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铸金笼 仙苑其灵 20402 字 7个月前

宋澜躺在床榻上已是许久,却并未如从前一般合眼便睡,反而越是合上眼睛,便愈发清醒。

他索性坐起身来,撩开床帐来到屋中,喝下半杯冷水,余光却是从脚下地毯扫过之时,那白日里的画面又浮现在了眼前。

在雪白的软垫上,那女子侧身而栖,身上只随意搭了件短袄,在那毒蛇蜿蜒朝她腿上攀去之时,她骤然惊醒……

明明那眸子里噙满了惧意,几乎下一刻便会痛哭而出,可她却硬是将那眼泪生生咽下,从容不迫地与五步蛇去周旋,竟还叫她当真为自己谋出了一条生路。

他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只在暗中稍一出手,惊了那蛇后,她依旧难逃此劫,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出手……

许是因没能想到这般柔弱的女子,竟也有如此机智果敢的一面,才叫他因这份胆识,饶了她一回。

宋澜的拇指似无意识般,在杯身处缓缓摩挲着。

眼前却是又浮现出那条白皙光洁的小腿……

第36章 铸表兄我怕

柳惜瑶还是将宋滢的打算说予了秀兰,秀兰得知后,果然与她想的一致。

“即便二公子能说动县主,让你不必给那袁统领为妾,可二公子终归是武将,他还是要回安南领兵的,待他走了,咱们又当如何?”

安安在外煮粥,两人在里间的梳妆台前,秀兰一面帮她梳发,一面压低声继续道:“所以咱们攀住二公子,方为良策,且我还要提醒你一句,便是二公子已是允诺会纳你为妾,你也莫要掉以轻心,只要没有板上钉钉的那一日,男人的话便做不得准。”

柳惜瑶望着镜中秀兰,亦是有些无奈,“那我也不能逼他现在便将我纳了吧?”

“这个节骨眼自是不行。”秀兰似早就想好了对策,她四处扫了一圈,弯身凑在柳惜瑶耳旁道,“娘子一旦怀了子嗣,这事就拍板了,就算没怀,只要破了身子,二公子就得为娘子负责,县主也不敢再轻易给娘子指婚,除非她彻底不顾侯府脸面。”

秀兰这番话,听着难听,却为实话。

荣华县主自傲惯了,很少在意旁人如何想,可柳惜瑶到底是侯府表亲,她若亲自开口将人赐出,结果去了夫家,在是个破了身的,哪怕是给人做妾,这面上也绝对难看至极。

所以不管是荣华县主,还是二公子,都不会允许此事发生。

柳惜瑶原先以为,二人碰过了唇,便足够板上钉钉,后来听了秀兰所言才知何为真正的破身。

若从前的柳惜瑶听了秀兰此番言论,定会双颊通红,羞臊得难以抬眼,可此刻的柳惜瑶,只略微垂了几分眉眼,不知在暗忖何事。

秀兰以为柳惜瑶还是因为抹不开面子,才迟迟没有回应,便用那半开玩笑的语气道:“哎呀,你待会儿去的时候,不行就试试,直接将二公子扑到,看看他会如何嘛?”

柳惜瑶却是忽地抬起了眼,语气极低,却又极为认真地问她,“秀兰姐姐,你说……若真到了那一日,县主可会恼火至极,将我打杀了去……”

这不是没有可能,她也不愿将自己与贺录事相提并论,连一州录事都能死的溅不起一丝水花,更何况她这样本就如浮萍一样的人物?

柳惜瑶昨日死里逃生后,她实在难以用巧合来说服自己,左思右想下,总觉得何处不对,原本已是放弃,不愿再多想了,可这一整夜频频被惊醒,让她又不得不反复琢磨起来。

昨日狩猎是宋滢相邀,柳惜瑶亦是无法相信是宋滢想要她的命,可若不是宋滢,那会是何人?

会是大公子宋澜吗?

可他们无冤无仇,他又何故如此待她?

便是那小郎君碰伤之事怪在了她的头上,又怎会只为如此小事,就要她性命?

柳惜瑶想破脑袋也是想不明白,但不妨碍她悟出了一个道理,不管是宋滢,宋澜,又或是荣华县主,只要他们想,她柳惜瑶的命便可以随时被人拿去。

秀兰被她问的顿时愣住,支吾了片刻,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因她所言,是极有可能发生之事。

屋内静了半晌,最后秀兰似也想明白了,她用力咬了牙根,再度俯在她耳旁低道:“娘子,如今局势咱们已是骑虎难下,与其思虑那最坏的可能,倒不如抓住眼前,只要你能将二公子拿住了,便是当真有人要动你,也得顾及二公子不是?”

说罢,她抬手落在柳惜瑶肩头,不重不轻地拍了两下,颇有些意味深长道:“娘子好好想想,县主与二公子的关系。”

这对母子之间隔着一个老夫人,已不是什么秘密,而明显急于修补关系的那一方是县主,若真到了那一日,只要二公子肯出言相护,哪怕只是三两分,县主亦有可能为了维护母子情分,而将柳惜瑶放过。

所以究其根本,最关键的还是宋濯的态度,她赌的就是他对她的在意。

柳惜瑶深吸一口气,那细眉微展,朝镜中的秀兰露出一个浅笑。

今日柳惜瑶只带了秀兰出门,因安安身上不爽利,便留在屋中休息,不便来回跑动,只是到底还是孩子心性,惦记慈恩堂的果子,秀兰便答应帮她带上两块。

来到塔楼,柳惜瑶一如既往在那屏风前稍作停留,待宋濯出声唤她,她才款款朝屋中挪步。

“昨日可玩得愉快?”宋濯倒了热茶推至她面前。

柳惜瑶正在褪那袄子的动作倏然一顿,当即便委屈地颤了唇瓣,似是已经在心里忍了许久,可一见到他,便难以自控般瞬间就红了眼眶。

“表兄……”她终是忍不住唤出生来,这柔柔地一声,仿佛带着无尽委屈的哭诉一般,她顺手将那袄子丢在了地上,三两步绕过案几,就扑去了他的怀中。

宋濯似不知她何故这般大的反应,明显僵了一下,才抬手落在她身后,一面轻抚着,一面温声询问,“出了何事?”

“我原以为,要见不到表兄了……”一提起昨日之事,她便将他抱得更紧,那柔软的两团棉花,紧紧压在他身前,随着她哭诉而不住起伏,“那可是五步蛇啊……就缠在我腿上,我当时胆子都要吓破了……可、可我一想到表兄……便什么也不知害怕了……”

她将他揽得更紧,且还因难过或是后怕至极,那身子又软了几分,无力地朝下沉去。

感觉到那团绵软,似倏然压在了某个物件上时,柳惜瑶心里咯噔一下,但她已是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毕竟她也是翻阅过那本书册的,知道那物件从开始到结束的模样会有变化,便不叫自己去管,继续与他哭诉。

“我以为我要去与母亲团聚了……”柳惜瑶哽咽着,仍由眼泪从眼角涌出,滑过脸颊,滑过身前,落入那已是被挤出一道细缝的云朵当中,而那如泉水般的眼泪,很快便从云中渗出,从内至外将这层薄薄的襦裙缓缓晕湿。

“可我一想到表兄还在等我……想到我与表兄的约定,又如何心甘情愿死在那毒蛇口中……”

柳惜瑶将昨日自己所有的聪慧与勇气,尽数归于她对宋濯的情意上,连她自己都未曾料到,她原可以将戏演至如此地步,也许这番话是假,但她心中的不甘却是真。这般真真假假搅在一处,连她自己都要分不真切,遑论旁人。

“五步蛇?”宋濯如此机敏,自是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之处,他眉眼微沉,语气却还是那般温润,生怕吓到怀中之人,“他们二人当时在何处?”

宋濯口中的那二人,便是宋滢与宋澜,柳惜瑶如实回道:“去……去了山间

狩猎,那帐中只我一人……”

“秀兰为何不在你身侧?”宋濯语气依旧温和。

柳惜瑶委屈巴巴道:“她知我小憩,怕扰到我,便在外帮忙……”

宋濯心中已有定数,便不在询问,只轻叹了一声,在她后背慢慢摩挲,“无事了,日后不会再如此了……”

柳惜瑶只觉这是安慰她,便哽咽地又在他怀中蹭了几下,在感觉到那物件似又有了变化,她动作下意识顿了一瞬。

宋濯喉结微抽,带着那温哄的语气,双手扶着她肩头,似要将她慢慢推开,“莫再哭了,久哭会坏了眼睛的。”

柳惜瑶原是不肯起身的,可肩头那双手,看似温柔,却带着隐隐力道,在她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他直接推了起来。

他是动了情意的,不然那里缘何会有反应,可分明有了反应,为何又要将她推开。

柳惜瑶正胡思乱想之际,宋濯已是拿出帕子帮她拭泪。

从眼角到脸颊,再到那下巴之处,他动作极为轻柔,眉眼间也含着疼惜。

柳惜瑶已是不哭,却还是时不时会抽搭两下,在宋濯帮她拭去那最后一道泪痕,就要将手收回时,柳惜瑶却是不知骤然想到了何事,双手倏然抬起,紧紧握住了宋濯的手腕。

“表兄我怕……表兄……我真的怕……真的怕……只要一想到昨日之事,我的心口便突突直跳……”她一面诉着委屈,一面握着那手腕便朝心口的位置移去。

在手腕被压在了那绵软上的一瞬间,宋濯的呼吸也明显跟着一滞。

柳惜瑶似生怕他又要将手抽回,便双手又加了力道,仿若这只手是她的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握在手中不肯松开。

屋内静了一瞬,随后便见宋濯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没有强行收回这只手,而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她下颌,随后垂首含住了她的唇瓣,从轻吮到啃咬,再到最后碾压式的不住索取……

待许久后,他将她松开之时,她已是晕晕乎乎到又一次跌入了他的怀中。

“可还怕?”他揽着那细软的腰身,指尖在她红肿的唇瓣上轻轻抚着,眸中是温柔的笑意。

柳惜瑶小口喘着气,下意识想摇头,可到底还是清醒过来,用小指勾着他衣领,轻颤颤地开了口:“怕……瑶儿还是怕……”

瑶儿,这是她的乳名,从前也只有娘亲才这般称呼她,如今她在他面前道出这二字,是邀请,也是期盼。

“瑶儿……”

宋濯低念着这两字,指腹停在了她微翘的唇峰上。

柳惜瑶脑中倏然闪过一个画面,是在那书中看到过的,她紧了紧袖中的手,缓缓张开口,将那点在唇峰上的指尖,轻轻咬住,随后小心翼翼抬起那沾着水雾的眼睫,朝宋濯幽幽看来,那温热的气息顺着湿润的指尖,喝在了他的掌心内。

“只要能与表兄在一起,瑶儿做什么也愿意……表兄……表兄……”

宋濯缓缓仰头,用力合了双眼。

第37章 铸女子图鉴

修长的脖颈上,那喉结在不住滚动,蜿蜒的青筋亦是尤为可见,似还带着隐隐颤动。

他知道她此刻是在试探,也是在邀请,可他给不了她,也不该在这个时候给她,他不是不愿,是不敢,一旦真的触了他,他也不知还可否收得住,也不知她可能受得住……

他该是推开她的,可他仿若已是开始贪恋起这份欢愉,并没有任何动作,只任由那丝丝缕缕的酥麻在指尖炸开,朝周身不住蔓延。

这情意,纵是为假,也能叫人乱了几分心智,更何况这当中,许是存了几分真意……

这般想着,他揽着她腰后的那只手臂便愈发收紧,那炙热的掌心隔着衣衫也能觉出温度。

感受到宋濯的变化,柳惜瑶便不敢再有半分松懈,可她明明已是做到如此地步,只差如那秀兰所言,将他推倒在地,可他为何还是无动于衷?

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那股淡淡茶香,还有长期着笔而熏染的墨香在口中愈发弥漫,那深深的挫败感便愈发浓烈,她终是没忍住,失落地垂了眼睫。

指尖上的缠绕与包裹被骤然松开,宋濯也缓缓睁开了眼,垂首朝她看来。

她想着,他该是出声唤她起身了,兴许还要用那看似温润有礼,却又隐含警告的请她离开。

然就在柳惜瑶情绪已是跌落谷底,打算起身之时,宋濯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那炙热的掌心将她手背紧紧包裹其中,他未给她反应的机会,就这般握着她的手背,直接寻去了那处。

那股灼热在掌心跳动的刹那,他身子微躬,而她则彻底僵住,一动都不敢再动。

他双眼微张,那带着几分涣散的眸光落在她写满震惊与慌乱的面容上。

她为何会生得这般美,美到只远远看去一眼,便能让人将她印入脑中,美到一颦一笑,都能叫人过目不忘……

说到笑,他似乎更喜欢她落泪时的模样,那带着一丝咸涩的泪珠中,充斥着独属于她的那股甜香……

宋濯朝着眼前这幅绝美的画卷慢慢靠近,最后将薄唇落在了她的眼尾处,将那泪珠一点点卷入喉中。

“不愿么?”

沉哑的嗓音在她耳旁低低传来,掌心似又传来了一下极为明显的跳动。

她嗫嚅着唇瓣,用那极低又极轻的声音,只道出了一个字,“想……”

宋濯低笑一声,彻底合了眼,将那原本只是虚扶在前的那只手,彻底朝前按去,他裹着她的手背慢慢收力,一点点收紧掌心,待那带着几分微颤的小手,将其全然握入掌中之时,似有一声极轻的喟叹从喉中哼出。

“别怕……”

他轻含耳珠,沉缓的嗓音再次缓缓响起的同时,宽大的掌腹开始带着她轻轻抚动,她从一开始僵硬,到后来微颤,再到最后彻底柔软下来,任由他来掌控,而那轻薄布料下,所有的一切都难以掩盖,不论是温度,还是状态,又或是不经意地跳动与那微颤。

她也终是明白过来,为何书册中那一处从开始到结尾,会画得不一样,原那不是画风问题,而是真的会有变化。

想到那书中最后的画面,柳惜瑶脸颊更加滚烫,她用力合上眼,也紧紧抿住了唇,不让自己再去想他俯在耳畔的那些声音。

也不知过去多久,那愈发粗重急促的声音,骤然停下,而后便是一声低沉冗长地喟叹。

被吮到红肿的耳珠终是被缓缓松开,然他却没有将她松开,而是将她揽得更紧,似要将她揉入身体一般,过了良久,才慢慢平复呼吸,在她额上落下一个柔柔地吻。

“不是问我嗓音为何忽然生疾么?”他端坐起身,将她从怀中慢慢扶起,嗓音已是恢复了往常的几分温润,“这便是缘由。”

说罢,他朝她温笑,“可学会了?”

柳惜瑶垂首不让自己去看分明已是晕湿的那一处,只涨着脸结巴道:“嗯……学、学会了……”

“那……表兄是不是要……要沐浴了?”柳惜瑶低低问道。

宋濯“嗯”了一声,随后轻轻唤她,“瑶儿。”

这一声轻唤,不论是眉宇还是语气间,皆是极尽的温柔,就好似他含着一汪温泉,随时都能掐出水来。

柳惜瑶也不知是何故,心尖跟着颤晃了两下,也轻飘飘回了他一句,“表兄……”

宋濯深吸一口气,朝案几上的书册看去,“原是想教你继续认那穴位的,看来今日是学不成了。”

柳惜瑶缓缓抬眼,壮着胆子小声道:“那便帮表兄洗漱完再学。”

宋濯拿起身侧薄毯搭在身前,掩住了那片晕湿,不由失笑,“瑶儿,如此还不够么?”

柳惜瑶没有说话,抬手又拿小指去勾他。

“是为你好,回去吧。”宋濯望着勾来的小手,那方才消散的情绪似又随着这

轻轻触碰而蔓延开来,“瑶儿,是为了你好,回去吧。”

他嗓音比方才微沉几分,柳惜瑶知道这便是打定主意要她走了,她缓缓将手松开,带着几分不舍道:“可……可我舍不得表兄,我就想同表兄在一起……”

“明日再来,可好?”

宋濯温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软哄,与上次略带警告的语气既然不同。

似是怕她还会不安,他说罢,又将声音缓缓压低,补了一句,“待明日,我拿女子图鉴来教你。”

“穴位还分男女吗?”柳惜瑶觉得奇怪。

宋濯点了点头,帮她将额前一缕青丝轻轻别致耳后,在收手时,似刻意抚了一下她那微肿的耳珠,“不论男女,便是人与人之间也还会皆有不同,此图只是教至大致,具体还要上手才知。”

“这样啊,可我男子的还未学完,便要开始学女子的吗?”柳惜瑶还是觉得何处不对。

“无妨的。”宋濯敛眸不再看她,似怕再看下去,便又要做些什么,“你这两日受了惊,明日学时可让你也……舒适放松一些……”

说罢,他朝她摆了摆手,再次让她先行回去。

柳惜瑶知道话已至此,已是没法再赖下去,只得乖巧应是,起身要穿衣时,却倏然在他颊边轻啄了一下,这才作罢。

待柳惜瑶彻底走远,宋濯才将那薄毯拿开,看着面前狼藉,他无奈地失笑摇头。

他原本只是观云,不插手,不沉陷,可这云儿不肯安分,偏要朝他落雨,又是这般的疾风骤雨……

宋濯长出一口气,唤人备水沐浴。

待换衣而出,已是过去许久,阿福就在屏风外候着。

“如何看得人,被那毒蛇缠了都不知?”宋濯语气淡淡,但明显是在问责。

阿福忙道:“昨日那帐外皆是大公子带去的老手,公子吩咐莫要被识出,我实在难以靠近,且……那柳娘子是女子,又在帐中小憩……”

若是旁人,阿福倒也无妨,可这柳娘子明显与公子之间已是不一般,他如何敢盯得那般细致。

宋濯也听出他并非狡辩,默了片刻,又道:“昨日可看到那蛇为何人所投?”

阿福如实回道:“是大公子。”

宋濯冷冷扫了眼屏风外的身影,“缘何未与我说?”

阿福低道:“公子……之前不是说过,若不过问,不必提这些……”

“日后若与性命相关,可直接与我禀报。”宋濯说完,也未再怪责,又问:“为何要杀她?”

阿福不敢妄加揣测,只将这几日得到的消息一一道出:“大公子差人暗中去查了贺维的事,应是之前三娘子与他提过此事。”

宋濯缓缓颔首,心中已是猜出了缘由,依照宋澜那般杀伐果决的性子,自是不会留了话柄于人。

宋濯略忖片刻,道:“放消息给他,让他查出是我做的。”

另一边,柳惜瑶从慈恩堂回幽竹院这一路上,袖中的手被攥得极紧,似稍一放松,她便觉得掌中似还有那烫手的东西在隐隐跳动。

而今日她与宋濯在塔楼上发生的事,也与秀兰简单道了一遍。虽未言明细节,但秀兰也能大致明白,两人是有了亲昵举动,但还是未曾破身。

“你都做到这个地步了,怎他还能忍住呢?”秀兰嘀咕着将脚下石头用力一踢,直朝那半敞的院门滚去。

柳惜瑶摇了摇头,正要说些什么,便听院子里传来一声孩童的闷哼。

两人皆是一怔,随后立即快步朝院里走去。

果不其然,又是那两个孩子。

安安用帕子蒙在眼睛上,正弯身在四周摩挲,而那两个小的,一个躲在院门后,一个缩在灶台旁,齐刷刷噤声朝院口看来。

那闷哼便是宋瑶发出的,她躲在地上揉着脚,没好气瞪向秀兰,“是你扔的石头吗,都将我脚后跟打疼了!”

院里的安安闻言,一把摘下帕巾,赶忙跑上前解释道:“是他们自己跑来的,我让他们玩一会儿便回去,可、可他们不听我的,还说……我要不陪着玩,就要喊他们嬷嬷来……”

“对,别说安安姐姐,有什么事冲我来!”宋瑶翘着一只脚,蹦跶到安安身前,挺着小胸膛,扬着那下巴对柳惜瑶道。

秀兰已是知道这二人身份,当即便软了声调哄她,“哎呦,小娘子可别冤枉了我,是那石子挡在院门前,我怕万一有谁出门不慎被搬倒,这才朝一边踢去的,都怪这破石头,害我们小娘子碰了脚跟!”

秀兰一边冲那石头咒骂,一边狠狠朝那石头踩了几脚,逗得灶台那边的宋璟咯咯直笑。

柳惜瑶看了眼安安,并未责怪,而是先来井边打水洗手,温声劝道:“这都快到用午膳的时辰了,你们不饿么,快些回去用膳吧?”

前几日大雪,两孩子不方便外出,好不容易等到天晴雪停,这才叫他俩寻了机会偷溜而出,哪里是三言两语就能被哄走的。

宋瑶又一蹦一跳来到她身前,“不饿,我们吃饱了才出门的,你可别想赶我们走,只要我们一回去,那嬷嬷便逼着我们背书,我脑子都背疼了,我才不要回去!”

宋璟也一溜烟跑了过来,仰起头便哇哇哭,“我不要背书呜呜呜呜……我要骑大马呜呜呜……我要藏猫猫……”

眼看宋璟越哭声音越大,秀兰赶忙将那院门合上,柳惜瑶也三两下擦净了手,蹲在他面前温声道:“不是不愿陪你玩,是……是怕你父亲寻不到你们,会担忧的。”

宋瑶上前一步,低嗤一声,“我父亲才顾不上我们,他这几日应酬多,忙着给我们选后娘呢。”

宋瑶被宋澜养在身侧时,已至四岁,到了记事的年纪,她知道父母已死,也知道宋澜并非是她生父,起初她也哭过闹过,可后来慢慢便也明白过来,不论如何哭闹,爹娘也回不来了。

她与弟弟只有宋澜这一位父亲了,谁也别想夺走她们姐弟二人最后的这份爱。

想到那些花枝招展,不住朝父亲身前凑的女子,宋瑶那张稚嫩的脸上,隐隐闪过一丝阴郁。

第38章 铸乖乖听话

很多事不必有人告诉宋瑶,作为一个自幼失去双亲的幼子,她自己也能敏锐的觉察出,那些人不喜欢她,更不会真心待她,他们只是畏惧宋澜而已。

可若宋澜日后一旦娶妻生子,比起自己亲出的子嗣,她与弟弟便会被遗忘,会被丢弃。

这些话宋瑶在安南时就听到过不止一次,起初她还只是默默垂泪,可后来随着年岁增长,她便开始学会如何哭,比如听到这些话时,她不再抱着弟弟落泪,而是扑到宋澜怀中,哭着问他,那些下人说的可是真的,父亲可会娶妻生子后,便不要她与弟弟了?

宋澜听后尤为震怒,命人拔了那人舌根,还信誓旦旦向她保证,定会将她视如己出,待回了华州便会将她们纳入族谱。

可纳入族谱又能如何,他还是要娶妻生子不是?

尤其依照宋家门第,日后能做那主母之人,身份只高不低,到时她与弟弟又能有何好日子?

一想到这些,宋瑶便觉心口有股说不出的难受。

眼看面前这两个孩子,一个张嘴哇哇哭,一个板着脸面色沉沉不管不顾的模样,柳惜瑶到底还是没了办法,无奈地叹了口气,拉过身侧的小木杌,坐在宋璟面前,帮他轻轻拭泪。

“为何非要来幽竹院呢,前院便没人能陪你们玩吗?”柳惜瑶动作很轻,语气也很轻,宋璟也不知怎地,顺势就朝她怀中一靠,小屁股一撅,就坐在了她腿上。

“我不喜欢和他们玩。”宋璟哽咽着,抬手去指一旁的安安,“我喜欢和安安姐姐玩。”

能陪这姐弟俩玩的人的确不缺,可那些人忌惮两人身份,要么怕磕了碰了,不让他们跑跳打闹,要么就处处迁就,总让他们二人赢,这样的玩耍太过无趣。

而幽竹院却截然相反,这小院里

的人,不仅不会让着她们,还会同她们一起打闹,这如何能不叫姐弟俩喜爱。

柳惜瑶听了宋璟的话,便也明白了当中缘由,便又温声哄道:“可安安是我的婢女,她还有自己的活要做,不能总陪着你们玩乐,且这是侯府,若叫人知道你们总寻过来,便会给我们添很多麻烦,你们若当真喜欢安安,也不希望她惹上麻烦受罚,对不对?”

宋璟咬着唇,一副又要哭的模样。

宋瑶冷哼一声,一双眼睛将小院扫了一遍,“你这小院子能有什么活?再说了,上次我弟弟在这儿磕了脑袋,不也让我解决了吗,哪里就给你们添麻烦了?我看你就是找借口,不愿陪我们玩!”

这宋瑶年岁不大,倒是伶牙俐齿,竟一时间将柳惜瑶都说得哑口无言。

宋璟闻言,又委屈地大哭起来。

柳惜瑶只觉得整个脑袋都在嗡嗡作响,赶忙又哄道:“我知道,你想骑马打仗,想像你父亲一样威风,对不对啊?”

宋璟当即止声,用力点了点头。

柳惜瑶耐下心来,接着道:“可你父亲不是日日都骑在马上,他也会读兵书,是不是?”

宋璟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柳惜瑶循循善诱,继续道:“所以你看,想要打胜仗,只懂武艺可不成,还得读得懂兵书,还会揣摩人心,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所以呀,咱们还是得先从读书识字开始,不是吗?”

宋璟正要点头,宋瑶却是抢先一步道:“那我学兵书,不学那《千字文》了!”

柳惜瑶愣了一下,没想到两人这般小,尤其宋璟,看着也才三岁多的年纪,竟已经要学《千字文》了,但她还是耐心劝道:“兵书自是要学的,但若大家都通读一样的兵书,又该如何分出胜负?”

这句话倒是将宋瑶问住了,她挠了挠头,眼珠子转了半晌,也回答不出。

“想要骑马打仗,亦如小儿学步,而这《千字文》,便是教你们先学会站稳脚跟,等站稳了,我们再学迈步……”柳惜瑶尽可能用二人听得懂的词句,来与她们讲解,“想要最终坐在高头大马上驰骋沙场,每一步都必不可缺。”

宋璟听不懂,便抬眼去看宋瑶,宋瑶倒是听懂了柳惜瑶的话,竟还觉得有几分道理,但她还是倔强地偏过脸去,“我是来找你玩的,又不是要你当我先生,你给我啰嗦这么多作甚?你若再不陪我们玩,我父亲今晚若查我功课,我便说是你耽误了我工夫,害我背不过那《千字文》的!”

“好!”柳惜瑶深吸一口气,见状也不再浪费口舌,索性从地上随手捡起三块大小不一的石子,起身道:“随我进屋,我带你们三人玩儿。”

柳惜瑶带着几人进屋,先用石子在桌上划了许多小格,再叫她们三人每人挑选一块石子,代表各自。

“从现在开始,我教你们《千字文》,每一句背得最快者,可向前挪动一格,对其余两人进行惩罚。”柳惜瑶道。

宋瑶一听要背《千字文》,正要出声抗拒,可一听胜者可以惩罚败者,瞬间又来了兴致,“什么惩罚?”

柳惜瑶笑道:“挠痒痒,不许躲,我来数三个数,数停便不能再挠。”

不等姐弟俩说,安安已是连连拍手,“好玩好玩,我要玩!”

有了安安带头,那两个也开始催促她。

柳惜瑶清了下嗓,开始从第一句教起,“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三人齐齐跟着她念。

往后这一个时辰里,小屋内白嫩时而传来整齐诵读之声,时而又传来嬉笑吵闹之声。

三人当中,安安年岁虽是最大的,可她从未读过《千字文》,只跟着一道背,连其中含义都不知,自是不如那两个记得快。

宋璟一开始背得慢,后来被挠得多了,那胜负欲便被激发而出,一张小脸满是认真,背得竟不比宋瑶慢多少。

整场比赛,最快的自是宋瑶,她总是那个挠别人的,也是石子跑得最快的,她是最先抵达对岸的,宋璟是第二个,最后一名不出所料,是安安。

她被两人一左一右挠手心,足足忍了十五个数才作罢。

最终,两个孩子是当真玩累了,才肯离开幽竹院。

临走前,柳惜瑶有些不放心地叫住了宋瑶,还不待她开口,小姑娘自己先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小姑娘说完,朝她挤了挤眼,领着弟弟欢欢喜喜跑了出去。

宋瑶知道刘嬷嬷见她二人不见,并不敢声张,顶多是叫人守在各处院口,便没有带着宋璟直接从西苑的院口出去,而是东绕西绕,最后是从那北侧现了身。

刘嬷嬷早就急得焦头烂额,见这二人露面,哪里敢埋怨半句,自是求爷爷告奶奶地将人带回了东苑。

宋澜直到晚膳后,才带着一身酒气回到了侯府。

他一面喝着醒酒汤,一面听随从与他说着今日府内诸事,听到那两孩子未曾听那先生的话,而是整个午后都溜去了西苑,宋澜脸上神情沉了几分,命人去将两人带来。

“晌午之后,你们去了何处?”宋澜已是温了语调,可那双眉眼里还是多了一丝往日不可见的严厉。

他是真拿这两个孩子当自己的孩儿一样疼爱,可若是他宋澜的孩子,便不能是那目不识丁之人,想他如他们这般年岁的时候,能拉弓射箭不说,区区一个《千字文》早就背的滚瓜烂熟,而这两人已是开蒙多日,竟还未踏实下来,将那心思全然用在了玩乐上。

宋瑶很少见宋澜这般神情,她带着几分心虚道:“背……背书背累了,就带着璟儿出去转了一会儿。”

说罢,她似有想起什么,忙又补了一句,“昨日父亲不是还说了么,别光顾着背书,也要仔细眼睛,多看看外间的树木……”

宋澜朝宋瑶看去,这是她第二次骗他了,从前在安南时可从未这样过,然他不着急戳破,而是顺着宋瑶的话道:“既是背累了,那定是下了不少功夫,看来你们应当已是背过了。”

原以为听完这番话,面前这两个小不点便会心急,却没曾想,两人竟同时弯起唇角,朝他点头,“嗯,背过了。”

“哦?”宋澜挑眉,这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了?

“那便来背,你们二人谁先来?”宋澜眯眼望向两人,这二人非但没有露怯,反而还争抢起来,当真是稀奇啊。

最终还是宋澜出声,指了宋瑶先背。

前两日还磕磕绊绊难以背下的宋瑶,此刻却是一字不差,全然背出。

再听宋璟,他前面背得顺畅,后半部分虽还是要人提醒一二,却已是比前几日强过数倍。

两个孩子背完,都仰着头在等宋澜夸赞,宋澜却是沉默不语,半晌后,才恍然抬手鼓掌道:“好!背得好!”

两个孩子正得意的笑着,却听宋澜忽然问道:“是何人教的啊?”

宋璟笑眯眯地脱口而出,“是漂亮姐姐教的!”

“哦?”宋澜眉眼微沉,“哪个漂亮姐姐?”

宋瑶已是反应过来,赶忙接话,“是我,是我啊!是我先学会,再教给弟弟的,对不对啊璟儿?”

宋璟惊觉失言,张着嘴半晌没有出声,被宋瑶在那手臂上戳了一下,才回过神道:“是!是姐姐教我的。”

宋澜不再问下去,估摸那水房已是备好了水,便抬手让两人回去歇息。

今日总共赴了两场酒宴,饶是他只饮酒谈天,未曾与哪个女子相触,浸在那宴席上时间久了,身上也还是沾了不少脂粉味。

比军中那些血腥与臭汗混在一起的味道,这脂粉的香气自然好闻许多,可他又不喜那太过浓烈之气,闻久了直叫人头晕。

他此刻惬意地泡在那温水中,将这几日那些女子的身影与家世,在脑中全部又过了一遍。

美人他见得不少,可美则美矣,他却总觉得缺了些什么,他说不清楚到底为何,但总归不论是荣华县主帮他择的,还是主动攀附而来的,没有一个能叫他动了那等心思。

宋澜合眼揉着眉心,也不知忽地想到了何事

,他缓缓睁眼,朝屏风外那随从问道:“那柳家来的,是住在了何处?”

随从道:“西边的幽竹院。”

西边?

宋澜蓦地怔了一瞬,然很快便嗤嗤笑了起来。

“不错啊,果真是聪慧。”宋澜低声喃喃。

比起那些一门心思全用在他身上的莺莺燕燕,她倒是个厉害的,看似不争不抢,却知从孩子入手。

不过宋澜很是好奇,她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能叫这两个孩子乖乖听话。

要知从前还在安南时,但凡院中有那年轻些的婢女,哪怕模样生得不美,只是端正些,那宋瑶都要寻人麻烦,硬是要将人赶走,连个婢女都防成这般,如今却心甘情愿帮那柳表妹?

想到帐内那节白嫩到透着光一样的小腿,宋澜带着几分酒意地扯了扯唇角,朝外低道:“去将明日刘沈两家的宴请推了。”

第39章 铸经脉不通

柳惜瑶今早出门时,将安安与秀兰全部带在了身侧,院门上挂着一把大锁,远远看去便知这小院内已是无人,她害怕孩子们再寻过来,便打算今日晚点再回来。

来到塔楼内,柳惜瑶刚一进屋,便被宋濯叫到了身前。

她脱去棉衣,只着了那件淡紫色薄裙,跪坐在宋濯身侧,刚才轻轻唤了一声表兄,便见宋濯抬起手来,将掌心覆在她冰凉的脸颊上。

这一路而来,身上穿得再厚实,那脸颊与鼻尖也还是露在外面,被寒风吹得皆已通红。

如今被宋濯捧在温热的掌心当中,没来由便叫她心尖一晃,那脸颊瞬间就起了温度,尤其抬眼看到那双温润的眉眼正盯着她看,她那心头似更为慌乱,赶忙垂下眼去,却在无意间又落向了昨日那处。

只是朝那处不经意间看了一眼,便如同被烫了一般迅速移开,掌心似也隐隐有了昨日的那股灼热感。

看到面前之人一双眼眸东张西望,愈发慌乱的模样,宋濯唇角的笑意也愈发深了。

“好些了吗?”他温声问她。

“嗯,不冷了。”柳惜瑶缓缓点头,待他手慢慢松开时,她还补了一句,“多谢表兄。”

话落,宋濯又倒了盏茶汤递到她面前,柳惜瑶捧着茶汤,正小口慢饮之时,便见宋濯拿起桌上图册,在两人面前缓缓摊开。

此图与那之前图册上的画几乎一致,只是将人形从男子换为了女子。

在看到那女子画像的瞬间,柳惜瑶立即咳了起来,手忙脚乱赶忙将茶盏搁在桌上,一手急急掩在唇上,一手不住顺着心口,脸颊也在这刹那间红如滴血。

饶是她已经做了心理准备,可在看到这画面时,还是会被惊到。

实在因这图上的人物,画的太过栩栩如生,先不说人物面容如何,竟连那最秘之处,都画的如此细致。

明明她不是那画中人,可也不知为何,与宋濯坐在一起观这画时,会有种仿佛是她自己赤在他身前一样。

“可还好?”宋濯关心道。

柳惜瑶已是缓了过来,轻咳着摆了摆手,“无妨……只、只是被呛了一下。”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回过头来,将杯盏重新搁回原位,硬着头皮朝那画中之人看去。

“若实在不愿学了……”

宋濯难得松了口,柳惜瑶却赶忙道:“不,我说好了要学,就是要学的,且医者本就该如此,不是吗?”

宋濯弯唇“嗯”了一声,便还是从最上处的穴位开始与她讲解。

“这几处的穴位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男女皆通,然此处开始……”宋濯抬手指着那胸膛正中之处,“此为膻中穴,男女皆有缓喘,止吐,平心静气之效,然男女在力道方面需有不同,尤其女子逢那天癸之时,更要谨慎按之,否则那癸水易难控之……”

这一番话,宋濯说得极为淡然,不论语气还是神色,皆未有一丝异样,当真是一副无关男女,只认真探讨医理的模样,倒是柳惜瑶,整张脸还在滚烫,喉咙似也哑了几分。

若是从前的柳惜瑶,怕早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或是说连眼睛都不敢睁,可如今的她,心头再是不宁,也依旧睁着那双眼睛,随着宋濯手指的方向看去,甚至还抬起手指,颤颤指着那两处,小声问道:“是……是按照这两处的方位,来寻此穴吗?”

宋濯道:“若只根据这两处来寻,便不够准确,因人与人不论胸位或是大小皆有不同,应当是从胸骨正中,横平第四肋间,方才算得上准确,可明白了?”

柳惜瑶听懂了,正要点头回话,却猛地想起来,如此良机,她不该这般轻易学会才是。

“是此处吗?”柳惜瑶佯装在对照着宋濯的话,慢慢在自己身上寻那位置,故意将指尖落在稍微靠上之处。

宋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来,神情依旧认真道:“约是高了半寸,试着再低一些,看看可否是那正中之处。”

柳惜瑶那脸颊明明已是要滴出血来,却硬是强让自己提起腰板,垂眼故作糊涂,不是寻得高了,就是寻得低了,总归就是寻不到那膻中之处。

宋濯已是渐渐明白过来,他唇角含笑,不急不躁地慢慢指导着这装笨之人。

直到这人实在装不下去,最后索性故作懊恼地抬眼朝他求助,他才微敛了几分笑意,缓缓抬起手来,然还不等他碰触,她便已是快一步握住了他的手,就如昨日他握着她手一般,将他的手直接覆在其上。

这一刹那,宋濯脸上神情微凝,柳惜瑶也是倒吸了一口气,然她早已豁出去了,并未因此而松了力道,反而强忍着手腕的颤抖,又将他的手在掌中握紧几分。

“可、可是此处?”

可饶是再豁出去,一开口,那声音还是又抖又结巴。

“低了。”宋濯那嗓音也沉了几分。

柳惜瑶细眉微蹙,偏着头似还是不解般,一面握着那大掌慢慢摸索其位,一面喃喃自语道:“左右两处居中之位……要寻到正中,还要寻到……第四肋间隙……”

她嗓音愈发沙哑,每到那掌腹从云上若有若无的轻抚而过时,声音都会跟着颤上几分,然她不管在这早就该寻到的穴位上如何迷失,宋濯都始终没有多余动作,只带着那浅浅的笑,垂眼望着她。

那股挫败感再次袭来,她都已经做到如此地步,他怎还能不为所动?

柳惜瑶索性咬了牙根,缓缓抬眼朝宋濯看来,“也不知……可是我穿衣的缘故,实在寻不到位置……”

这一抬眼,才看到宋濯不知是什么时候,拿了那身侧薄毯,遮盖在了身前。

“其实没有那般难。”宋濯却没有接话,而是忽然抬起指尖,点在了她身前膻中之处,“是这里。”

柳惜瑶愣了一瞬,那挫败感更加浓烈,他此话很明显就是在拒绝的意思,柳惜瑶已经打算松开他了,却恍然又想起何事,带着几分委屈地朝宋濯道:“表兄可好记得昨日说过,今日要让我舒适放松吗?”

“嗯,记得。”宋濯道。

“此穴不是有舒心静气之效?既是表兄这般容易就寻到了,不如一边教我,一边让我舒缓一二,可好?”柳惜瑶小心翼翼抬眼去观宋濯神色。

宋濯昨日带着她做了那些,心中便觉对她有所亏欠,可再深的事他亦是做不得,便想到今日也帮她来做,让她亦是能尝到那极尽舒缓的滋味,原是怕她难能接受,便想着缓缓行之,却没想让她误会了。

宋濯将手从她掌中抽出,一面理着膝上搭着的薄毯,一面出生询问,“平日里从慈恩堂回去之后,会做何事?”

掌中一空,柳惜瑶失落垂眼,“誊抄书卷。”

宋濯理好薄毯,抬手开始整理面前的案几,“通常会抄多久?”

柳惜瑶低道:“一两个时辰不等……”

“这般久,可会身子不适?”宋濯已是将面前案几全部腾空,那画册也收在了案几下方。

柳惜瑶这才觉出不对来,带着疑惑回答道:“抄的久了,会、

会有不适……如那手腕便会酸痛……”

皆是读书之人,宋濯自是知道答案,但他还是要她亲自说出口来,“还有何处?不必着急,一一道来。”

柳惜瑶思忖道:“后颈,腰背……还有腿脚……也会酸肿……”

“皆是因久坐血液不通所至。”宋濯一面说着,一面不知又从何处拿出一条鹅黄色的宽巾,铺在面前的案几上,“可还记得,通则不痛,痛则不通之理?”

柳惜瑶不明白他到底是要做什么,拧着一双细眉,点了点头。

“坐上来。”他将那宽巾铺得整整齐齐,。

柳惜瑶似没有听懂一般,愣愣地看看那案几,又回头看看宋濯,“啊?如何……如何坐?”

宋濯语气虽温,嗓音却已是低沉中透着几分沙哑,“面对我而坐。”

柳惜瑶虽还是没有明白,宋濯此举是要做何,可她已是没有选择的余地,或者是说,只要与宋濯能接触的任何机会,她都不该放过才对。

她站起身来,慢慢挪步到了宋濯面前,要朝那案几上鹅黄色的宽巾坐下时,宋濯却是抬手帮她将裙摆撩开,未让她压坐在身后的裙摆上,温声对她道:“楼内再无旁人。”

柳惜瑶垂眼看着身前盘膝而坐的宋濯,俨然还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但很快,随着那温热的指腹朝那第一个穴位按去之时,她便瞬间懂了这句话代表何意。

“痛,则不通……”他沉哑的嗓音自下缓缓传来。

她紧抿着双唇,却还是难掩那哼咛而出的声音。

“与之前那阳陵泉穴一般,待通了便能觉出舒缓了。”他语气极其轻柔,似哄着她一般,生怕她会嫌疼而抗拒不愿继续。

柳惜瑶却是紧紧攥住衣角,好不容易松口回他了一个“好”字,然这字的尾音还未彻底落下,便被那突如其来的酸疼扯得变了语调,一声带着轻颤的“啊”脱口而出,被她立即咬唇而让那声音戛然而止在了喉中。

“瑶儿……”他沉哑地唤着她乳名,带着薄茧的掌腹将她激起一阵颤栗,“日后莫要坐得太久,会使人经脉不通。”

他说罢,彻底褪去了那遮在眼前的淡紫,“最多一盏茶的工夫,便要起身走动,否则长期以往,便会生出诸多毛病来……”

从未有过的痒意倏然在心头炸开,柳惜瑶瞬间想起了那本书册,那书册中似是有这样的画面,只是那是在床帏之中,而……而她此刻却是在案几上,而他……已是凑得如此之近,近到几乎能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正随着他娓娓道来的讲解,而落在那极秘之处。

既是说了是要叫她放松,便不会欺了她,宋濯将分寸把握得极好,不论寻至何处,也不会真叫那处损了。

他抬眼朝她看去,见她将唇已是咬得快要出血,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明明已是说过不必如此,这四周皆无旁人,她却还是这般小心。

宋濯看不下去,便出声询问,诱她开口说话,“我方才所说,你皆可记住了?”

“嗯……”她轻哼了一声,到底还是松开了口,“记、记住……表兄……”

宋濯有一瞬的失神,然很快便敛眸不再看她,也后悔让她出声,用力合眼吸气,却是又有那淡淡幽香入了鼻腔。

他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又或是低估了她。

最终,在他极尽所能压住了那股冲动之时,她已是彻底坐不住,跌入了他怀中。

看着案几上的鹅黄中间,已是晕湿成了姜黄,柳惜瑶蓦地落下了泪来,是委屈也是羞赧,“我……我错了,我拿回去洗……或是再赔给表兄一条吧?”

“你何错之有?”宋濯望着怀中之人,一面拿帕巾帮她轻轻擦拭,一面用那沉哑的嗓音温哄道,“可觉得舒缓了?”

柳惜瑶想寻个地缝,但明显根本寻不到,索性就将脸直接埋进他胸前,也不推开那帕巾,也不回答他。

宋濯不再招她,也心知再招下去,受罪的还是自己,便也不再说话,只帮她整理那些狼藉。

然很快,便有那细微之声落入耳中。

宋濯眉眼间瞬时起了一股寒意,但开口时,语气还是极尽的温柔,“有人上来了,别怕,是我的仆役。”

柳惜瑶什么也未曾觉察,不知他为何忽然这样说,但也顾不得去问,只一想到会有人站在门外,那脸颊便更加涨红,立即将脸埋得更深。

“公子。”门外来人低低道,“是大公子寻了过来。”

应当说,宋澜是半刻钟前就已来到了慈恩堂,然宋濯的仆役是提前得了吩咐的,自是不敢轻易上塔楼来搅扰宋濯,可宋澜这边等得久了,自是觉得奇怪,便不顾那来人阻拦,硬是要来塔楼一看。

宋濯如何猜不出这当中原委,他轻拍着怀中明显受到惊吓之人,朝外冷道:“将人拦住。”

这便是要动手之意。

那仆役领命,转身便消失在了门前。

第40章 铸爱做的事

宋澜从廊道而下,正要跨入院门时,却被仆役拦了去处。

他的耐心早已耗尽,没有任何缘由,便叫他在那正堂等了足有半个时辰,这已经算是给足了二弟脸面。

“让开。”宋澜不客气道。

那仆役脚下却是纹丝不动,脸上神情也看不出半分赔笑或是讨好,俨然一副若宋澜胆敢再朝内迈入半步,便会与他动手之态。

宋澜不由冷笑,朝那斜前方的塔楼扫去一眼,只一个仆役罢了,还当真以为能拦得住他?

宋澜一面慢慢收紧双拳,缓缓扭动着手腕,一面迈出踏入院中。

然不等他脚跟落地,面前那仆役便抬臂朝他身前而来,虽被宋澜侧身避开,可那挥臂之时倏起的风声,却明显能让人感受到这一臂的力道极强,若是寻常人被这一臂砸中,定会震得肝胆俱裂。

宋澜早在片刻前看到这人脚步时,便知是个精通武艺的,却没想身手这般高绝,且丝毫不顾忌他的身份,敢就这样朝他挥臂。

既是如此,那便怪不得他了。

宋澜侧身避开的同时,手肘已是倏然朝那人腰间而去,那仆役也是闪避极快,顷刻间转身便又是沉沉一臂朝面上而来。

起初宋澜看似拳拳雷厉,实则每一击都是试探,不过三五招内,便看出了对方门道。

然至此时开始,两人之间那看似势均力敌的平衡便被倏然打破,宋澜立即占据优势,只要出招便会让对方躲避不及,而对方不论拳至何处,仿若皆能被宋澜提前猜中。

很快这仆役便被打得连连后退,最终被他一脚踢翻再地,飞出一丈之外。

宋澜走上前去,抬起黑靴重重压在那人心口处,那仆役挣扎着似还要妄图起身,却随着宋澜足底的力道而闷哼一声,彻底不敢再动。

一阵拍掌声从身后传来,宋澜侧眸冷冷看去。

来人正是宋濯。

他一面缓步朝下楼,一面笑意淡淡地温声赞道:“兄长果真风采卓绝,顷刻间就能制敌而胜。”

宋澜抬起脚,抽出帕子擦手道:“你这慈恩堂内,才是当真卧虎藏龙啊。”

说罢,也不等宋濯开口,便将那帕子朝地上扔去,也慢慢弯了唇角,“可若下次再使人这般拦我,我常年征战在外,手上没有轻重,若伤了你的人,二弟可莫要怨我。”

知道他这是生气了,宋濯也不急,只徐徐道:“许久未见兄长,便想借机看看兄长风采,可胜当年。”

宋澜也不想再与他计较,冷哼一声便随他朝那前厅的方向而去,临出院子前,他又回头朝那塔楼上方扫去一眼,“在那楼上做什么呢,这般久也不见现身?”

宋濯淡道:“并无要事,只是闲暇时做些爱做的事罢了。”

“爱做的事?”宋澜眉梢微挑,“说来听听,日后我与你也能投其所好。”

宋濯随口道:“粗研一些筋脉穴位之事。”

“哦?”

宋澜似也起了兴致道,“二弟还钻研起医理了,那何时得空教教我?”

宋濯淡笑,没有应声。

两人说话间便来到了前厅。

早有下人备了茶具,还有那山中取来的泉水,皆搁在矮几上。

兄弟盘膝对坐,下人皆已退至屋外。

宋濯不疾不徐手拿茶具开始烹茶。

宋澜开门见山,直接说明来意,“贺维一事,是你的手笔?”

宋濯淡淡“嗯”了一声。

这消息是他特意放给宋澜的,自是也能猜出宋澜得知后,会登门来寻,只是他寻来的时间不算凑巧。

而宋澜却不知此事,只以为是他的人终于查出了端倪,才让他顺着那蛛丝马迹疑到了老二身上。

“此事你做得很干净,我查时也未曾留下可疑之处。”

宋澜说着,那微蹙的眉宇便徐徐展开,心底也不由生出几分欣慰来。

他原本以为,二弟自幼随祖母长大,与他兄妹二人似隔着一层般,从来都不算亲厚,可如今看来,终究还是血浓于水,一旦三娘遇到事,他也是愿意暗中相助的。

然他虽然欣慰,却还是觉得宋濯此番颇有些过分。

“三娘到底只是个小姑娘,你暗中使人夺了那贺维性命,不曾告知于她,也不怕将她吓坏。”宋澜道。

宋濯用茶罗筛着茶粉,不紧不慢道:“在你面前,她是小姑娘,可若不借此机会长了教训,日后再行此胆大妄为之事时,旁人便只认她是勇毅侯府的三娘子。”

经此一事,宋滢的确被吓得安分了不少,至少不敢再拿银子随意去寻人办事,那些人哪里就堪被她所用,只要不死,便永远都是那透风的墙。

宋澜认可这番话,可终究是自己妹妹,多少是存了一些偏爱的,想到那透风的墙,便不由又想起一事来,“事出有因,此事为那柳家娘子所谋。”

宋濯手中动作微顿,抬眼朝他看来,“三娘是这般与你说的?”

宋澜道:“她爱逞强,如何会说实话,那柳家的虽是表亲,可终究不姓宋,我信不过她。”

宋濯垂眼继续煮茶,“兄长何时这般不谨慎了,若贺柳二人相继离世,侯府安能不被生疑?”

县主刚一赐婚,两人便双双毙命,自然会让人觉出蹊跷。

且宋滢与那柳家表妹的关系亲近,若那表妹也跟着倏然离世,那才是彻底要将三娘吓傻了。

宋澜看看面前摆放整齐的茶具,又看看那始终面含温笑的宋濯,这一刻方能真切感受到为何父亲要说宋濯才是那做文臣的料,果真是心思诡秘,城府极深,且轻易不会将那心思显现而出。

“二兄觉得呢?”宋濯抬眼朝他看来。

“还是你思虑周全。”宋澜笑着朝他颔首,“的确不必着急,不过一女子罢了,如今还要仰仗侯府度日,料定她也不敢多事。”

若当真是那多事之人,自也有的是法子将人除去。

最后这句话,宋澜并未所出口,只在心里暗道。

话落,他便去看宋濯神色,却看不出一丝杀意,甚至连那细微的神色都瞧不出来。

宋澜挑眉,岔开了话题,“若单说你这慈恩堂,我绝不会叫人来此,可整个西苑,都不叫我的人踏足,未免有些说不过去了吧?”

宋濯搅动着逐渐沸腾的茶汤,语气轻缓道:“兄长归府后,入住东苑,不也是避开了我的眼目?”

宋澜也并非是要怪责,只是随口一提罢了,却没想还要被他揶揄,“你这性子,实则也随了几分母亲的。”

再不是母亲亲自带大的,骨子里的东西还是一脉相承,只是一个倔在明面,一个看似不争不抢,实则骨子里也是个又倔又不愿服软的。

“明日,最迟后日,袁统领便要抵达华州。”宋濯舀了一勺茶汤在那茶盏中,问道,“你与他在安南时,私交如何?”

按照之前袁秩信中所述,合该五日后才至华州,可宋濯却说他明后两日便要到。

宋澜微怔,却也不觉奇怪,毕竟他连自己的日程都能摸清,何况是那袁统领。

“甚好。”宋澜接茶盏,不由深看了宋濯一眼,五年未见,这位二弟脸上的稚气彻底不见,应当说,是自打他入了弘文馆求学之后,那面相便与从前有了变化,他待人处事看似依旧温和有礼,但眼神中明显是多了东西的,只是那东西叫人辨识不清。

宋澜虽未入过弘文馆,却也深知比起战场厮杀,在那种地方想要明哲保身,绝非易事。

呷了口茶汤,他缓缓出声,“怎地提起袁统领来了?”

宋濯也给自己添了一盏,并未回答,而是继续问道:“此人可信得过?”

“忠义之士,与我亦是有过出生入死的交情。”宋澜道。

宋濯缓缓颔首,这方道出原委,“秦王一派,苦寻多年,终是查到了当年江南水患时,太子一党治水的账簿,如今暗中已是兵分三路,欲将一干证物送往京城,这当中一路必定途径华州。”

宋澜剑眉瞬间蹙起,嗓音也不由沉下几分,“你的意思……是让袁统领护这一路?”

“非也。”宋濯低道,“与侯府有关的任何人与事,皆莫参与这两党当中。”

“如今的确不是入局之时,那……”宋澜话还未曾出口,便也倏然明白过来。

此番圣上特意招袁统领回京,本就欲留他在京中任职,若能赶在太子出事前,顺利如今,倘若之后京中一旦生变,袁统领便可借机立下功绩,到时必当被陛下委以重任。

但前提是,这袁秩得是那能倚靠,日后也能堪用之人。

所以,宋濯才会问他两人之间交情如何。

想到这一点,宋澜不由深吸一口气道:“如此要事,你怎地现在才开口,我若今日不寻上门来,你当如何?”

宋濯既是放了那贺维的消息给宋澜,便是猜到他会寻上门来,所以并不着急。

他又喝一口茶,笑着道:“早几日,晚几日,若是有差别,便也不必要这一步棋了。”

言下之意,若袁秩与宋澜的交情几日就能有所转变,此人便不堪重用了。

宋澜忽然笑了,不得不再一次感慨这位二弟的心计,“好,那我告诉你,这步棋,堪用。”

宋濯也笑道:“那便请兄长书信一封,派人亲自交于袁统领之手。”

“放心。”宋澜搁下茶盏道,“今晚天黑之前,信便会送至他手中。”

而那袁秩一旦得了信件之后,根本来不及再朝华州而来,更别提登门叙旧,应会快马加鞭朝那京中而去。

喝下那最后一口茶汤,宋濯脸上露出的笑意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