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县主与侯爷的人,怎会容她如此?
可若不是她们的人,又会是何人?
一想到有人暗中盯着她,且不知已经盯了多久,柳惜瑶就后脊生寒。
两人默了片刻,最后秀兰咬了咬牙,低沉着嗓音道:“娘子,实在不行,咱们还是先将眼前顾好,至于那暗处之人,容我再观察几日。”
柳惜瑶点了点头,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万事小心为上。
“娘子……”秀兰用那极低的声音道,“那明日我们可还来?”
柳惜瑶“嗯”了一声。
秀兰忍住那心中惊诧,强做镇定地低声道:“为何又要来啊?”
“你不是说了,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么?”柳惜瑶无奈地朝她笑了笑,“他说了哪怕我不来,他也会帮我退了婚事,可若我真的不来,他恼怒之下,又反悔了呢?”
柳惜瑶赌不起啊,她没有任何资本去和那高位者去赌,所以她得来,不仅今日要来,明日也要来。
尤其是在他表明心意了之后,她若不来,岂不是打他脸面,她只能来,必须来,还要装傻充愣,上不去马,也站不稳地。
他不是喜欢她么,那便看看他能拿出多少诚意来。
左右都是在赌了,何不多压一注?
“那……二公子那边呢?”秀兰问她。
“也是一样,怎可因一句许诺就全然信了他呢?”柳惜瑶轻扯了下唇角。
宋濯只说日后会将她纳妾,只要那一日未曾到来,她便不会信他。
且纳妾事远,拒婚为先,她自是先紧着东边。
至于西边……
柳惜瑶深吸一口气,抬眼朝那远处看去,“待会儿回去用罢午膳,我再去塔楼寻他。”
第46章 铸纵一回罢
听到柳惜瑶午后还要去慈恩堂寻那二公子,秀兰当即又是倒吸一口凉气,抬眼去看柳惜瑶的神色。
然柳惜瑶虽是疲惫,却神色淡淡,似根本不觉同时与宋家这两位公子纠缠有何不妥。
这哪里像她,哪里还是那个会在无忧堂外哭喊的小娘子?
与之前的柳惜瑶相比,现在的她更加决断,似也抛下了许多顾忌,有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了……
不过细细想来,她骨子里就有这样的性子,她娘当初离开成都府时都能那般决绝,她又能差到哪儿去?
况且那时她为了救治安安,都敢深更半夜闯入合药居,伤了药童又胁迫张郎中,做出这般举动的人,又怎会当真是个软弱好欺的?
只是事情未到,未将人逼到这个地步罢了。
两人彻底走出教场,秀兰心跳莫名又快了起来,她不敢太过明显得来回看,便只垂着眼,一面故意装作是扶柳惜瑶,要她仔细脚下路,一面低着头用余光不住打量四周。
越想那暗中之人,她便越是来气。
她已经落到这步田地,就指着柳惜瑶带她翻身,结果暗中又被人盯梢,一想到那暗处的一双眼睛,不知盯了她多久,也不知是受何人指使,秀兰那手便被捏得咯嘣作响。
她倒是要瞧瞧,是哪个当她好欺负。
两人回到幽竹院,安安已是将热腾腾的粥端上了桌,每人还有一个水煮蛋,一小碟酱菜,秀兰胃口大些,她的酱菜会更多一些。
待吃完了粥,柳惜瑶浑身都暖和起来,她昨晚本就没有睡好,早晨起来又从西到东走了一遭,再加上骑马的疲乏,她有种想要倒头就能睡着的感觉,然一想到还要去慈恩堂,到底还是强打起精神,换了一身衣裳便带着安安要去慈恩堂。
“秀兰姐姐不去吗?”安安疑惑道。
柳惜瑶与秀兰对视一眼,秀兰摆手道:“我就不去了,我稍微歇会儿,就去账房给咱们领份例。”
安安又道:“不还有两日才到时候吗?”
秀兰啧道:“你懂什么呀,年底账房最忙了,我要是真到了日子才去,他们能给我好脸色吗,提前两日去不打紧的,放心吧!”
安安“哦”了一声,拿着要给王伯送的酱菜,跟着柳惜瑶出了院子。
按照以往的习惯,宋濯很少午后与她见面,多是晨起后才愿意见她,柳惜瑶以为今日也会如此,便刻意带着酱菜,想着即便宋濯不见她,她也能借着给王伯送酱菜的由头,在慈恩堂多待片刻,留些时间给秀兰。
却没想到,宋濯要见她。
原本就累得够呛,此刻又要爬台阶上楼,且没有秀兰从旁撑她,她此刻只觉得每一步都如同千斤重,等推开门走进屋中时,前额后背都已是生出了一层细汗。
所幸宋濯见她进屋,便直接唤她入内,并未如之前一样让她在那屏风后久留。
柳惜瑶脱下厚袄,直接就跪坐在了宋濯身侧。
宋濯面前的矮案几上,所放的书卷比往常要多,那书卷中似还压着一些信件。
见她累得脸颊通红,气喘吁吁,宋濯便帮她倒了一盏茶,放到她面前,又拿自己的帕子帮她轻轻擦拭着额角的汗。
“可学会了?”宋濯温声问道。
柳惜瑶摇摇头,“没有,我笨……没个几日是学不会的。”
宋濯似被她逗笑,弯唇又道:“可喜欢骑马?”
柳惜瑶其实不爱骑马,哪怕那马鞍再是舒适,今日也只是在场上溜达了几圈,可她还是觉得不舒服,腰腿酸疼,屁股也颠得难受,便如实道:“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
见她愁眉苦脸,宋濯又是一声轻笑,“我
以为你会玩得很开心。”
“才不呢,我只同表兄一起的时候会开心。”柳惜瑶说着,握住了宋濯的手,将头朝他怀中去靠。
“若不想学,可以推了。”宋濯将她揽在怀中,目光落在那小巧的鼻尖上。
“三娘平日待我很好,且她也是出自一番好意,见我不会骑马,才要教我的……”柳惜瑶顿了顿,慢慢抬起眼朝宋濯看去,“我不想搅她兴致。”
她与宋濯此刻距离不过咫尺,双方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她表面只是在抬眼望他,实则是想要看看待她在他面前扯谎时,他可会有一丝异样的反应。
能将暗卫送入侯府,且专门用来盯她的,又能有几人?
宋濯垂眼回望着她,脸上那淡淡的笑意未散,只轻轻叹了口气,“所以明早还要去?”
柳惜瑶似不情愿般点了点头。
宋濯无奈道:“好,那便午后再来寻我。”
柳惜瑶未看出一丝异样,不由愣了一下,慌忙又朝那案上看去,“我以为表兄午后要忙碌,我来了后会叨扰到你。”
“无碍。”宋濯说着,掌腹抚在她下颌处,将她脸颊又慢慢转了回来,不等柳惜瑶再开口,他便垂眸轻覆在了那双唇瓣上。
她方才饮过茶,那茶叶的苦涩与齿尖的甘甜,寸寸缕缕落入了他的喉中。
一吻作罢,柳惜瑶面颊已是绯红,然这个吻却比她预计中结束的要早了许多,她尤记得之前宋濯吻上来时,几乎是要让空中不剩一丝空气才肯将她放过,今日似只是浅尝了一番而已。
“既是累了,便歇会儿罢,我尚有些事情要做。”宋濯压住心头翻涌,将视线从柳惜瑶身上移开,落在了案几上。
柳惜瑶不想惹他生厌,便也不纠缠于他,从他怀中起身,趴在了案几上,偏着头将目光一直落在他面容上。
宋濯拿起书卷下的信件,摊在面前来看。
这是各处探子送回的密信,寻常人便是得了信件也看不懂,只会觉得上面的字各个都认识,却组不出一个完整的话来,唯有与那写信之人暗通机巧者,方能看懂当中玄机。
宋濯手下的探子,每个人所设机巧皆为不同,哪怕是他们互相得了对方信件,亦是无法看懂。
所以便是柳惜瑶就在他身侧坐着,他也不曾避讳她。
原是一心都在密信上,可余光只要一扫到案上朝他看来的那双眼睛,思绪便没来由会乱上一分。
“为何看着我?”宋濯终是搁下手中的信,朝她看来。
柳惜瑶委屈地扁扁嘴,那哄人的话张口就来,“表兄生得好看,我喜欢看。”
其实也不能算是哄人,宋濯生得的确好,五官没有一处能挑出错来,那温雅淡然的气质,更是万里挑一,如那从画中走出的谪仙一般。
宋濯从小到大,从外貌气质到智谋才情,夸赞他的那些话已是听过了无数遍,可如柳惜瑶这般不加修饰,如此直言的话,他还是头一次听。
“有多喜欢?”宋濯弯唇。
柳惜瑶被问的红了脸,低低道:“只要一看到表兄,不管受了什么委屈,或是再如何疲惫,心里都是暖暖的……”
宋濯闻言,垂眼轻笑,却不曾再去看她。
他知她今日疲惫,单从那眉眼间的神态便能看出,也知自己此刻事繁,应当以正事为重,便敛眸正色了几分,再次拿起那密信来看。
柳惜瑶也不再出声,只继续盯着他看。
她今日的确疲惫,疲惫到此刻那脑中的思绪愈发凌乱繁杂,她想到老夫人笑着夸他,想到那充满药味的院子里,他一身素衣站在屋檐下,想到她第一次寻至塔楼时,他用那淡淡眸光看她的样子,又想到她与他第一次碰触……他握着她的手去触那薄衫下的滚烫……她坐于案上,垂眼看着他认真专注时的模样……
这当中生出了许许多多的情绪,有慌张,有恐惧,有羞怯,有不甘,有不安,还有歉疚……
是了,她对他生出了歉疚。
然那一丝歉疚还未来及深想,她便合上了眼,昏昏睡去。
宋濯轻轻搁下手中信件,伸手将她从案边轻柔地抱入怀中,朝那珠帘后的床榻走去。
这一路上他动作极为轻缓,几乎未曾发出过一丝较为明显的响动,连同呼吸都变得沉缓了许多,唯恐将这怀中之人搅醒一般。
来到珠帘外,似怕那帘子拨动的声音惊扰了她,他便手臂缓缓收紧,让她靠近他身前的那一侧脸颊,彻底贴在了他的身前,同时他又用手轻覆在了她另一侧的耳边。
如此小心翼翼之下,那珠帘晃动的细碎声音,便未曾落入她耳中。
他将她放在了床榻上,又帮她慢慢褪去鞋袜,看到那双粉粉嫩嫩的脚趾时,便想起她头一次含羞带怯地拿脚来勾他。
宋濯唇角微弯,指尖也不由动了几下,但到底还是忍住了,什么也没有做,起身帮她盖好薄被,临走前在她眼睫处落下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吻。
宋濯重新坐回案边。
眼看便至元日,元日之后第三日,便是圣上的千秋日,每年到了这个时候,皆是宋濯最忙之时,各处贺正使要入京朝贺,这当中免不了会混入各方势力,看似一片祥和,却是暗潮汹涌,今年尤为甚。
那秦王欲将太子贪饷之事,在元日推至御前。
圣上最忌贪饷之人,且又正逢与民同庆之日,得知此事,定然会极为震怒,太子一党此番必会遭受重创。
可宋濯觉得,秦王这一步棋走得颇为心急,算不得明智。
他知道这两年秦王被太子压得生了不少怨气,便想趁此时机打压太子势力的同时,也还能削弱其声望。
然他却是在心急之下,忘了顾及圣上颜面。
圣上是君,太子与秦王是臣,然君也是父,臣也是子。
兴许是在那朝堂浸染太久,秦王已然忘记,身为臣子,将太子罪状呈于君前无可厚非,可若身为人子,不过父亲生辰之日,当众揭露兄长之失,这斥的不仅是兄长,还有父亲的颜面。
皇上会恼怒太子不假,却也会对秦王心生寒意。
宋濯提笔书信,寥寥几笔便将此事要害道出,想那晋王看后便能知晓,越是到了此时,越要稳住心神,万不可牵扯其中。
他吹干墨迹,将纸细细卷起,放入一指节大小的竹筒之中。
收好竹筒,宋濯眉心处隐隐生出一股疲惫的肿胀,要知他昨晚与今晨收到的加急密信,没有上千也有数百,他已是一夜未曾合眼。
此刻宋澜一面轻揉眉心,一面终是闭上了那微红的双眸,却听珠帘后传来几声轻柔的哼咛。
宋濯再次睁眼,侧眸朝床榻看去。
许是屋中地龙烧得太热,那床榻之人已是发了汗,不知是在何时将那身上的薄被扯掉,又因翻身的缘故,那腰间细带也已松开。
领口已敞,衣襟已散,裙摆已乱。
而她尚在睡梦之中,喃喃低语了一声口渴后,便又是一个翻身,与那榻边只剩寸许之地,若再有半分挪动,必会坠下床榻。
屋内瞬间静下,只那呼吸声由轻到重,有缓到急。
他静默地望着那一幕,许久后他还是敛眸不叫自己再看,然那绯红下若隐若现的那片雪白,却是尤在眼前,挥之不去,哪怕他用力合了双眼,那随着呼吸微微晃动的那雪白的一幕,也并未消散,反而愈发清晰可见。
也不知是太过疲惫,还是久抑后乱了心神,他的养气功夫竟已退至如此地步。
实不该如此,不该如此。
可他也不知为何,为何没有将自己劝住,竟恍恍惚惚站起身来,朝那珠帘之后缓步而去。
颀长的身影立在榻边,那幽深的目光落在雪白之上,他慢慢俯下身去……
不如,就纵一回罢,这也是她的意思,不是么?
那带着薄茧的指尖微挑,绯红的诃子彻底向下滑落之时,落于白雪之上的梅瓣也跟着轻颤了一下。
第47章 铸不会负你
雪光乍然而出之时,那纤长浓密的睫羽也随之开始轻颤。
他以为
她已是想好了,可看到这一幕时,那即将触及梅瓣的指尖,却是倏然停在了空中。
她醒了。
应当说早在片刻前就已醒来,他坐在那案边除了看到那些凌乱的衣衫外,还看出了她已是不平的呼吸。
明明醒了,却不曾睁眼,而且哼咛着引他来看,他自是会认为,这是她思虑过后的举动,可此刻那微颤的眼睫落入眼中时,他心底那些不断翻动的念头,似是又终于寻到了一丝该要克制的理由。
然这丝理由,却很快又被淹没在了那片欲念之中。
这是她想要的,也是她故意为之的,他明明已给足了她时间去反悔,可她却强撑着要装作熟睡的模样来引他,而就在此时此刻,他也还是给了她最后的时间来反悔,可她宁肯颤着眼睫,宁肯强屏气不叫自己露怯,却也还是不肯睁眼,也不肯开口叫停。
既是如此,那便随了她,也随了自己。
微凉的指尖落于梅瓣,那强自平缓的气息又是陡然一滞,宋濯却是不再犹豫,将那落于两指尖的梅瓣,细细地摩挲把揉。
她抿住了唇,十指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握紧,却仍未睁开眼,也仍未出声,毕竟她等这一刻已是等了许久,这是已经算是这些时日以来,她最为大胆的一次试探,也是她摒弃所有顾虑的最后一次努力。
只要行至那一步,她便会开口,向他要那最后的倚仗。
“唔……”
那极为低缓的哼咛从喉中轻呼而出。
她终是忍不住微睁了眼,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那眼中除了羞赧,更多的是不可思议,她以为宋濯此刻便是没有上至床榻,也应是立于榻边,只俯身而近,却未曾想到,他竟已不知是在何时,面朝她跪坐于地,垂首于那榻边。
就如那日在案边时一样,她在高位,他于低处。
他是荣华县主与勇毅侯之子,是那圣上钦点的探花郎,是那众人口中高不可攀的宋濯。
却是在此刻,俯身于她面前。
然不等柳惜瑶再看,那温热的掌腹便轻轻覆在了她双眸上,她的视线重新归于黑暗,只剩愈发明显的舒意,朝着心头阵阵袭来。
宋濯最好品茶,每年至那冬日落雪之时,便会亲自去采那初雪来烹茶,有时也会顺手折下一支梅花,细挑花瓣,择其最柔最嫩者,待那雪水初沸时,便会将那最为心仪的梅瓣,放入盏中,看着那梅瓣在雪水上轻摇飘荡,细细品味着白雪与梅瓣在唇齿间漾开的甘甜。
然这初雪所烹之茶,珍贵无比,自是不舍轻易饮尽,他向来皆是先从那白雪开始,顺着盏沿先品那白雪,待雪水入喉,最后再去将那梅瓣送入齿尖,慢啄轻噬,亦或不住噏啜。
哪怕那念想已是到了极致,心头如惊涛骇浪般不住翻涌,宋濯也始终能够不疾不徐,慢条斯理地将之细细品味。
一盏喝罢,又寻去了另一盏。
然许久过去,那两盏皆已尝尽,那心头火气却未见半分消散,反而愈演愈烈。
覆在双眸上的掌腹,已是从微凉变得灼热,她越是看不到,那感知反而越是强烈,让她已是无法敛声。
这声声入耳,如同催命,令人心胆剧沸。
可不论他寻至何处,那只手始终微松,只一面遮着其目,一面与其纠葛,然在不知不觉中,他已起身不再跪坐。
终是要行至此处了,这是她盼了许久,努力了许久,才等到的时机。
“表兄……”她唇瓣微张,轻哑着那柔细的嗓音朝他唤来。
上方并未有任何言语的回应,且还因为这一声,明显更为痴迷……
“表兄……嗯……我……”她迎着那痴迷,断断续续道,“我怕……我怕表兄欺我……不愿纳我……”
上方微顿,那许久未曾言语的宋澜,终是用那沉哑的嗓音开了口,“不会。”
“那表兄……”她抬手去寻他,在寻至身前之时,不重不轻将他抵住,“何时纳我?”
“年后。”黑暗中,他嗓音依旧沉哑,语气也不见一□□哄之意,反倒是比以往同她说话时都要显得正色。
“年后么……”柳惜瑶喃喃出声,眼下距元日不到十日光景,看似近在咫尺,可他说年后,一旦加了这个“后”字,可以是元日后的第二日,也可是元日后不知道的哪一日。
这对于柳惜瑶而言,依旧可能会遥遥无期,也还是一句空话。
似是觉察出了她的不信,宋濯慢慢松开了手,凑去了她面前,垂眼望着那微红的双眸,强让自己恢复理智,一字一句与她解释,“近日事情繁多,我实无暇顾及其他,待年后诸事才会明了,我也才敢去定你我之事。”
“瑶儿……”他双眉微蹙,用指背在那泛红的眼角轻轻摩挲,“我不会负你。”
柳惜瑶咬了咬微肿的唇瓣,也朝他低声许诺,“瑶儿也不负表兄,只是……只是……”
她话说至此,忽然泪目。
是对那即将到来之事的恐惧,也是对那未来的不安,更是对眼前光景的不耻……无数的情绪在这一刻涌上心头,那眸中所噙的泪水便愈发变多,仿若稍不留神,就会从那通红的眼尾溢出。
宋濯从前便知,比起看她笑,他似乎更喜欢她此刻这种楚楚可人,令人疼惜之态,每当她如此之时,他心底便仿若骤然生出了一头不该属于他的困兽,想要撞破牢笼将她肆意欺弄。
许是觉察到了宋濯的变化,柳惜瑶明显又生出了一丝抗拒,抵在他身前的手臂也开始微微颤抖,那噙了许久的泪,也终是止不住滚滚而落。
她哭了……
她在害怕……
兴许,她并非当真所愿。
宋濯合眼沉沉呼了一口气,抬手握住了那细柔的手腕,那久忍后的痛感随着她的寻至,慢慢得以舒缓,对于此处她应当已是不算陌生,比起第一次的僵硬,这一次已是有了几分松弛。
许是知道他只止步于此,不会再行至最后,她眼泪不再垂落,那面上的神情也有了几分缓和。
明明是她引他至此,最后又是她在推拒害怕。
随着一声冗长又低沉的喟叹而出,宋濯无奈地弯了唇角。
她想要的哪里是倚靠,她想要的是他的命罢。
许久之后,两人重新坐于案边。
宋濯衣衫已换,柳惜瑶也重新穿戴齐整。
那茶汤早已凉透,他一连喝了三盏,喉中的干涩才有稍许缓和。
柳惜瑶以为,他喝完茶后,便会让她离开,谁知他搁下茶盏,便提笔又开始书写些什么。
她坐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偶尔余光从那珠帘扫过,看到那榻上一片凌乱,她心中又是懊悔,又是庆幸。
不过事已至此,再多自怨自艾也是无用。
“表兄。”她抿抿唇,到底还是出声唤了他。
宋濯笔尖微顿,淡淡“嗯”了一声。
“表兄方才……”她支支吾吾开了口,却并未点明,只带着几分试探道,“说……年后……”
“是年后。”宋濯知道她是想问什么,直接便接过话道,“最快千秋日后的三日,最慢上元日。”
只要太子的罪状呈于御前,以圣上的性子,此事最快三日,最慢也挨不过上元节,便会下旨定论。
暗卫再将消息从京城送至华州,也不过一日工夫。
这已是宋濯能给出的最为确切的时日。
柳惜瑶算着日子,再过八日便是元日,而三日后又是千秋节,千秋节再延三日……
也就是说,
最快她只需等待十四日,最慢则需再等二十三日。
“好,那我便等着表兄。”柳惜瑶扬起脸来,朝着宋濯柔柔一笑,“一想到很快便可名正言顺与表兄一起,我心中便如吃了蜜饯一般。”
宋濯眉眼间的疲惫,因她这一番话而散了几分,然他也知她今日疲惫,再加上外间天色渐暗,虽不舍,但也还是该让她回去了,“若饿了,便回去用晚膳吧,不必再陪着了。”
柳惜瑶早就想回去了,便点头应是,然她正要起身,忽又想起一事,她盯着宋濯看,不想将他任何神情遗漏,“表兄,昨日三娘将我带去了东苑。”
宋濯提笔又开始书写着什么,脸上神情未见有变,“去东苑作何?”
“三娘听闻,县主有意将我许人,是……是那袁统领。”柳惜瑶道。
宋濯“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见他还是未曾有异,柳惜瑶心中倒是有些失落,若当真在意一个人,知道她被许给了旁人,怎会不见一丝动容?
“听说那人是武将,年纪颇大。”柳惜瑶语气有些生硬。
宋濯终是停下笔,抬眼朝她看来。
柳惜瑶如实道:“三娘便带我去求大公子,想要他帮忙推拒此事,说大公子才能劝住县主。”
“的确。”宋濯点头道,“我娘向来疼爱兄长。”
这是疼爱兄长的事么,他怎就当真一点也不急?
柳惜瑶眸中那丝光亮黯了几分,“表兄就不想知道,大公子帮忙了吗?”
宋濯只道:“三娘亲自去求他,他自然会应。”
如何不应,那袁统领此刻应当已是抵达京城了,根本不会再来侯府。
然这些没有必要说予她听,朝堂之事她也不该知道。
“哦……”柳惜瑶别过脸去,看不出神情,“是,表兄猜得没错,大公子答应了。”
宋濯抬手轻抚着她肩头的墨发,温声问道:“遇了此事,为何不想着寻我开口?”
柳惜瑶深吸一口气,重新理好了情绪,回过头来朝他道:“我不敢……我怕给表兄添麻烦。”
宋濯勾着她发丝,脸上是温润的笑意,“日后不必再怕,你的事从来不是麻烦。”
柳惜瑶垂着眼,带着几分怯怯道:“可我怕……怕表兄误会,误会我的情意……”
宋濯抬手抵在她下巴处,慢慢让她抬起头来,与他平视,“不会的,是你多心了。”
那些缘由皆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这里,在他身侧。
柳惜瑶有一瞬的怔楞,然很快便眨眼回过神来,起身在他脸颊上轻轻啄了一口。
听着那脚步声逐渐远去,宋濯垂眼望着眼前那些密信,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果然美色误事,他今日又有得熬了。
然他方才提笔,便又听到脚步声悄然而至。
“何事?”
宋濯冷眸微抬,望着门外。
阿福犹豫上前,低低回道:“公子,有一事……想、想与公子禀报。”
听他如此语气,便知并非要事,明知他近日事忙,还要上前叨扰,实该惩处。
“下去领罚。”宋濯道。
阿福忙道:“公子,事关柳娘子!”
若从前,这些事他根本不会来报,也知报后定会挨训,可今非昔比,那柳娘子俨然于公子已是不同了啊,这叫他如何能忍。
宋濯叹了一声,搁下笔,将他唤进屋来。
第48章 铸舔她手心
进屋后,阿福朝面前的屏风恭敬低拱了拱手。
他知道宋濯这两日很忙,比以往都要繁忙,且事情也极为严重,可他既然选择来报,那便不该再继续耽误时间,索性便直接开了口。
他先说说起昨日午后,宋滢去幽竹院带着柳惜瑶前往东苑的事道出。
“公子先前吩咐过我,让我无事不必往东苑那边去,昨日柳娘子进去后,我便未再跟上,所以不知她在里面具体发生了何事。”阿福如实禀报。
片刻前,宋濯刚从柳惜瑶口中得知了此事,他颇为无奈,觉得阿福大惊小怪,“我是让你暗中护她,她既无伤无痛,何至在此时扰我?”
宋濯语气是惯有的温和,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这温和只是常年习惯使然,而非说他当真是个温软的性子。
就如此刻,阿福已是明确觉察出了宋濯的不悦,便赶忙俯身又道:“公子,还有一事,柳娘子今晨又去了教场,那教场与东苑相邻,也皆是大公子耳目,我便也未敢靠近,但……”
“下去领罚。”
宋濯将他话音打断,他面前还有诸多密信未看未回,还有那凌乱的床榻,以及周身混合着甜香的黏腻,这桩桩件件要的都是时间。
阿福闻言,却是一愣。
不应该啊,公子明明是在意柳娘子的,怎会不在意这些呢?
宋濯是有那么几分在意的,他在意柳惜瑶在遇到危机时,所求的人不是他,而是宋澜,他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足以让她向他开口,可她却没有。
不过这几分在意,在柳惜瑶方才与他坦白之后,便已荡然无存。
“还不下去?”
屏风那边传来了宋濯明显的吸气声。
阿福不敢再耽搁,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还有一事……是、是柳娘子身边的那个婢女,许是觉察出有人暗中在盯她们了。”
宋濯抬眼,“看到你了?”
“那倒没有。”阿福摇头,心虚的低了声,“只是……是听到了。”
阿福跟了柳惜瑶已是月余,原本凭借他的身手,根本不可能被秀兰发现。
主要还是因这三人都是娘子,他平日里不便靠得太近,只不远不近躲在暗处盯梢,偏偏昨日柳惜瑶寻去了东苑,又从教场而出,阿福见她回去那一路上一言不发,神色与平日不同,便觉是在东苑出了何事,他以为宋濯会关心此事,这才会跳上那房顶去听。
而那房顶因年久失修,许多砖瓦已是松动,幸得他身手敏捷,才没让那瓦片落地,只是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若在白日里,那声音根本不会让人觉察,可不凑巧啊,那是在深更半夜,还就在秀兰头顶上方,偏这秀兰也未曾入睡,这才叫她听了去。
阿福纳罕,怎就会这般巧,就这般倒霉。
“自己闯的祸,自己去解决。”
比起厉声训斥,宋濯素来觉得解决问题才是当务之急。
阿福领命,躬身准备退下时,又听里面传来宋濯的提醒,“不必将她跟太近,护她平安便是,莫要将她吓到。”
阿福懂了,公子要的只是柳娘子的平安,至于旁的事,是他浮躁了。
柳惜瑶与安安回到幽竹院时,天色已然暗下。
许是太过疲惫,她并没有胃口去用膳,烧了几桶热水,还是先在里间将身子擦洗了一番,尤其是那红痕之处,还有那被他啃噬到微肿的那两个梅瓣,让她用香胰子洗了好几遍才作罢。
又不是婴童,怎就真如那画中一般,吃起了此处?
柳惜瑶不明白这当中缘由,但一想到他跪在她身侧,俯身去吃的那画面,脸颊便又升了温度,那微肿之处似也有了一些异样之感。
她用力闭了闭眼,不叫自己再去想,擦干身子后换了身衣裳,看着脚下那件白日所穿的衣裙,有种想将其扔了的冲动,他握着她手行那事时,虽隔着他自己的衣衫,却也不知可否溅到了她的衣裙上。
不知可是未曾用晚膳的缘故,想起手中那黏黏糊糊的感觉,柳惜瑶便胃中一阵翻涌。
外间的安安与秀兰正在用晚膳,除了粥水以外,今晚还有从慈恩堂带回来的毕罗,这是安安给王伯酱菜的时候,王伯塞给她的。
桌上只点着一盏灯,却将秀兰的眼睛照得雪亮,见柳惜瑶换了衣裳出来,便赶忙朝她看去,两人并未多说,却是默契地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我今日去领份例的时候,听说那账房院里出前日里出了件怪事。”秀兰害怕被暗中之人觉察出异样,便一面喝粥,一面与两人似平常时那般闲
聊。
安安啃了口毕罗,满嘴都是葱油香,她许久没有吃过这般好吃的东西,一着急便咬了嘴,似都咬出血来了,但她眉眼还是弯的,只嘶了一声,便又赶忙问秀兰,“什么事呀?”
秀兰道:“有对儿叔侄俩,年长那个在侯府做了不少年了,前日里与他侄子在院里做事,也不知从何处飞来了一个石子,当场崩瞎了他一只眼。”
柳惜瑶也撕了一块毕罗,放入口中,“可是周围的人在做活,没留意?”
秀兰摇头,“那院子里就他叔侄俩。”
说着,她啧了两声,又道,“还有他那侄子,昨晚一觉睡醒,哑了。”
安安闻言,吓得小脸泛白,嘴里的毕罗也不香了,“好奇怪啊,太吓人了,怎么会这样?”
秀兰耸耸肩,凑到她耳旁压低声说了句鬼神的话,将安安吓得险些被呛到。
柳惜瑶拉了拉秀兰衣袖,要她莫要乱说,随即又想起一事,问她,“你方才说的那叔侄俩,你可曾见过?”
“见过,上次取份例时便是这二人拿给我的。”秀兰问她,“怎么了,可是相熟的?”
柳惜瑶按照记忆里对那二人的印象,与秀兰描述了一遍,得到秀兰的肯定后,一旁的安安忽然扬声道:“啊,是让我学狗叫的那两个人啊!”
“什么?”秀兰蹭地一下坐起身来,等柳惜瑶将那日场景简单说了一遍后,秀兰重重一拳砸在桌上,“我本来还觉得那二人怪可怜的,敢情他们还做过这般龌龊的事,啊呸!活该,怎么不都瞎了都哑了去!”
秀兰的咒骂声毫不遮掩,是骂那两个,也是骂缩在暗处的那个,总之,她一番痛骂之后,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入夜,三人躺在床榻上,安安很快便起了轻鼾。
柳惜瑶昨晚便没能睡好,白日里又是几番折腾,早就困倦到浑身发酸,可一想到夜里可能会发生的事,她便又睡不着了,满脑子都是白日里发生的事。
若是从前,宋濯给了她一个准确的时日,她应当会高兴才是,可现在的她,一想到最慢也还要再等二十三日,而这每一日于她而言皆是煎熬,也皆会有生变的可能。
柳惜瑶轻轻翻了一个身,眼睛也终是忍不住慢慢合上,然一旦彻底陷入黑暗,便觉好似有张大掌轻覆在她双眸上,梅瓣似又有了异样的感觉。
黑暗中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又将眼睛睁开。
外间的秀兰,此刻也未曾入睡,那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房顶,待许久之后,连窗外风吹树枝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楚之时,她终是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了那细微的声响。
秀兰紧张到不敢吸气,被中的双手也倏然握紧。
她要让那暗中之人好好见识一番她秀兰的本事。
她知道那人所盯的目标会是柳惜瑶,所以今日柳惜瑶去慈恩堂时,她刻意没有跟去,表面去领了份例,实则还顺道拐去了灶房,那灶房的人也算是相熟,不过塞些银钱,就让她提了小桶老油回来。
此刻那人定是不知,但凡他敢落于瓦片之上,那摸了油的瓦片便会瞬间滑下,摔不死他也要折他半条腿。
秀兰又兴奋,又紧张,刀柄在手中握得微颤。
倏然一声刺耳的嘶鸣在幽竹院上空响起,紧接着便是瓦片滑落摔碎之声。
秀兰腾的一下从床上弹起,手中握着菜刀,直接踹门而出。
这番动静可算不小,惊了柳惜瑶,也同样吓醒了安安。
两人也顾不得穿衣,裹着被子也跟着冲到了院中。
“怎、怎么会呢?”
秀兰举着菜刀,望着躺在地上的那瘦瘦小小的猫咪,满眼皆是不可置信。
柳惜瑶上前两步,蹲在那小猫面前,小猫明显是被吓到了,见柳惜瑶凑上前去,惊恐地便要起身就跑,然它好似摔伤了后腿,挣扎了几次都未能彻底站起身来。
“别怕,没事的。”她轻声说着,慢慢将手朝她试探性地靠近,小猫缩成一团,并未朝她哈气或者有任何攻击性的举动,最后它被柳惜瑶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放入一个竹篮中,提进了屋里。
屋中点了灯,三个人皆凑在桌旁去看那小猫。
秀兰直到此刻,都还是不敢相信,那昨晚将她吓到的“暗卫”,竟然会是一只猫,还是只知比手掌大一圈的小猫。
“怎么……怎么可能,我听着那动静不像啊……”
秀兰搁下菜刀,望着那小猫还在止不住地自我怀疑。
这是一只约摸只有两三个月大的小猫,通身为黄色狸花,也不知是天冷的缘故,还是性格使然,它极为亲人,柳惜瑶在帮它擦拭伤口的时候,它还伸出小舌头舔她手心。
柳惜瑶将那小猫捧在秀兰面前,难得一见的有了几分俏皮,对秀兰细声细气道:“喵呜,秀兰姐姐,别担心了,快想想怎么帮我医治腿吧?”
秀兰也终是笑了,虽不想承认,但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的确是她搞错了。
“好吧,怪我了,许是近日事情太多,将我都折腾糊涂了!”
说着,她也抬手摸了摸那小可怜的脑袋。
最后几人商量的结果便是,今晚先将这小家伙养下,待明日一早去教场的时候,柳惜瑶再去托宋澜帮忙寻郎中来医。
第49章 铸令人心疼
第二日柳惜瑶起得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早膳有昨晚没吃完的毕罗,只稍微热了片刻,就让三人送进了肚中。
那小猫性格当真是温顺至极,一整晚也没有闹腾,只偶尔细声细气的哼唧两下。
秀兰还说,它这模样与柳惜瑶很像,安安也点头说像,柳惜瑶觉得哪里像了,小猫这般可人,只轻轻在它头顶摸一摸,心就要融化了似的,她可没有这个能力。
临出门前,柳惜瑶给小猫喂了些温水,又直接喂了个生蛋给它,许是饿坏了,不过几口就将那生蛋吃了个干净。
路上怕小猫会冷,她还给竹篮里铺了棉布,还放了汤婆子。
这个时辰宋澜还未去教场,而是正在东苑用早膳。
原以为那守门的仆役会先进去通传,没想到他只是看到柳惜瑶朝这边走,便侧身让开位置,唤了另一人来直接从前引路。
“这……这样合适吗?”柳惜瑶却是犹豫了,她还是习惯按照规矩办事。
那引路的仆役笑着道:“公子吩咐过,若柳娘子来寻,不必通传。”
柳惜瑶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心头微动了一下,这感觉就好像是原本以为并不算相熟之人,却意外的发现他似乎对她有某种信任。
别说是柳惜瑶,连秀兰都觉惊讶,即便是现在他们去慈恩堂,到了那院门口,也得先由仆役进去通传一声。
宋澜正在堂中用膳,左右两边坐着宋璟与宋瑶。
门外的仆役刚一将柳娘子三个字道出,宋瑶与宋璟眼睛里便瞬间闪过一道光。
若不是因为宋澜在侧,两人定会拍下筷子冲出门外。
宋璟已经坐不住了,那两只小腿悬在椅子上来回踢了起来,宋澜有些不悦,平日里玩闹归玩闹,用膳时基本的规矩还是得有的。
他没让人进来,先用帕子擦了唇角,又用清茶净了口,这才起身对这两个小的道:“吃完才许出来。”
两人乖乖点头,却是在宋澜跨出门槛的瞬间,齐齐搁了筷子,蹑手蹑脚跑到门后,将耳朵贴在门上。
听到柳惜瑶带了只受伤的小猫来时,姐弟俩再也安耐不住,直接推门而出。
“爹爹,我们吃完啦!”
姐弟俩默契十足地丢下一句话,便蹦蹦跳跳凑到了安安身旁,全然没有觉察到身后的宋澜,那双剑眉已是微沉。
从前在安南,宋澜整日忙于战事,没有太多精力在这两人身上,且他们年纪尚小,又失了双亲,他生怕两人受了委屈,只盼他们过得安稳自在,至于规矩礼节,总想着待往后再慢慢教导。
如今回到华州,他也时常外出赴宴,看到旁人家那幼子,哪怕是比瑶璟两人年纪还小,都能做到
知规知矩,再看自己这一双儿女,唇角甚至还带着饭渣,便敢跑出来见人,宋澜这心里多少是生了气、怨的。
气他们两个不听话,怨他自己没能将孩子们教好。
安安也是个看不出脸色的,且她方才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便被宋澜这张沉冷的面容吓得不敢再看,此刻便还当真蹲下来将竹篮打开,捧给两个孩子看。
柳惜瑶却是将一切看在眼中,她明显看出了宋澜的不愉,略微思忖后,便缓步上前,随这两人一并蹲在了竹篮旁,却是抬手将那竹篮给盖上了。
宋瑶急得“哎”了一声。
宋璟刚抬手,正要去摸那小猫脑袋,却被她这般一拦,也顿时急了,一个小箭步跨到她面前,叉着那小圆腰,气呼呼道:“你干嘛呀,我要摸猫猫呢!”
“好呀。”柳惜瑶轻笑着应了一声,却也只是嘴上答应,并未真将那竹篮打开,反而还轻轻拉住了宋璟的衣袖。
她捏起帕巾的一角,在他唇角处轻柔地擦拭着那些饭渣,缓声道:“可小猫猫嘴馋了,我怕它闻到你嘴角的香味,一高兴就蹦起来咬你一口。”
宋璟闻言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方才他没有擦嘴,这几日父亲正在教他们用膳的规矩,他下意识缩了下脖子,悄悄用眼角去寻身后的宋澜。
一旁的宋瑶自也明白过来,连忙掏出帕子,背过身将唇角细细擦了一遍。
待擦完后,她便回过身来,老老实实带着宋璟进屋去清口。
没有训责,也没有如那嬷嬷一般又哄又劝,不过三言两语间,就让两个孩子明白了该怎么做。
宋澜眉宇间的沉色已是散去,神情中却是多了一抹意味不明的情绪。
他目光幽幽地落在柳惜瑶身上,看她蹲在那里,与那竹篮里的小猫有种说不出的相似,柔柔弱弱一小团,让人忍不住便想要伸手摸摸,想要逗弄一番。
宋澜背在身后的掌心有些发痒,他用力握了握拳,慢慢敛眸,将那痒意暂且压下。
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柳惜瑶,还让两个孩子一并跟着去合药居,寻那张郎中来帮这小猫医治腿伤。
两个孩子兴奋地拥着安安,时不时就催她快些,那三人便走在最前。
柳惜瑶步子慢些,与她们拉开了一小段距离,宋澜平日步伐也大,今日是刻意缓下步子,与柳惜瑶几乎是并肩而行。
前面那三人已是迈出院子,要朝合药居的方向去,柳惜瑶快走两步正要跟上去时,却见手腕一沉,是宋澜拉住了她。
“你随我去教场。”
前面宋瑶正抬头与安安不知说着什么,余光扫到身后这一幕时,唇角笑意瞬间凝固,整个人似都愣了一瞬,但很快,她便敛眸不再乱看。
整个东边几乎都是宋澜的人,他毫不顾忌地拉着柳惜瑶朝教场走去,柳惜瑶期间尝试想要将手抽回,他却拉得更紧,到了最后,索性直接从手腕落至掌心,与她十指交握。
那原本微凉又柔软的手掌,被那灼热的大掌贴得很快就生出了一层薄汗。
而那带着痒意又粗粝的掌腹,在感觉到温凉的同时,终是有了一丝丝的舒缓。
然这一丝舒缓带来的后果是——更想了。
至于想了什么,宋澜不敢去细琢,只压着那念想,让自己看起来与往常无异。
来到教场,宋澜两两指放于唇角,只吹了一声哨音,不远处的峻峰便朝着两人奔腾而立。
在看见柳惜瑶时,峻峰忽又发出一声低低嘶鸣,与昨日如出一辙,柳惜瑶已是明白其意,便不再害怕。
宋澜则忍不住朗笑出声,抬手在马背上轻拍了两下,语气重中透着得意,“你倒真是给我长脸。”
说罢,宋澜翻身上马,朝柳惜瑶伸出手来。
柳惜瑶握住那手,正疑惑要如何才能借力上去,便见宋澜手臂一紧,她脚下倏然腾空,然还未来及惊呼,后背就已稳稳撞进他怀中。
他身着藏蓝劲装,未披铠甲,可那身前依旧如铜墙一般坚实,撞得柳惜瑶当即就蹙眉“嘶”了一声。
“怎就这般娇呢?”
宋澜低头凑到她耳后,笑着来了这么一句,不是责备,而是在调侃中透出了一丝温宠的意味。
柳惜瑶方才还被吓得泛白的脸颊,瞬间就涨得通红,尤其是那温热的气息洒在她后颈上时,连那耳珠都变得异常滚烫。
宋澜垂眼望着她细长白皙的脖颈,闻着那股淡淡的香味,喉结滚动了数下,方才紧了紧手臂,移开视线,扬起马鞭。
起初峻峰的速度不算太快,只在场中正常跑动,柳惜瑶虽心中忐忑,但被揽在宋澜怀中,多少还敢睁眼去看,待一圈跑罢,宋澜忽然收紧缰绳,双腿微夹马腹,峻峰默契地加快了速度,朝那不远处一个极高的木障冲去。
柳惜瑶当即心头一紧,吓得立即闭上了眼,整个人都朝后缩去,而她身前那只手也顺势将她揽得更紧,几乎是要将她按进体中。
下一瞬,马蹄腾空,周身一切仿若静止。
柳惜瑶虽闭着眼,却也能清晰的意识到身下的峻峰已是飞跃了木障,随即又稳稳落在了地面,马速未减半分地继续向前。
“有我护你,怕什么?”
宋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柳惜瑶缓缓睁开了眼,见自己方才因为害怕而将整张脸都埋在了他怀中,那脸颊再一次升了温度,赶忙回过身去重新坐好。
接下来,满场都是峻峰的马蹄声,它跨过一个个高矮不等的木障,时而急,时而缓,时而还会传来她的一声惊呼,还有他朗笑的声音。
最后,她是被他抱下马的,而她腿脚皆软,险些没能站住,是他揽住了她的腰身,将她捞进了怀中。
柳惜瑶面红耳赤,待站稳后,抬手便要将他推开,然第一下,他巍然不动,第二下,他低低笑了,到了第三下,明显感觉到她已是着了急,这才缓缓收回手臂,看着她垂眼快步朝后退开。
“方才害怕时,推都推不开,此刻站稳了,便将我弃之而去?”
宋澜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用了那般带着几分调侃与宠溺的语气。
柳惜瑶没有说话,但那紧握着衣袖的双手,却能给出宋澜答案。
“慌什么,就这般怕我?”宋澜道。
柳惜瑶抿抿唇,终是低低地开了口:“大公子,我……”
“大公子?”宋澜剑眉微蹙。
柳惜瑶忙改了口,却又好似羞于启齿般,结巴道:“表、表兄……”
不过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就让她说得这般艰难,这六年她到底是如何过来的,怎就将她养得这般娇弱卑微。
越是见她如此,他心头那念想便越深。
他迈出一步,直接就来到了她面前,抬手握住她下巴,让她仰起头来。
“怕我?”
“不是……”
“厌我?”
“不、不是……”
“很好,那日后便看着我说话,也无需与我吞吞吐吐,想到什么直言便是,可能做到?”
“嗯……”
宋澜将她下巴松开,她也未曾如之前那般立即垂眼低头,而是眨了眨那双好看的眸子,带了几分闪烁地朝他看来。
“爹爹!”
远处那教场外,传来了宋瑶的喊声,她正拉着宋璟朝二人挥手,身后还跟着安安。
宋澜忽地问她,“若我能许你安稳,你可愿教养他们?”
柳惜瑶下意识点头回道:“宋家于我有恩,若需要我来教,我自然会……”
等等。
柳惜瑶话音戛然而止,蹙眉朝宋澜看去。
他问的是教养,而非教导。
一字之差,却是千差万别。
“养”这个字代表何意,宋澜不会不知啊?
迎着柳惜瑶疑惑又震惊的目光,宋澜回过头来,将视线重新落回她的面容上,一字一句缓声道:“我原是想徐徐图之,毕竟凡是都该留有余地,可后来我细思一番,方才悟到,那稀世之珍,既已遇见,就该即刻入手
,否则便是辜负这天赐良机,你可这般认为?”
柳惜瑶脑中嗡了一声,心头也跟着再次震动,她明明已是听出了宋澜的言外之意,却不敢叫自己相信。
她唇瓣动了动,却迟迟未敢出声,只怔怔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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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中安安带着那两个孩子已是走到场中,柳惜瑶袖中的双手已是从紧紧握拳到慢慢松开。
她知道该如何回应宋澜了。
“若遇珍宝,自是得紧握于手,可……可若是表兄看错,那所谓珍宝只不过是最为寻常的一块白石,误入了金玉当中,旁人兴许会认错,可她自己应当有自知之明才是。与其日后让人识出,生了怨恨,倒不如一开始就拂去尘土,露出真容。”
一番话出口,她长呼一口气,抬眼朝他笑了。
她笑得如此坦然,却也笑得如此令人心疼。
声声字字都朝他撞来。
第50章 铸以退为进
“所以你拒绝了他?”
午后的阳光透过薄窗落在书案上,柳惜瑶发觉自己已经一连三日都未曾碰笔了,马上又要到与李掌柜交书的日子,这是在她困难时肯出手帮她的人,便是她在忙,也不能与恩人失约。
她一面认真誊抄,一面与秀兰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而秀兰此刻已是双眼瞪大,将那水杯放在唇边,好几次想喝都没能喝下,就这样直勾勾看着柳惜瑶。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听错了柳惜瑶的话,也听错了宋澜的话。
可柳惜瑶却是在抄完一句后,才缓声给了她回应,“嗯,你不是说了吗,大公子靠不住,还得是二公子。”
秀兰吸了口气,那唇边的水是彻底送不去嘴里了,“可人是会变的啊!而且我那时候哪里知道大公子会是这样一个人!”
秀兰承认她之前对宋澜是有偏见的,但其实仔细想来,宋澜所做,才是真正落到了实处
她们晌午从东苑回来的路上,碰到了正要寻去的宋滢,她兴奋地将消息带给了柳惜瑶,袁统领不来华州了,他已经去了上京。
“大公子是个说话算数的,至少这件事上,他没有诓咱们。”秀兰越想越激动,“还有张郎中的事!”
柳惜瑶当时在教场上,看到两个孩子回来时都很沮丧,宋瑶撇着嘴,宋璟眼角还挂着泪,身后的安安也没精打采的,将那竹篮紧紧抱在怀中。
她以为是小猫的腿摔得太严重,没办法恢复了。
后来一问才知,张郎中连面都没露,叫自己那药童随意看了一眼,说治不了,不会治,他们只会给人治。
宋璟还是年纪小,听了以后便会当真,哭了一路。
宋瑶却是能够看出,那药童分辨出会不会和想不想的区别,所以她没有哭,只想着赶紧回来与宋澜告状。
这个状告得很成功。
于宋澜而言,驳了他儿女的面子,就是驳了他的面子,许是这府医做的久了,以为自己是侯府的主子了。
宋澜五年未归,府内诸事不知,但不代表他没有知晓的能力。
自他意识到侯府不如从前规矩之后,除了那西边以外,他已是在最短的时间里,将整个侯府各处院子的事全部摸了个清楚。
他知道这些年不在的时候,侯府都发生了什么,也知道有谁给了她难看。
还是那句话,驳了他的人的脸面,那就是驳了他宋澜的脸面,他得寻个机会讨回来。
偏就凑巧了,这小猫递了机会过来。
宋澜当然知道府内下人对儿女的态度,也猜出张郎中会如何做,他故意没有叫自己的人露面,让那个看着憨乎乎的婢女,带着两个孩子去。
还当真是不出所料。
宋澜听宋瑶告完状,朝柳惜瑶深看了一眼,便从亲自提着那竹篮,带着一行人去了合药居。
张郎中正在院里练养生拳法,听到有人叩门,那声音又敲得极重,当即就垮了脸。
他知道这个时辰不是荣喜院里的人来唤,便故意冷哼一声,没好气地唤那药童去开门。
叩门声又响了一遍,很急切的模样,那药童慢腾腾朝院门走着,语气不耐道:“何人啊,这般着急作甚啊!”
门外没有回应。
可就当门被打开时,院里这两个皆是吓了一跳,愣在那半晌都没能回神。
勇毅侯府里,人人都以为那双儿女为是宋澜亲出,虽不知内中详情,却也都不看好这两个孩子。
尤其是张郎中,他日日都要去荣喜院给县主施针,免不了县主与那钱嬷嬷说话时,会有三言两语入了他的耳中。
他看得出来,县主不喜那两个孩子,甚至可以到了排斥的地步,她总觉得这孩子误了宋澜婚事。
张郎中觉得自己是县主的人,自然是顺着县主的心意,所以他连那两个孩子见都未见,总归他是给县主瞧病的,若什么猫猫狗狗都让他来,那算个什么事,还真将他当成外面那寻常郎中了。
张郎中方才觉得,就算这事被这两个孩子闹到县主面前,他也能有一番说词。
可此刻,看到宋澜寻来,他却是心头开始发慌了。
他没想到不过是只小猫的事,怎就将大公子给惊动了,还亲自登门跑了一趟。
宋澜迈入院中,张郎中回过神来,忙恭敬地迎了上去,自还是那般说法,“不是不愿,是着实不会啊,我这针法都是给人看的,猫与人不同,如何敢随意医治啊?”
若是个疑难杂症,便是宋澜故意寻事了。
可这猫不过是折了腿,他便是叫那教场里的马夫,也能将这猫给治好了。
“原是如此。”宋澜说着,朝张郎中看来,他五官线条本就硬朗,再加上长期征战沙场,那凛然的气质浑然天成,只稍微沉了眉宇,就让张郎中莫名打了个哆嗦,不敢再看他。
“既是郎中不会,那便你来。”他唇角朝上弯起,却是眸中寒意更甚,他回头看了眼跟在他身后那名随从,将竹篮递到了他手中。
随从立即应是,双手捧着竹篮,问那摇头,“何处有治骨伤的药?”
那药童小跑着上前,朝一处房前领路。
张郎中后背已是渗出汗来,也跟着一并钻进药房。
那随从丝毫不觉勉强,只是细细摸了一下那另外一条好腿,便知能约摸知晓这伤腿问题所在,“未断,只是扭到了。”
药童配好药,恭恭敬敬递到随从手边。
宋澜背对日光,站在门前,高大的身影被晌午的日光拉得极长,面容比方才在院中时又多添了两分阴冷,他问那随从,“这猫的腿,很难医么?”
随从如实回道:“不难,但凡懂些医术的,皆能医好。”
宋澜缓缓颔首,那剑眉如刀,朝着张郎中一眼刺去,“县主时常与我提及郎中。”
张郎中此刻已是面红耳赤,忙不迭点头应声,“哎呦,为县主医治是老朽本分,也是老朽荣幸。”
宋澜冷笑,“怪不得县主头疾这么些年来都未痊愈,原是被人耽误了。”
张郎中整个身子都晃了一下,险些没能站住,“哎哟!大公子这可是冤枉我了,这些年来我为县主医治头疾,那可是兢兢业业,从未有过半分敷衍……”
“荣喜院你不敢敷衍,那我这东苑,还有旁处……你便可以敷衍了?”宋澜语调瞬间拔高,将院中等待的柳惜瑶等人都惊了一下。
说罢,不等张郎中开口,他便厉声又道:“你乃我勇毅侯府的府医,府内不论哪个院,又或是哪个人,哪怕是后门的犬,皆是府医之责。”
宋澜与祖母不算亲厚,但该有的尊敬一分不少,尤其是有了对比之后,他也着实佩服祖母的管家之能,若在从前,这样的事根本不会生出,然不过这短短五年,整个府内氛围皆是大变。
厉声之后,张郎中被吓得白了脸色,哆哆嗦嗦半晌才开口喊冤,“是……是县主……怕、怕我太费心力,误了于她施针……我才、才……”
“既是年事过高,精力不足,那便就此歇了罢。”
宋澜没工夫听他诡辩,他也最厌那推责之人,这要是放在军中,早就军棍伺候,岂容他在此攀扯。
宋澜既是动了要肃清侯府的心思,自是早就有了打算,他不会叫合药居空着,顶多
再等两日,那安南的施针圣手便会来至侯府。
原本在院中看到这些的柳惜瑶,还为觉察出什么,只以为宋澜是在为宋瑶出气,才会如此动怒。
可当宋澜问她,可否解了气时,她才反应过来,这出戏是为了她。
若说没有触动,那是假的。
直到此刻,她想起晌午的那些事情,心绪依旧还会翻涌。
比起她费尽心思,才从宋濯那里得了一个妾室的许诺,宋澜的过分上心,让她有种不真切感。
别说是柳惜瑶与秀兰,连安安在回来的路上,都破天荒地感叹了一句,“大公子虽然长得凶,但人真的很好!”
书案前,柳惜瑶喝了口水,继续提笔誊抄,听秀兰在她身侧认真分析着。
“其实这样一比,二公子只是口头应允,一点实处都未曾给,反倒是快要将娘子吃干抹净了。”
昨日柳惜瑶在里间擦身时,她虽未再一旁,可一想便知,能让柳惜瑶擦洗那般久的,想必身上落了不少红痕,看着斯斯文文一个贵公子,怎就那么大的瘾,你说他瘾大,他可又没行那最后一步。
想至此,秀兰忽然僵住,连忙压低声道:“娘子!昨日那二公子可没有破你身吧?”
柳惜瑶摇了摇头,“没有。”
从她脸上未寻到半分遮掩之意,秀兰稍稍松了口气,拍着心口道:“那你为何要直接拒了大公子呢?”
见秀兰还在因此事而纠结,柳惜瑶轻叹道:“他最后与我说,明日会在教场等我。”
秀兰惊讶道:“啊?是……是在娘子拒了之后说的?”
柳惜瑶“嗯”了一声,道:“所以看到了么,他与二公子虽一母同胞,但性子截然不同,我若用对那二公子的法子对他,根本等不来那‘教养’二字。”
秀兰很聪明,只稍一顿,就恍然大悟,“娘子是故意的!”
柳惜瑶没有说话,只轻轻弯了唇角。
秀兰见她如此反应,笑容顿时堆了满面,“娘子这是以退为进?”
柳惜瑶弯着的眉眼中,露出一丝狡黠,“要知道他到底是真是假,也只有用此法来试,若他闻言后就此放弃,他口中所谓的珍宝,也不过尔尔,若他不弃,那‘教养二字才能显出几分真意。”
教养那是主母之责,宋澜与她这般说,她怎会不心动,可心再动,却不能昏了头。
至于她的那番回答,什么珍宝白石,什么露不露真容的,那只是为了说给宋澜听的,人若想要在这世间存活,又有几个会以真容示人?
她从前可以犯傻,现在不会了。
一旁的秀兰听到这番话,兴奋地当即就拍了大腿。若不是柳惜瑶正在持笔书写,秀兰恨不能直接将她抱入怀中,“我的小娘子厉害了啊,看来我秀兰的命不差!”
柳惜瑶笑着接了秀兰的话,“谁说你命不好了,自你来了以后,幽竹院一日比一日好了,你是富贵命,能带来气运的命。”
秀兰闻言,忽觉鼻根有些发酸,她从前最是不喜那哭哭啼啼之人,如今自己像是被柳惜瑶传染了一样,竟会眼角发酸。
她别过脸去,匀了几个呼吸后,微哑着嗓音道:“娘子,慈恩堂那边,可还是要去吧?”
“自然。”柳惜瑶点了点头。
多谋一条路没有坏处,且她也是知道的,宋濯避讳让人得知他们亲近一事。
毕竟上次宋澜寻去时,他宁肯叫仆役动手拦阻,也不想让宋澜知道她就那塔楼中。
那时的柳惜瑶还是有些害怕宋澜的,莫名的害怕,便也躲着不敢让他看到,可夜里再去回想此事时,心头却是隐隐生出了一丝酸涩。
他许诺时那般认真,那般信誓旦旦,可他却怕人看见他们在一处。
柳惜瑶深吸了一口气,搁下笔道:“走吧,再不去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