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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金笼 仙苑其灵 19526 字 7个月前

第24章 铸兄弟二人【三合一】

夜里,柳惜瑶迷迷糊糊说了许多胡话。

安安被她声音惊醒,还以为她又是遭了梦魇,便轻声唤她,却不见她应答,连眼睛都未曾睁开,只细眉紧蹙,喉中呜咽不知是哭是念。

安安心里着急,又开始推她,也不见她应声。

秀兰听到动静,披上衣服来到里间,点了灯,端至床边,这一探手,便被柳惜瑶额上的温度吓了一跳。

“还叫她做什么,你家娘子起热了你都不知?”秀兰没好气瞥了安安一眼。

安安这才猛然反应过来,那脸色瞬间跟着泛白,掀开被子就要下地,“啊?这可怎么办……我、我去请郎中!”

秀兰将她按住,“慌什么,这三更半夜的别没将人请来,再将你自己也病了,你是想让我一回伺候两个?”

这些年来,柳惜瑶虽然看着身子骨瘦弱,却是极少生病的,也是跟她很少外出,也很少与人接触有关,如今这场病来势汹汹,自是将安安吓得六神无主,当即便落下泪来。

秀兰无奈叹了口气,让她先将衣服穿好,去外面烧些热水来,自己则用冷水沾了巾帕,叠好搁在柳惜瑶额上。

随后秀兰便坐在床边,慢慢给她喂水。

“不要……”柳惜瑶又开始说起胡话。

秀兰冷哼一声,接话道:“不要什么不要,让你白日里发疯,连个袄子都不知道穿,就这般往回跑,这下好了,喝一肚子凉风,呕了半日不说,还夜里起热折腾人,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摊上你这么个主子,啊不对,你才不是我主子,我主子是荣华县主……”

昏沉中骤然听到县主二字,柳惜瑶眉心又是用力蹙起,呜呜咽咽竟落了泪来。

秀兰望着她眼角的泪,心头还是软了几分,说到底她也是穷苦人家出身的,才会被卖入府中做婢,而柳惜瑶也是个命苦的,这世道对于她们这样的人,最是不公,又何必互相为难。

秀兰叹了口气,帮她将眼泪擦去,“哭什么哭,没出息,既是那二公子肯容你在身侧,你便铆足劲了去诱他,将他迷得五迷三道,纵是最后只能做个妾,不也比随意指给个老头强。若是日后再能生下个一儿半女,你便当真是好日子要来了!”

也是因这屋中暂无旁人,又是深更半夜,秀兰才敢开这个口,若是平日里,她肯定还是要劝阻的。

可这劝阻是她做婢女的职责,要问心里如何想,那便是方才说出口的那番话了。

说罢,门后传来脚步声,知是安安进来了,秀兰便不再牢骚,她让安安去湿两个温热得到帕巾,她则掀开被子,将柳惜瑶那细长的手臂露出。

“你要做什么?”安安不解。

秀兰道:“你家娘子起了热,用温湿的帕子擦手臂,可帮她散热。”

见安安将信将疑,秀兰也不欲和她解释,直接拿了帕子便来擦。

柳惜瑶皮肤又薄又白,只是擦了三两下,就被擦得通红。

安安见状,心疼不已,忙又要拦她,“若不然,还是去请郎中吧?”

秀兰没好气道:“张郎中上次已被你家娘子得罪,别说是咱俩,就是你家娘子再跑一趟,也将半个人都请不回来!”

安安蹲在床边,垂眼落下泪来,“都怨我,是因为我娘子才将郎中得罪的,呜呜呜……”

秀兰无语,哭哭哭,就知道哭,这主仆二人真是一个塞一个得没出息。

安安哭了一阵,忽又抬起头道:“若不然,去慈恩堂寻人来帮忙?王伯或是公子,肯定会帮娘子的,对不对?”

秀兰道:“那你便想多了,王伯这几日看到娘子连招呼都不上来打了,至于二公子……”

秀安顿了顿,压低声问她,“你家娘子回来可有说,为何那般仓促往回跑,可是同二公子出了何事?”

安安也觉得柳惜瑶今日不对劲,她一路跑回来后,并未如之前一样先将手洗个十多遍,而是先打了水去漱口,又将脸擦了数遍,后又不住干呕,问她可是病了,她也不说话,只摆摆手,说路上喝了凉风,胃里难受罢了。

“娘子没说。”安安老实回答道。

秀兰也弄不清楚那二人成日里到底在做什么了,但很明显,若是当真在意之人,又怎会让那人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里,穿个单衣往外跑。

秀兰能想到的,便是柳惜瑶做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惹了人家二公子不悦,许是言辞犀利地责了她几句,她便受不仓皇而逃了。

没用啊,当真是没用!

明明早就料到会这样,可此刻秀兰还是不免会恨铁不成钢。

不过细细想来,又怎能怪她?

旁人家的小娘子,有娘亲在身边耳提命面,到了这般年纪,多少都懂得些男女之事,便是她们这样府里的婢女,也被年岁长的嬷嬷教导过如何应对男子,唯有这柳惜瑶,自六年前入府以来,不是随老夫人礼佛,便是后来在母亲身侧侍疾,待那两个撒手离去,她便同这个傻安安窝在幽竹院里。

哪里有人来教她,她便是想学,也无从学起。

思及此,在看床上病恹恹的柳惜瑶,秀兰语气微松了几分,“明日是二公子的弱冠礼,寅时便要起身的,想必他今晚定是早早就要歇下,此刻已至子时,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扰他。”

秀兰是在荣喜院里做事的,自然记得住各位主子的生辰日,尤其是二公子的,她记得格外清楚。

要知道荣华县主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却是年年都会在二公子生辰日这天,亲自去灶房下一碗长寿面。

老夫人还在世时,二公子会在这日来到荣喜院,将那碗面吃罢,便也不会多留,起身又会回到老夫人身侧。

而这四年来,二公子依照“居丧不言乐”的礼数,住在那慈恩堂中,便连面都不曾再露,便由钱嬷嬷去将那长寿面送到慈恩堂去。

如今二公子终是弱冠,那守孝将近四载,总归是该露面了。

不必去猜也知,明日侯府必将宾客盈门,且都还是些寻常时候连见都见不到的贵客。

要知二公子当年是在弘文馆里待过三年的,能进里面读书之人,必是天潢贵胄,且后来二公子又被圣上钦点为探花郎,如此身份,他此番弱冠,别说是华州当地的权贵,便是京中的那些达官显贵,也少不了要遣人送礼过来,甚至不乏还有要亲自观礼的。

秀兰对这些贵人倒是没什么兴趣,她在意的是赏赐,通常身份越是尊贵之人,出手便越是阔绰,她稍微朝前院凑一凑,就能叫她荷包鼓鼓。

唉,也就是她倒霉,摊上这么个差事。

秀兰一面

唉声叹气,一面又换了温水来帮柳惜瑶擦拭,还时不时吩咐安安给柳惜瑶喂水。

就这般忙了几个时辰,眼看已至寅时,柳惜瑶的高热终是散去,人也逐渐清醒过来,看到身侧二人那满脸的疲惫,又是道歉,又是自责。

秀兰也懒得再说她,转着那发酸的腕子,打哈欠道:“说这些没有用,我只盼着你别叫我白费功夫,日后若当真能享荣华,可莫要将我忘了。”

此时的慈恩堂外,天虽未亮,却已换了新灯。

宋濯从浴桶中而出,宽大的帕巾将他身形紧紧包裹着,他不喜人近前伺候,向来沐浴更皆是亲历而为。

他缓步来到镜前,又取一条巾帕开始擦身,从脸颊到脖颈再到身前……细细擦拭着身上水珠。

屋内烧着地龙,便是此时周身只挂了那身前一条巾帕,也不觉寒凉。

他一面擦发,一面望着镜中的自己出神。

也不知想到了何事,竟忽地一下弯了唇角。

只这一下,他便敛眸朝下看去,他幽深的目光落在那巾帕遮掩之处,很快便叫自己移开。

他深吸一口气,神情又如寻常那般清润淡漠。

沐浴后,宋濯换上了赤色礼服,那礼服是县主请得宫中绣娘所制,一针一线皆是巧手精工,用料更是那极品的织锦软缎,穿在身上如云似水,随着宋濯迈步而出,那垂落的广袖微微摆动,透着一层隐隐光泽。

宋濯来到祠堂时,夜色还未彻底散去。

祠堂内宋侯爷与荣华县主,还有三娘子宋滢,皆已就位。

看到这久未露面的二子时,宋侯爷鼻根发酸,上前在他臂膀处不重不轻拍了两下。

宋濯眼角朝那臂膀处扫去一眼,紧了紧袖中的手,未让自己将那褶皱去铺展。

荣华县主则是在宋濯跨进门的那一刻,便红了眼角,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快步迎上去,好好看看自己的孩儿,可往昔的记忆涌上心头,她终究没有挪步,只缓声朝他道:“濯儿,上前来吧。”

宋濯颔首,先是朝着父母双亲拱手行礼,随后上前来到祠堂正中,接过下人递来的香,面对列祖列宗的牌位拜了三拜。

随后宋濯跪地叩首,宋桥拿出宋家祖训,开始朗声念出。

礼毕,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祠堂,又朝正厅前去。

此刻天色已亮,正厅陆续在进宾客,宋家人自是得外出迎宾。

跟在最末的宋滢,自始至终没有和宋濯说一句话,她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于这位兄长,她的印象实在不深。

儿时两人从未一起玩闹过,只逢年过节才能得以一见,且二兄是长在祖母身边的,娘亲又与祖母不和,她也是看在眼中的。

宋滢不知缘由,却是知道祖母不好,不让娘亲见二兄,也知二兄看似温润儒雅,却也不曾与她们亲厚。

明明是亲母子,亲兄妹,如今倒是隔着一层似的,连那表亲都不如。

“可是累到了?”

宋滢正垂眼盯着鞋尖,被这忽如其来传入耳中的温声关切吓了一跳。

她这一抬眼,才知是宋濯立在了她的身前。

宋滢愣了一瞬,这才支支吾吾道:“啊,是、是累了……”

身侧嬷嬷连忙戳她,宋滢回过神,又赶忙道:“啊,我不累,今日是兄长的弱冠礼,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累呢?”

宋濯却是轻轻弯唇笑道:“时辰尚早,去偏房陪我饮茶可好?”

宋滢虽对这位二兄陌生,可二兄生得好看,又这般温润,到底还是不如之前那般拘谨了,她点了点头,随着宋濯一道进了偏房。

二人落座后,一时无声。

宋滢趁着仰头喝茶的时候,又拿那圆溜溜的眼睛去扫身侧的二兄。

然一盏茶还未喝完,前院便有人来传,是那华州知州的马车到了。

宋濯未动,继续饮茶。

宋滢讶然,身子朝宋濯这边靠近了些,压声问:“二兄,你不去迎吗?”

宋濯朝她淡淡一笑,“父亲在外迎客,我不必事事露面。”

宋滢缓缓点头,可随即又有些走神,她记得去年自己及笄礼那日,原本也是不用出面迎客的,只等礼毕后出来答谢便是,可知州到府的时候,父亲还是将她喊出去见了一面。

又是片刻,下人来报,是那礼部侍郎遣人从京城送礼而来。

宋滢吸了口气,赶忙去看宋濯。

他依旧气定神闲,翻着茶盖,只点了点头。

再后来,翰林学士携字画亲自前来,尚书仆射府来人恭贺,御史台中丞遣特使入府……

宋滢眼睛愈发睁大,也愈发坐不住了。

可宋濯依旧从容不迫。

待阿福的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廊处时,宋濯终是搁下茶盏,温声道:“随为兄去迎客罢。”

宋滢疑惑不已,左右看看,也未见来人通报,怎就忽然要起身外出。

可她莫名不敢去问,只乖乖跟在宋濯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府门处。

此刻门外马车不过只剩下三五辆,为首那辆下来的宾客已是入府,马车刚转头离开,后面那辆马车尚未驾至府前,便见车中人之人大掌一掀,从车上阔步而下。

一个高大身影落在几人面前。

来人身着玄色劲装,外罩藏青织金暗纹披风,随着他大步朝前而来,那被寒风吹动的衣摆中,似藏着一股凌厉之气。

他身形英武却不显一丝笨重,肩宽背挺,步伐沉稳有力,却不见脚下生响。

待他愈发走近,那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容,才清晰地落入几人眼中,他剑眉如墨,眸光如刀,那冷冽的唇角在站定之后,浮出了一丝笑意。

“怎地?五年未归家,不认得我了?”

男子微沉的嗓音落下的瞬间,宋滢便倏然跳了起来。

她激动得语调尽失,连蹦带跳冲上前去,一把捏住来人那玄色衣袖,不住在手中摇晃,“啊!是兄长!兄长回来啦!兄长回来啦!”

宋澜笑着抬手在宋滢脸颊上轻轻捏了两下,“都这个岁数了,怎还这般跳脱,不知稳重。”

他话虽如此,眼中却满是宠溺。

身后宋侯爷也是在吃惊过后,忙也跟着上前,一把握在宋澜的手臂上,到底是习武之人,宋侯爷那手掌不由收紧了力道,感受到那掌中结实触感,宋侯爷便松开了手,露出欣慰的笑意,“臭小子,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父亲。”宋澜退开半步,朝宋侯爷拱手做了一礼,随后才将目光落在那直到此刻,才缓步上前的人身上。

然二人皆还未来及开口,便见荣华县主从院中一路疾走而来,人还未迈出府门,那声音便先是传来。

“澜儿,澜儿……”

荣华县主一面唤他,一面快步朝石阶下走,饶是身侧钱嬷嬷紧赶慢赶来扶她,都是没将她扶住,眼看她脚下踩空,身影朝一侧斜去,便见宋澜三步并做两步,只眨眼瞬间,就来到荣华县主身前。

“儿已归家,娘亲莫要心急,仔细脚下。”宋澜抬手扶住了荣华县主。

“澜儿,五年了……整整五年了。”荣华县主握住宋澜的手不放,眼中噙着泪,那般要强的一个人,此刻却是颤了语调,似有些不信眼前之人便是她日思夜盼的孩子一般,怔怔地望着宋澜道,“我这可是做梦,这可是真的,我的澜儿真的回来了?”

宋澜何曾见过母亲如此一面,心中亦有心疼,亦有愧疚,他恭敬朝母亲作了一揖,道:“母亲,是儿子回来了。”

荣华县主心疼地看着儿子道,“长高了,却是黑了,瘦了……”

宋澜摇头失笑,“在娘眼中,我便没有不瘦的时候。”

到底是在府门前,不便继续相谈,宋澜略微安抚了几句后,便朝她身后递去一个眼色,钱嬷嬷赶忙上前来扶。

宋侯爷与宋滢也走上前来,陪着还在抹泪的荣华县主一道进了府中。

如此,这勇毅侯府门前,迎客之人便成了宋家的两位郎君。

兄弟二人并肩而立,身量几乎齐平,皆是那人中一眼便能望见的高度,可这二人气度明显不同。

宋澜为武将出身,虽未披甲,面容也噙着笑意,却自带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气,饶是那面容再是俊朗,让人也不敢多瞧。

而他身侧的宋濯却是截然相反,

那身赤红礼服衬得他眉目如画,身子修长不显锋芒,举手投足间儒雅矜贵,俨然是那书中的温润郎君,让人看了便不舍移眼。

兄弟二人未曾言语,目光却是齐齐落在那不远处朝府前驶来的马车上。

那马车上挂着秦王府的旗帜。

秦王乃当今圣上四子,生母为嘉仪皇贵妃。

如今朝堂内他与太子已是到了水火不容的境地。

马车上下来的侍者,单看穿着便知是主子面前极得脸面之人,他小步来到兄弟二人身前,恭敬地敬上礼单。

此人一看模样便知是阉人,他虽是对着宋濯开口,但那眼睛却是落在宋澜身上,“工部近日繁忙,王爷实在抽不开身,才遣咱家与公子贺礼。”

宋澜眉宇微蹙,他最是不喜这股阴柔劲,而是看向身侧的宋濯。

宋濯神情不变喜恶,只淡笑着谢过后,便抬手做出请的姿势。

待那侍者笑盈盈地随着仆役步入府内,宋濯才将礼单递到宋澜面前。

那礼单上除了珍珠翡翠这样已是见惯的宝物,排在那最前的竟是匹汗血宝马,在之后,是那玄霜剑与九转金研膏。

这几样东西,显然是武将所需。

“秦王知你此番回府,这礼也不知是送你,还是送我。”宋濯面上带着淡笑,唇瓣几乎微动,用那极低的声量道。

宋澜亦是如此,低道:“送你罢,你在弘文馆那三年,是没学骑马,还是没学舞剑?”

宋濯脸上笑意深了两分,“何事都瞒不过兄长。”

“是啊。”宋澜那沾了霜似的唇角也缓缓勾起,“我不也瞒不住你么,但有一说一,你派来盯我那人,身手虽可,呼吸还是略沉了些,若还有下次,我便不容他了。”

宋澜那双厉眸从周围那些仆役身上一一扫过,最终眸光落在了阿福身上,“那个,不错。”

宋濯随他眼神看去,淡淡“嗯”了一声,“是不错,就是年岁尚小,略浮躁了些,待心性收住了再用。”

宋澜闻言,敛眸不在言语。

直到那冠礼时辰将至,两人提步朝府内走时,宋澜太忽地抬手,不重不轻落在了宋濯肩头拍了两下。

宋濯斜睨着肩上那略微褶皱之处,眉心不着痕迹地蹙了一瞬。

冠礼由宋侯爷亲自主持,正宾乃太子少保李公,来人起身上前与宋濯加冠之时,席上那秦王所遣的侍者脸上笑容,透着几分阴恻恻的寒意。

加冠之后,宋侯爷亲自上前,将早已备好的一卷玉简迎着众人面,递至宋濯面前,“吾儿弱冠,今日始成。为父为你取字……”

那“清远”二字尚未出口,忽听有人扬声高喝:“圣上有旨——”

话音未落,一身着官袍之人,手持姜黄卷朝堂内缓步而来,紧随其后那随从手里捧着一方金线雕龙锦盒。

满堂宾客皆是怔了一瞬,随即齐齐起身叩拜,满堂寂静,只闻那手持黄卷之人,缓缓出声:“宋濯年少登科,探花及第,后归乡侍疾,为其祖母结庐三载,其孝心可嘉,朕心甚慰。今弱冠礼成,特赐字,容慎。”

在座之人闻言,神色各异。

宋濯却始终淡定从容,接过圣旨,垂眸谢恩。

礼毕宴散,便已至日落之时。

宋侯爷在席间饮酒醉倒,那席面尚未散去便早早回了那无忧堂。

荣华县主则带着两儿一女,回了荣喜院。

她坐在上首,忍着那早已犯了许久的头疾,拉着宋澜不丢手,左右都看不够。

“那战场刀光剑影,最是险要,这些年来,娘一想到你在安南领兵,便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荣华县主说着,便又不住垂泪,一边的宋滢虽也忧心兄长,可更多的还是兴奋与崇拜。

她最大的心愿便是能如她长兄一样,骑着高头大马,去战场斩杀敌军,守护一方安稳。

可惜她生来体弱多病,顶多请个武师傅在府内教她些拳脚功夫,以强身健体为目的罢了,哪里会让她骑马打仗,便是外出狩猎,都不曾有过。

得了荣华县主哽咽时难以开口的间隙,宋滢赶忙兴致冲冲朝宋澜道:“兄长这次回来多久?”

宋澜笑道:“舅父允我归乡,未提何时回去。”

荣华县主擦了泪道:“还是你舅父知道疼我,让你回来多陪陪我。”

宋澜笑着朝宋濯看去一眼,宋濯从头到尾未曾言语,只捧着茶盏慢吟。

“那兄长可能带我去骊山狩猎?”

宋滢话音刚落,还不等宋澜回答,荣华县主便连忙出声止住,“你在府内闹闹也就罢了,怎还要往山上跑,你不要命了?”

宋澜侧过脸去,朝宋滢递了个眼神,便又回过身来,安抚荣华县主。

此刻县主情绪已经慢慢平复下来,她看着屋中自己这两子一女,心中不甚感慨,又提及起这三人婚事。

为首要说的便是宋澜。

“如今你已二十有五,早已到了成家之时,此番归府,头等要事便是择妻成婚。”荣华县主语重心长道。

宋澜颔首,“说至成家,有一事要与母亲告知,还未母亲莫要怪责儿。”

说罢,他朝那珠帘外候着的随从抬手道:“去将他们两个带进来。”

那随从领命,躬身退出屋外。

荣华县主似已有了答案,到底是顾忌宋滢在侧,没有直接将话说明,只道:“你在安南这么些年,身侧难免需要个只冷暖的,我何故怪责你。”

说罢,她唤来钱嬷嬷,屏退了屋内及那院内之人,连钱嬷嬷都被挥退至院门处候着。

然片刻后,那随从却是领着两个孩童迈进屋中。

“母亲。”

宋澜起身,撩开衣摆朝地而跪,那两个孩子原本脸上带着愉悦的笑容,但看见父亲倏然跪下,便也赶忙上前来,随着宋澜一道跪在了荣华县主身前。

宋滢简直看呆了,双手瞬间握住了唇,她看看上首已是面色发白,唇瓣都被气得发颤的母亲看去,又朝对面还在淡然喝茶的二兄看去,最终还是将目光落在了那两个孩子身上。

这两个孩子,个子高的那个是女孩,梳着一对儿双丫髻,脸颊有肉,白白嫩嫩,顶多龆龀之年。

旁边那男孩,则看着更小,恐是连三岁都不到,跪在那里瞪着一双圆溜溜眼睛,正在四处张望。

“你!你……”荣华县主又惊又恼,看着自己这好大儿,偏又说不出重话来,“你何时有了孩子,还……还这般大了,怎就不知给家中书信一封,啊?”

“母亲莫要动气,容儿细细道之。”宋澜携着一双儿女朝下叩首,“此双儿女,非我亲出,乃殷执所生。”

荣华县主是知道殷执这个人的,他父亲不过是小吏出身,后父母早逝,家中便只剩他一人,宋侯爷念他吃得了苦,又是个踏实性子,便让陪着宋澜一道习武,那时两人在华州,可谓是形影不离。

后来宋澜去了安南,他自也是随着一道而去。

到了安南的第二年,宋澜便亲自为他主婚,婚后诞下这一双儿女,宋瑶为长女,今年刚至五岁,宋璟为幼弟,快至三岁。

“两年前一场战役,殷执为救我而身中数箭,他惨死在我眼前,临终之时将这一双儿女托付于我。”

“他是我副将,更是我视为兄长之人,他的这双儿女,便是我的儿女。”

宋澜再次朝荣华县主叩首。

荣华县主终是听明白了,想到儿子险些命丧战场,是那殷执豁出性命所救,她心头惊颤,却也为之动容,她沉吟片刻,不说认与不认,只又缓声问道:“那殷家媳妇呢?”

宋澜长处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一开口,那语调极为深沉,“自

戕了。”

“怎……怎舍得呢?”荣华公主看着地上那两个孩童,心中不解,且尤为大震。

宋澜朝身侧两子看去一眼,并未过多解释,只深吸一口气,再次朝上叩首,“还望母亲莫怪,日后我宋澜定会视此二子为己出,将其更名换姓,过于我宋家族谱,落于我宋澜名下。”

“可若是如此,那你的婚事该当如何?”荣华县主眉心紧蹙,她虽是感激那殷执,可到底自己的孩儿才是最重要的,她不介意宋家多两个吃饭的人,也不在意旁人说何闲话,却是不允宋澜的婚事被耽搁下去。

这可是她头一个豁了性命生出的孩子,也是她亲自喂养长大的孩子,她如何愿意让他受半分委屈。

“你可知,你乃宋家长子,一言一行皆关乎宋家门楣,婚配岂是儿戏,如今朝中多少人家盯着宋家这门亲事,就连宫中也在与我书信问及你婚事,你若执意将这孩子带在身侧,那些高门贵秀谁还愿嫁你为妻?”

荣华县主已是头痛难忍,她双眉紧蹙,抬手撑在额头上,言语中带着威压。

宋澜却依旧不松口,“儿为武将,终年征战在外,刀剑无眼,生死难料,若无人愿嫁,儿亦不会强求,便是我只身一人带着这双儿女,也可坦然过活。”

说罢,宋澜缓缓起身,将那跪在地上的两个孩子也一并拉起,他面上肃冷渐缓,坐在椅上,示意那随从将孩子们又带了下去。

宋濯听至此,也起身朝荣华县主行礼告退。

宋滢还想留着继续听,可她也看出,母亲是要与长兄单独说话,连二兄都要离开,她留着实在不合适,这便也只好悻悻离去。

临出门前,荣华县主带着几分提醒的意味朝她看了一眼,宋滢回了个用力闭嘴的表情,便赶忙跑出了屋。

宋滢没有回自己院中,而是一路往侯府西侧跑去。

幽竹院里,秀兰正在草棚下煮粥。

昨晚熬了将近一宿,饶是今日补了半日的觉,安安起来做午饭,昏昏沉沉中一头敲在了灶台上,幸好未曾破皮,却是起了一个骇人的鼓包。

秀兰没辙,只好自己爬起来做,午膳与晚膳皆是她来做的,结果这粥刚熬好,还未来及端回屋内,便听到有人叫门。

“怎这么半天才来开门?”宋滢看她一眼,便要风风火火朝屋里跑。

秀兰赶忙将她叫住,“三娘子,莫要往里去,柳娘子昨晚起了高热,正在养病。”

宋滢闻言,脚下顿住,“可退了热?”

秀兰点头,“退了,只是尚无精神,还在睡着。”

宋滢今日已是憋了一肚子话没地方吐,这要是让她再回去,岂不是得活活憋死。

思来想去,她如今已是长大,连郎中都说她比寻常小娘子身体还要硬朗,不怕这些病,再说连秀兰都没事,她也不会有事。

宋滢咬咬牙,掏出帕子掩住口鼻,又提步跑进屋去。

安安正趴在桌上休息,两人看到对方,皆是吓了一跳。

安安忙起身行了一礼,宋滢随意摆了摆手,便来到床边坐下。

柳惜瑶其实也未曾睡着,只是身体沉困,才会在床上歇着。

她便慢慢撑坐起身,稍微将头偏去一旁,哑着嗓道:“三娘子如何来了?”

宋滢知她得病,却没想是个这般病恹恹模样,心头一紧,便将火气洒在那正端着碗粥走进屋的秀兰身上,“就一碗清粥能吃饱么,你没看她都病成什么样了,你是怎么照顾你家娘子的?”

秀兰欲哭无泪,低声辩解道:“奴婢是荣喜院的,是县主叫奴婢来看住柳娘子而已,那安安才是柳娘子的婢子。”

“安安是个傻的,你也傻啊?”宋滢没想到她还敢反驳她,当即气得叉腰,“让你看住她,便是要你将她照顾好了,她要是有个好歹来,你还如何看,怎么看?”

连珠炮似的责备,让秀兰哑口无言。

安安则在一旁嘀咕了一句,“我不傻。”

“还不傻?”宋滢又朝她看来,“下次在遇见这种事,去我院里寻我,听到了没有?”

柳惜瑶叹了口气,轻轻去拉宋滢衣袖,“不怪秀兰,是她昨夜一宿未眠,照顾得我,还有安安……”

她轻咳两声,继续道:“今日是二公子弱冠礼,如此重要之日,她们不敢去扰你,且万一让县主得知……咳咳……”

提起母亲,宋滢心头那些话又要呼之欲出,她挥了挥手,让那二人去院里候着,便又连忙坐在床边,兴奋地望着柳惜瑶道:“你的好日子要来啦!”

柳惜瑶端着粥碗,不解蹙眉。

“我兄长回来了。”宋滢眉飞色舞道,“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我兄长最疼我,且我母亲也最是听他的话,但凡我去求兄长,他必定愿意替你求情!”

说着,她拍在心口处拍了两下,“总之,这一次你交给我,不会再有差错了!”

柳惜瑶搁下粥碗,合眼长出一口气,“那便好……便好……”

宋滢心里太过高兴,忍不住又朝她身侧挪近,随后压低声道:“我兄长有儿女了。”

柳惜瑶对侯府那位大公子的事没有兴趣,但也知他尚未娶亲,便以为是那妾室,或是通房所生,便敷衍地点了点头。

宋滢打开话匣子,便合不上了,她一股脑将宋澜收养那二子的事全部道出。

柳惜瑶只随意应和两句,心思全然都在另一个人身上。

“也不知我兄长婚事到底会如何,总不能当真不娶了吧,你说到底哪个女子肯还未嫁人,就先得两个孩子的,而且那孩子都那般大了,如何养得熟啊。”

宋滢说着,也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不过,我还是佩服我兄长的,有情有义,这才是真正的君子!”

宋滢说着,用胳膊肘去碰柳惜瑶,“你愣什么神啊,你说是不是,是不是啊?”

第25章 铸尝尝味道

面对宋滢带着些强迫意味的追问,柳惜瑶便只能“嗯”了一声,来做回答。

宋滢正说在兴头上,却是忽地停了下来,这已是她第二次觉得柳惜瑶这神情语气有些眼熟,却说不出来为何会有这般感觉。

她略微顿了片刻,摇了摇头,那话匣子便再次打开。

“不过就算如此,以我们勇毅侯府的门楣,再加上我兄长那般俊朗之姿,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我长嫂的!”

“嗯。”这次不等宋滢问,柳惜瑶便先点头应和。

这一点宋滢说得的确没错,若是普通人家做出这样举动,许是婚事难定,可那大公子宋澜是何身份?

身为勇毅侯府嫡长子,又有军功在身,朝中不知有多少人都巴不得与他结亲,也就是那自视甚高的世家大族,许是不愿女儿受这等闲气,至于其他门第稍次些的人家,恐怕也不会太过在意。

说到底,也还是由着宋澜挑罢了。

“你是没见到,今日那门廊下多少娘子看直了眼,那脸比我二兄身上的红绸都要红。”宋滢一想到那些小娘子含羞带怯的模样,心里是又骄傲,又觉得烦乱,“也不看看自己都是什么身份,如何能与我那两位兄长相配!”

“那你觉得,何人能配呢?”柳惜瑶语气似随口一问,眸光却是在观宋滢神色。

“身份至少也得是三公之后,或是皇亲国戚!”宋滢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不屑,“至于那三品之下的,就莫要肖想了!”

“还有脾气秉性也尤为重要,必得知书达理,善解人意,像我这般性子的可不行,都被惯坏了,相处起来太累,定是要生姑嫂嫌隙的。”

听到宋滢说得这般直白,柳惜瑶掩唇笑了一声。

宋滢忽又想起什么,语调不由拔高,“最关键的便是容貌了!若寻个模样丑的,日后生出的那孩子在随了娘,我的天啊……”

宋滢说至此,似是已经看到个模样丑的孩子就在她眼前一般,她捂着自己心口,满脸皆是嫌弃,“他可莫要管我叫姑姑,我看着就来气!”

说罢,她又猛然转头看向柳惜瑶,“就得是你这般容貌的,才能配得上我兄长。”

惜瑶愣了一瞬,随即躲开了她的视线。

宋滢只以为她是被人夸赞了容貌,害羞所致,便不以为意,自顾自继续说道:“你可别以为我是在夸张,今日那弱冠礼,连我自己都开了眼了,我那二兄的字,你可知是谁取的?”

终是到了柳惜瑶在意的话题上,她自是赶忙应声,“谁呀?”

宋滢下巴扬得更高,眉眼间尽是得意,“是圣上取的!”

“圣上?”柳惜瑶惊得扬了语调。

宋滢很满意她此刻反应,点着头道:“厉害吧,还有那秦王,也特地派了侍者来给我二兄送礼……”

宋滢说得眉飞色舞,柳惜瑶却是越听喉中越是发紧,她似泄了气一般,整个身子软软靠在床头,似随时都要倒下。

而那宋滢的声音,却是字字清晰的传入耳中。

她说宋濯不日便要回京,说他日后定会位高权重,又说他的婚事已是重中之重……

柳惜瑶如何不知,若大公子宋澜的婚事出了岔子,那侯府必定会将联姻的重心都放在宋濯身上。

柳惜瑶愈发感到无力,她昏昏沉沉中,已是慢慢躺了下去。

宋滢终是将话说完,回头看到柳惜瑶那苍白面色,这才想起她光顾自己说得痛快,忘了自己这位表妹还在病中。

看着可怜弱小又无助的表妹,宋滢一副大人模样,抬手在她肩头轻轻拍着宽抚道:“你安心休息,我过几日再来看你,至于你那婚事,也莫要忧心,我定会帮你办妥。”

说罢,宋滢深吸一口气,终是起身朝外走去,却是走到那门帘前,脚步又是一顿,转身又跑回床前,压低声音道:“我今日与你所说的这些,尤其是事关我长兄的事,你可莫要说出去啊?”

柳惜瑶疲惫地点了点头。

宋滢不放心旁人,却是最放心柳惜瑶,她这般柔弱又老实,便是想说,又能和谁说呢,且她们两人之间还有那贺录事的秘密,她知道她不会乱说的,便朝柳惜瑶挤挤眼睛,“等晚上我叫人来给你送些肉吃,你太瘦了,必须要好生补补。”

宋滢蹦跳着出了屋,听她脚步声逐渐消失,柳惜瑶才长出一口气,慢慢合了眼皮。

待再次睁开眼时,天色已是彻底黑透,安安在旁唤她。

宋滢没有敷衍她,而是当真叫人送了三层的食盒过来,一大叠樱桃肉,满满一盘果子,还有一盅温热的莲子羹。

“莲子羹只喝了两口,樱桃肉也所食不多,但那果子却是一连吃了三块。”

阿福说罢,将身子朝下又压了几分,等待宋濯继续问话。

“可知是染了何病?”宋濯眸光落在案几旁那叠放整齐的短袄上。

屏风那头又是阿福的声音,“应是昨日喝了凉风所致,今晨高热已退,估摸再休息两日便能病愈。”

宋濯淡淡“嗯”了一声,正欲挥退阿福,却又想起一事来,“你那惩处的时日已至,可卸下了。”

阿福闻言,先觉欣喜,后又觉出不对,明明还有五日才到,为何公子无端让他减了少了五日的惩处。

阿福下意识想要出声提醒,可又恍然意识到,公子那脑子何曾有过差错?

阿福缓缓抬眼,看到面前这春日游廊图时,便瞬间想到了缘由,他立即拱手应谢,随后躬身退去门外。

回到自己房中,阿福立即将腿脚上紧紧系着的那些铁砂袋全部卸下,他长出一口气,顿觉身轻如燕,原地便来了个燕子翻身,落地时脚下没有一丝声响。

三日后,柳惜瑶再一次站在了屏风前。

她身子并未好全,直到今晨那手脚还是觉得无力,但她没有办法再耗下去了。

便是当真如宋滢所说,她能求那大公子劝说县主,让她不必再嫁那袁统领,可大公子终归是武将,不定何时便要回安南领兵,待他走时,她当如何?

且那还只是宋滢一面之词,那袁统领也在安南,应与大公子相熟才是,万一他得知此事后,不仅不去劝说,反而还想拿她做礼,届时她在想逃,岂不是更加无望。

思来想去,她还是得来这慈恩堂。

只是人一旦得病,便会多思多虑。

她想到自己一连三日未曾露面,他却丝毫无察,甚至连差个人去问问都未曾有过,那么于他而言,她是不是可有可无?

还是说,那个突如其来的冒犯,已教他生了厌恶?

柳惜瑶不敢再想下去,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再一次厚着颜面来寻他。

到底是一场病将她教乖,她已是不敢为了显示身段,再去穿那短袄,这次穿了件较为厚实的棉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然里面那条紫裙,却是偏薄,尤其那领口,宽阔到她自己稍一弯腰,便能看到那条沟壑。

依照那书中所画,男子合该最是喜爱此处。

柳惜瑶褪去棉衣,用小臂拢在身前,咬了咬唇瓣,终究还是缓缓俯下身去,去将手中棉衣放至脚下。

屏风那边,在看到她刻意放缓速度,将那处朝屏风靠近之时,他喉结微动,抬手便将刚才放下的茶盏又拿到了唇边。

一盏饮尽,他又喝下一盏。

不知过去多久,才听他低低道了一声,“进来。”

柳惜瑶深吸一口气,缓步绕过屏风,垂眼看到桌案旁自己落下的那些东西,这几日一直未曾收拾,她愣了一瞬,便将头垂得更低。

“表兄……那日……我、我……”那道歉的话明明已是练了许久,可一想到他那微凉的唇瓣,便又张不开口了。

宋濯知她有话要说,便抬眼望着她耐心等待,可等了许久,见她脸颊愈发涨红,也还未再多说出一个字来,便敛眸道:“这是京中送来的果子,尝尝看。”

见对方岔开话题,似也并不打算追究上次之事,柳惜瑶那悬着许久的心,终是缓缓朝下落去。

她暗松口气,上前跪坐在案旁。

这玉盘中放了三种色泽的果子,每色各两块。

柳惜瑶单从颜色看,只认得赤红色那道,应是枣泥糕,其余两道,她看不出是什么糕点。

她喝了口茶汤,搁那茶盏时,还是按照宋濯的习惯去摆,随后拿出帕子垫在手中,抬指拿起一块枣泥糕。

原本以为枣泥糕都是一样做法,味道不会相差太大,可这京中的枣泥糕,只是轻咬了一口,那红枣的甜香便溢满整个口腔,且不见半分甜腻。

“可喜欢?”宋濯问她。

柳惜瑶垂着眼朝他点头。

自她今日进屋直到现在,都未曾抬眼朝他看去一眼。

吃完一块,柳惜瑶便开始擦拭唇角。

尚在病中毫无胃口时,她都能食上三块,此时这一块想来并不能让她满足。

宋濯便也拿起一块那晶莹剔透的果子,细嚼慢咽起来,“试试这个。”

柳惜瑶又是一愣,但想到这是对方好意,没有必要去推拒,便乖巧应是,拿起一块却未吃,而是在手中细看,“表兄,这是何果子?”

宋濯道:“透花糍。”

柳惜瑶恍然想起,之前在誊抄话本时,便见那书中所写了此物,是那富贵夫人所喜之物,当时她还心中纳罕,那透花糍为何物,怎就叫那夫人这般喜欢。

如今看到这透花糍,才明白其为何会出现在书中。

柳惜瑶轻咬一口,那软糯的薄皮内,桂花的浓香从舌尖直朝鼻腔蔓延。

这种从未尝过的味道,让她下意识便挑了眉梢。

宋濯唇角的淡笑深了两分,待她将那透花糍细细品完,抬手又去拿那鹅黄色的果子,

“此为杏酪糕。”他说着,掩唇将那果子放入口中。

柳惜瑶应了一声,那眼睫微颤了几下,待她再次抬手时,却是又拿起那块枣泥糕来。

待吃罢那枣泥糕,玉盘中便只剩下最后一块杏酪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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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兄觉得这三种果子,哪个味道最好?”柳惜瑶问道。

宋濯道:“各有不同,皆为可口。”

柳惜瑶细眉微蹙了一下,“可表兄未吃那枣泥糕,如何知道它的味道?”

宋濯抬眼朝她

看来,若是从前,他当觉得这般询问只是因为她见他未食那枣泥糕所致,可此刻,见她那细长的睫羽不住微颤,而那宽袖似也在隐隐颤抖时,他亦是不知,当无奈还是当笑。

“从前尝过。”宋濯似是存了几分故意,想知道她得了这样的回答,又会想到什么缘由。

却见柳惜瑶缓缓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带着试探地朝他身边走来。

见他并未出声拒绝,这才壮着胆子跪坐在了他的身侧旁,她与他袖摆相触,手臂似也若有若无地碰在一处。

她还是垂眼未曾看他,用那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低道:“可表兄今日未尝那枣泥糕,便不想尝尝看吗?”

宋濯唇角那淡笑似又多了一分,“不想。”

柳惜瑶深吸一口气,用力握住了袖中的双手,“但……但我想尝尝那杏酪糕的味道。”

说罢,她跪坐起身,仰头便覆唇而上。

既他上次并未怪责,还备了果子请她吃,便是说明他并不抗拒此事,既是不抗拒,那便不妨再试一次。

那微凉带着丝微苦的杏仁香气,与那浓烈的枣香融合在了一处。

而那比之透花糍还要黏腻的软糯,在稍一触及那温热之处后,便立即缩了回去。

唇瓣相离,她脸颊滚烫如火,重新跪坐而下,只那宽阔领口下那沟壑在不住起伏。

“可尝到了?”

身侧那略高之处传来了微哑的声音。

她紧抿着唇,颤颤地点了点头,连那声音都已是无法发出。

却听头顶又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可我想吃那枣花糕了。”

第26章 铸似触非触

柳惜瑶尚未回过神来,便见纤长白皙的指节倏然出现在眼前,她的下巴被缓缓抬起,那力道轻柔到仿佛当真是捧着一块儿极为诱人的糕点,似稍一用力,那糕点便会碎在掌中一般。

然即便如此,眼前发生的事还是让柳惜瑶反应不及,有因方才碰触后的慌乱,也有对面前之人那句话的不可置信,总之,此刻的她大脑已是一片空白,只怔懵又无措地望着面前那张温润的脸。

宋濯没有如她方才那般直接覆唇压上,而是先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没有推拒或是挣扎之意,这才一点一点朝那染着水光的朱唇而近。

他合眼轻触的刹那,面前之人明显瑟缩了一下,那软糯的唇瓣也跟着微颤。

他没再继续,却也未曾退开,只任由二人的唇瓣随着呼吸的起伏,若即若离,似触非触。

他薄唇依旧微凉,她则愈发得滚烫,连同气息也变得炙热与急促,可她不论将那袖口攥揉得再皱再乱,却也始终未曾将他推开,甚至连一丝躲闪都无。

宋濯那微睁的双眸终是缓缓闭上。

他知她只是撞着胆子在做这些,也知道她此刻心中会有多惧,可她如那天上云,他似那湖中水。

原本就毫不相干。

他只是静静观之,看那云在远处翻滚飘荡。

至于其是阴是晴,是白是赤,是美是瑕,皆与那湖面没有任何关系。

然他却是忘了,那云儿一旦落雨,再是平静的湖面也会必然泛起涟漪……

他细细品味着那浓郁的枣香,从最开始一点点轻轻试探,到最后逐渐加了力道,也逐渐将那软糯尽数纳入唇中,他克制而又专注,唇齿之间每一寸的推进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却又带着无法掩饰的侵占。

柳惜瑶从怔懵中彻底回过神来时,整个人已是似抽取了筋骨般,被他从身后揽在了怀中,而口中愈发稀薄的空气,却是让她再一次失了神魂,直到那交缠的湿软将空气几乎全然掠夺到一丝不剩之时,柳惜瑶终是承受不住,用力抬手抵在了他的身前。

宋濯动作倏然止住,缓缓睁开了眼,饶是那张面容依旧清俊温雅,可那原本白净的眼底,此刻却是布满了血丝。

柳惜瑶并未注意到这一幕,她宛如那溺水之人终于得救一般,全然顾不得其他,只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久违的空气。

然等她神志稍有恢复,便又是一副惊慌失措般起身便要逃走的模样,然这一次宋濯并未让她逃脱,而是将那揽在她身后的手臂,朝内略微缩紧,拦了她的退路。

“身子尚未安好,便莫要再染了寒气。”

宋濯温柔的声音缓缓而出,那双退了血色的双眸,朝她唇瓣看去。

见她那水润到泛出光亮的唇瓣,已是明显带了几分红肿时,宋濯似也愣了一瞬。

“抱歉。”他嗓音微哑,一手再次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一手拿出帕巾,捏起柔软的一角,在她唇瓣上轻轻擦拭着,“下次我会再轻些。”

一股浓烈的灼热从脸颊直到耳根,她想要别过脸去,想要夺门而出,更想要用那冷水仔细清口,可那脑中最后的一丝理智,却死死将她拽住,让她强撑着朝他挤出一抹笑意。

“不……不怪表兄……”她违心地开口,嗓音不比他清润多少,甚至还要更加暗哑一些。

宋濯见她神色已是渐渐恢复过来,便收回了那揽在身后的手臂,待将唇瓣上的水渍擦净后,将那帕巾拢进了袖中,温声提醒道:“外间寒凉,待穿戴齐整再回去。”

柳惜瑶强忍着胃中翻腾,乖顺地点了点头,扶着案几站起身来,去那案几对面将长袄穿好,又将上次为抄完的书卷全部收拾齐整,这才提着木盒转身离去。

回去这一路,她步如生风,一言不发,直到回了幽竹院,那院门落下门栓,她才又一次直冲到井边,打了水边开始漱口。

冰凉刺骨的水终是浇熄了口中那炙热的火焰,然不过只是漱了三四次,她便将杯子丢去了一旁,整个人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屋中。

安安不知发生了何事,却是记得上次从慈恩堂回来的时候,柳惜瑶光漱口就漱了许久,漱完还反复在那唇瓣处擦拭,今日怎就这般快便结束了。

她倒了杯热水,端进里间,“娘子,可是外面那水太冰了?”

柳惜瑶已是褪了鞋靴,倒在了床榻上,“没事……我想睡一会儿。”

安安早就觉察出自打柳惜瑶频繁去那慈恩堂后,情绪便时时不对了,可她不知如何问,或是说她每次问了,柳惜瑶都不会告诉她。

安安想帮她,却又不知到底该如何帮。

她有些无措地站在床边,看着那瘦弱的背影,最后也是长出一口气,将水杯放在床边的凭几上,转身退出了里。

床榻上,柳惜瑶强让自己闭眼小憩,可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睡,脑中反而是愈发混乱,且口干舌燥,喉咙似被火灼烧一般。

她撑坐起身,将那水杯拿起,一饮而下。

一杯喝尽,口中似还残存着那杏仁的微苦。

想到她与他唇齿相接之时,那不知咽下了多少口水,柳惜瑶胃中又开始翻江倒海,思绪仍在不住翻涌。

“秀兰?”柳惜瑶朝外间喊道。

秀兰应了一声,很快掀帘而入。

柳惜瑶看着她,却迟迟不曾开口。

秀兰疑惑蹙眉,“怎么了?你说话呀。”

“若是不慎……吃、吃了……”她想问她,若是不慎吃了男子的口水,可会有怀孕的可能,可话到嘴边,实在难以开口。

她原本以为,跟着钱嬷嬷送来的那书便能通晓这些事,可那书上只有各种诡异又令人作呕的姿势,根本未曾写明,到底如何才能使人怀孕,而她十岁前,从未接触过这些,十岁后又随母亲来到华州,母亲也并未与她说过这些,再后来抄书时,虽也偶然抄过一些话本子,但那上面通常只说到夫妻洞房,不久后便会怀了子嗣,具体如何怀,没有人来告诉她啊?

“啊?”秀兰见她吞吞吐吐,急得上前两步,来到她身前,“你乱吃什么了,你可别吓我,你要是中毒了,那三娘子又该那我撒气了!”

柳惜瑶慌

忙摆手,“没,我没乱吃,我只是……只是……罢了……没事,你、你去外间休息吧,我乏了,我要午憩。”

说罢,她便抬手自行解了那床帐,再次躺下。

见她这般模样,秀兰更是心慌,那眼皮子跳了又跳,索性来到外间问安安,“这都什么日子了,你怎忘了去取份例?”

“啊?”正在翻花绳的安安,被她吓了一跳,忙抬起眼来,还未来及开口,便听秀兰没好气道:“罢了,我动作快,还是我去取吧,你在屋里踏踏实实看着你家娘子,莫要让她外出惹事。”

说罢,也不等安安反应,秀兰便转身朝屋外走去。

秀兰知道柳惜瑶如今是将重心全部放在了慈恩堂,而慈恩堂那位,似也并不排斥她。

秀兰也算看明白了,到底是男人,不论学识再高绝,出身再尊贵,那说到底也是男人。

只要是男人,就没有几个能做到坐怀不乱的,更何况还是柳惜瑶这般姿容绝色的女子。

秀兰直奔荣喜院,等了许久才将钱嬷嬷等来。

“可是那幽竹院出了何事?”眼看再等十来日,那袁统领便至华州,钱嬷嬷也怕柳惜瑶又出幺蛾子。

秀兰不知此事,只想着纸是包不住火的,趁还未彻底烧起,先将自己撇干净,“柳娘子无事,是……是我近日身子不适,怕疏忽大意,让幽竹院出了乱子,想来与嬷嬷禀报一声,可能允我回来,换个人去看她?”

钱嬷嬷眯眼朝她看来,见她面色红润,脸上没有半分病色,便不耐道:“一个萝卜一个坑,这么大的院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哪里是轻易就能调派的,既是命你去看,你便好生将人看住了,怎地不经我允许,就随意乱跑呢,你可知你这一趟出来,万一那柳娘子又生何事端,你可如何同县主交代?”

秀兰怎会不知这些,只是想到按照柳惜瑶的习惯,她通常每日只是去一趟慈恩堂,便会回幽竹院休息,今日已经去过一次了,应当不会再去,她这才得空赶忙过来一趟。

可这些话又不能对钱嬷嬷讲,便只道:“嬷嬷放心,是她睡下了我才出来的,我脚程快,耽误不了工夫。”

钱嬷嬷见她还不肯回去,神色更加不悦,“我当初是看你是个踏实的,又懂武艺,才让你帮县主做事的,怎地你如今这般不懂规矩?”

秀兰忙出声辩解,称自己身子不适,怕耽误钱嬷嬷的吩咐才如此的,还说哪怕扣她月钱也成。

钱嬷嬷没工夫在同她纠缠,便压低声与她道:“你原也不是进屋伺候的女婢,在门廊干活又苦,我念你踏实能干,才让你去那柳娘子院里看护的,如今县主已是给柳娘子指了门好亲事,那可是实打实的高门大户!”

钱嬷嬷说着,脸上笑意更浓,“这亲事几日后便要定下,到时你随柳娘子一道出府,你便算是熬出头了。”

这也是荣华县主的意思,她厌恶老夫人不假,连带着也不愿给柳家母女好脸色,可到底也是一桩喜事,那袁统领也与宋澜一道在安南领兵,若那丫头回头要死要活的,少不了会损了宋澜的面子。

秀兰可顾不得这些,她原本好端端在侯府里干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一听要跟着柳惜瑶出府去,当即便脸色大变,“嬷嬷,这可使不得,我是荣喜院的人啊,我怎能与她做陪嫁?”

“傻姑娘,这可是福气!”钱嬷嬷半哄半警告,“你可要想清楚,你在侯府干了这么多年,也不过就是个护院的,如今嬷嬷将这福气给了你,你若不收,这日后留在荣喜院,又能有何盼头,若你将柳娘子看护好了,日后在那夫家,岂不是跟着水涨船高?”

秀兰如何听不出这话外之意,若她此刻不乖顺应下,那日后钱嬷嬷绝不会给她好果子吃。

见秀兰垂眼似不再抗拒,钱嬷嬷便缓缓笑道:“能跟在主子身前做那近身女婢,可比在院里看护强过百倍,你细细想,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秀兰当然难以接受,可也心知多说无益,便垂眼低道:“多谢嬷嬷。”

钱嬷嬷满意地点了点头,“总之,此番事毕,县主定然不会亏待于你。”

回幽竹院这一路,秀兰脸色沉得骇人,那双手也是握得咯嘣作响,若不是忌惮那钱嬷嬷身份,她定然要朝那老东西脸上捶个几拳。

带着满腔怒意,秀兰回到了幽竹院,草棚下安安正在一边煮粥,一边继续翻那花绳。

见秀兰回来,正要笑着打声招呼,却见她阴沉着一张脸,安安赶忙捂住嘴,看着那秀兰搁下领回的份例,朝那院中唯一的一棵树狠狠拍了两掌。

那掌风犀利,力道骇人,咚咚两下,枯叶横飞。

安安将那花绳藏进袖中,小心翼翼上前道:“秀兰姐姐,可是那管事的为难你了?你……你别理他们,他们总这样捉弄人,下次还是……还是我去吧?”

秀兰不说话,又是狠狠一掌劈在树干上,生生劈下一大块树皮。

安安吸了口凉气,蹲在地上去翻那竹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