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有鸡蛋呢!秀兰姐姐,我给你煮两个蛋,让你补补身子吧?”安安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朝她兴奋道。
秀兰越听越觉得心头憋火。
她何故过这样的日子,什么跟在主子身侧,柳惜瑶算什么主子?
便是不告诉她,她也猜得出来,县主才不会给她许什么高门大户,便是嫁了出去,也还是要给人做妾。
她跟在个妾身侧,还要受主母白眼,且柳惜瑶若是嫁个老头子,日后连子嗣都无法生养,她岂不是要陪着一道窝在那后宅中,还如何水涨船高?
秀兰没有说话,只一味将那树干拳打脚踢。
不到片刻,又掉下两块树皮。
“秀兰姐姐……”安安实在不会安慰人,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虽说她平日里看不惯秀兰,总觉得她太过跋扈,可到底也是在一起住了一段时日,安安也见不得她出事,眼看着秀兰那拳头渗出了血迹,她终是忍不住朝屋里跑去。
很快,柳惜瑶便披上袄子随安安走了出来,见秀兰还在那狂打树干,她亦是倒吸凉气,忙上前去劝,在看到那血从手背渗出,惊得已是乱了语调,“秀兰,莫要再打了,再打可是要落疤了!”
秀兰却仿若不知疼痛一般,又是狠狠一脚朝树干踹去,震得树枝簌簌作响。
“不要这样……”柳惜瑶软了语气,抬手轻轻落在秀兰肩头,“这世上哪里有走不通的路,你看看我便知道了……”
见秀兰动作略微一顿,她便赶忙又道:“我已是落到如此地步,不还是再努力地为自己谋出路,秀兰姐姐这般聪慧机敏,又有一身好武艺,缘何就这样自残起来?”
“嗤。”秀兰猛地抖了下肩,甩开柳惜瑶的手,“你倒是说得轻巧,我少时就被卖去给人当奴婢,你呢,在那成都府不还是做了十年的小主子,后来入了侯府,也有老夫人庇护你,也就是这些年,你稍微吃了些苦头,纵然你落到这个田地,不还是有人能帮你撑腰,那三娘子,还有那二公……”
到底还是存了一丝理智,秀兰并未将话挑明,只满腔愤懑道:“你如何同我比?我生下来就是贱命一条,这一路是吃受了多少罪,才能进主院做活的,如今便那轻飘飘一句话,便要我做你的婢子,随你一道出府去,我何错之有,何错之有?”
最后这两句,秀兰几乎是咆哮出声的,她喊完便又是结实的两拳砸在那树干上,鲜血从指缝间朝外溢出,她却浑然不觉,还要继续。
柳惜瑶终是听明白了,她也没曾料到会是这样的原因,她也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再出言相劝,却见安安忽然从后紧紧抱住了秀兰,突然大声喊道:“秀兰姐姐,别打了,真的别打了,我知道你有多苦,我也受过苦啊,我也是奴婢的……”
“他们嫌我笨,便拿鞭子打我,还不允我哭,我若哭,便打得更恨,直到我不哭为止,还要我学狗叫,要我喝那净桶里的水……”
那时谁都能打她,只要有人心情不愉,便可拿她来撒气。
她有一次被打到眼睛看不清东西,脑袋里似也有水声在响,她以为自己要死了,便躺在
草垛里,等着鬼来抓她,结果却是看到了第二日的日出。
“娘子很好的,她真的很好,若没有她和大娘子,我肯定会被人打死的,秀兰姐姐,你不要生气了,不要拿自己撒气了,我们都会对你好的,真的……”
秀兰听到此处,终是停了动作,她双眼通红,不住喘着粗气,她缓缓回过头来,看到柳惜瑶在垂泪,而身后的安安,虽未曾流泪,可那满眼皆是关切她的神情,终还是在她心头上狠狠戳动了一下。
秀兰再次转过身,背对着这二人,用力合上了眼,不想叫人看到她落泪时的模样。
待她片刻后回过身来时,那神情又恢复成了往日的那般模样,她朝安安道:“你是要将粥熬糊底吗?”
安安愣了一下,这才想起灶台上还在煮粥,赶忙一拍脑袋,就朝草棚下跑去。
秀兰唇角朝上扯了扯,一把拉住柳惜瑶的手,便朝屋中去,临进屋前,还不忘提醒安安,“别忘了给我多煮两个蛋!”
安安笑着应好。
两人来到里间,秀兰坐在那案边,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也不必瞒你了,我今日去了荣喜院……”
她将钱嬷嬷的安排全然道出,没有半分隐瞒。
柳惜瑶一面静静听她说,一面起身来到柜旁,从里面寻出一个药膏搁在桌上,随后又去取了湿了两个干净帕子。
秀兰虽已是冷静下来,但语气里还是明显带着怨气,“说白了,我不愿意的,可我又能有什么法子,人家钱嬷嬷是县主的陪嫁嬷嬷,整个荣喜院的仆役哪个不听她差遣?”
柳惜瑶回到桌边,缓缓将她手拿起。
秀兰嘶了一声,似是直到这会儿才感觉到手上疼痛,她下意识想要将手抽回去,却见柳惜瑶紧了几分力道,抬眼朝她摇头,“继续说,你将我叫进屋,显然不止想说这些,你慢慢说,我来帮你上药。”
她动作极其轻柔,似是生怕将她弄疼一般,将她手缓缓提到眼前,时不时还轻轻吹拂几下。
“怪不得那二公子肯允你进屋。”秀兰嘀咕了一句后,轻咳一声,抬眼不去看她,“钱嬷嬷今日既是能同我开口,便是早已有了这般打算,那我日后定然是没法回荣喜院了。”
说着,她又朝柳惜瑶看去,“你可是知道,她还与我说,县主又给你指了婚事?”
柳惜瑶神色淡淡,点了点头。
秀兰猜出是那三娘子告诉她的,又问柳惜瑶是许给了谁。
柳惜瑶也没瞒她,将宋滢与她说的缓缓道出。
秀兰眯眼道:“这可不行,再是身强体壮,不也还是个老头子,他活不了多久,且也没那生子的能力了,你若是嫁去他身侧,待他一闭眼,主母能留你才出了鬼呢!”
柳惜瑶正在系那棉布的手不由一顿。
秀兰见状,下意识四下打量了一番,虽知这无人,可到底还是存了几分警惕,要知这种侯府公爵人家,一直都有养那暗卫的习惯,保不齐就让何人听了去。
她朝柳惜瑶近了几分,将那声音压得更低,“你就如实告诉我,你与二公子到了哪个地步?”
此刻酉时已经过了大半,华州的冬日天色被就黑得早,屋中尚未点灯,昏暗中柳惜瑶从耳根到脸颊,皆是瞬间涨得火红,那微苦的杏仁味似开始在舌尖萦绕。
“就……就只是探讨学问罢了。”她瓮声瓮气道。
“你把我当安安呢?”秀兰低嗤一声,“可是亲过嘴了?”
柳惜瑶连忙松开了她的手,黑暗中那脸颊已是烫到可以用来炙肉,她似是没料到秀兰会将话说得这样直白,那双眼睛瞪得如那桃仁一般。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那日脸颊比那石榴花还红,回来又不停漱口擦嘴的。”秀兰撇撇嘴,“二公子那可是谪仙一样的容貌,配你足够了,你倒是还嫌弃上了。”
柳惜瑶将头垂得极低,拿起桌上冷水便送入喉中,待稍缓和些,这才低低开口:“你……你没猜错,但那日只是……只是碰了一下,今……今日……”
“今日如何了?”秀兰忙低声问道,她可不是好听那闲事之人,实在是如今的她,已是同柳惜瑶到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地步,她不得不为她筹谋,为她谋算,才是为自己谋算,语气自怨自艾,做那没出息之人,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给她和自己,一道谋个好前程。
见柳惜瑶迟迟张不开口,秀兰更加着急道:“到底怎么了嘛,你快说啊,我如今都这副模样了,你还怕我出卖你不成?”
秀兰举起自己那裹着棉布的手,“快点,你不说我如何帮你想法子?”
柳惜瑶用力咬了下唇,终是轻轻开了口,“我怕是……要怀了二公子的子嗣……”
“啊?”秀兰下意识扬了语调,随后又赶忙噤声,又是四下里一番打量后,压下声道,“有子嗣好啊,这太好了,就该有子嗣,你若怀了他子嗣,便是于他当妾,那日后也是贵妾,只是这子嗣之事,万不可声张……等等。”
秀兰再次眯眼,眉心不由紧蹙,“这不对啊,这才短短半月时日,你怎知你怀子了?”
柳惜瑶垂着头道:“我也没说一定能有,只是怕是要有……毕竟……我今日吃了他……他不少口水……”
她越说声越下,最后那口水二字,几乎只是动了口型。
秀兰愣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我就知道你什么都不知晓,没想到竟是到了这个地步,那嘴对嘴根本生不出孩子的,你要是想生,你得……”
秀兰凑到柳惜瑶耳旁,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
终是说罢,她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愤恨道:“他们都瞧不起咱们,咱们便偏要做给他们看,你放心,这不只是你一人之事,日后有我助你,咱们三人必当会过上好日子!”
柳惜瑶直到此刻才知,那书上到底为何会画成那般模样,她那双眼已是从惊讶瞪大,到最后羞怯的不愿睁开。
“嗯……好。”
黑暗中,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微苦的味道咽入喉中。
第27章 铸惹人生怜
秀兰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当天晚上便拉着柳惜瑶促膝长谈,柳惜瑶一开始还羞于言语,到了后来,也被秀兰的专注劲儿所感染,说起那些事来,竟也不在含糊其辞了。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秀兰便早早起身,又将里间两个唤醒。
“男人喜欢看着柔弱惹人怜的女子,不是当真喜欢病秧子,若你三天两头生病,他们便又该嫌你麻烦,到时吃亏的是你自己。”秀兰说着,又凑到柳惜瑶耳旁,压低声道,“你要知道,身子骨养好最是要紧,至于柔弱,那二公子喜欢你就装给他看,不妨事。”
柳惜瑶点点头,穿好衣裳便跟着秀兰来到院中。
今晨格外的冷,那口中呼出的白雾似都要结成冰霜一样。
三人才刚练了片刻,便迎来了华州的第一场雪。
起初还只是零星的几片雪花,到了半个时辰后,愈发强烈的寒风将那雪花吹得漫天飞舞,很快那入眼之处,皆已成了茫茫白色。
安安想要玩雪,又怕染了寒气,便想等那寒风稍微缓下一些,再去外间玩耍,她老老实实趴在窗旁,一双眼睛直直盯着窗外,片刻后忽然想起一事,问柳惜瑶,“娘子,今日还要去慈恩堂吗?”
屋中没有那上好的炭火,只用铜盆烧着干柴,秀兰和柳惜瑶围在火边取暖,那燃起的烟味将二人鼻尖呛得微微发酸,喉中也生出些许痒意。
柳惜瑶轻咳着道:“去,再歇会儿便会过去。”
说罢,她又有些不放心地朝安安看去,“我们若是不在,你可莫要贪玩。”
安安连忙回过身来朝她保证,说只要觉得冷,便会立刻回屋。
柳惜瑶笑着点了点头,却是没想到眼看快至正午,那外间风雪一点也未曾减少,若再不出去,今日许是难以再与宋濯碰面了。
最终,柳惜瑶还是咬了牙根,迎着那风雪朝慈恩堂走去。
原以为下了这般大的雪,塔楼的台阶上定会特别湿滑,然当柳惜瑶来到塔楼下,才知有仆役早已将台阶清扫了干净,连屋檐垂落的冰锥也都一一被敲去了。
柳惜瑶刚一踏上台阶,便听身侧传来秀兰一声低呼,“怪不得未曾积雪,这上面是洒了一层粗盐的。”
柳惜瑶闻声低头去看,果然看到脚下铺着一层薄薄的碎盐粒。
她一时有些不敢落脚。
在柳惜瑶的认知里,成都府很少落雪,即便是冬日落雪,很快便也能自行消融,就算偶有积雪,也只是会命人去洒扫,她还从未听过或是见过有哪个人家会舍得拿盐来融雪的。
见她不动,秀兰问道:“可是累了,再坚持一下,待会儿进了屋再好生休息。”
柳惜瑶收回思绪,长出一口气,到底还是落了脚。
她今日怀中抱着汤婆子,再加上出来时裹得极厚,动作便显得有些笨重,用了比平日多出两倍的时间才到了顶楼。
门被推开,一股暖流直朝面前扑来。
柳惜瑶脚下不由快了两分,在往屋中迈步时,脚跟少抬了半寸,被那门槛当即便绊了个趔趄,眼看就要直直朝那地板倒去,身后的仆役眼疾手快,正要抬手去拉,可一想到柳惜瑶的身份,以及与屋中之人的关系,便迟疑着未曾抬手。
而另一边的秀兰,那小臂已是抬了起来,眼珠子却是一转,又连忙将手收了回来。
柳惜瑶惊呼了一声,原也不算绊得太过厉害,顺手扒住那敞开的门就能站住不叫自己倒下,可在这一刻,她似也犹豫了一瞬。
最终,柳惜瑶还是摔在了地上。
“呀,娘子没事吧?”
秀兰这才一副忧心模样,想要进屋去扶,却让那仆役抬手拦了去路。
柳惜瑶强撑着扶起身,朝门外秀兰摆了摆手,“没、没事,就是扭了一下……不打紧的。”
说罢,她抬手将散乱在额前的一缕发丝别致耳后,趁那手臂挡在面前之时,飞速地朝秀兰眨了眨眼。
秀兰见状,暗暗松了口气。
那仆役将门重新关上,那萧瑟的寒风被隔绝在外,屋内瞬间静了下来。
屏风那边的人自然是看见了这一幕,他已是站起身,朝柳惜瑶走来。
“表兄……”柳惜瑶还坐在地上,抬眼看着宋濯,带着几分委屈与难堪,“我身上寒气重,表兄莫要上前来,待我缓缓,便能起身的。”
“可伤到了?”宋濯并未被她言语劝阻到,而是缓步来到她身前,眸光朝她用手轻轻压住的脚踝看去。
“我今日穿得厚,应当是无碍的,只是……”她勉强笑了一下,动作却不敢放松,“上次摔倒时就扭了右脚,方才好像又扭了一下……”
力道虽也不算重,但两次崴脚的时日相隔太短,到底还是受了些影响。
宋濯闻言,那微蹙的眉心又紧了两分,他神色看似依旧淡然和煦,那眸光却是莫名看得人心里发慌。
“下次莫要再如此了。”
他说罢,弯身将柳惜瑶从地上直接抱起。
柳惜瑶又是一声惊呼,下意识便抬手揽住了他的脖颈。
周遭空气似静了一瞬,只这一瞬的工夫,便将柳惜瑶脸颊染得火红,心跳似也要从那喉间跳出一般,她根本不必故作羞赧,一开口便自觉结巴起来,“表、表兄……我身上沾了雪的,莫将你衣衫染湿了……”
宋濯横抱着她,慢慢绕过屏风朝里面走去,他没有说话,面色也依旧透着一丝隐隐的寒意。
柳惜瑶悄悄看去一眼,想到他平日里最好整洁,好到已是到了执拗的地步,此刻这般抱着她,自然会心生不悦。
“表兄……对不起,我下次会小心些的,你、你还是放我下来吧,我另一只脚无事,可以自己走的……”
柳惜瑶言语间,宋濯已是抱着她来到了矮几旁。
他没有说话,而是小心俯身,慢慢将她放在平日里他跪坐的那张软垫上。
柳惜瑶垂着头,忽然有些摸不准宋濯到底因何而不悦了,若当真是嫌她惹了麻烦,便不该让她坐这软垫才是,她连袄子都尚未脱,这般岂不是更加让他难受。
宋濯将她放下后,转身便朝北侧床榻那边走去。
柳惜瑶也不再耽搁,赶忙先将袄子脱了下来,简单叠好推至一旁,回头朝那珠帘后看去时,宋濯已是拿着一瓶药膏掀帘而出。
柳惜瑶下意识想要谢过后去接那药膏,可恍然间想起昨晚与秀兰的话,便立即敛眸,不去看也不去接,只老老实实坐在那里,然一想到自己心里生出的这个念头,那脸颊上的红云刚才散去,又倏然飘了回来。
宋濯似是未曾觉出她的异样,坐下后便将那药膏推到了柳惜瑶身前,语气不冷不淡道:“涂在你伤痛之处。”
见他终于肯是与她说话,柳惜瑶那紧张了许久的心绪,稍微缓和了一些,可一想到即将说出口的那番话,她那白皙的指尖瞬间蜷紧。
“表……表兄……”
她垂着头不敢看他,那声音轻的宛如小猫那毛茸茸的爪子,在人心口处轻轻挠了一下。
宋濯暗叹了一声,照理说是她自己选择跌倒的,这苦合该她自己咽下便是,他又何至于生出那两分气性来。
“嗯?”宋濯眉宇间神色似又恢复了从前那般温润。
柳惜瑶掐了掐自己掌心,豁出去一般终是开了口,“我害怕……”
“怕何?”宋濯疑惑。
柳惜瑶缓缓抬眼,用那沾着水汽的眸子幽幽朝宋濯看去,“怕疼……上次扭了脚回去上药时,便觉得好疼啊……”
那极为轻柔的声音入了耳中,宋濯唇角弧度不由向上提了几分,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拿起面前青瓷盏,呷了一口茶汤。
柳惜瑶咬着唇瓣,垂眼去脱鞋靴,她动作极为小心,却还是不慎碰到了那扭伤之处。
她顿时细眉紧拧,而后从那唇齿间轻轻溢出了一声“啊”。
这一声极为轻柔,却带着一丝强忍疼痛的压抑,宛如那外间飘雪,落在人心尖上,柔缓中带了一丝刺人的微凉。
宋濯合眼再次呷了口茶,唇角弧度似又在不知不觉中提了一分,“我叫人将你那婢女唤来帮你?”
柳惜瑶愣了一下,似没想到宋濯愿意要旁人进屋,她怔懵了一瞬,索性又让脸皮更厚一些。
“不要。”她唇瓣微张,一面说着,一面将那白玉般的赤足,轻轻踩住了他垂落在侧的素白衣袖上,“我要表兄帮我……表兄这般温润,定不会叫我再疼了去……”
到底还是忧心此举会惹了宋濯不悦,柳惜瑶说完,便又缓声提醒他,“昨日表兄说过的,日后会轻一些待我的……可是忘了?”
她声音轻软,低垂的眉眼间透着几分试探与不安,语气也更加小心翼翼,“我信表兄,定然不会让我疼的……我只信表兄……”
他昨日的确说过日后会轻一些,可那是指与她唇齿相接一事,她倒是好,将那话安排在了此处。
宋濯闻言没有说话,只是略微垂眸,那幽幽的眸光落在了那微微蜷起,尚还带着一丝轻颤的玉足上。
她的脚虽是纤瘦,线条却是十分柔婉,许是终日不曾外露的缘故,整只脚白得堪比那外间的落雪,而那五只似是因不安而轻颤微蜷的脚趾,却是透着淡淡的粉红,如那初春枝头即将绽放的花苞一般,柔嫩又惹人生怜。
青瓷盏缓缓落回原处,宋濯似无奈地叹了一声。
“没有忘。”
他薄唇轻动,垂手缓缓握住了那还在轻颤的小花苞。
第28章 铸温热掌腹
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面对突如其来的回应,柳惜瑶还是忍不住瑟缩地想要抽离,却见那温热的掌腹瞬间收了力道,那五朵小花苞全部被卷入了掌中。
宋濯未曾看她,那淡然的目光全部落在手中,待这花苞不再颤抖,也从紧绷逐渐松弛之时,他才慢慢松开了几分力道。
指腹从淡粉的指甲处轻抚而过,柳惜瑶顿觉头皮发麻,彻底别过头去,不让自己再看,而那
身侧的软垫,亦是被她紧紧攒在了掌中,随着那指腹不断的游走,而愈发收紧。
从五指,到脚面,再到足底……
他未曾用药,只轻缓着力道,将每一寸肌肤全部用掌腹揉搓了一遍。
那原本冰凉的小脚,此刻已与他掌腹的温度相当。
就在柳惜瑶似已逐渐习惯了那股酥麻痒意之时,那温热的掌腹忽然开始上移,从足根处缓缓向上,拂过脚踝,游入了裙摆当中……
柳惜瑶猛然一僵,抬眼便朝宋濯看去。
宋濯神色淡然,眸光专注地望着她那稍有些发红的脚踝。
他动作未有一丝停顿,依旧缓慢且轻柔地朝上而去,愈发温热的掌腹贴在她小腿腹处,整个动作不紧不慢,似是刻意,又似无意。
他的掌腹中带着一层薄茧,在那略显粗粝的掌中不住地轻抚之下,很快便让那原本光滑细腻的肌肤上,生出了一层细密的肤粟。
柳惜瑶连忙屏气,再度迫自己别过头去,不去看他动作,而身体的反应却不会骗人,她小腿还是下意识朝后缩了半寸。
宋濯也随即停了下来,却未抬眼看她,眸光依旧落在她腿腹之处,待片刻后见柳惜瑶并未出声制止,也未曾再有躲避的举动,那掌腹才继续朝上。
待快至膝盖之处时,终是停了下来。
他喉结微动,薄唇间清润的声音缓缓而出,“此为阳陵泉,按压此处有活血化瘀之效。”
他说着,便将掌腹自下翻上,落在她膝盖朝下半寸之处,拇指在那穴位上轻轻压了一下。
宋濯此举是在柳惜瑶意料之外,却是情理之中,她此刻一想到方才自己脑中出现的那不堪画面,便觉是她冤了宋濯,不免心中生愧。
“可觉得疼痛?”宋濯轻压,见她没有反应,便稍稍又加重了力道。
柳惜瑶正胡思乱想之际,倏然觉得那小腿外侧传来一阵疼痛,便没忍住轻呼了一声,“啊……”
这一声极为真切,与片刻前她佯装脚疼时的呼声截然不同。
那又细又软的声音里,含着不加掩盖的一丝带着颤意的尖锐。
扰得人心头也跟着一颤。
宋濯迅速敛眸,掩住了那眸底生出的那抹异样。
掌下的小腿因疼痛而下意识朝后退去,却是刚一挪动,便叫那大掌瞬间拉回了原处。
“别乱动。”他声音沉了几分,也哑了几分。
柳惜瑶紧抿着唇,似带着些委屈地“嗯”了一声。
“通则不痛,痛则不通。”他一面缓声道出,一面又用指腹在阳陵泉穴处开始揉压,“忍着些,待疏通了淤堵,脚踝便不易肿胀了。”
起初的确会痛,痛得柳惜瑶细眉紧拧,一张小脸时而煞白如纸,时而又绯红似血,而那紧抿的双唇中,还时不时因忍受不住而发出几声强忍的哼咛。
随着淤堵之处逐渐疏通,那锁揉压之处似也不再疼痛,柳惜瑶终是微微张唇,不住朝外小口呼气。
然宋濯并未停下,掌腹又顺着腿面缓缓下移。
柳惜瑶见他换了位置,身子不由再次紧绷,那唇瓣也被立即咬住。
宋濯见她如此,唇角浮出一抹笑意,“别怕,此为涌泉穴,按之有益,并不疼痛,反而会极其舒之。”
柳惜瑶只听到不会疼痛,便舒了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却不曾多思那最后一句,直到那灼热的指腹按入其中,她才恍然意识到,为何宋濯在舒之前要加那“极其”二字。
“啊……”
一声轻颤从口中呼出,比之前那两声合起来还要响,柳惜瑶愣了一瞬,忙抬眼朝宋濯看去。
却见宋濯仍旧未曾抬眼看她,只专注于手中之事上。
至于他的眸光,隐在了那排纤长浓密的眼睫之下,让人无法看出任何情绪。
柳惜瑶心道,秀兰昨日不是说,男子最喜欢女子轻呼的声音,让她寻到机会便要在宋濯面前试上一试。
片刻前柳惜瑶借着褪去鞋袜的缘由,拿腔拿调唤了一声,见宋濯没反应,便以为她不喜,方才按那阳陵泉穴时,那一声倒是真的因为疼才呼出来的,却也不见宋濯有何异样。
而此刻,足底传来的那阵舒意,却是让她禁不住又唤了一声,这三声借不相同,然他似是皆无反应。
柳惜瑶不免生出几分挫败,且也忍不住怀疑秀兰所说可是准确。
又是正值脑中思绪繁杂之时,一阵舒意再度袭来,从足底直冲头腔,让人整个身子似都跟着酥软下来,柳惜瑶赶忙咬住唇瓣,将那呼之欲出的声音掩在了口中,只隐隐发出了一声闷哼。
她明明是想再试一试的,可到了真的想出声时,却是反倒愈发羞赧,她咬着唇,将那一阵阵欲出口的声音,全部强忍咽下,只留那断续起伏的微颤,在静谧的房中轻轻缭绕。
片刻之后,柳惜瑶整个身子从内到外都生出一股暖意,甚至已是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宋濯终是停了下来。
他松开手,恢复往常那般对案端坐,只留了半张侧脸给她,不等柳惜瑶开口言谢,他先沉了那声音道:“擦了额上的汗再出门。”
正从旁穿戴鞋袜的柳惜瑶,不由愣了一瞬,抬眼朝他看去,却因只是侧脸的缘故,还是看不出他神情,但从他语气,再到他所说的话,还是能听懂他的言下之意。
他是在催她离开。
“多、多谢表兄……”因方才隐忍过久,此刻柳惜瑶一面说着,一面还在不住匀着气息。
宋濯淡淡“嗯”了一声,没再有任何言语。
柳惜瑶也觉她今日着实是过分了些,她明知道二公子这般规矩又守礼,却故意倒在他房中,让他抱了她不说,还破他碰了她的足,他已是待她足够忍让与谦和了,既是已经下了逐客令,她若再厚着脸面不肯走,兴许会叫他生了厌恶。
柳惜瑶缓缓起身,穿好长袄,擦了额上细汗,临走前还是忍不住轻轻询问道:“表兄,我明日还是这个时辰来,可以吗?”
屏风那边,还是那声淡淡的“嗯”。
柳惜瑶心头不安微松了几分。
随着柳惜瑶推门而出,那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整座塔楼再无声响之时,宋濯终是抬了眉眼,“来人。”
仆役应声而入。
“备水,沐浴。”
沉哑的嗓音从喉中低缓而出。
回去的路上,便是手中汤婆子已经没了温度,柳惜瑶也觉得浑身都是暖意,不似来时那般冷了,看来那两处穴位的确管用。
秀兰问她今日如何,她一想到塔楼中的那些画面,便羞于出口,只三言两语简单带过,并未详细道出。
可即便如此,还是让秀兰惊在了原地,甚至比得知她与宋濯接吻还要震惊,“我原以为顶多只是他给你药膏,你自己在一旁抹药,怎他还亲自上手了呢?”
柳惜瑶瓮声瓮气道:“我……我是使了些手段的……”
秀兰立即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做得好,就该如此,那然后呢,还做了什么”
柳惜瑶故意没将她强忍舒意时咬唇不叫之事道出,便是怕秀兰得知后,怨怪她抹不开脸面,便只是摇了摇头,低声道:“他什么也未做,帮我按压了穴位后,便要我离开了。”
“啊,他叫你走的?不会啊,怎么会这样呢?”秀兰双眉紧蹙,实在想不明白,哪有男子触了女子的脚,还能让她这般离开?
柳惜瑶也猜不出缘由,只继续低道:“公子是君子,克己守礼,许是不愿做那冒犯之事……”
“得了吧,便是君子也得娶妻生子,还得经那床笫之事。”秀兰摆手道,“若从前,你与我说这些,我兴许还会信,可如今你二人连那嘴都碰过了,还谈什么克己守礼?”
柳惜瑶红着脸道:“那是我诱他为之的……”
“你今日不是也诱了吗,那可是女子的脚啊,他都握在掌中了,就能不为所动吗?”
连
嘴都没有碰一下,还将人撵走了,这到底是个什么性子啊。
秀兰越想越觉古怪,那目光便落在了柳惜瑶的脚上,“可是你的脚生得太丑了?”
柳惜瑶从未想过这些,被她这般一问,倏然生出几分不确信来,“啊?这……这应当算不得丑吧?”
秀兰叹气道:“罢了罢了,日后你莫要再用此法,换个别的法子吧,总归不剩几日了,你需得抓紧时间。”
柳惜瑶垂眼点了点头,她也心里着急,可她又实在摸不准那二公子到底是何意思,明明昨日两人都那般亲近,且今日也是待她身为关心的,可为何到了后来,不言不语不说,似连正眼都不愿看她,还要赶她离开……
不过,只要他肯见她,便还是有机会的。
从慈恩堂到幽竹院这一路上,飞雪已不似晨起时那般大了,但还未停下,路面上积雪不算厚,刚满一寸的样子,踩在上面咯吱作响,倒是颇有些趣味。
眼看不过几步便至幽竹院外,那往常静谧的小院子里,却是忽然传来几声嬉笑。
那嬉笑声明显不是一人发出的。
柳惜瑶与秀兰皆是愣住。
秀兰反应快些,小跑几步来到门前,抬手将那虚掩着的院门轻轻推开,便见这被茫茫白雪所覆的小院中,立着三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而在雪人旁边,除了安安之外,竟不知从何处冒出了两个小身影来。
第29章 铸凑成佳话
秀兰在幽竹院里待得久了,许多事都尚不清楚,见到不知从何处冒出两个孩童来,自是惊讶不已。
“哎?”她正要出声询问,便见当中那个头稍微高些的女童,抬手便将一个圆滚滚的雪球,朝着她脑门掷来。
以秀兰的身手,略微侧身便躲开了那雪球,却没想身后传来了柳惜瑶的吃痛声。
“呀!好冰啊……”柳惜瑶拧着眉,半闭着眼,顶着那在额上绽开的雪球,抬步迈入院中。
安安从雪人身后站起,见是这二人回来,赶忙拍了拍手上的雪,便要朝上迎去,却见柳惜瑶忽然睁眼,顺手从身侧的木杆上抓了把雪,朝着安安面前丢来。
柳惜瑶动作不算快,却胜在出其不意,安安在没有任何的防备下,吃了一嘴的雪。
院中几人皆是愣了一瞬,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那女童,她大喝一声,“竟敢砸安安姐姐!”
说罢,她立即抓了把雪,一边用力在掌中揉成球,一边又继续喊道:“快,敌军来了,冲啊!”
柳惜瑶笑着躲在了秀兰身后,秀兰还没摸清状况,就被迫卷入了这场雪仗中。
安安见柳惜瑶在笑,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她又立刻躲回雪人身后,揉了雪球也跟着朝院口那两人砸去。
柳惜瑶没有雪人做遮挡,索性就躲在秀兰身后,秀兰也是仗义,不再躲闪,她一面护着柳惜瑶,一面朝前逼近,只用双手去挥打扔来的雪球,并未投掷雪球朝对面攻击。
倒是身后的柳惜瑶,不住地捏那雪球朝外扔来。
她动作飞快,且出手果断,竟与对面三个处于势均力敌之势。
那女童似是许久都未曾玩得这般酣畅淋漓过,每躲一个雪球,都要笑着尖叫一声,每砸中秀兰一次,也会乐得咧嘴大笑,眼看秀兰距离她们越来越近,那女童忽然扬声大喊,“擒贼先擒王,咱们砸她!”
她口中的“她”,自然是指柳惜瑶。
虽是在玩闹,可柳惜瑶也还是听出这女童是个聪颖心细的,若是将她打得没有那还手之地,只秀兰挡在身前,她们两人肯定是要落于下风的。
秀兰被逗得哈哈大笑,动作慢了半拍,正逢柳惜瑶探出脑袋在扔雪球,便被那安安的雪球砸在了脸上。
场上又是一阵哄笑。
柳惜瑶砸了那女童,也砸了安安,许是见那小郎君年纪太小,怕伤到了他,只偶尔做做样子朝他扔一两个,更多的时候还是会刻意将他避开。
那小郎君今日也实在穿得太过圆滚,再加上力气小,雪球便总也扔不到人,索性揉了一个大雪球,两人捧着便直直朝柳惜瑶跑来。
柳惜瑶正要出手去扔安安,垂眼看到这小郎君时吓了一跳,那雪球便脱手而出,朝小郎君身前丢去。
小郎君看到雪球时,想要抬手挡,却不舍得丢下手中大雪球,只得扭着身子朝一边躲,谁知这猛然地一躲,让他失去了平衡,整个身子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孩童本就个头小,且冬日又穿得厚实,照理说摔一跤不会太过疼痛,偏就不巧,那小郎君摔倒时额头碰到了草棚外的一个旧陶盆上。
院内倏然静下,那笑闹声也戛然而止。
一瞬之后,便听那小郎君啊呜一声痛哭出来。
秀兰一把将那小郎君从地上提起,揽在怀中,去看他额上状况,见只是额角处鼓出一个铜钱大小的包,并未破皮流血,便松了口气。
然身旁那女童,看到这一幕,顿时变了脸色,抬脚朝地上狠狠一跺,转身指着柳惜瑶道:“你完蛋了!你竟敢打我弟弟!”
柳惜瑶没想到这女童会忽然指责她,便不由愣了一下。
秀兰却是先开口道:“这打雪仗不就是打来打去的,难道只需你们打,不需我们还手啊?”
那女童气呼呼望着这二人道:“我不管,反正是你们将我弟弟打伤的,你们完蛋了!”
“好大的口气啊,不就碰了个包,过几日便消退了,你想将我们如何啊?”
秀兰在与那女童争执的时候,柳惜瑶已是回过神来,她垂眼重新迅速将面前这女童打量了一番,看到她腰间那块白玉坠时,心中陡然生出了一个猜想。
这猜想让她顿觉后脊生寒。
“先别吵了,你若当真关心你弟弟,还是先让他进屋抹药吧?”柳惜瑶说话时,抬手捏了捏秀兰肩膀。
秀兰似是觉察出她意思,便赶忙起身,抱着那还在怀中嗷嗷大哭的小郎君进了里间。
那女童赶忙跟在身后,那双眼睛一直未从她弟弟身上移开,似是在忧心秀兰会对她弟弟做何不妥之事一般。
里间,秀兰负责哄孩子,安安去打水,柳惜瑶在柜中取药膏。
很快几人重新聚在一处,柳惜瑶挽起袖子,亲自上手去湿帕巾,小心翼翼帮他去擦额上那肿包。
小郎君在怀中委屈撇嘴,“好冰啊。”
秀兰道:“肿包时是要用冰水才管用。”
柳惜瑶温声哄道:“这是谁家的小男子汉啊,这么坚强勇敢?”
那小郎君听言,似愣了一瞬,随后立即将唇抿起,不再哼唧,而是露出一副坚毅神情。
用冰水敷了片刻,柳惜瑶打开药膏,身旁那一直默不作声,却一双眼睛紧盯着她的那女童,警惕地开口询问:“这是什么药?”
“是消肿祛伤的药。”柳惜瑶道。
那女童抬眼环绕一圈,见这小屋破破烂烂,心下更是不安,“你这药管用吗,可别拿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糊弄我!”
“放心吧,这药膏我们也在用的。”她说着,示意那女童去看秀兰的手,“她昨日伤了手,也是用这药膏来治的,很是管用。”
秀兰忙将手递到女童面前,女童看了看,虽还是有些不放心,但到底是不再追问了。
柳惜瑶将药膏打开,用指腹沾了些许清凉的药膏,在那小郎君的肿包处轻轻晕开,她动作熟练又轻缓,全程也未见那小郎君再哭一声,且还会时不时说两句话,逗得那小郎君最后竟咧嘴笑了起来。
“作为对今日最坚强的小郎君的奖励,我决定送你一个礼物。”柳惜瑶合那药膏时,回头对那孩子说道。
小郎君笑容更深,当即从秀兰怀中蹦下来,拉着柳惜瑶绣摆
道:“什么礼物?什么礼物啊,快给我吧!”
柳惜瑶转身将药膏放入柜中,故作神秘地在里面摸索了一阵,最后将拳头拿到小郎君面前,“你自己打开看。”
小郎君兴奋地将她手指一一掰开,只见一个精致小巧的飞鱼陶哨出现在掌中。
“哇!好好看呐!”
小郎君似已是将头顶的肿包忘了一般,捏起那陶哨子便要放入口中去吹,那女童赶忙将他拉住,“也不知干不干净,你就塞嘴里啊?”
柳惜瑶朝女童笑着夸赞道:“你真的好细心呀,你说得没错,是得先洗洗再吹。”
得了柳惜瑶表扬,那女童虽还沉着脸,但那紧蹙的眉梢却是舒展了许多。
柳惜瑶将陶哨擦洗干净,重新交到了小郎君手中。
小郎君摇头晃脑吹着陶哨,别提多高兴了,那女童却是撇着嘴道:“别以为这事就算完了,我回去定是要告诉我父亲的。”
秀兰早就对这二人身份感到奇怪了,见她这般说,便要开口询问,却被柳惜瑶抢先一步,“你要对你父亲说什么呢,说我用雪球砸了你弟弟,你弟弟摔倒脑袋撞了陶盆上吗?”
“昂!”女童扬着下巴。
柳惜瑶唇角含笑,继续缓声道:“外面的雪怕是没个三两日不会停的,你还想玩雪吗?”
女童不服气道:“关你何事?”
柳惜瑶脸上神色不变,只缓缓出了口气,“我不了解旁人,单从我自己来看,若我幼时玩雪摔了跤,哭着去同我母亲告状,想必她定然是不允我在出门了。”
女童神情一滞,朝自己弟弟看去,弟弟也是抬眼朝她看来,两人短暂对视了一眼后,便见那小郎君忽然咧嘴,那小嘴如倒豆子般,不住道:“不要,我要玩雪,我要堆雪人,我要打雪仗,我要安安姐姐,我不要闷在屋里……”
秀兰赶忙将他拦在身前哄,柳惜瑶见状,心中已有几分了然。
若这二人当真是宋滢口中,那大公子从安南带回来的一双儿女的话,身边必然该有嬷嬷照看才是,可直到此刻,也未见有人寻来,多半是她们偷偷溜出来的。
既如此,便说明平日里或是大公子,又或是看管他们之人,不让他们出来玩雪。
原也只是试探一二,却没想当真被她料中。
柳惜瑶还是有些摸不准这小女童的性子,她略一思忖,便又带着几分歉意道:“虽说你弟弟是在玩闹时,不慎摔跤自己撞到的,可毕竟这是我的院子,我也的确有责任在身,不如这般……”
她顿了一下,将安安叫到身前,“你们若还想玩,那咱们不打那雪仗,叫安安陪你们再堆个雪人,如何?”
那女童一听,当即那沉闷的脸色便散去大半,眉梢都已是倏然抬起,“我们还能继续玩?”
柳惜瑶含笑点头,“为何不可?”
那女童瞬间扬起唇角,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挑眉对柳惜瑶道:“那你也来,你必须陪我堆!”
柳惜瑶连连应是,暗自松了口气。
再说无忧堂这边,堂内门窗紧闭,只宋侯爷与宋澜父子二人。
宋侯爷面前搁着古琴,他似已是陶醉在自己的琴乐声中,双眼睛微阖,神色沉静,喉中时不时跟着吟出几句古调。
而一旁的宋澜,则立在他身侧,一直不住低语。
所言为如今安南战况,以及各处军力所析,字字句句皆被琴音所掩。
宋侯爷指尖在琴弦上陡然一拨,那沉缓的琴音在堂中回荡,与此同时,他沉声开了口:“袁统领此番被召入京,你如何看?”
宋澜低道:“圣上此举,应是欲其留任京城。”
宋侯爷缓缓颔首,又挑起琴音,“那你呢,可欲留京?”
宋澜蹙眉,没有开口,宋侯爷知他还未想好,也知此时下定尚早,便不再追问,转了话题道:“你那婚事,可是当真想好了?”
宋澜点头。
“吾儿忠义。”宋侯爷缓缓点头,哼了句古调,再度低低开口,“也好,你的能力已在明处,若妻家势大,反而于你不利。”
宋澜也正是此意,如今皇帝年迈,太子与秦王正是水火之时,宋家早已置身事外,没必要去趟那浑水,也没有必要在此节骨眼上太过显露锋芒。
所以此番娶妻,他已与荣华县主说定,对外称是他在安南丧妻,留下一对孩儿,如今是要续弦,不问出身门第,只求人品心性,他日能让他后宅安稳才是。
宋侯爷摇头拨弦,“吾儿受委屈了……”
宋澜道:“宋氏荣辱为重,儿不委屈。”
宋侯爷哼着曲调,似唉似叹,“如此的话,老二的婚事,便由不得宋家做主了。”
宋濯乃圣上亲自赐予表字,便是刻意在提点他宋家。
早在他被圣上钦点探花之时,便听圣上含笑道:“如此之颜,若再等两年,待朕那皇外孙女及笄,倒真可与你凑成佳话。”
当初那嘉雯县主才刚至十岁,晚两年也不过才十二的年岁,圣上此言更多是像称赞宋濯容貌,或是暗示日后会帮他择亲,倒不一定当真是要他与嘉雯县主成婚。
然一晃已是过了四年之久,宋濯守孝在家,自是没有赐婚的道理,可如今早已过了孝期,而那嘉雯县主也已快要及笄,那御前随口笑谈的话,便不由不让人觉出了几分真实。
宋澜暗忖片刻,低声问道:“那二弟,可要何时归京?”
“不急……不急……”宋侯爷摇头晃脑哼着曲,“先将你这婚事敲定再说。”
宋澜应是,拱手退下。
出了无忧堂,便见门外站着那嬷嬷,此刻她脸白如纸,在看见宋澜之时,瞬间抖如糠筛。
第30章 铸不好意思
宋澜脸色也瞬间沉下,武将出身的他,一旦冷下脸来,那凛然的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令人不寒而栗。
“璟儿、瑶儿呢?”他眉宇微压,声冷如刀。
那嬷嬷早已被吓得跪伏在地,支支吾吾半晌也不见回应。
其实不必她回答,宋澜心中也已猜出七分,自两年前这两个孩子跟了他之后,身边看护的人是一茬接着一茬的换,而这刘嬷嬷是从华州带回来的,算是在这俩孩子身边待得最久的。
可光这一个刘嬷嬷,自是看不住那两个,宋澜便特地又添置了三人。
“满共四个大人,看不住两个孩子?”宋澜声音愈发冰冷,“可是未曾上心?”
刘嬷嬷忙不迭叩首道:“公子啊,老奴没有不上心啊,实在是……”
“刘嬷嬷!”
长廊那头,忽然响起了宋瑶的声音,她小跑着朝这边而来,身侧还拉着宋璟。
“刘嬷嬷!我不就是想吃糖吗,你不给我就罢了,跑来与我父亲说做什么?”宋瑶一面跑,一面带着埋怨地看那刘嬷嬷,自也是不忘偷偷抬眼去打量宋澜。
那刘嬷嬷心下一惊,回头朝这小主子看,又忍不住也掀起眼皮去看宋澜,正犹豫着要不要接这话茬,就见宋澜提步便迎了过去,直接将这俩孩子齐齐抱在身前。
宋瑶高兴地拦住父亲脖颈,宋璟也靠在他怀中,饶是平日里再难以管教,到了宋澜面前,两个孩子那性子便仿佛彻底换了一般,乖顺懂事,不哭不闹。
刘嬷嬷麻溜从地上爬起,跟在这三人身后,朝着东苑而去。
宋澜自是一眼就看到了宋璟额角处鼓起的肿包,在将人抱在怀中时,也闻到了那药膏的味道。
但他脸上仍是带着笑意,先顺着宋瑶的话道:“也不怕毁了牙吗,日日都要吃糖。”
宋瑶松了口气,扁扁嘴道:“爹爹莫要说我,那糖实在是好吃嘛……”
宋澜笑道:“不是不允你吃,而是人要懂得节制。”
宋瑶乖巧地点点头,就在她以为今日的事要被她蒙混过关时,宋澜忽然问她,“可有何事想与我说?”
宋瑶看了眼宋璟额上的肿包,赶忙将目光移开,故作轻松道:“我与弟弟今日玩的时候,他摔了一跤……”
身后的刘嬷嬷闻声,心头又是重重一跳,忙抬眼朝宋璟去看。
宋澜神色未变,还是含笑地继续问:“何处摔的?”
宋瑶咬唇,声音比方才略低了几分,“今日下了雪,我们想去院子里玩,刘嬷嬷不叫我们去,我们便在屋中玩的……”
宋澜没将她拆穿,顺着她
话继续道:“玩了什么?”
宋瑶明显愣了一下,宋璟则始终耷拉着脑袋,不敢抬眼朝宋澜看。
“玩……玩的是……是骑马打仗!”宋瑶灵机一动,煞有其事道,“我同弟弟骑在小木杌上打仗,他跑得不如我快,就一直追我,最后一头栽下去了!”
宋澜笑着又朝宋璟看去,“可还疼?”
宋璟不敢回答,只摇了摇小脑袋,但那神情已是再明显不过,就差把心虚两个字写在脸上。
宋澜也不再说话,他将两个孩子抱回房中,朝一侧在发抖的婢女吩咐道:“给他们沐浴换衣,今日不可再外出了,那额上也重新抹药,还有他们的手。”
说着,他将随身带的药膏朝那婢女身前丢去,婢女赶忙抬手接住。
临走前,他又回头朝宋瑶看去,宋瑶强掩住心虚,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爹爹放心,我们今日不乱跑了。”
宋澜忽然失笑,“好,也莫要再碰雪了,若是将手指冻伤,到时便该又痛又痒了。”
宋瑶下意识应声点头,可忽然又觉得何处不对,她蹙着小眉头想了半晌,也没想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
宋澜来到院中,将随从叫至身前,沉声道:“去查,她们两个今日是在何处玩的雪。”
说谎是人的天性,宋澜并非是因此而动气,世间险恶,若无积分藏心之能,如何立足于世?只是这些道理,应由他教给他们的。
而如今,有人竟在暗中教了他们,且还是教他们将谎言用在了他的身上,这于宋澜而言,是一种冒犯也是一种挑衅。
柳惜瑶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耳根莫名发热不说,眼睫还跳个不停,秀兰取了一个细竹签让她压在眼皮上,却也并不管用,直到第二日晌午,那眼皮还在时不时跳动一二。
一夜风雪,屋外积雪更厚,已有约摸两寸之高。
柳惜瑶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将安安也一并带在了身前。
安安似有几分不愿的样子,想要留在院中。
柳惜瑶如何看不出,她温声提醒安安,“看他们衣着便知,身份远比我们高,昨日我能将他们哄住,已属不易,日后还是莫要与他们接触了。”
安安回头看着紧锁的院门,神情明显还是不舍,“可昨日我们说好了今日再堆个小马驹的,若她们待会儿寻来,看到门被锁着,定是要难过的……”
柳惜瑶长出一口气道:“昨日那小郎君碰了额头,今日她家里人定不会允他外出的。”
安安垂眼道:“小孩子摔摔碰碰不是很正常吗,又没有出血,怎就不让玩了呢?”
秀兰忍不住插话道:“你说的是寻常百姓的孩子,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侯府,能一样吗?”
安安不服气地嘀咕着,“侯府的孩子也是孩子。”
三人便这般你一言我一语,来到了慈恩堂。
柳惜瑶走进屋中,按照往常惯例,她需先在屏风前,褪去棉衣,在只着薄裙站上片刻,宋濯才会出声唤她。
可今日她才刚将棉衣褪去,便听屏风那头传来了宋濯沉哑的声音,“进来吧。”
柳惜瑶愣了一下,绕过屏风来到案几旁落座,眸中满是关切,“表兄怎么了,可是何处不适?”
宋濯今日的神情看似淡淡,却多了一丝莫名的疏离,他淡声道:“夜里未曾睡好,无妨的。”
与其说是未曾睡好,不如说是一夜梦魇。
那梦境真实到他几乎要辨认不清,他看到柳惜瑶立在那屏风后,一件件将衣衫褪去……
想到这一幕,宋濯眸光瞬间又多了几分黯淡,他抬手将凉茶送入喉中,压住了那再度袭来的痒意。
“表兄?”柳惜瑶轻声唤他。
宋濯未曾抬眼,只淡淡“嗯”了一声。
柳惜瑶犹豫了一番,到底还是说了出来,“昨日我回去时,有两个孩童出现在我院中,我不识他们身份,他们也不欲与我说,只闹着要我们陪着玩……”
柳惜瑶简单道出事情原委后,也说明了自己的顾虑,忧心那孩子身份贵重,自己不慎之举会得罪贵人。
宋濯道:“那是兄长的孩子。”
柳惜瑶虽是已经猜出,可从宋濯口中得到了证实,不免还是会心慌,“那……可需我当面去致歉?”
“本就不是你的过错,不必忧心。”宋濯语气淡淡,又添一盏凉茶,“兄长不是计较之人。”
柳惜瑶见他如此说,便彻底放下心来,那唇角瞬间朝上扬起,用那一双透亮的眸子朝宋濯看来,“表兄昨日真的好厉害!帮我按了穴位之后,我便觉得浑身生暖,在那雪中玩时都不觉寒凉了,夜里也睡得极香!”
宋濯唇角也扬了两分。
柳惜瑶看他不说话,又接着夸赞道:“表兄怎会知道这么多穴位的?”
宋濯不冷不淡道:“我曾研学过经脉图,人身上每一处穴位,皆熟记于心。”
“还有这样的图呢?”柳惜瑶对那经脉图起了好奇,“可以借我看看吗?”
没想宋濯却道:“不可。”
“啊?”柳惜瑶没想到会被拒绝的这般干脆,她垂眼也端起茶汤来喝,若是寻常书籍,她约摸已是放弃,可一想到那穴位带来的神奇之处,便还是鼓足勇气,再次开口,“我知那图册定为珍贵,表兄放心,我绝不会让其损坏。”
说罢,她又连忙解释,“我并非只是好奇,而是想要学些医理,万一日后染病受伤,也可自己尝试医治……”
宋濯终是缓缓抬眼朝她看来,迎上那水润的眸光,昨晚那些画面便又一股脑朝眼前涌来。
他沉沉吸气,用那养气功夫压住了那股燥热,沙哑着声道:“你确定?”
“确定。”柳惜瑶回答的斩钉截铁。
宋濯似还有话要说,可看到柳惜瑶那满是期待的眼神后,终是无奈地轻叹一声,“只可在此处借阅,不可带离。”
“谢过表兄。”柳惜瑶当即展颜,那笑容中不含一丝假意。这般其实更好,若她看到了不明之处,也可直接请教宋濯。
宋濯幽幽地看着她,似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起身亲自去了二楼拿书。
很快,他便拿了那厚厚的图册回了房中。
柳惜瑶接过图册后,并未立即翻阅,而是起身来到宋濯身前,帮他去脱大氅。
那细长白皙的双手出现在眼前时,那胸间火气又在上涌,他敛眸低道:“我自己来。”
柳惜瑶又是一愣,她不明白可是自己哪里又做错了,为何之前他允她帮他宽衣,今日便又出言相拒。
可既是拒了,她也不便强求,只得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宋濯也取了卷书来看,两人之间似又回到了最初的时日,各自做各自的事,互不打扰。
柳惜瑶压住心头烦乱,将面前书册缓缓打开。
谁知入眼第一幅图,便叫她险些惊呼而出。
这是一幅男子图像,浑身上下一丝未挂,画工极其精细,每一处轮廓都栩栩如生,宛如一成年男子被扒光脱净,直愣愣地躺在了柳惜瑶面前。
柳惜瑶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猛地将那图册用力合上,抬眼朝宋濯看去。
此刻她颊边滚烫如火,那瞪如铜铃的眼睛里,有惊吓也有羞恼。
宋濯并未看她,目光只落在自己手中的书卷上,缓缓出声道:“学医本就如此,要将人身体每一处都要熟悉悟透。”
柳惜瑶是有一本男女之事的书的,可那书她藏得好,也是等无人在侧时才会翻阅的。
如今要她当着宋濯的面,去看这些,她当真是抹不开这张脸。
“我……我不学了……”柳惜瑶瓮声瓮气垂眼道。
宋濯将手中书卷合上,声音不冷也不淡地问她,“是
不想学,还是不好意思?”
柳惜瑶声如蚊蚋,支支吾吾道:“是不、不好意思……”
宋濯似叹了口气,抬手将那图册拿到身前翻开道:“学医不该如此薄面。”
柳惜瑶将头垂得更低,那声音又软了几分,“表兄学会便已足够,我若日后有所需要……可以来寻表兄,表兄一定会帮我……”
“可我若不在呢?”宋濯道。
柳惜瑶当即心头一颤,开口时那微颤的声音里带着急切,“表兄……表兄要去何处,若没有表兄……我该如何?”
宋濯没有回答,只敛眸望着那面前图册,嗓音比之方才,似更加暗哑,“确定不学了?”
柳惜瑶此刻已是心慌至极。
想到宋濯冒了风雪专门外出一趟帮她取书,若她出尔反尔,又不愿再学,可是会让他心生不悦,觉得被她戏弄?
再者他为何忽然提及日后不在她身边一事,莫非他不日后便要回京,且又在暗示不会带她一道?
柳惜瑶越想越慌,索性最后心头一横,深吸一口气,又用那软声细语道:“学,我学,但是我怕我笨,学不会……”
“那便坐过来,我教你。”宋濯声音虽沉,那唇角却是不自觉扬起了一丝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