华县主手边,宋滢坐于次位。
用膳时,宋侯爷一杯接着一杯,又将自己喝成了酒蒙子,荣华县主这几日一直未曾睡好,一朝天子一朝臣,便是如今勇毅侯府不似当年在朝中有举足轻重之势,若稍有不慎,兴许也会受到牵连。
宋澜见母亲面露愁色,便率先打开话题,所说便是他与柳惜瑶成婚一事。
提及婚事,荣华县主明显眉宇舒展开来,缓缓颔首道:“二月初三的确是个吉日。”
说着,她又朝柳惜瑶看去,“我身为你的表舅母,你的嫁妆便由我来出。”
既是开了口,那该有的体面便一份都不会少,只是如今京中事多,皇帝病重,宋家又是皇亲国戚,这个节骨眼上,婚事不好大办,只能一切从简。
柳惜瑶起身朝荣华县主福了福身,“全凭表舅母做主。”
荣华县主笑着让她坐下说话,不必过分拘谨。
柳惜瑶乖巧应是,却是在落座后,脸颊倏然红了起来,神色似也怔了一下,那原本微抬的脸颊,也蓦地垂了下去。
桌下,宋澜将那柔软的小手握在掌中,一会儿与她十指交握,一会儿又揉那指节,一会儿又将整个带着灼热的掌腹,紧紧贴在她冰凉的掌心中,似要将他的温热尽数渡予她体内。
初春的华州,夜里依旧寒凉,屋内烧着地龙,桌旁也置了炭盆,让人周身皆是一团暖意。
宋澜一手落于桌下,一手拿起玉盏,一盏接一盏地饮着面前酒水,他神色未改,那喉中与胸腔却已是如同火烧。
他身侧的柳惜瑶,已是许久未动碗筷,只偶尔舀上一勺酒酿放入口中,那微红的面色,叫旁人看了去,只以为是饮了酒酿的缘故,可这桌上的另一人,却对她再熟悉不过。
他知道她此刻慌乱,也知她此刻紧张,更是知道那绯红来自羞赧……
月白色宽袖中,传来一声低沉的脆响。
手中裂开的玉盏,将掌腹划开了一道细微的血痕。
宋滢愣了一下,抬眼左右看看,却见周遭并无异样,遂又乐呵呵吃着面茧。
荣华县主揉着眉心,还当是那身侧炭盆发出的响动,也未有所觉察。
宋侯爷还在一面饮酒,一面摇头晃脑。
而对面那两个,更是浑然不觉,只那手臂越靠越近。
宋濯敛眸,弯起唇角。
他拿出帕巾,慢条斯理擦了唇角,随后缓缓起身,先行退席。
他出了正堂,穿过院门,从那通往西苑蜿蜒的廊道上缓缓走下,身影隐入那晃动的竹林中,那一阵脚步声从身后由远及近。
宋濯缓缓抬起眼,朝那二人看去。
他与她十指交握,就在那林外的石廊上,他揽住她腰身,与她痴痴缠缠了不知多久,直到她双颊涨红,比那石廊上的红灯还要惹眼时,终才肯将她松开。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会缠人,也一如既往的贴心。
她忧心他饮了酒,又去那林中吹了风,回头染了寒气,便劝他不必再送,自己有那婢女跟着,不会有碍。
她抱着他腰身,用那细细柔柔的嗓音说着,便是那如斯刚毅的宋澜,也如那春水一样瞬间柔软下来。
临了,她松开了他,踮起脚在他颊边飞快地轻啄了一下。
这般快么?
只几日未看罢了,她就已是能与他如此亲近。
十指交握,环抱撒娇,临别轻啄……
可还有何是他不知道的?
宋濯沉沉地笑出声来,终是慢慢松开了手,让那混合着鲜血的破碎玉盏,散落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