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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金笼 仙苑其灵 21975 字 7个月前

第41章 铸半生不熟

宋濯离开塔楼时,已是温声安抚了柳惜瑶,他让她不必惊慌,就在此处好生休息,待他回来了再行离开。

柳惜瑶乖巧应是,等宋濯前脚下了塔楼,她后脚便来到窗后,几番犹豫下,到底还是抬手将窗户推开了一道缝隙,朝那楼下看去。

看到宋澜将那仆役踩在脚下,面色沉冷地扔了手中帕子时,柳惜瑶那嗓子眼都悬了起来,然二人似乎并未生出嫌隙,而是并肩朝院外走去,柳惜瑶正要暗松一口气时,却见宋澜忽然回过头,朝着塔楼看来。

两人似隔空对视了一瞬。

从宋澜的角度看去,应是看不到这窗后的柳惜瑶的,可对于心虚的柳惜瑶而言,这一眼却是叫她呼吸一滞,心头也跟着颤了两下。

所幸那两人很快便出了院子,朝着前厅而去。

柳惜瑶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又壮着胆子将窗户朝外推开半寸,视野顿时更加开阔,看得也更远更清楚了。

她之前就根据方位,猜测到站在此处,应能看到幽竹院,却没想到,不

光是能看到,且比她预料中看得还要清楚。

虽不至于看清人的容貌,但也绝对能根据轮廓来猜出那人是谁。

想到这么多年,她在幽竹院的一举一动兴许都落在了宋濯眼中,柳惜瑶便觉后脊莫名有些发凉,可转念一想,依照宋濯的性子,怕是根本懒得朝那处去看,只是她自己想多了而已。

柳惜瑶重新将窗子合上,余光扫过不远处的案几,那脸颊瞬间又升了温度,她垂着眼不让自己去看,也不让自己再去想方才那些画面,只就近坐在窗后的椅子上。

两人如今虽未真正行那等事,可分明已是肌肤相触……这等亲密行径,应当已经算是到了实处吧?

眼看那袁统领便要来至华州,宋滢那边也未曾送来消息,柳惜瑶便眉心紧锁,反复生出一股冲动,想要直接开口求宋濯。

他是喜欢她的吧,不然为何要与她亲密,为何又要让她去触他,虽隔着一层薄衣,可那温度与轮廓,分明已是真切无比。

何况方才他还一点也不嫌的模样,不曾清洗就直接触了,且还将脸凑得那样近,似只要再朝前寸许,就该……

一想到那画面,似又有什么东西在心尖上爬过一般,生出一股隐隐的酥麻,她赶紧合眼摇了摇头,不叫自己再去想能那画面,只将心思全放在许婚之事上。

既然两人已到了如此地步,索性她便直接同宋濯开口相求,便说是从宋滢那里听到的消息,说要她去给袁统领做小妾,而她一心都在表兄身上,宁死也不愿给旁人做妾。

宋濯应当会帮她的,他肯定会帮的……

柳惜瑶正暗忖着,忽然听到那屏风后传来了推门声,也不知是她太过专注,所以未曾听到外间传来的脚步声,还是宋濯脚步过于轻,才没让她听到。

总之,待柳惜瑶反应过来时,宋濯已经出现在了视线中。

她正心绪慌乱着,看到宋濯时眼神便显出了几分不安。

“怎么了?”他一面褪去大氅,一面朝她问道。

“没、没事……”柳惜瑶咬着唇,欲言又止。

宋濯将大氅搭好,又去另一侧铜盆处净了一遍手,这才缓步朝她走来,“可要与我一道用午膳?”

柳惜瑶抿抿唇,摇头道:“不必了。”

宋濯温笑着去拉她的手,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那不住抚触带来的阵阵舒意,仿佛瞬间又涌现在了脑海中。

柳惜瑶指尖明显瑟缩了一下,下意识便想要抽开,却被宋濯不动声色地朝前一拉,再度攥入了掌中。

“可是有话想与我说?”他嗓音低了下来,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与我想说什么,皆可开口。”

“我、我听……听三娘说……”

柳惜瑶也低了声音,明明已经开了口,后面的话却好像堵在喉中,如何都道不出了。

她如何能不心虚,如何能不害怕?

宋濯这般聪慧,万一听完她所求,觉察出她所谓的爱慕,只是为了不去给那袁统领做妾,会不会觉得自己被她戏弄,从而生了怨气,若真的叫宋濯厌了她,那她这段时日一切的努力,岂不是前功尽弃?

见她忽又不再出声,宋濯神情似又柔了几分,耐着性子又温声道:“不必忧心,听到了何事都可与我说。”

宋濯此刻越是温柔,柳惜瑶便越是不安。

按照她之前所谋,应当是等袁统领来华州之前,她与他生米煮成熟饭,这样便直接堵了那婚事,从而日后也能彻底跟在他身侧以求庇护。

可如今,这锅饭……

到底还是半生不熟的,实不该心急去掀锅盖。

柳惜瑶暗骂自己沉不住气,怎就因碰了那处,便心慌意乱下险些坏了正事。

她用力掐了一下掌心,带着几分幽怨地开了口,“三娘说……表兄日后所娶之人,必是那皇亲国戚,三公之后……”

宋濯似是没有料到,她如此犹豫不决,迟迟不敢开口的事,竟会是这个,不由怔了一下,才道:“你在意这些?”

柳惜瑶是有自知之明的,她既已确定要选这一条路,又怎会在意这些。

“不……瑶儿不是在意,是怕……”她说着,抿唇又朝那宽巾看去,再次用力掐那掌心,眼睛顿觉一酸,仿佛顷刻间便要滴出泪来,“怕表兄到时,忘了瑶儿?”

这个理由最为合适不过,没有哪个女子,不怕男子相负,尤其是她若是做了他的妾,主母又是那般高门之后,若夫君再不相护,日后结局可想而知。

柳惜瑶说罢,便直接扑入了宋濯怀中,尚不等他开口,便呜呜咽咽道:“瑶儿喜欢表兄,爱慕表兄,已是将自己都要交于表兄了,可瑶儿也会怕……”

“可是怕我不能善待于你,怕我负了你?”宋濯轻抚着她后脊,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丝间,闻着那股只属于她的淡淡香气,嗓音微哑着开了口。

“表兄……”柳惜瑶柔柔唤他,缓缓抬起头来,仰视着面前那张清润温柔的面容,带着几分期许地颤颤出声,“表兄不会的,对不对?”

“不会。”宋濯说罢,垂眼含住了那微颤的双唇。

两人此刻是拥在一处的,自是能觉察到彼此的变化,眼看口中空气愈发稀薄,而那一处似又要穿破薄衫而出时,宋濯先一步松开了她,抬臂落在腹前,用那宽袖遮住了那处。

“回去吧。”他沉哑着嗓音道。

今日他忍了太久,此刻那眼底都已是布了一片红丝。

“表兄……”柳惜瑶又是柔柔一声低唤,似有些不肯走之意。

宋濯被这声表兄唤得又是深吸一口气,将眸光从她身上移开,无奈地弯唇道:“瑶儿听话,回去吧,待明日再来寻我。”

柳惜瑶只好去拿袄子,待穿上之后,又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他,“表兄……那我回去了?”

宋濯还是未曾看她,只低低应了一声。

待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了耳中,他才缓步来到案前,坐在那绒毯上,掌腹从那面前的宽巾上轻抚而过,那宽巾上的水渍还未干透,带着一股独特的清香。

他用指尖缓缓触着那片湿润,最终还是一把将宽巾收入了掌中。

过了许久,那铜炉中的香已然烧尽,不见半分余烟,屋内才传来一声沉沉地喟叹。

宋澜离开慈恩堂,便大步朝着东苑的方向走去,途径那片竹林时,脚步却是一顿,随即便转身换了方向。

然只走了片刻,便见那小院前站着两个小身影,不是自己那两个孩儿,又是何人?

宋澜低笑一声,侧身隐在一处竹影中。

两个小人儿还浑然不觉,只顾着在那门前生气。

“她就是故意的!”宋瑶叉着腰,朝那院门踢了一脚,“肯定是怕我们找来,才将安安姐姐也带出门的!”

“呜呜呜……漂亮姐姐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们玩啊?”宋璟见等了老半天,都没将人等回来,已是气得哭了鼻子,“我们不是玩得很高兴么,呜呜呜……”

“哼!”宋瑶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觉得委屈,竟也红了眼眶,“她才不高兴呢!她只是怕我们告状,让爹爹来责她,才愿意陪我们玩的!”

“为什么呀,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和我们玩啊?”宋璟哭得更加难过,直接坐在院门前的一块大石上,直抹眼泪。

宋瑶别过脸去,用那手背飞快抹掉了眼角垂下的泪珠,没让宋璟看到这一幕,却是落在了不远处宋澜的眼中。

“还能为什么……”宋瑶声音又低又轻道,“我们没有爹娘呗……”

宋澜听到这句话,脚跟微动,有一瞬间想冲到那孩子面前的冲动,然很快,他便劝住了自己,继续朝下听去。

“有啊,我们有爹爹啊!”宋璟扬着脸道。

“爹爹是会娶妻的……”宋瑶怕自己再掉眼泪,便抬头看着竹林上空的鸟雀,“算了,现在和你说这些,你也听不懂的。”

宋璟却是哼了一声,带着几分不服气道:“谁说我不懂,我知道爹爹最近在给我们挑选娘亲,等挑好了娘亲,娘亲肯定会疼我,会陪我……”

“会什么会?”宋瑶实在忍不住,直接扬声将他话音打断,“等选好了娘亲,便更没人疼我们了!”

宋璟被她这一声喊,吓得打了个哆嗦,但很快便哭着起身去拉她,“姐姐别生气,璟儿乖,璟儿不惹姐姐生气了……”

三年前,宋璟被宋澜带到

身侧时,尚还不足一岁,他已是记不清父母的模样,只知突然某一日,那个最为熟悉的面容便再也看不见了,身边便只剩下了姐姐。

他虽年幼朦胧无知,却清楚只有姐姐才是他最亲的人。

看到面前将她紧紧抱住的宋璟,小小年纪的宋瑶,也学着敛了情绪,朝弟弟露出一个笑容,“璟儿别怕,姐姐不生气了。”

宋璟虽不明白,姐姐为何不喜欢娘亲,明明旁的孩子有了娘亲,会被更加疼爱,可既然姐姐这样说,肯定是不会骗他的。

宋璟便抬着小脸,认真道:“娘亲不好的话,那我们让爹爹不要选娘亲了!”

“不是娘亲不好,是……是娘亲会不喜欢我们。”宋瑶只能简单这样解释。

“那选个喜欢我们的当娘亲就好啦!”宋璟忽然想到了什么,松开了宋瑶,朝那院门跑去,兴奋道,“让爹爹选安安姐姐当我们娘亲吧!”

宋瑶破涕为笑,摇头道:“安安姐姐可不成,她是奴婢,爹爹才不愿意呢!”

“那漂亮姐姐呢?”宋璟又道,“她不是奴婢,让她做娘亲陪我们玩!”

宋瑶还是摇头,“那也不成,爹爹才不会愿意呢!”

宋瑶既然敢往幽竹院跑,便已是从嬷嬷那边套过话的,她知道柳惜瑶只是一个远到没边的表亲,身份低不说,还不受县主祖母的待见,她是做不了他们娘亲的。

第42章 铸那股兴致

宋澜默默跟在那两个小人身后,她们的一言一行皆落入他眼中。

他看着两个孩子破涕为笑,牵着手开始在林中四处闲逛,去搜寻柳惜瑶的身影,又见他们又累又饿,最后气急败坏却又不得不离开西苑。

而在回东苑这一路上,一直躲在暗处的宋澜,面色愈发沉冷骇人。

他看到府内的那些人,表面对这双儿女恭敬行礼,背过身去却是另一副嘴脸。

直到此刻,宋澜才明白过来,他们为何宁可绕远路抹去幽竹院,也不愿留在内宅。

在路过一处院子时,那雕花石墙后,传来了一小厮的声音。

“叔,你说大公子究竟是何时娶得妻啊,怎就平白无故多了一双儿女呢?”

宋澜缓缓顿住脚步。

院中那老仆,砸着嘴道:“大公子是什么身份,若当真娶妻,府内如何会不知,只能说前头那一个,身份不高,配不上这侯府门楣,所以在那安南一直掩着此事罢了。”

那小厮也颇为感慨,“孩子都生了两个,若此番跟着回来,便是府里不想认都没有办法,只能说那位是个福薄的,早早就去了,唉……”

“说是在安南病逝的,可到底是如何谁又能说得清?”老仆冷哼一声,将声音压得极低,“你还是年岁小,不知这深宅后院的弯弯绕绕,那个若真是个不能见人的,总有办法让她回不来。”

小厮吸了口凉气,半晌没再问话,老仆倒是摇着头,继续道:“还有那两个孩子,别看现下风光,待日后啊,有的是苦头吃。”

小厮却道:“可我听东苑那边的人说,大公子是当真疼爱那两孩子的。”

“那又如何?”这老仆扁嘴道,“有了后娘,便有后爹,那大公子可是武将,安能日日守在府中,待他一走,府内的事不全凭主母做主,运气不好遇到个有手段的……”

老仆不欲将那话说出口,只摇了摇头,但那意思在明显不过,这俩孩子到时候能活着长大都算不易。

“纵是个心善的,不是自己亲出,又能有多疼爱啊,更何况……”那老仆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贴在小厮耳根,“万一大公子再添一个小郎君,那先头那个……”

不等他说完,那面色早已阴沉到了极致的宋澜,手腕一转,便见石子从指尖飞出,直接射入那老仆眼中。

“啊——我的眼,我的眼啊!”那老仆立即捂住眼睛,连连惨叫,那鲜血却是从他指缝间不住朝外涌出。

有眼无珠的狗东西,连主子的事都敢非议。

宋澜未回东苑,而是直接去了荣喜院。

荣华县主正欲用膳,见他来了,赶忙命人多备一副碗筷。

宋澜神色不愉,并无胃口,只勉强陪着荣华县主用了半碗,待午膳撤下,这才开口道:“儿今日惩了那账房院里人,那两人背后议主,实在大胆妄为。”

要知道从前管家权还在老夫人手中时,老夫人虽吃斋念佛,可手段严苛,何曾有过这般嚼主子舌根之人。

荣华县主也有的是手段,可她却没有那等子精力,只得揉着眉心叹道:“你既是知道,何不快些定下婚事,取个那贤能的回来,帮我料理内事宜便是。我又不像你祖母,握着管家权不肯丢手,该交给儿媳的,我自是会交的。”

此话明显带着催婚之意。

宋澜也不知在想何事,那一双剑眉紧蹙,盯着手中茶盏一言未发。

“与你说话呢。”荣华县主朝他道,“不管是宴请还是画像,你已是见了不少了,就没那一两个能让你相中的?”

这已不是荣华县主第一次询问了,每每这般问,宋澜都是直白与她说没有,可今日他却是一顿,慢悠悠道出三个字,“再等等。”

“等?”荣华县主瞬间来了兴致,挑眉道,“等什么,等谁啊?”

然宋澜却是不欲再说,起身朝母亲恭敬行礼,这便朝外迈步而出。

人才刚回东苑,正打算去看看那两个孩子,宋滢又寻了过来。

宋澜今日心情不愉,明显少了耐性,面对吞吞吐吐的宋滢,直言道:“你与袁统领并不相熟,好端端提及他作何?”

“我是听母亲说……等袁统领来府中时,会将柳表妹许给他做……做妾……”宋滢知道兄长似不喜欢柳表妹,怕他误会,说完后又赶忙解释,“可不是表妹利用我,是我主动要来求的,我是实在觉得表妹可怜,不想她……”

宋澜沉着脸直接将她话音打断,“叫她自己来求。”

宋滢愣住。

“她是没有嘴,还是没有腿,需要事事靠你?”宋澜不算客气道。

他没有和宋滢去说袁统领已经来不了侯府的事,也不打算去说,只板着脸道:“求人便该有求人的态度,若她只让你来求,此事便不必在我面前开口了。”

宋澜此话说得决然,根本不给宋滢再软磨硬泡的机会,宋滢见状,索性应了一声,又朝幽竹院跑去。

此刻幽竹院内,柳惜瑶早已带着安安与秀兰回来了。

三人一回来,看见那院门上错落的小脚印时,便知今晨那两个孩子果然是来了,也因她们避而不见生了闷气。

如此甚好,待他们多扑空几次,应当就不愿再来了。

回了屋中,又与之前一样,安安忙着做饭,柳惜瑶在屋中洗漱。

她虽说得不算详细,秀兰也还是听出来了,不免惊讶道:“怎都到了如此地步,二公子还不愿行那最后一步呢?该不是他……他不行吧?”

柳惜瑶也只碰过宋濯一人,分辨不到底出何为行,何为不行,只得摇头道:“这我如何能知?”

秀兰叹了一声,提醒她道:“这眼看不剩几日那袁统领便该来了,娘子可一定要加把劲啊,千万莫要信了那些许诺,要知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别听他如今说得信誓旦旦,保不齐哪日就倏然翻脸,将娘子戏弄了。”

不必秀兰提醒,柳惜瑶又怎会不知。

她的父母恩爱了十载,到后来父亲还是负了母亲。

还有那荣华县主,这般尊贵的身份,侯爷也还是会寻了外室。

这两个例子就摆在她眼前,她若还动了那情爱的心思,才是真正的愚蠢至极,她如今所求,应是寻找一切机会,为自己谋个出路。

比起上次她洗漱时又羞又悲,这一次的柳惜瑶,满脑子都是想着明日去寻宋濯时,要如何能让他彻底与她行了那事。

待她洗漱完,吃了午膳,这方要躺下小憩片刻,宋滢又寻了过来,满面焦急地要她

赶紧随她去东苑。

事关她与袁统领的婚事,柳惜瑶便是不想去东苑,也由不得她,何况眼下她对宋濯那边还是没有把握,自是不愿轻易误了机会。

这便简单梳妆了一番,带着秀兰随宋滢赶去东苑。

几人风风火火赶到东苑,却见那湖边的拱桥上,宋瑶与宋璟手中拿着石子,正朝结了一层冰的湖中丢着玩。

看到宋滢拉着柳惜瑶朝这边走来,姐弟俩皆是一愣,随后齐齐蹙起那小眉头,跑去拦住了两人的路。

“快让开,我需你们爹爹有事!”宋滢不喜这两个孩子,对他们向来不耐。

“父亲说待会儿要教我们骑马,这会儿正在房中休息,你们不要打扰他。”宋瑶道。

宋滢翻了个白眼,恨不能将这丫头给拉开,“快让开,我与兄长说好了的,你挡着我做甚?”

然宋瑶却是选择无视她,直接抬着眼睛看向一旁的柳惜瑶,“你早晨去了何处?”

宋滢顿时愣住,不可思议地朝柳惜瑶看去,这两人是何时相熟的,她如何不知?

柳惜瑶也是头皮发麻,没想到心中光是着急那袁统领的事,将这两个小的给忘了,更是没想到,会这般巧,正好就碰到了他们。

“我……我用了早膳,便在林中游逛,摘野菜。”柳惜瑶随口道。

“哼,撒谎!”那林子不算大,她与宋璟寻了那般久,都未将人寻到,宋瑶气得跺脚,“你就是故意躲我们!”

说着,她又抬手就朝柳惜瑶面上指,“我们寻你玩,是看得起你,你竟还敢戏弄我们!”

宋滢虽不知柳惜瑶与这俩孩子间发生了什么,可单听这几句话,也能猜出个大概,应是这两人去幽竹院玩,柳惜瑶这般胆小的性子,想必是猜出了他们身份,不敢招惹,便躲了他们,两孩子气不过,这才恼羞成怒。

可即便如此,错也不在柳惜瑶。

不等柳惜瑶反应,宋滢先不愿意了,扬起语调便道:“怎么说话呢?好歹这也是你的长辈,是你的表姑母!”

宋瑶一想到今日在那院外等得又冷又累,便又是一声冷哼,“什么表姑母?八竿子打不到一撇的穷亲戚罢了!”

不远处的拱门后,宋澜无声地看着湖边。

那深邃的目光,静静地落在柳惜瑶身上。

她今日与上次狩猎时一样,装扮得极其简单,半分想出头或是引人注目的打算都看不出。

可绕是身上衣衫再普通不过,那发髻也是再为简单随意,配着那张脸,却是叫人莫名地看着顺眼,仿佛那心中的沉闷也渐渐舒缓了几分。

宋瑶那出言不逊的话脱口而出时,宋澜一双浓眉也倏然蹙起。

“唉?我看你真是叫兄长惯坏了,小小年纪怎么骂人啊?”湖边的宋滢气得几乎要失了语调。

宋澜却未曾看她,只盯着柳惜瑶的神色看,将她任何一个细微神情都不肯放过。

柳惜瑶拉了拉宋滢,朝她缓缓摇头,随后慢慢蹲下,与面前这气呼呼的两个小人平视。

“你说得没错。”柳惜瑶弯唇道,“我的确穷,也的确是远亲,你说得是实话,实话算不得辱骂。”

宋瑶见她非但不恼,还这般温柔与她说话,那气焰莫名就掉了几分,“对,我是实话实说罢了。”

“但你方才可不是在陈述事实,而是想用那番话来攻击我。不过……”柳惜瑶面容含笑,眉梢却是忽地挑了一下,“你是攻击不到我的。”

宋瑶忽觉被她挑衅,心里没来由又是一恼,“那是因为你脸皮厚!不知羞愧!”

柳惜瑶却还是未气,只温笑着解释道:“其一,你说得是实话,我不必动气,其二,不论是穷还是远,那皆是我的出身,一个人选不得自己的出身,这些都不是原罪,我为何要羞愧?”

“你、你、你……”宋瑶没想到一拳打到了棉花上,且这棉花说得好像还很有道理的样子,竟让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得又揪着今晨的事道,“你出尔反尔!昨日分开的时候,你分明说了今日还会陪我们玩的,可你却带着安安姐姐躲我们!你撒谎,你骗小孩,这总该羞愧了吧?”

“你说得没错,这件事是我的过错,我没能守约。”柳惜瑶长出一口气,脸上笑意终是散了几分,可也多了一丝认真与郑重,“可你们要知道,有些约定不是我不想守,是我不该守。”

“你什么意思?我听不懂。”宋瑶疑惑道。

柳惜瑶慢慢与她解释,“如你所说,我是侯府的远亲,也是穷亲戚,而你们是侯府金尊玉贵的娘子和郎君,我躲你们并非是怕你们,也不是瞧不起我自己,只是我明白一个道理,当人与人之间的身份悬殊太大时,若有了交际,便容易生出误会。”

所以她在宋澜面前,不敢轻易开口去提袁统领的事。

所以她与宋滢在一起时,旁人会觉得是她耍了心机有意去攀附的。

所以若让人知道,大公子的两个孩子,会时常寻她去玩时,旁人也定会以为,是她处心积虑,想借着孩子往上爬。

一旁的宋璟听不懂,然早慧的宋瑶似已是听明白了。

她火气消了大半,但到底还是孩子,忍不住嘟囔道:“我们偷偷去,旁人又不知晓。”

宋滢在旁听了柳惜瑶这一番话,自然是深有感触,她之前与兄长提起柳惜瑶时,兄长不就是这样认为的么,他会觉得是柳表妹耍心机,饶是她再去解释,兄长似也不信。

宋滢自认了解柳惜瑶,可旁人又不知晓这些,若日后再让母亲得知此事,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乱子。

思及此,宋滢彻底失了那耐性,挥手道:“不能玩就是不能玩,侯府那么多人不够陪你们的,缠着表妹做什么,欺负她脾气好啊,去找你们嬷嬷玩去!”

宋璟许久没有插上话,此刻看到宋滢在凶宋瑶,便抬手指她道:“不要说我姐姐,坏姑姑!丑姑姑!”

“哎嘿?”宋滢当即气得红了脸,“竟敢说我丑?我看你那屁股是想开花了不成?”

宋滢说着,转身便折了一根柳条,扬手就要朝宋璟屁股上抽。

这两个吓得哇哇大叫,连忙四散跑开。

场面顿时陷入混乱,宋滢虽是生了气,可到底也不会当真出手去打孩子,反而是一边追着,一边被那两个逗得噗嗤笑了起来。

柳惜瑶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慢慢站起身时,余光不经意间朝那拱门处扫了一眼。

这一眼,却是让她瞬间愣住。

在那拱门下,立着一个颀长又宽阔的身影,那身影面容隐在拱门上垂下的藤条中,让人辨认不清,可那一身玄色劲装,还有周身散发的凛然之气,还是让人一眼便猜出了那人身份。

宋澜知她在看他,便索性抬手拨开了那面前垂落的藤条,日光斜落在他英朗的面容上,将那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也愈发让人不敢直视。

他未曾去看那追闹的三人,而是直直地望着她,与她就这般隔空对视。

她眸中有惊讶也有怯意。

他眸中除了那惯常锐利的目光外,似多了一抹意味不明的情绪。

不是轻视,不是审视,亦不是厌烦或是怀疑,而是在某种触动下,生出的那股兴致。

第43章 铸择定她了

宋澜不得不承认,是他之前冤枉了她。

他就是她口中所说的那些人,因地位的偏差而带了偏见,罔顾事实。

他以为她是在宋滢面前装可怜,实则暗中利用宋滢,可直到他今日亲眼看到那破旧的四方小院,才知宋滢并未说错,她在侯府这数年来,过得确不如意。

可她并未因此而自怨自艾,面对那两个孩儿苛待时,也能不卑不亢,不哀不恼,耐下心来予以讲解。

要知他今日跟在这双孩儿身后那般久,整个侯府,包括那嬷嬷在内,肯这般耐心对那两个孩子的人,竟还当真只有她了。

且她还能言之有物,句句在理。

宋澜已是很久未曾这般触动过,他甚至不记得这

二十余年里,自己可否对某个女子生出过这种兴致。

他毫不避讳地看着柳惜瑶,迈步朝着湖边而来。

柳惜瑶却是在愣了一瞬后,立即敛眸侧身去避他视线。

那边被追着直跑的宋瑶,终也是看到了宋澜,便一边跑,一边朝他挥手,“爹爹!爹爹救我啊!”

“如何这般闹腾?”宋澜也终于移开视线,笑着看了向宋瑶。

宋瑶扑入了宋澜怀中,朝他告状,“爹爹,姑姑拿柳条抽打我和弟弟!”

宋璟也跑了过来,作势揉着屁股道:“好疼啊爹爹!”

宋澜抬手在二人鼻尖上各刮一下,俯身一手揽住一个,随后挺直腰背,将两人高高抱起,“若当真这般疼,你二人又缘何笑得如此大声?”

两人张张嘴,却是答不上来。

宋滢冷哼一声,丢掉了手中柳条,走上前埋怨道:“兄长可是不知,他们两个快要将我气死了。”

宋澜看似去迎宋滢,那步伐却是不动声色朝着柳惜瑶的方向靠近,柳惜瑶似有所察,垂眼唤了一声公子,便也悄无声息躲在了宋滢身后。

宋澜余光扫了一眼,兴致颇高地朗声道:“走,去教场学骑马。”

说罢,他抱着那两孩子,故意朝柳惜瑶身前走去。

他步伐又快又大,柳惜瑶这边尚未反应过来,就见这高大身影从她身侧走过,几乎已是擦到了她的肩。

待柳惜瑶回过神来,慌忙退开之时,那身影已是朝着教场的方向而去。

“三娘?那我……”柳惜瑶茫然看向宋滢,不知自己该如何。

宋滢则一把拉住她手臂,带着她一道跟在宋澜身后,小声道:“走,我们也去。”

教场就在东苑旁,一行人很快便至。

因提前得了吩咐,有随从见几人入场,便牵出早就备好的矮马。

两个孩子一看见那矮马,就兴奋地欢呼出声。

宋滢似也忘了正事,命人牵了宋澜之前送她的那匹马,便高兴地翻身而上。

柳惜瑶带着秀兰,坐在一处棚下休息,那棚子里有茶水果子,也都是新端上来的。

柳惜瑶心下正在为袁统领一事而忧心,没有胃口去吃东西,只喝了几口水,便不住朝那教场上张望。

宋澜虽孔武有力,可在教导孩儿方面,难得一见的多了几分柔软。

他扶着宋瑶上马,一面耐心与她讲解要领,一面缓缓牵着马绳,带着她在场中慢行,行了两圈之后,宋瑶想尝试自己来,宋澜便松了手,朝两个随从递了眼色,那两人立即驾马一左一右地护在宋瑶两侧。

宋璟羡慕不已,也早就安耐不住,见宋澜朝他这边走来,伸着两只手,小腿飞快地扑在了宋澜怀中,宋澜一手将他抱在身前,一手拉住马鞍,似随意那般轻轻一番,便稳稳坐在了马背上。

“抱紧了。”宋澜低道一声后,宋璟那小胳膊小腿,立即紧紧夹住宋澜腰身。

宋澜抽出箭羽,抬臂射弓,只听倏地一声,那箭矢直直扎进了远处那靶心正中。

宋滢与宋瑶齐齐扬声叫好。

宋璟也乐得不住欢呼。

然宋澜却是用目光去寻那棚下之人。

秀兰忙用胳膊肘戳了一下柳惜瑶,柳惜瑶这才反应过来,忙学着宋滢那般拍手,那唇瓣动了动,却到底也未曾道出一句夸赞的话来。

极为敷衍。

宋澜敛眸,又是拉弓射了两箭。

宋瑶骑着小矮马,慢慢悠悠来到了柳惜瑶面前,扬着一张小脸朝她兴冲冲道:“你看我厉不厉害啊?”

“厉害。”柳惜瑶这次不是敷衍,而是由衷地夸赞道,“你很勇敢,也很聪慧。”

宋瑶得了表扬,满脸都是得意,又与柳惜瑶分享自己今日所学的心得,说这马儿多听话,说她学得多快,还叫柳惜瑶上前去摸她的马。

两人时不时传来的轻快笑声,再次引了宋澜的目光。

他看到柳惜瑶那白皙如玉一样的指腹,轻抚着棕红的鬃毛,一时间又想起那绒毯上露出的一节小腿。

“爹爹,爹爹?”

怀中宋璟叫了好几声,才将失神的宋澜拉了回来,他垂眼问道:“怎么了?”

宋璟扁扁嘴道:“爹爹我累了。”

到底还是年岁小,不过片刻功夫,这两个孩子都喊累了,宋澜叫人将二人送回东苑,擦了擦额上薄汗,便来到棚下。

柳惜瑶以为他是来进棚休息的,便赶忙让开了路,站在一旁朝不远处还在骑马的宋滢张望。

没想宋澜却不是来休息的,而是径直朝柳惜瑶面前走来。

他拿出帕巾,漫不经心地擦着手心薄汗,问道:“寻我何事?”

“兄长!”宋滢已是驾马赶来,似生怕宋澜吓到柳惜瑶,忙不迭下马跑了过来,“兄长,表妹她……”

“她没有嘴?”宋澜侧眸朝宋滢看去。

宋滢顿了一下,又开始拉他衣袖撒娇,“兄长……我……”

“若还是你来开口,那便叫她回去吧。”宋澜收了帕巾,转身便作势要走。

宋滢慌了,忙拉住宋澜,“哎呀,我不说了还不行么?”

“骑你的马去,让她自己与我说。”宋澜朝她挥了挥手。

宋滢却还是不走,又与他讨价还价道:“我保证不多嘴,我只在一旁等表妹,可好?”

“你怕什么,我能打她不成?”宋澜蹙眉。

旁边一直沉默的柳惜瑶,终是上前半步,拉了拉宋滢的衣袖,宋滢见状,只好作罢,又走出棚子,骑马去了不远处。

可即便人走开了,那双眼睛还落在这二人身上,却不知为何,总会有那随从骑着马窜出来挡住她视线。

此刻棚内,所有仆役皆已退开,连同秀兰也站在了棚外,与那些人一道背身垂首,不敢四处张望。

宋澜上前一步,柳惜瑶朝后退开一步。

宋澜又走一步,她便又退一步。

“怕什么?”他已是让自己缓了语调,可到底在那战场厮杀多年,那不怒自威的气势早已浑然天成,而非他有意收敛便能敛住。

若与那两个孩子一般,长期与他在一起,兴许会习以为常,不再害怕,可柳惜瑶很少见他,自然会被他这般冷然的气势吓到。

“不是怕,是……”她顿了一瞬,垂眼道,“是敬重。”

“撒谎。”宋澜脚步未再上前,却是稍府下身来,细睨着这双眉眼,“寻常女子见了我,皆会畏惧几分,她们口中说着,敬佩我驰骋沙场,可那心里,却怕得紧。”

原以为柳惜瑶听了这番话,会与那些女子一样,或是慌张,或是强自镇定来否认,然面前之人却是点头承认。

“我是怕。”她垂眼低道,“我怕与大公子靠得太近,惹人非议……”

宋澜明白了,这是与她躲那两个孩儿一样的原因。

“你不必忧心这个,这教场内皆是我的人,没有人敢往外说出半个字。”宋澜嗓音沉缓道。

柳惜瑶闻言,这才抬起眼来,单看周围这几个彪形大汉便能得知,他们并非是侯府的仆役。

柳惜瑶似是缓缓松了口气,终是抬起头来道:“我此番所求,是想求公子帮我推了与袁统领的婚事。”

那低垂的眼睫倏然抬起,一双水润的眼眸便这般直直朝他看来,未见躲闪,也未见惶恐,似两颗琉璃珠子一般清澈透亮。

“袁统领很好,他并非你想象中的垂垂老矣,便是三五壮汉,也不是他对手,”宋澜唇角微弯,那笑容却淡到让人几乎看不出,“你若嫁于他,以他的品行而言,不会苛待于你,连他夫人也是温婉大度,宽厚良善之人,断不会容不下你。”

“县主亲自帮我挑选的婚事,我自是万分感激,也从不相疑,可这亲事即便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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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也不能枉顾家母之愿。”柳惜瑶说着,那眼睫便开始微颤,眸光中似也变得更加水润,然神情却依旧坚决,“我母亲在世时,宁肯和离,也不愿与人平妻,可她若泉下有知,知我为求富贵安稳,便去与人为妾,定然会……”

似是为了不让面前之人看到她垂泪,她连忙别过脸去,匀了几个呼吸,才将那未完的话,轻轻道出,“她会痛心,也会对我失望的……”

宋澜虽从未刻意去打听柳家当初的事,却难免也会有只言片语传入他耳中,便也算将柳家母女当初的遭遇有个大致的了解。

“原是如此。”他缓缓点头道,“这般看来,你既有孝心,又有骨气。”

面对宋澜这番夸赞,柳惜瑶当即便羞愧的红了耳根,却也不由在心底庆幸,幸得上午宋濯叫人拦了宋澜,未让他得知她在那塔楼中,不然此刻她的这番话,便是自打嘴巴,没有任何说服力。

“不过,提起做妾,我倒是又想起一事来。”宋澜忽然话锋一转,朝前迈了一步,“我记得你先前不是被许个了那贺录事?”

提起那已故的贺录事,柳惜瑶袖中双手倏然握拳,“是有此事,我原也是不愿的,可……可县主实在是……”

宋澜眉宇威压,一股冷然悄然生出。

柳惜瑶又不是不知县主最疼爱的便是大公子,又怎会当着大公子的面,说她半个不字。

她只是实在不知该如何应答,才故作哽咽了几声,给自己争取了片刻时间,待那气息微匀,拂去泪珠,这才又缓缓接着道:“县主实在是忧心于我,见过已是到了年纪,迟迟未曾婚配,怕我委屈,才将我许给了贺录事……”

“你不是说,不愿与人为妾?”宋澜问。

柳惜瑶何曾想过,宋澜会这般难缠,便又打起太极,“是不愿,但那是县主恩赐,我怎敢推拒……”

“既是不敢,这次怎就敢了?”宋澜又问。

柳惜瑶道:“三娘与我相熟,她知我有难处,才想着此番求至公子面前……”

“那上次我并未归府,你们又想了何法?”宋澜语气与之前问她时一般无异,但那眸光却深不见底。

柳惜瑶被他这般一问,瞬间心跳都顿了一拍,若是从前,她此刻的慌张定会表现出来,许是这段时日在宋濯面前做戏做了太多,她竟未见半分异样,只缓缓摇了摇头,“三娘无能为力,我也唯有顺从……”

“哦?”宋澜浓眉微挑,语气依旧平静,“可宋滢不是说,她帮了你么?”

这番话带着暗示与诱导,若柳惜瑶稍不注意,便会顺着他的话去说。

然此刻柳惜瑶却是打着十二分精神,自是瞬间就明白过来,那心跳又快了几拍。

“她是帮了我,时不时便会来宽慰我,我心中也是万分感激。”柳惜瑶没有否认,却也决口不提那动手一事。

宋澜继续试探,“你没想着让她帮你出气?”

柳惜瑶只觉自己似那被关押的俘虏,正在被人审问一般,似稍有差池,便会被严刑拷打,她饶是再去强装镇定,骤然听到宋澜这样问,也难免露出几分慌乱。

“我……我没有啊,我怎么会呢?”她用力攥紧了拳,倏然抬起眼看向宋澜,“侯府待我这般好,我始终心怀感激,又怎会有气要出,只是违背家母意愿,到底会有几分伤怀罢了。”

看她明明已是如此紧张,吓得脸都开始泛白,却依旧敢抬眼看他,还能说得头头是道,那心底生出的兴致,似有在不知不觉中,添了几分。

他又朝前迈出半步,与她距离已不过一尺,“你说那贺录事,好端端的,如何会病倒,又如何会丧命?”

柳惜瑶那眼睫虽在隐隐颤抖,但面色依旧未改,还是端着那副镇定模样,“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不过只是一平平无奇的弱女子,自是悟不透天道。”

“好一个天道。”宋澜忽然笑了。

见他如此,柳惜瑶忙又垂了眼睫,不再开口。

而宋澜却是凤眸微眯,目光一寸寸地将面前之人细细打量。

不论他如何看,如何都觉顺眼。

要模样,有模样。

要脑子,有脑子。

要胆魄,有胆魄。

但凡她方才认了那贺录事一事,为宋滢所做,这般口风不严,有心思不慎之人,他宋澜是断然瞧不上的。

他虽有意娶一位出身低微的女子为继室,却并非是贪图她柔顺好控,恰恰相反,他是不愿再局势不明的情况下,轻易站队,但不代表他要娶一个毫无主见的愚钝之人。

他所求者,需得聪慧机敏,无那牵扯朝堂纷争的家世背景,要能善待他一双儿女,亦能真心实意将宋家当做倚靠之人,至于那样貌身形,他倒是不甚在意了,只要看得过去便好。

可眼前之人,哪里只是过得去,明显已是远超了他的预期。

宋澜之前以为,是自己思虑太多,婚事才难以定下,可如今看来,好似一切都是天道,将这般样样合意,处处妥帖之人,送到了他面前。

“好。”宋澜朗声应道,“你与袁统领的事,不必再忧心了。”

柳惜瑶愣了一下,似是未曾料到宋澜竟当真会同意,然又很快反应过来,赶忙退开便朝着宋澜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多谢公子愿意相助。”

宋澜笑着转身走出棚子,翻身上了自己那匹骏马之上,却未驾马离开,而是俯视着那看着便叫人心情愉悦之人。

“过来。”他缓着语调道。

柳惜瑶虽是欣喜,但仍不敢有半分松懈,赶忙就快步行至马下。

却见那粗粝的大掌,伸到了她的面前。

“上来,我教你骑马。”

沉缓的声音落下之后,柳惜瑶瞬间双眸睁大,不可置信地抬眼朝上方看去,却不见那人有一丝玩笑之意。

惊疑之后,便是畏惧。

柳惜瑶连忙垂眼,一连朝后退了五步,那好看的唇瓣嗫嚅了好几下,却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宋澜见她如此,非但没有生出恼意,反而露出更加满意的笑容来。

若她含羞带怯,顺势应了他的话,他便该觉得,是她聪明过了头,而他将她想简单了,那择定她的念头便会被瞬间压下,可她偏是怕她,拒他,依旧没有半分想要攀附的心思。

如何能不叫人生怜?

如何又能不叫他满意?

宋澜向来如此,看中了就出手,如那狩猎一般,稍有犹豫便会错失先机,不该犹豫不决,也不该拖拖拉拉,去争也罢,去抢也罢,总之,他既是择定了她,出手就是。

“莫怕。”宋澜语气好似对那宋瑶说话时一般,将那手收了回去,与她慢慢道,“我宋澜说到做到,既是应允了你,便不会改,这一点你大可放心,至于我教你骑马一事,你今晚好好想想,明早可来,也可不来。”

柳惜瑶只觉脑袋发胀,有种懵了的眩晕感,她深吸一口气,试探般低低开口道:“那……那我若是不来呢?”

“不来?”宋澜似无所谓般,回道,“不来也无妨,我再换个法子。”

“那……我若是来了呢?”

“那便待你明早来了再问。”

说罢,宋澜笑着驾马而去。

第44章 铸落到实处

宋澜驾马刚一离去,宋滢便立即寻了过来。

此刻柳惜瑶脑中虽是一团乱麻,但还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便省去了过程,只将最后结果说了出来。

宋滢也并未深究,一听宋澜应了此事,也替柳惜瑶高兴,可见柳惜瑶那眉宇间似还有忧愁,便又宽慰她道:“你放心好了,只要我兄长开口,我娘一定会答应的。”

荣华县主连那一双孩子的事,都能点头应下,她的婚事更不用提。

柳惜瑶也没有解释,只笑着点了点头。

离开教场回幽竹院这一路上,柳惜瑶一言未发,脸上是淡然的笑,脚

步却是越走越快。

直到回了幽竹院,支开了安安,独留秀兰在身侧,她才收了脸上笑意,扶在那案边大口喘起气来。

秀兰早就觉出不对,怕那隔墙有耳,一直忍着不敢问,此刻见这寒冬腊月天,柳惜瑶急得额上都冒出了一层细汗,这才忍不住压低声道:“娘子,到底出了何事,那大公子不是已经应下了吗?”

柳惜瑶扶着桌案缓缓朝下坐,匀着呼吸道:“不是婚事,是他……他说明日一早,要我去教场……教、教我骑马……”

秀兰正在倒水给她,闻言后那手腕一晃,当即就洒在了桌上,“什么?教、教你骑马?”

秀兰愣了一瞬,也不管那桌上的水,直接拉了椅子便坐在柳惜瑶面前,着急问道:“是他主动提出的?”

柳惜瑶没有说话,用力地点了下头。

秀兰亦是深吸一口气,她想了半晌,都没想明白这当中缘由,“娘子,依你看这大公子到底要做什么啊?总归不是心血来潮,想一出是一出吧?”

想到那一步步朝她迈进,还有那将她寸寸打量的目光,以及面前伸出的那只手……

柳惜瑶眉心愈发紧锁,那个难以置信的念头,也愈发强烈。

她兀自倒了水,一面小口慢饮,一面仔细将她与宋澜的点点滴滴回忆了一番,最后,她搁下水杯,抬眼朝秀兰道:“我们在东苑遇见那两个孩子时,大公子应当就在附近。”

她原以为,是因他们的吵闹,扰了宋澜休息,他才闻声寻来的,可如今细细想来,兴许他一直就在那拱门外,静静将一切看在了眼中。

秀兰又是一愣,脑中也倏然蹦出了一个念头,她尚不知那两个孩子与宋澜真正的关系,却知宋澜带着这双儿女,此番续弦应不会找身份太高的女子,可即便如此,也不能是柳惜瑶啊。

正暗忖着,她恍然又想起一种可能,忙忧心提醒道:“娘子可要当心啊,莫是那大公子动了色心,贪念娘子美貌,才有意如此,若到时被人得知,以他的身份地位,大可抽身而去,将那祸水全部推到娘子身上!”

秀兰所言,也正是柳惜瑶所担忧的,即便她知道宋澜与那孩子的关系,也不敢轻易相信,宋澜会动了将她择为继室的念头。

可若他没有动这个念头,又为何要与她说那番话?

那言语神情,明显是有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态。

“他本是今日便邀我上马的,但被我推拒了。”柳惜瑶低低道。

“今日?”秀兰已是惊得快要说不出话,那眼睛也瞪得堪比铜铃。

柳惜瑶缓缓道出那时场景,连宋澜被拒后的反应,也细细与秀兰说了一遍,听到宋澜没有生气,反而还更高兴了,秀兰亦如那时的柳惜瑶一样,彻底懵了。

但很快,她便拍着脑门道:“我明白了,这就如那话本子里说的一样,有些个男人,就吃那套,你越是贴他,他越是嫌恶,你越是拒他,他则越是想要,就如那山上果子,越难摘,越想尝!”

说罢,见柳惜瑶愣神一样不知在想什么,秀兰忙又握住她的手,好声好气与她再三叮咛,“娘子可莫要着了他的道,不管他再是如何花言巧语,落到实处的才是真啊!”

“想想慈恩堂那位,好歹人家许了咱们妾室之位,娘子费尽心机才走到了那一步,眼看这生命快要煮熟了,可万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生出岔子来啊!”

“咱们不能光想袁统领的事,还要往将来打算呢!”

“县主听大公子的,那是因为她最是疼爱大公子,你想想要是让她知道了此事,将娘子剥皮抽筋都是可能啊!”

“娘子,你说句话啊,你不说话我会害怕……”

秀兰已是将自己日后的全部指望,都压在了柳惜瑶身上,她比任何人都盼着柳惜瑶能有个好依靠,可柳惜瑶迟迟不见表态,她自然会又急又怕。

柳惜瑶却是始终未曾开口,一双细眉时而拧紧,时而又舒展几分,到了最后,安安端了热粥进屋,叫二人去用晚膳,她才长出一口气,在秀兰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说得对,落到实处才是真。”

这句话是对宋澜,也是对宋濯。

“那娘子,明早我们是去东边还是西边?”秀兰以为她已有了打算,忙低声询问。

然柳惜瑶却摇头道:“容我再想想吧。”

这一夜,幽竹院的三人中,最先入眠的是安安,她已是起了轻鼾,时不时还会呓语一二。

平日里听到这些,也不觉得吵,可今日隔着一道墙,外间的秀兰却觉得无比清晰,似那安安就钻进了她耳中一般,扰得她脑袋发胀,根本无法睡着。

她如何能睡着,明早的事直到现在都没个定数,简直是要她的命。

秀兰记得有个心法,有那平心静气之效,便平躺在床板上,按照记忆中那呼吸吐纳之法来催眠,眼看她已是渐入佳境,顷刻间便能睡去,却听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极为轻快响动。

秀兰犹如被人倏然泼了一盆冷水,登时便清醒过来。

黑暗中她双眸瞪大,屏住气去辨那声音的方向。

此刻子时已过,已是一日当中最静的时候,往常这个时间她们三人皆已沉沉睡去,如此轻快的声音根本无法被觉察,然今日却是凑巧了,秀兰没有心思入睡,而她又是懂那武艺之人,屏气凝神下,还真叫她听出了端倪。

她们的屋顶有人!

与此同时,里间的柳惜瑶也睁开了眼,她并未听到任何声响,只是单纯因白日的事而睡不踏实。

她缓缓坐起身来,靠在床榻里侧,双手环抱在膝前,黑暗中她借着窗外的月色,望着床上那陈旧的香囊出神。

也不知望了多久,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蹑手蹑脚爬起身来,亲手将那香囊摘下,慢慢走到柜前。

她轻抚着那香囊,指尖柔柔地摩挲着上面的一针一线。

她在这座小院里困了六年,这六年每一日她几乎都在做同样的事,看似漫长,实则一恍而过,倒是这短短三两月间,每一日她都在做着从前她连想都不敢想,更何论去做,去谋的那些事。

原来时间教不会人,教会人的从来都是事。

柳惜瑶无奈地弯了下唇,抬手将那香囊放入了柜中。

第二日清晨,三人在外间用早膳,看到秀兰那一双乌青眼圈,柳惜瑶只以为她与她一样,心里有事才未能睡好,便也没有多问。

安安倒是没忍住好奇,不住问那秀兰为何成了这样。

秀兰原是不愿多说,最后被问烦了,便不耐道:“还不是你,夜里说梦话,搅得我没法睡觉!”

“啊?我说梦话,我怎么可能说梦话,都没有听到啊?”安安又来问柳溪,“娘子,我说梦话吗,我怎么不记得啊?”

柳惜瑶笑着逗她,“说啊,说了不少呢,我都听见你在那棚子下藏了根萝卜。”

安安愣住,随即便红了脸,结结巴巴不愿承认,秀兰便又故意道,“我夜里说不着,就将你那萝卜寻出来给啃了。”

“秀兰姐姐,你怎么能这样?”安安搁下碗筷,转身便朝门外跑去。

秀兰忍不住笑了一声,但很快便也搁下碗,看向柳惜瑶,“娘子昨晚,可想好了?”

柳惜瑶擦着唇角,点头低道:“想好了,去教场。”

秀兰想起昨晚那房顶动静,可一想到那人许是此刻就在暗处听着,欲言又止了几番,最终还是生生咽了下去,只勉强笑着应了一声。

用罢早膳,柳惜瑶带着秀兰朝东苑的方向而去,安安则帮忙去给慈恩堂带话,只道是柳惜瑶与宋滢有约,才没法前去。

去教场这一路,秀兰总觉得还是有人能在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们,便迟迟找不到机会与柳惜瑶开口,但那种感觉,随着两人进了教场,便仿佛消失了一般。

秀兰是知道这般高门大户,向来有养那暗卫的习惯,却是猜不出那盯她之人的身份,如今经了这样一遭,她已是能够确定,那暗卫与大公子无关。

教场皆是宋澜的人,若是他派去的,根本无需避讳。

“娘子。”秀兰拉住柳惜瑶,俯在她耳畔

一阵低语,柳惜瑶愣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常色,只耐心听她说。

待秀兰说完后,她没有四处张望,而是朝秀兰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教场上宋澜纵马射箭,箭箭皆中靶心,在看到柳惜瑶身影迈入场中的那一刻,他更是三箭齐发,齐齐射中那最远处的一道靶中。

“我以为,你今日不会来了。”

宋澜翻身下马,牵着那马匹来到柳惜瑶身前。

正如秀兰所说,落到实处方为真。

比起宋濯给她许诺的将来,她眼下最为在意的,还是与袁统领的婚事,不过就是三五日的工夫了,等这三五日之后,才知谁给她的是实处。

“大公子既是慷慨助我,又是要教我本事,我于情于理都该过来。”

饶是柳惜瑶言语得体,声音也与平常无异,可落在宋澜耳中,只觉这细细柔柔的声音,怎就这般好听,听得人身心舒畅。

宋澜轻抚爱驹,语气中透着几分骄傲与信任,“此为俊峰,随我征战多年,若我不在,无人能坐在其上。”

说罢,他便叫柳惜瑶也上前来试试。

比起昨日宋瑶的小矮马,眼前的骏马便显得极为高大,它通体乌墨,鬃毛浓密油亮,那健壮的四蹄一看便知结实有力,似随意一蹬,就能叫人断了筋骨一般。

柳惜瑶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她缓缓抬起手,却是不敢如宋澜一样直接去摸,而是用那指尖,微颤着朝峻岭慢慢靠近,在即将碰触到它时,似是因为害怕,那指尖忽又一停,没能触上。

正是犹豫之时,手腕忽地一沉。

身旁的宋澜握住了她的手,未给她瑟缩的机会,便直接带着她朝那峻岭的脸颊摸去。

一声低沉的嘶鸣,从峻岭喉中而出。

柳惜瑶惊得向朝后退,却见宋澜横跨一步,直接挡在了她身后,让她但凡再挪半步,便会撞入他怀中。

柳惜瑶自是不敢再动,只听耳后传来宋澜那沉缓又隐含笑意的声音,“别怕,它这是喜欢你的意思,与我一样。”

第45章 铸拿出诚意

高大的身影彻底将面前之人拢入其中,从身后看去,若不是那裙摆时不时随风从那身玄色劲装旁露出一角,怕是只以为是宋澜一人站在马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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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话音落下之后,便未再有任何言语,也未有任何举动,只握着那微颤的手,垂眼望着她的侧颜。

既是观察,也是等待。

然他等了许久,她都未曾给他一丝回应。

只那眼睫不住颤抖,脸颊涨红如血,呼吸也愈发凌乱,还有那被他握着的一节手腕,更是紧绷到如那离弦的箭。

是被他吓到了罢?

宋澜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时,便将那语调放得更缓了些,“既是喜欢,便直接道出,藏着掖着那是少年郎才有的青涩,而我如今已是二十有五,自觉没有必要如那一般,故而我方才所言,便是由心而发,并非那等登徒子的故意唐突。”

一番话落,宋澜终是松开了手,也迈步来到了柳惜瑶身侧,与她几乎面对面而立。

话已说到如此地步,柳惜瑶若再无任何回应,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她飞快地眨了好几下眼,一副方才回过神来的模样,她颤着那纤长眼睫,缓缓朝宋澜看去,再与那双深邃眉眼相撞之时,便又似受了惊一般,迅速垂下,闷声道:“我何德何能,能得大公子这般赏识……”

她将喜欢换成了赏识。

看似词义接近,却是有着截然不同的含义。

宋澜低声笑了。

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而言,想要让她与她一般直白,的确是强人所难了,总归他今日已是表明了心意,而她也未曾直接拒绝,如此便已是足够,至于其他,来日方长。

“来,先上马罢。”宋澜朝后退开半步,替她调整了马鞍,随后与她耐心讲解,上马时有何要领,待说完后,他便示意她上前来试。

这是柳惜瑶第一次骑马,自是会紧张与不安,她站在峻岭身侧,按照宋澜所说那般,一手握住缰绳,一手搭在马鞍上,用脚尖去踩马镫,也不知是峻岭太过高大的缘故,还是她实在娇小,又身着裙子,竟将那腿抬了半晌,都未能踩入马镫。

柳惜瑶额头已是渗出薄汗,脸上也露出窘迫的红晕,但她似没有放弃,咬着唇还在努力尝试。

宋澜在一旁也未曾笑她,稍等了片刻后,索性直接上前握住了她的脚。

柳惜瑶当即愣住,几乎不敢相信,宋澜这般金尊玉贵之人,竟会让她踩在他的掌心当中。

“来,手脚一道用力朝上,不要分心。”宋澜神情不见半分嫌恶,反而还示意她继续。

柳惜瑶已是心如擂鼓,却不敢再有半分迟疑,只得咬着牙根,按照宋澜所说那般,手在努力朝上拉的同时,那只脚也用力踩在他掌中,随即借势而上。

可她到底还是力气过于小了,那身子刚一腾空,便因缺乏后劲而朝下跌去。

然就在此时,宋澜掌中倏然发力,稳稳托住她脚底的同时,另一只手也毫不犹豫地扶住了她的腰间。

柳惜瑶便借着这股沉稳的力道,终是跨过马背,稳稳落在了马鞍上。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骑马,也是第一次感受到方才那腾空时的快意,似在这一瞬间,那心中对于骑马的不安,也被兴奋冲散了大半,然还不等她唇角扬起,身下的峻岭便传来一身低呼,那两只壮实的前蹄,也不知何故开始在地上轻刨,还有那尾巴也跟着来回甩动起来。

柳惜瑶神色瞬间一凝,下意识就松开了缰绳,拿手去寻宋澜。

“别怕。”宋澜虽在宽慰,但那手也是立即迎上,与她十指交握在了一处。

“物随其主,它只是喜欢你,而非是在抗拒。”宋澜拇指在那细嫩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他因常年习武的原因,指腹极为粗粝,只这两下便让柳惜瑶头皮莫名起了一阵麻意,她赶忙将手抽回,重新握住了缰绳。

宋澜垂眼看着空落落的掌心,那心尖上似也莫名空了一瞬。

他唇角扬起,将那手缓缓握拳,背在了身后,另一只手则牵着缰绳,缓步朝前走去。

身下的峻岭脚步刚一迈动,柳惜瑶身影便是一晃,下意识便紧张地吸气。

“慌什么,有我在你身旁护着,还能叫你摔了不成?”宋澜脚步未停,牵着马带她在场中绕圈,但那目光却是落在了柳惜瑶身上。

柳惜瑶起初因为紧张,而并未发觉,后来慢慢也有所适应,才看到宋澜一直在看她,而那教场中的其他人,已在不知何时,全都退了下去,连秀兰也不见了踪影。

“可是累了?”宋澜出声打破了沉默。

原以为坐在马背上,由旁人牵着走并不会太累,可谁知不过走了三两圈,便因腰腿要始终保持着端坐的模样,而觉出了隐隐的酸痛。

“嗯,是有些累了。”柳惜瑶声音本就轻柔,再加上疲惫与不敢大声怕惊扰到峻岭,便更低了一些。

从前宋澜最是不喜那女子矫揉做作之态,如今听到这低低柔柔的声音,脸颊却是瞬间生出了笑意。

不是他多变,也不是他改了性子,而是他知道,她的娇柔并非作态,而是真实为之。

宋澜停下脚步,又开始与她细细讲解该如何下马。

柳惜瑶并非愚钝之人,向来学什么都快,且她已是没有那般害怕峻岭了,下马时便顺畅了许多,只是在最后落地那一刹那,因脚尖踩在了裙摆的缘故,整个人不由自主便朝一侧倒去。

还不等她惊呼出声,宋澜的手便再一次扶在了她的腰间上,而她身后的墨发,也随着身影的晃动,从他鼻尖轻拂而过。

淡淡的幽香扑入鼻腔,那原本准备松开的手,却在这一刻下意识收紧了力道。

“大公子?”柳惜瑶带着几分惊慌地低唤了一声。

宋澜回过神来,却依旧未将手松开,只低声问道:“可是站稳了?”

柳惜瑶忙不迭点头应道:“我站稳了。”

宋澜这才慢慢松开了手,问道:“明日我带你骑射,可好?”

不是教她,而是带她。

正如那日他带着宋璟骑射一般。

想到那画面,柳惜瑶便又颤了眼睫。

“如何?”他说着,朝前迈了一步。

柳惜瑶缓缓退后,低着头道:“大公子……我……”

“大公子?”宋澜蹙眉,又是朝前一步,“这般生分么?为何不唤我表兄?”

柳惜瑶顿了一下,低低唤出声来,“表兄。”

“嗯。”宋澜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道,“明早可要来?”

柳惜瑶再度抿唇,一副不敢回答的模样,看着便又要惹人生怜。

“怎么,我教你骑马,又带你骑射,叫你委屈了?”宋澜故意道。

“不、不……”柳惜瑶一副着急否认,而未曾深思便脱口而出的模样,“不是的,大公子肯教我,我自是求之不得,又怎会心生委屈?”

“哦?”宋澜微俯下身,拿目光去寻她眉眼,“既是求之不得,那明早可一定要来……我等着你。”

柳惜瑶似直到此刻,才恍然反应过来方才慌不择言下,自己说了什么,又一次着急开口,“不、不是……我的意思是……是……”

宋澜耐心等她解释,可这又叫人该如何解释。

柳惜瑶支支吾吾半晌,最后长出一口气,似认命一般,不再开口。

宋澜直起身来,笑着目送她离开教场。

秀兰就等在教场外,看到柳惜瑶出来,赶忙就迎了过去。

柳惜瑶佯装疲惫,那脚步迈得极为缓慢,秀兰也凑在她身侧,体贴地扶着她。

“那我们凑得这般近,又这般低声,可会叫人听了去?”柳惜瑶神色无异,似只与秀兰闲谈一般,用那只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

秀兰也并非武艺高绝之人,只是凭借自己从前所了解的,推测道:“应当听不见。”

柳惜瑶缓缓颔首,继续低道:“可还有被人盯梢的感觉?”

秀兰也同样低声道:“好像一进东苑便没了那种感觉,但……那人轻功极好,我也拿不准……”

那背后之人是谁,又是谁叫他盯得她,两人皆是没有头绪,就是连何时被人盯得,也不敢妄下定论,总不能是凑巧昨日才盯上的吧?

可若是一早就盯上了她,为何看到她频频去慈恩堂,却不见背后之人有任何举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