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烦老家这个毒太阳,因而话音上压了点情绪:“你别理杨明珠,也别理我大伯,我大伯要是讲什么,你让他去找我爸,就算人情要还也是他们兄弟间的帐,跟你没关系。”
这顿话说得像林坤河多爱管闲事,她肩膀高耸一副欲要发作的模样,像那年起台风卖给他馊西瓜。
没有人喜欢吃馊西瓜,林坤河同样不喜欢,于是提起腿要走。
转背却又听她问:“那个时候,嘉怡是怎么被发现的?”
林坤河驻足,目光在她脸上过了一遍。
杨琳下巴没动,视线垂低了些,脚尖在草地上蹭着说:“谢珉那个时候已经升经理了,场子里很多人都不敢得罪他,嘉怡中了药应该也……没什么力气。”
说难听点,那种地方本身就藏污纳垢,男男女女纠缠不清太正常,有些事见怪不怪。
林坤河说:“是一个修灯的看到,去找了何渊文。”
杨琳一愣,语速慢下来,眼睫毛缓慢地眨了眨:“怪不得……”
她不知道具体是哪位师傅,但知道大部分的后勤都跟何渊文关系好,才愿意冒着风险告诉他。
但杨琳依旧恨得不行:“当时就不该让谢珉跑!”
林坤河却说:“算了,你真信报应,他可能已经受到报应。”
杨琳抬头,视线跟他绞了一下。
墙角有个身影一跃,那只叫烟头的狗嗅着味道过来,抬起腿就撒出一泡尿。
杨琳拿石子扔它,那句死狗骂出口,不约而同间,两人都想到一休。
林坤河低头掸了掸裤腿的灰,背手离开:“走吧,早点出发。”
他只在外面外面看了看,一步都没走进去,不知道算不感兴趣还是什么。
随后返广,第一段还是林坤河开。
服务区加油时,杨琳买了咖啡放在中间,把剩下的槟榔咚地扔进垃圾桶。
林坤河看眼咖啡瓶子,没动。
杨琳说:“吃槟榔会烂嘴。”她指指储物格:“你想嚼点东西的话,这里有口香糖。”
林坤河打开格子,伸手拿了一条。
九百公里路,从湖南先到广州。
他们没有多留,下去坐了坐就赶回深圳。
杨琳妈妈留他们到这里住,杨琳摇摇头:“明天还上班,我们先回去了。”
“那过几天来吃饭啊。”她妈妈在外面喊,顶着熬松了的眼皮依依不舍,超市买的一点水果非要塞给女儿。
杨琳看着母亲。
她对这个妈也有恨,可这个家里对她最好的是妈妈,过得最苦的是妈妈,最受欺负也是她妈妈。
她妈妈太弱太弱,跟家婆邻居兄弟媳妇吵架永远是被欺负哭的那个,胆子又小,嘴巴又笨。
杨琳喊弟弟过来:“多帮忙做事,别打游戏知不知道?”
杨鹏飞一个劲点头:“放心姐,游戏我早不玩了。”
杨琳没再说什么,睫毛一垂,遮了视线不再看他们。
回深圳后忙到飞起。
她在老家也才待了三天,店里事情打堆。
先是有个跟很久的单进了同行手里,设计师说客户喜欢那家的砖,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
因为是曹威廉公司的人,杨琳直接去找了曹威廉。
曹威廉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脸色顿时有些难看:“龟儿子,一个两个教不通的。”
杨琳说:“底下人背着你拿回扣拿得这么顺手,曹工是不是得加点工资了?”
曹威廉无奈:“没办法,我想着搬个办公室呢,这里不聚气,不像林工身边有几个死心塌地的,我底下这些人钱给得再多,他们也是这山望着那山高。”
杨琳没搭腔。
曹威廉把她看了看,低语一句:“我儿子挺想你的,你上个月送他那辆车他半夜都要骑。”
“半夜不怕邻居投诉吗?”杨琳眼皮都没抬,随手翻了翻他桌上的度假村资料。
这种级别的项目别说投标了,很多设计公司连保证金都交不起,老曹还是有点实力。
就是人太酸,老要跟林坤河比。
他提起协会的事:“听说林工要晋级了,周会长很看中他,要提拔成副会长,当二把手。”
杨琳问:“你不也是什么副会长吗?”
“不一样,我那是虚名,”曹威廉一脸的意味深长:“周会长可是安排女儿跟林工相亲,打算让他当女婿的。”
杨琳惊讶:“不会吧,我怎么没听说过?”
曹威廉笑笑:“那应该是我听错,不过林工青年才俊,想谋他当女婿也正常,是不是?”
杨琳看着他酸。
她有时候觉得曹威廉对林坤河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特殊感情,那种微妙时不时漏出一点,像个由爱生妒的鸟人。
杨琳把资料扔回去,说几句客套话走了,去找加工厂的麻烦。
有一款拼花在加工厂崩边了,这破厂还不认,硬说是砖的问题。
眼看工期要赶不上,有个男销售提议说崩边不明显,不然先送去工地,如果客户验出来就说是铺贴师傅手法问题,也能拖一拖。
杨琳把他也叼了一顿。
她要挣钱但不挣这种钱,而且扯皮事小,被客户看出来,那个脸丢得也不经济。
好在仓库有同款砖,杨琳找同事暂借了一套,直接发去广州的加工厂,自费加急。
然后拿着收据扔到徐芳冰桌上,冲徐芳冰发了一通脾气,要求快点换加工厂。
徐芳冰递了瓶喷雾给她:“别着急,年轻人定一点,你看你毛孔都粗了。”
杨琳不上当,她皮肤最大的优点就是毛孔细,顶着脸喷徐芳冰:“我们在前面一个劲冲,公司连个加工厂都管不了,就这么拖我们后腿的?”
徐芳冰笑笑,就等着这个湖南妹回来发飙。
她立马把这事捅到股东会议,前前后后客诉往上一堆,换加工厂就这么提上日程。
有些事还得杨琳上。
她最难搞,搅局的时候搅得别人顾得了左顾不上右,既蛮不讲理又得理不饶人。
会上她气不断讲不停,连王逸洲都低头扶着脑袋,掩饰笑意。
最后走了个决策流程:“那就这么决定了,财务开完会跟原厂对一下帐,新的几个加工厂仓库注意对接,单子打散,定期考核。”
徐芳冰神清气爽。
她心情好,回办公室对着杨琳就是一个飞吻。
杨琳不傻:“你们斗来斗去把我摆上台,辛苦费不给我结一下?”
徐芳冰说:“又不是你一个在台上,只是你能力比较突出,带了个头而已,再说加工厂换掉大家都受益,以后少个关系户少点客诉,你也轻松。”
杨琳明白了:“以后有事别找我。”
“哎!”徐芳冰连忙拉住她,鼻孔里出了口长气:“请你打个光子吧,最近是不是没照镜子,新婚燕尔怎么跟个黄脸婆一样?”
杨琳怒了:“你敢骂我?”
办公室外有人敲门。
王逸洲衣领齐整地走进来,见她们刚好在,顺势请了句:“有空的话,明天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杨琳说:“我今天晚上就有空。”
“今晚不太方便,我待会要跟朱总出去一趟。”王逸洲如实说。
“现在才下午,不回来了?”
“会回来,但我晚上还要赶一份资料给厂家。”
够拼的。
杨琳视线弹回徐芳冰身上:“那你什么时候请我做脸?”
徐芳冰翻翻日历:“过几天,我还没到时间。”
/:.
杨琳问:“光子是不是最便宜?”
徐芳冰骂她贪:“你搞套光子差不多了,还想干什么?打太多脸不想要了?”
杨琳若有所思。
徐芳冰问起她弟:“什么时候带来深圳?不是退伍了吗,叫他也来卖砖吧,你亲自带他。”
杨琳说:“这么挣钱的事还是给你妹妹做。”
徐芳冰微微一笑:“我妹要上清北,能跟你一起卖砖?”
清北清北,北京就那么好吗,是个人都想去。
杨琳出去忙了会,到点下班。
到家后推开门,一股佛手柑的清香。
太热,杨琳打开空调去浴室,脱光后赤身对着镜子照了很久,从额头照到下巴。
不到三十的年纪,居然害怕照出皱纹。
她把镜子往下移,胸部上面长了个痘,大概因为这里皮肤薄的原因,掐起来特别痛。
杨琳放回镜子去冲凉,今天时间格外久,久得像要搓掉一层皮。
出来后她找到那串手链,上锈的地方用盐和牙膏刷一刷,十几年了还是铃铃作响。
林嘉怡买的东西质量很好。
杨琳还记得那时候她带着这串手链回老家,跟同学吹嘘说自己有个深圳朋友也是笔友,她们经常通信。
那时是真虚荣。
一休过来找揍,杨琳提着脚逗了它一会,作势把玩具扔出去,狗当真了,到处找。
杨琳看眼时间,林坤河还没回来,也没说什么时候会回。
当然他以前也不说,他们都不会特别去说这些,不会追踪对方行踪,想起来就打一个电话发一条信息,顺手的事,不用想太多。
湖南回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有松化,但也只是从不看不问变成不尴不尬,杨琳知道自己理亏,姿态却不肯再下来一点。
她对服软有一种微弱又尖锐的恐惧,于是僵在这里,生出一股懒性,又从懒性中滋生些许对抗情绪,从前梗着脖子恨何渊文,现在梗着脖子对林坤河。
比如打个电话问什么时候回家,以前多么自然的事,现在做起来却充满别扭。
杨琳拿出手机跟自己较了会劲,杜海若一个电话先进来。
她们聊天不可避免要提到黄亚滨,杜海若说:“我跟他谈过了,我们确实不合适。”
杨琳问:“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我们已经分开了。”杜海若还算平静。
黄亚滨耐心周到,细心又主动,很多事她没讲他都能想到前面,做得自然又顺手,但是谈到以后,他更多的是沉默。
而杜海若一开始也没想过那么长远。
她刚离婚,不想那么快又去面对婚姻,于是以为自己能谈一场纯粹的恋爱,发自好感,止于自然。
但当她明白跟黄亚滨很难有以后,才发现自己其实不太能接受。
而他们才刚刚开始,她割舍起来已经得咬着牙,花大力气。
于是杜海若接受现实,她已经过了任性的年纪,确实没有办法去随性。
杨琳听着不太好受:“其实谈谈恋爱也没什么……”
她睫毛根有些发沉,好些话在舌尖滚了滚,吐字都有点涩。
杜海若听起来还好,问她:“鹏飞呢,什么时候来深圳玩?”
杨琳说:“他不想来,他一提深圳就想喷火,说这里克他。”
杜海若在电话里笑:“不会的,叫他来吧,让他去我店里玩一下。”
杨琳嗯了声。
一休又咬着个球进来,她把球捏到手里,跟杜海若说:“你打给他吧,他换了个新号,我一会发给你。”
讲完后杨琳把弹力球扔到书房,压住隐隐发跳的眉心,干脆往后一倒。
转天晚上,王逸洲请客。
徐芳冰最会宰人,选了南山一间人均不低的餐厅,就是堵,塞车塞过去已经接近八点。
杨琳端着菜单,翻开翻去居然没有三位数以下的菜。
王逸洲很大方也很绅士,大概怕她们不好意思,起身说:“我打个电话,别客气,你们随便点。”
杨琳眼珠子挪到他身上,推测他现在工资多少。
她想,他底薪应该一万朝上了。
徐芳冰说:“他又不是你老公,你管人家干嘛?”顺势又问:“对了,你老公赚多少啊?”
杨琳低头点菜。
“说啊,你老公赚多少?”徐芳冰撞她肩膀。
杨琳才不上套:“先说你们家。”
徐芳冰说:“比我多一点。”
杨琳也说:“一样,他也比我多一点。”
徐芳冰一个白眼砸过去,捞起手机,声音挤得细扁:“喂?老公~”
杨琳点完菜,托着腮听她夫妻骚话。
徐芳冰生活上像个老公主,难伺候得很,以前跟她老公经常吵架,把她妹妹接过来以后感情反而越来越好,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秀。
这人讲完电话还爱管闲事,悄悄跟杨琳比划方向:“快看,那两个肯定是偷情的。”
男的戴了婚戒女的没戴,并且男的一看就有钱而且是个中好手,搂着情人,指腹轻轻扫着下唇。
杨琳觉得徐芳冰无聊:“你管人家偷不偷。”
她捏着耳垂,捏几下把耳钉捻热了,又换边继续。
徐芳冰确实无聊:“所以男人差不多就行,太有钱压不住。”例子太多了。
她趴过来研究杨琳的耳钉,吊着点尾音说:“你啊,就还好找了个同行业的老公,换个不同行业试试,你都不知道他在玩什么。”
杨琳听得耳根发刺。
以前没吵架的时候她喜欢开玩笑,假定林坤河不安分,在外面风流乱搞。
但当他们发生矛盾,她忽然发觉自己也不是那么淡定。
那时候话说得多好,现在她成了既要又要的那一个,希望林坤河是那只独一无二的白乌鸦。
杨琳心浮气闷,推开徐芳冰说:“那你看饶红呢,她老公也没钱,不是一样玩?”
徐芳冰笑笑:“所以呢,男人没几个好的。”
菜上来,王逸洲也走回桌。
他拎着几张代金券说是隔壁KTV散的,当时正讲电话,顺手接了。
吃完饭唱K确实不错,刚好消化。
只是徐芳冰没时间:“我就不去了,我明天还要送我妹去考试,你们去吧,唱得开心点。”
杨琳很久没逗王逸洲,晃着脚尖说:“王助讲过的,我结婚以后要跟他保持距离。”
王逸洲当没听见,只是推了推眼镜架:“留着吧,下次店里团建可以来。”
杨琳听完,随手就摸了两张,想着以后带自己团队过来玩。
只是知道贵不贵。
但这顿饭是肯定贵的,吃完一看账单,杨琳马上要求录车牌。
录完车牌下楼,她的车被左右夹击,过道又窄,怎么都挪不出去。
王逸洲还没走,问她:“需要帮忙吗?”
“要!我搞不定!”杨琳赶紧下来,站到一边等他。
停车场离KTV不远,音响声唱歌声微微震着耳朵,杨琳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喊:“嫂子?”
是邓文胜。
杨琳回头看他,打了声招呼:“你来吃饭?”
“吃过了,我们来这唱歌,嫂子你呢?”邓文胜看眼王逸洲。
杨琳说:“我们同事聚餐,刚想回去。”
但这会碰到他,又不好走了。
邓文胜极力请她上去坐一坐,说林坤河也在上面,今天公司团建,人到得齐。
王逸洲车已经开出来了,见状给她另外找了个大侧方的位置。
停好后,他推门下来说:“那我先走了。”
“谢谢。”杨琳接过车钥匙,跟着邓文胜上了KTV。
新开张的场子,视觉上很舒适,无意外是他们公司装的,今天顺便过来捧场。
包厢门一打开,邓文胜抢麦:“各位,老板娘来了,大家欢迎!”
他们玩了有一会,气氛已经很热,林坤河坐在中间那圈,他后颈靠着沙发,脚踝架到膝盖,人很放松。
两人视线钩了一下,杨琳被起哄跟他对唱。
她笑笑,牙齿露了一条缝:“我五音不全,唱歌跑调,就不吓你们了。”说完拿了支酒:“非要表演点什么的话,那我吹个瓶吧。”
她作势要灌,邓文胜连忙阻止,嘴里弹出一串别别别。
开玩笑,哪个敢让老板娘吹瓶。
杨琳在屏幕前露了个脸,很快被请去林坤河那边。
她看看桌面:“怎么全是水果,没点小食?”
“有的,刚刚撤了几碟,他们玩骰子有点占地方。”
杨琳叫了服务员进来,大方地点了一堆小食,扫一眼其它桌面,喝完的酒又加上。
有同事玩笑:“老板娘刷坤哥卡吧?”
杨琳惊讶:“你们坤哥还有卡,我怎么不知道?”
顿时一片哄笑:“坤哥卡是不是都上交了?怪不得中午跟我们一起吃食堂。”
杨琳跟他们对付几句,擦着林坤河坐下去。
矛盾夫妻在的地方永远有条三八线,不明显地似有若无,今晚空间场合的原因,两个人的裤子和腿偶尔碰到。
林坤河的腿很长,也紧实有力,他前倾坐着,背却挺拔。
偶尔有人过来敬酒,杨琳得开车没喝,林坤河很给面子,来者不拒。
他是老板但很少板着脸,出来玩就一起尽兴,喝酒摇骰子样样能来。
这帮设计师们也是,平时和销售对接一口一个空间诗学,摇起骰子来震得瓜子壳乱跳。
杨琳看他们玩了会,晃着脚尖吃个花生,壳捏碎,撒到林坤河酒杯垫上。
林坤河也没看她,喝完把杯子压上去,邓文胜在对面输得乱叫。
他吃了一瓣橙子,随手把柠檬片甩到邓文胜额头上。
“靠!”邓文胜往后一仰,顿时张嘴嚷嚷起来:“嫂子,坤哥欺负人啊!”
杨琳正好在擦泼出来的水,擦完的纸巾拍在林坤河腿上,笑着说:“他喝多了,有怪莫怪,不信你也扔回来试试。”
林坤河巴掌搓了两下后颈,纸巾从他腿上掉下去,他往后坐直,看着有些懒洋洋的。
杨琳*算着时间应该喝得差不多,过会起身问:“回不回?”
“听你的。”林坤河仰头看她。
杨琳又问:“那你再喝会?”
林坤河说:“也可以。”他声音在笑,脸上却淡淡的,目光在黑暗里刺着她。
杨琳咬住舌尖。
她只顾自己梗着脖子,却忘了林坤河是条有脾气有个性的池鱼,几年前到现在都是。
她弟弟出事他愿意回去帮忙,但也仅仅只是帮忙,不代表他真的那么好说话,容忍她所有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周二见
47
第47章
◎为什么跟姐夫结婚◎
【Chapter047】——
这晚准备离开时,KTV老板又进去待了一会,说说聊聊已经不早。
留下的人还在嚷嚷,说好不容易看到老板娘,让他们再坐会。
杨琳看着骰盅有些手痒,笑着说:“不然来拼拼手气,要是输了,我拉你们坤哥玩到散场?”
“行啊!”马上过来几个人,挥着膀子跟她摇骰叫数。
杨琳骰盅没有拿起来,随意在桌上转几圈,转完,两根手指搭在盅盖上。
她叫数和听数都很淡定,不管你犹豫还是果断,那两根手指都稳稳当当。
最后有人大拇指往上一顶:“开!”
杨琳手指夹住盅盖轻轻向上一挑:“不好意思,看来只能下次再聚了。”
林坤河环着胳膊看完她老练的一局,抽回目光说邓文胜:“差不多就散,不要搞通宵。”
“放心坤哥,有我看着,一会就安排清场。”
邓文胜把他们送到停车场。
车场的车少了一些,邓文胜低声说:“嫂子,坤哥今天这是喝的第二场了,一会可能得慢点开。”
杨琳看了眼前面的林坤河,走路很稳,看不出来喝了多少。
但邓文胜明显是真关心他,有这么些人在身边,怪不得曹威廉酸。
而且林坤河务实和务虚都有一套,公司氛围也不错,不像一些地方乌七八糟或者死气沉沉。
车子顺利滑出去,林坤河上车就打低了座位睡觉,杨琳也没说话,若有所思地开着车,渐渐眉眼放松下来。
到家后林坤河去冲凉,杨琳忽然想起有东西没拿,又重新下去停车场。
对面的揽胜车主正好要出去,跟她打了声招呼:“这么晚?”
杨琳点头应了句,对方又扫看她的车:“换车了啊。”
杨琳敷衍一声,开门拿样册,打算回去删他微信。
那人个头高,看见她拿的东西:“你做瓷砖生意的?”
杨琳说:“卖砖的。”
巧了,那人一抬眉角说:“我这边还房子刚好装修,最近都在跑建材城。”
杨琳看了看他,微信又不急删了:“那买砖可以找我,最近有活动。”她习惯性递了张名片,转身回家。
林坤河动作很快,已经续上车里那一觉。
杨琳也困,随便冲冲出来,叉腰盯着他看了会,鞋一蹬,也倒头大睡。
第二天早上在阳台碰到。
杨琳在外面活动了一圈,杯子里剩下的水顺便浇在虎皮兰上,林坤河要过去,她站在移门另一边,很客气地让他先过。
林坤河问:“你是不是浇得有点多?”
杨琳说:“这个反正淹不死,无所谓。”
林坤河看了她一眼。
她一脸懒散,见他来看,微微歪着脑袋笑,笑得异常礼貌。
林坤河预备出门,喝水时见她还没换衣服,问了句:“你今天不上班?”
杨琳像没听见,低头拿烧卖逗狗。
逗完才问:“你刚刚跟我说话吗?”
林坤河看眼时间:“九点了。”
杨琳这才慢吞吞说:“哦,我今天不上班。”
她咬着勺子看他动作,忽然想起来:“老姜他们呢,还没过来吗?”
“来了,去云浮了。”林坤河找表,找了一圈才发现就在她眼边。
他在她滴溜溜的视线里走过去,放下水杯拿手表。
杨琳把他杯子推远了些,托着腮,手指肚按着脸颊看他:“那还约他们来这吃饭吗?”
林坤河说:“看你。”
杨琳想了想:“他喜欢喝什么汤?我到时候去酒楼打包。”
林坤河问:“你不是跟我妈学了煲汤?”
杨琳说:“太久,忘记了,而且我又不喜欢喝汤,学来干什么?”
林坤河把表扣好,见她脸上笑眯眯,语气轻飘飘,扬着脸等他下一句。
他看出她笑容中微小的挑衅,没再说什么,转头出门。
杨琳看着玄关,起身踢踢踏踏地把碗放进水槽,伸个懒腰,结束这场不宣之于口的交锋。
她顶着一张素颜出门,跟徐芳冰去做脸。
看起来很高档的一间美容院,进去不久看见个细挑身影,是林坤河之前那位相亲对象。
徐芳冰也记得:“这是不是周会长那个女儿?”
卢静珠穿着白大褂,两只手揣在口袋里,看杨琳的那一眼带点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徐芳冰因为是常客,院里营销过来打招呼,也问了几句杨琳。
徐芳冰开始吹嘘:“富婆啊,她老公开设计公司的,赚的钱数都数不清,你给她找个厉害点的医生,做好了她马上充钱。”
营销笑着打量杨琳,恭维道:“杨小姐,那让我们卢医生给您操作吧,她以前在大医院的,操作专业做出来效果很好,很多客人来这都找她。”
杨琳问:“要加钱吗?”
“当然不用。”营销立马去问卢静珠,问时间排不排得上。
卢静珠拿着杨琳资料看了看,视线略微扫她一眼:“那杨小姐跟我来吧。”
杨琳跟着到了治疗室。
两个人都没打招呼,毕竟不算认识,那天晚上也没有正眼看过对方。
助理涂完凝胶,卢静珠戴好手套坐下来,淡淡开口说:“杨小姐,我们先试试能量,太痛你告诉我。”
杨琳动动嘴,答了句好。
她很平静,似乎只是把卢静珠当操作医生,有问就答,不问不吭声。
卢静珠拿着操作头,手贴上去。
她摸过太多填充的衰老的脸,自然饱满的手感一按上去就知道。
但没人能扛过岁月,哪天胶原蛋白一流失,凹陷干瘪统统都会找上门。
卢静珠想起跟林坤河的那次相亲。
她妈妈事后又念过两次,一口一个可惜,她听得烦,跟她妈妈吵过几句,并因此对那天晚上格外记得久,记得清。
也记得杨琳缠住林坤河的样子,死缠烂打很豁得出去。
卢静珠当时看得清楚,对杨琳有些好奇兼瞧不起,却没想到林坤河才是瞧不起她的那个。
他把她送到家,然后用一种很体面的方式拒绝了她,到头来那半个晚上成了她自作多情,他转头就结了婚。
项目做到最后,卢静珠对自己暗暗比较的心态产生烦躁,她换了个拨片,继续操作。
杨琳很能忍痛,只是打唇周的时候眉毛皱得厉害,项目做完卢静珠说了几句注意事项,关系好的主任推门进来:“杨小姐,感觉怎么样?”
主任在,卢静珠只能也留着。
这间医院营销过于压人,卢静珠对这里不太满意,她漫不经心在旁边清理口袋,听到杨琳说:“最近老是挠背,身上也长了痘,有什么项目可以做么?”
主任想给她拉业绩,赶紧示意。
卢静珠给建议:“可以刷酸,做个全身光子试试。”
杨琳问:“脸上呢,我脸上还有什么项目可以做吗?”
“杨小姐脸部状态很好,可以定期来打光子,补个水光之类的。”卢静珠说。
杨琳想了想:“身体今天就能做吗?”
“当然可以。”主任连忙让卢静珠去安排。
卢静珠转身,杨琳却忽然想起来:“不好意思,我忘记今天还约了拔罐,还是下次吧。”
卢静珠身形一顿。
但杨琳很干脆,先把项目给定了,刷完卡问:“那我下次过来……”
卢静珠说:“加个微信吧,杨小姐下次过来可以提前找我,我帮你预约。”
杨琳一摸手机,晃了晃屏幕说:“不好意思,没电了。”
卢静珠动作僵住。
随后发客情表,杨琳当着她的面全部钩上满意,礼貌一笑:“今天辛苦卢医生。”
卢静珠也笑:“杨小姐客气。”她转身,面无表情地揣兜走开。
杨琳去找徐芳冰。
徐芳冰还在打颈纹,抬着脑袋看她:“怎么样,痛不痛?”
“还好。”杨琳气定神闲。
但徐芳冰不太好,她感觉今天麻药敷得不够,一个劲咬牙。
打完气都虚了,出去时见门口有人围着,是个豪车男举着一大束花来接卢静珠,引人侧目。
花很大,大得甚至有些夸张,卢静珠好似习惯了,表情平常地接过,与人挽臂离开。
徐芳冰看完热闹,又看杨琳。
杨琳知道她一直好奇,故意说:“是你想的那样,我就是捡了个漏,你们还天天说我嫁得好,林坤河是相亲没相上而已。”
她转身要走,徐芳冰一把拉住她胳膊:“谁说你捡漏啊?你长得又不比这个卢差,而且我听说周会长只是她后爸,所以她是沾了她妈的光,厉害的是她妈。”
杨琳手机没电,不想听她八卦。
上车后给手机充电,有个未接来电是杨琳家里打的,让他们过去吃饭。
杨琳最近刚好要去趟广州。
她那批砖加工好了要去验收,至于林坤河,她照旧说:“你们给他打电话,我不知道他时间。”
“打了,姐夫说最近没时间,妈就说叫你来也行,她讲你瘦了,给你炖个老母鸡补一下。”
杨琳感觉打完光子的脸有些发胀,皱眉说:“到时候看吧。”
杨鹏飞问:“姐,你跟姐夫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杨鹏飞不信:“那天爸在高速上爸说了的,让姐夫别跟你吵架,我在前面开车都听到了,就是一直没好意思问你。”
杨琳绷了下嘴。
湖南回来的路上杨老板是讲了一些话,当时她闭着眼睛,杨老板大概以为她睡着了,在后排跟林坤河说:“琳琳性格是爆了点,但她心是好的,那时候她妈妈得病,我们手里也……没什么钱,她从南京回来带着她妈妈跑了三个城市,天天守在医院……也没问我拿过一分钱……”
杨老板关心则乱,或许以为自己好意,这些话却让杨琳更被动。
回来后她为什么懒着僵着,跟杨老板那些话也有关,她隐隐产生一股进退失据,胡子不知道该放哪里的恼怒。
而林坤河这个人,心情好时可以当个口花花的牙擦佬,不爽的时候也挺爱较劲。
他的不爽杨琳接收到了,但也被弄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非要这样,那她也无所谓。
杨琳不想聊这人,杨鹏飞却追问:“是不是因为我的事吵架啊?”
杨琳啧了声:“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杨鹏飞问:“不会是因为那个何渊文吧?”
杨琳心里一蹦,张口骂他:“你是不是闲出病了?”
杨鹏飞在那边似乎松了一口气:“我也觉得不太可能,你都跟姐夫结婚了还想着姓何的干嘛?”
他在那边叽叽歪歪,最后又问:“对了姐,你为什么跟姐夫结婚啊?”
“不关你事。”
下雨了,杨琳没时间跟他扯淡,收线去拔罐。
九月底的深圳晴雨交替,短短一天,能在乌云和乍晴当中切换好几回。
黄亚滨顶着一衬衫的雨点子出现,林坤河问:“你就非要停地面?”
“对,我就非要停地面。”
黄亚滨过来猛抽他纸巾,前胸后背擦了个遍,擦完留下半个垃圾桶的纸团,像青春期刚打完胶。
两人对了对进度。
对完,黄亚滨在他桌上翻到他新办公室的图,望一眼外面,确实又要坐不下了。
黄亚滨弹着纸说:“搞定这单你就超过周柏林了,他给你个名头,以后协会的事甩给你,你干出的成绩归他,想想都划算。”
林坤河问:“周柏林跟你有仇?”
黄亚滨一笑:“没有,就是舌头痒想找人说两句。”
“看出来了。”林坤河点头。
他当然想超过周柏林,做生意没有超越心是不正常的,但这不代表他对周柏林有什么意见,相反他很敬佩周柏林,有这么一个人压顶,能时刻提醒他不要飘。
而且出去混,协会就是你背后的山。
黄亚滨搔了搔眉头说:“家里又没兄弟跟你争,这么上进,把我们压力都逼出来了。”
“有压力是好事,”林坤河说:“搞定这单,你就婚姻自由了。”
这种话以前听着没什么,现在听起来刮耳朵。
黄亚滨皱了下眉,想起杨琳,说话做事都太不讲道理,出手就把他和杜海若给搅散,搅得活人气不打一处来。
林坤河说:“不是告诉过你,把人娶了就没事了。”
黄亚滨随即问:“我把人娶了,你老婆会不会跟你离婚?”
林坤河像听了个消消乐,眼皮也没动。
黄亚滨看着他。
很多话黄亚滨以前不方便说,毕竟有兄弟情意在,但客观来说,他现在觉得杨琳这个人有很大的问题。
于是不由就吐了剂眼药:“你老婆估计还忘不掉何渊文,你自求多福吧。”说着,后半句又沉了沉:“不信你试试,你要跟何渊文一样碰上点什么,她会不会陪你?”
林坤河正给他倒茶,放下壶。
黄亚滨意识到什么:“对不住,最近睡得少,脑子不够用,说得让你不爽了,别介意。”
“磕个头看看诚意。”林坤河指地板。
黄亚滨眉梢微扬,过来抓着茶杯一饮而尽,喝完用手指关节敲两下:“真跪下来怕你折寿。”
他也没什么空,待待就走了。
邓文胜来喊开会,见黄亚滨人像散的,眉头不展,问了句:“滨哥怎么了?”
“他不是每天都这样?”林坤河走出去,路过打印机,一整天都在唰唰吐纸。
一个项目上千页的标书,别说甲方,他都要被砸晕了。
但没办法,现在就流行这一套,林坤河拍了拍受罪的打印机,进会议室开会。
开完到新办公室看了一圈,打道回家。
杨琳没骨头一样流在沙发上,新做的脚趾甲在按狗鼻子,整个人姿态松散。
见他回来,她由躺变成趴,压着胸在玩手机。
客厅有点暗,林坤河去开窗帘,杨琳跑过来抢遥控器:“别开!”
林坤河低头瞧她。
杨琳抢过遥控器把窗帘都关上,很快又捂着脸躺回沙发。
林坤河走到窗边手动把窗帘拨开一点,外面很多人在拍今天的粉霞,这个却躲在家里窗帘都不开。
他撇头去看,杨琳没好气地问:“看什么?”
“看狗。”林坤河吹了个口哨:“过来。”
一休屁颠屁颠跑过去。
杨琳说:“回来!”
一休又屁颠屁颠跑回来。
它谁的话都听,在他们之间屁颠屁颠好久才感觉不对,站在中间左顾右望不知所措。
林坤河还不至于为难一条狗,打开阳台出去欣赏会夕阳。
不久天黑,风渐渐凉了。
杨琳第一次做医美,以前看徐芳冰打完脸上会红,但好像没她这么红。
照照镜子,面膜敷了喷雾也没离手,脸却又红又痒。
杨琳听徐芳冰的,又找出一罐凝胶去涂。
她在洗手间霸了半个晚上,林坤河走进去要洗澡,衣服直接往篓子里扔。
杨琳皱眉:“你就不能等我出去吗?”
林坤河说:“我以为你今天晚上打算睡这。”他进淋浴间打开花洒,毫无顾忌地开始洗澡。
杨琳有点生气,也故意霸着不出去。
林坤河在她的观摩下很适应,仰着头搓脸,赤着身子打泡沫,侧对着她。
杨琳边涂凝胶边看他,嘴里拾起早上的话:“到时候老姜他们来了,就吃顿饭吗?”
“再去桔钓沙住一晚,他老婆喜欢海边。”
“那我呢,我过去要给钱吗?”
“看你诚意了,”林坤河说:“可以按时价给你打个折,这点面子还是能给的。”
杨琳盯着他问:“怎么了,最近生意不好?”
“对,所以你多少贡献点,进个帐。”
水流哗哗,两个人像隔着毛玻璃在说话。
一个语气轻飘飘,一个也脚不沾地,像堵湿滑的软墙。
林坤河洗完出去。
他在从她老家回来的那晚就睡回了主卧,毕竟要穿的要用的全在这里,而且次卧是一休喜欢待的地方,以前不关门,现在一关门它就要去抓。
杨琳明知故问:“不去旁边睡了?”
林坤河没理她,像她早上的那样,过了一会才问:“你在跟我说话?”
杨琳微笑:“我在跟一休说话。”
她躺进被子里,把打得太低的空调往上调了几度,就这几度,林坤河干脆脱了衣服重新裸睡。
他怕热,而男女之间的体温差是无法调和的东西。
杨琳在转天早晨起来看见他大喇喇躺着露着,先还有点懵有点不适应,很快又若无其事地弹开视线,越过他起床穿鞋。
她完全是被痒醒的,镜子里看到脸上有结痂,赶紧又敷了一贴面膜。
出门时全副武装,口罩帽子墨镜全弄上。
林坤河问:“今天去抢银行?”
“嗯,抢到了分你两张。”杨琳丁玲咣啷拿了一堆东西出门。
林坤河很绅士,挡着电梯口等她先进。
电梯缓缓下行,杨琳的目光在反光镜中和他搭上,撩了撩头发,很快滑开。
下去后林坤河仍然挡着电梯门,看她走得风风火火,注意力吊起来,神气得很。
她不忘旧爱,却对他又迁怒又敷衍。
林坤河看出杨琳在回避在装糊涂,人笑得有多灿烂态度就有多消极,一脸的随便,就这样。
好在他耐心不错,很好地吸收了她这些消极的炮弹,也想看看她能油盐不进到哪天。
48
第48章
◎谁让你随便,是个女的就睡◎
【Chapter048】——
杨琳过了几天藏头盖脸的日子,在第六天开始滑溜溜,像蛇脱了皮。
她被梁老师喊去看楼盘,不同楼栋的几个楼层都看了,面积比福田还要大一些。
杨琳不太喜欢过大的空间,尤其是睡觉的地方,太大她一个人睡不着,从小就这样。
福田的房子不同,林坤河把更多的空间给了客厅,杨琳甚至怀疑他最开始只打算留一间睡觉的房和一间办公的房。
大概有长辈干预,才做多了一间睡房。
下楼碰到认识的人,聊几句,对方夸赞:“儿媳妇这么漂亮,梁老师有福气啊。”
两边有讲有笑,梁老师也问:“这是你孙女吗,多大了?”
“八个月了,淘得呦,一放下来就到处爬。”
很可爱的小女孩,头上碎发扎了三个辫子,看着人呜哇呜哇不知道在说什么。
梁老师忍不住逗了会,出去时跟杨琳说:“是我以前一个同事,很早就出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还当奶奶了。”
她讲了一阵年轻时候教书的事,婆媳两个又交流了下这边楼盘的情况。
离开时梁老师提到:“听说你弟弟退伍了,什么时候叫他来深圳,到家里一起吃个饭吧。”
杨琳点点头:“好的。”
她目送着家婆离开。
从头到尾,梁老师都没提起过她跟林坤河吵架的事,不像杨老板乱干预,说些什么夫妻别计较,好好过日子的口水话。
这属于上一辈的智慧还是什么,杨琳没去想。
她回公司上班,饶红跑来请假,说父母病了要回去看。
杨琳低头签字:“你小孩呢,也带回去吗?”
“不带回去你帮我看?”
杨琳问:“你老公不管小孩,家公家婆也不管?”
“关你什么事?”饶红一向的嘴倔:“我没有义务告诉你这些吧?”
谁稀罕知道她那点破事。
杨琳签完字扔给她,转头,见她跟新来的女销售卫雅说着什么。
过会,卫雅掏钱递过去。
杨琳不想管,慢悠悠甩着手,跟徐芳冰去对面门窗店串门。
她们是同行但没有竞争关系,偶尔还能互相帮帮忙,串门是很有必要的。
展厅做得很上档次,杨琳绕着看,觉得有几扇装到上午看的那个楼盘不错。
三面采光,客厅会很透亮。
她问徐芳冰要不要买那里房,被徐芳冰狠狠剜一眼:“你是不是找骂?”
骂完琢磨起生意:“你说他们这个店一年能挣多少钱?”
杨琳也不太懂,她只听林坤河提过几句,说瓷砖适合挣快钱,门窗适合长期发展。
她问徐芳冰:“干什么,你要转行啊?”
徐芳冰摇摇头。
她这辈子就死在瓷砖上了,还梦想着有一天重振家业,而且门窗利润不高,钱没那么好挣。
重振家业,杨琳觉得她在做梦。
徐芳冰某些方面跟杨老板很像,有点钱就想投资,这些年也不知道亏了多少,还好摊上个老公愿意陪着她给她托底。
她也执着,像个打不死的小强,亏了再挣,欠了就还,有钱继续投。
店里还在做开业活动,不停有客要接待,两个人也没多待,出去的时候杨琳笑笑:“有空再来打扰。”
这边店长认识她,张口欢迎:“不打扰,你天天来都行。”
杨琳说:“我天天来,我们店长该开除我了。”
对方立马撬墙脚:“那刚好来我们这,正缺人。”
玩笑几句,各自散了。
晚上回家,小时工差不多把饭做好。
干活很利索的一个大姐,杨琳喜欢吃她焖的排骨,今天聊了聊天才知道她老公是湖北的。
两湖相邻,口味上其实大差不差,杨琳问问了湖北人喜欢吃的菜,大姐说这个月份粉藕上市了,可以弄一点来煲汤,还有豆丝如果能买到,炒一点也不错。
杨琳让她帮忙带,顺便也跟着学了下焖排骨。
厨房油烟大,她待完就去洗澡,洗完出来,见林坤河回家了。
他难得今天没什么局,也赶上饭点。
杨琳捅了支酸奶喝,另一只手接了点水不小心洒到地上,刚要擦,他一脚踩上去。
杨琳猛盯着他。
林坤河没留意:“怎么?”
杨琳扭头走了,他见她又穿了条绿裙子,布料在屁股下飘来飘去,腰摆得有点过分。
她把酸奶盖子撕开给一休舔,见林坤河拿了支汽水过来,趁他转身,抓着猛摇几下。
但林坤河坐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开汽水。
他回了两条信息,抽张纸巾擦手时见杨琳盯着自己,问她:“你要喝?”
杨琳摇摇头,蛮嫌弃。
沙士这种东西为什么会有人喝,杨琳一直搞不懂,以前何渊文也喝,她尝过半口,满脑子膏药味。
林坤河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绿色?”
“因为显眼,亮。”杨琳低头吃饭,手指绕着发梢转:“听说你高升了,恭喜啊。”
林坤河问:“拿嘴恭喜?”
杨琳笑,搞个破名头有什么好傲的,一个协会副会长没十个也有八个,连她大伯都是什么商会的副会长,关键时刻没见顶什么用。
杨琳问:“那要拿什么恭喜?”
“当然是拿你觉得我需要的。”林坤河拧开汽水,语气不高不低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杨琳盯着他滚动的喉结看几秒,又转开眼睛去看一休,手动动,吸管掉下去。
她脚在桌底探几下,很快踩到林坤河。
他们互相瞥了一眼。
杨琳若无其事,从他裤脚一路勾到裆部,轻轻踩两下。
他很给面子,很快对她起立,只是一张脸假正经,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哦,我找吸管。”
杨琳扶着桌子低头要看,林坤河却已经站起来,接电话去了。
他讲着本地围头话,应该是他奶奶打的,杨琳听到在讲他爷爷复查的事,也听到几句别的。
林坤河奶奶是很传统的本地老人,看到别人家小孩都有点走不动路,也一心想看孙子结婚,想抱曾孙,想四世同堂。
所以根本不像林坤河说的那样,家里没人催。
杨琳又想起梁老师今天逗小孩的样子。
她打开电视,旁边柜子摆着她和林坤河结婚当天的照片,怎么看都是各有打算的两张脸。
饭后林坤河在阳台抽烟,杨琳出去吹风,把他烟接过来,擦了擦滤嘴继续抽。
林坤河手里玩着打火机,盖子甩开擦出点火又关上,问她:“你哪天去广州吃饭?”
“周五吧。”杨琳盘着腿坐在长凳上:“你去不去?”
林坤河说:“最近事情多,去不了。”
杨琳哦了一声,盯着夜景抽完扔掉烟头,有些犯困:“爱去不去。”
起身时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突然很多事都意兴阑珊。
林坤河有他的一套,人又太定,跟他玩这种把戏像从雾里射箭,白费她拉弓的力气。
杨琳掩着嘴想,如果她是他的退而求其次,他也不过是她一张长期饭票。
后面两天,杨琳没再理林坤河。
金九银十的旺季她大把工作要做。
之前送去广州的砖已经加工好,杨琳开车过去验,这边的加工厂还是靠谱一些,没再出现崩边的情况。
只是下雨包材被淋了,等他们重新打包装车已经天黑,杨琳给家里打电话说不去吃饭,直接回深圳。
她妈妈担心她,说这时候开车不安全,让她在广州住一晚。
雨确实下得大,回去还要开高速,杨琳于是想了想,还是往父母那边开。
只是路上进来一个电话,那边问:“喂,是嫂子吗?”
是邓文胜的声音。
杨琳正好奇他怎么给自己打电话,邓文胜告诉她,林坤河在深圳撞车了。
杨琳后心发冷。
雨很大,喇叭声都被盖得沉闷,玻璃不知道为什么老是起雾,一路都难开得很。
杨琳到医院都来不及喘气,下车就去找人。
林坤河忙完事在外面抽烟镇定,见杨琳没头苍蝇一样跑进急诊,茫然四顾。
他看她在里面问来问去,每个有门有窗的地方都踮起脚看一眼,不由跟过去,贴在她后面低声问:“找谁?”
杨琳吓一跳,被炸出一背冷汗。
转身见他站在跟前好好的,她有些反应不过来:“你不是撞车了吗?”
“谁跟你说的,邓文胜?”
杨琳点点头。
“他跟你说什么,说我死了?”
“你有病啊?”杨琳手一挥要打,被林坤河捉住。
他低头看她,带着点探寻的意味,又板起脸唬她:“我还有个ct片子没出来,你一动手,我又得重新拍一遍。”
赶巧邓文胜打电话来,林坤河拎着他骂一顿:“我叫你跟客人解释,你给我老婆打电话干什么?”
邓文胜也是好意,连忙解释:“坤哥,我想着总得有个人照顾你吧……嫂子过去了吗,没过去的话我这里也差不多了,我现在过去?”
林坤河皱眉:“你顾好你自己就行了,还有保险和车行,记得跟进一下。”
撂了线他问杨琳:“你不是在广州?”
杨琳上上下下打量他,除了衣服有点湿皱,根本看不出其它问题。
她为自己一路的担惊受怕发恼:“你没事对不对?没事我走了。”
林坤河扯住她:“有事,车都翻了。”
他给她看照片,车头撞瘪了将近一半,轮胎侧着卡在一颗树上。
杨琳看得余惊未定:“你不会好好开车?”
林坤河把手机按灭,塞回后裤袋说:“不是我开的车,是一辆逆行车撞过来,车比较严重,人还好。”
险在深圳有查后排安全带这个规定,林坤河只是掸了下头枕,ct显示没什么问题。
但跟他同一辆车的周柏林毕竟不年轻了,腰痛,坐着轮椅出来的,后面跟着卢静珠母女。
林坤河问:“怎么说?”
卢静珠说:“软组织挫伤,医生的意思是回去躺几天,没有更严重的话,应该慢慢会好。”
林坤河一沉吟:“我打过给高佬周,他应该没这么快,或者你们先回去等?”
卢静珠跟她妈妈商量了下:“好。”
林坤河帮忙推轮椅,把周柏林扶上车。
杨琳远远地看着,见他们几个人在车边说了会话,卢静珠妈妈对林坤河谢了又谢。
林坤河让她们早点回去。
他往回走,不远不近看着杨琳,想起她刚刚顶雨进去的模样,忽然觉得很多事都无所谓,不重要。
夹生饭也是饭,找口水就咽下去了,有些事又不是结完婚才知道,有他妈什么好计较的。
他走到杨琳跟前,把她脸上一缕湿发拨到旁边。
话还没出口,杨琳先往那边扫了扫:“说完了啊,不多说两句吗?”
林坤河定了下:“说什么?”
杨琳微笑:“我怎么知道你要说什么?”
林坤河皱眉,一看她这样,额头又隐隐在跳。
雨还在下,他清了清嗓子伸手拉她:“走吧,先回家。”
杨琳甩开他,一声不吭上了车。
到家后那个揽胜车主正在给车上牌,见她跟林坤河一左一右下车,冒出句:“你结婚了?”
杨琳没心情理他。
揽胜还有点来劲了,嘀咕一句:“结婚了早说啊……”
“你有病吧,脑子是不是不正常?”杨琳毛了,转头想发作,林坤河回头,半推半揽把她带走。
杨琳憋气,上去后又找机会问他:“我看你跟周会长女儿那天晚上相亲相得挺好的,当时怎么没娶她?”
林坤河揉了揉眉心:“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好奇。”
林坤河也好奇:“你问这个,是想听我说什么?”
杨琳说:“想知道你是不是遗憾没娶她,还是其实也算不上遗憾,因为人家根本没看上你?”
林坤河盯着她,刚蓄起来的柔情被这字字发硬地撞了一下又一下。
他一言不发盯着杨琳看了会:“你说得对,就是她没看上我,不然我怎么不娶她?”
这话听在杨琳耳朵里有种嘲讽的意味,她冷下一张脸:“差点忘了,也是我坏了你的好事,不然你早跟他们一家亲了,也不用大老远往湖南跑,不用听我爸啰嗦。”
林坤河却笑笑:“我不觉得远,路上风光不错,而且比起听你爸啰嗦,还能看见你跟何渊文准备结婚的家,值了。”
杨琳忽然脖子发烫。
林坤河找把椅子坐下来,学她一样眼神巡着她看:“说起来我也想问问你,当时没等他回国*跟他结婚,你后不后悔,遗不遗憾?”
杨琳不服气:“我为什么要后悔?”
“那得问你自己了,既然不后悔,就用不着心虚用不着逃避,更用不着连他的名字都不敢提。”林坤河目光淡淡,带点逼视。
杨琳被他一激,心底好似有什么声音失控:“我没什么不敢提的,倒是你,我一问你相亲的事你就这么大反应,后悔的是你吧?”她随意笑笑:“可惜后悔也来不及了,要怪就怪你那天晚上没有管住下半身,装什么?”
林坤河问:“那你又在装什么?装你不在乎何渊文,装你没有对他念念不忘,只是恨他。你恨他,所以他在黄亚滨那里受的一点委屈你要记到现在,你恨他,所以结了婚还要三心二意。”
杨琳瞪着他,后牙慢慢咬实。
林坤河眼神在她脸上挂了会:“怎么了,不敢承认吗?”
杨琳抿了下嘴:“我没什么不敢承认的。”她尾音发飘。
“那就好。”林坤河收起腿:“以后有些话想清楚再说。”
杨琳气得一笑:“我想得很清楚,就是替你觉得可惜,但你也怪不着别人,谁让你随便,是个女的就睡?”
“我是随便你是什么?是偷偷摸摸爬男的床,是明明忘不掉旧爱还要找其他男人结婚?”有些事还他妈扯不明白了,林坤河眯了下眼:“那天晚上我到底知不知道是你,你心里清楚得很。
杨琳愣住。
林坤河面色冷淡下来,起身望她的那一眼,仿佛又看见她头上长出红色头发。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49
第49章
◎杨琳,你要不要跟我回深圳?◎
【Chapter049】——
2009年底,林坤河回国待了一段时间。
他奶奶觉得他在国外日子苦,念他瘦了,天天抹着眼角给他做吃的,他爷爷中风以后再不敢乱喝酒,只能靠闻他杯子里那点酒味解馋。
林坤河在罗湖陪着住了一段时间,觉得自己再吃下去可以出栏,遂找了个借口回南山。
国内变化很大,08年还到处有人破产又跳楼,才一年时间,商场里进进出出,酒楼的客一波接一波,服务员不停忙着翻台,经过建材市场,随时能看到等着装卸的货车。
也仍然有大批的人在不停涌进深圳。
大巴车一趟一趟往这座城市运人,从高速路口每隔一段下几个,经济肉眼可见地活了起来。
但这个时候还没人敢说稳。
股市虽然在涨却谈不上秩序,楼市同样,没人知道是一路高歌还是哪一天又会死掉半截。
林坤河父亲看K线的眼神快赶上看他爷爷量血压,涨时周围一阵恭维声,稍微跌一点,又都表现得比他爹还紧张。
不时有人劝赶紧套现,林坤河父亲纵观局势想再捂会,又生怕哪天一跌到底。
他爹压力大,林坤河都知道。
这个阶段本来就考验心态,何况他们家还有一笔被卷走的钱,想扛住压力坚持判断很难,于是他爹做了决定,叫他过去说手里房和股准备套现一批,让他专心读书,不用再去找外快。
但林坤河已经想好不继续。
他刚转学那会是打算多读几年的,但今年回国,这笔帐他算通了,没必要,于是让他爹继续捂着。
毕竟机会过了就过了,下一次能低价持有这么多资产,谁知道是哪一年。
而且林坤河不觉得紧巴巴的日子有多难过,反而这一年多让他提前接触了市场,从跟着别人做到自己接单,他清楚地感受到国内地产的需求,于是没有着急回学校,先跟着华工一位师兄做单。
这位师兄路子野,光杆司令注册个公司就出去谈项目了,平面立面效果图之类的全分出去,忙的时候甚至方案都外包。
林坤河跟着师兄做了两个单,其中一个是在东莞,林坤河被包装成青年海归设计师,在他做过的效果里捡了几个方案贴金。
师兄人精眼毒,让他讲方案时多说英文。
会议室烟熏烟燎,土老板全程咬着烟在听方案,两条腿抖得像需要复查。
你说他不尊重不重视,他又一口一个大师,接点什么都双手捧着,尤其听见英文两眼发光,神气得像林坤河一张嘴把他带到了自由女神像下。
这会就算林坤河在英文里夹两句粗口,他大概也会咬着烟啪啪鼓掌。
然后方案过完,土老板爽快地签了单。
林坤河掸掉合同上的烟灰,开始意识到国内的钱有多好挣。
签单后陪客户吃饭,备餐间的小妹收骨碟时不小心洒到他身上,连连道歉。
小妹长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林坤河不由多看了两眼,看得人脸涨红。
师兄问是不是看中了,林坤河挡掉他一句玩笑,想了想,说只是像一个认识的人。
但他认识的那一个不会动不动脸红。
你看她,她只会直勾勾看回来或者凶巴巴瞪住你,说话也不像蚊子叫。
她很外向,外向得有点傻,气又足,一张嘴天天说个没停。
他有时候想,那张嘴亲一口不知道什么滋味,是绿豆爽,还是水蜜桃。
他看过她吃水蜜桃,用嘬的,水蜜桃在她嘴里像果冻,嘬进去大概舌头顶两下就和着汁水咽了。
但湘妹子,亲起来也可能是辣椒的味道。
林坤河提起酒,继续陪吃陪喝。
喝完看见对面有人肉搏,两个男的打架一个女的拉,他们在旁边看了会热闹,得知是附近工厂的三角恋。
二男争一女越打越来劲,最后治安过来通通带走。
师兄点评说女人多得很,争这一个搞得多难看,不合适,也没必要。
林坤河没接话,太阳很猛,他往脑袋上扣了个棒球帽。
晚上仍然在东莞跟一位下海开设计院的老师碰面,去了当地一所比较出名的俱乐部唱K,里面形形色色,红男绿女高矮扁胖都有。
林坤河想起广州的夜场,抡着麦唱了个小姐贵姓。
唱到一半,有个广州电话打进来。
林坤河叫了辆车过去。
杨琳坐在连排椅上,歪着脑袋像在打瞌睡。
林坤河过去喊她:“杨琳。”
杨琳慢慢睁眼,抽了魂一样,看人的目光有些呆。
林坤河问:“你有没有事?”
“她有事?”对面一个光头男嚷嚷:“她拿酒瓶砸老子,你该问老子有没有事!”
林坤河没理他,低头继续问:“杨琳,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杨琳茫然地摇摇头。
房东说她还没醒酒,林坤河问:“跟谁喝的酒?”
一提这个房东有话说了,说她那帮朋友喝酒的时候一个个积极得很,要叫他们来,电话一半打不通,另一半听完就挂。
林坤河问:“她喝成这样,怎么跟人打架?”
治安说了下情况,房东也帮着调解,说来说去无非是钱那点事。
对方报的数跟敲诈无异,林坤河把路上取的钱扣在桌面:“就这么多。”
光头拍桌:“你什么意思,是不是不想谈了?”
他还嫌少,林坤河突然笑了一声,短促干硬。
“你笑什么?”光头被惹怒,伸手指着他。
林坤河当即就迎着他那根手指往前走两步,被房东拦住。
旁边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也扯住光头,低声跟他耳语几句。
光头顶着气说:“再加三张,我老婆被吓到了,明天要去做检查!”
“唉,算了算了,后生给他吧,你早点把你朋友领回去,我看她人都不太舒服了。”房东一个劲劝。
弄完出来,广州的环卫工人已经开始扫街。
林坤河松了松臂膀,拳头上一股无处发泄的戾气,杨琳晕乎乎跟在后面,拖着脚走路。
走了一会她蹲下来,林坤河回头见她在哭,耳边一点碎发拨了半天都拨不明白。
林坤河站在原地等。
然后他们发生了争吵,她对他又是瞪又是骂,眼里恨意过分的多,像她经历的所有事情都是他的错。
林坤河极度不爽。
她喜欢不干不脆地在泥地里打滚,他却不想当一条被火烧的池鱼,于是说话格外的刺。
点破她并不难,毕竟事实摆在这里,而她也一如既往的吐字发硬,把他当什么仇人一样,只是越说,眼泪掉得越多。
吵到最后林坤河低头看她:“杨琳,跟你谈恋爱的是何渊文不是我,跟你分手的也是他不是我,如果我写一行字能对你人生造成这么大的影响,那要不要我再给你写一行,以后你有什么过得不顺的可以再拿出来骂我一次,给你自己一点心理安慰?”
她气得脱了鞋要扔他,人却忽然往下倒,闭着眼睛几乎晕过去,呼吸又急又浅。
林坤河把她抱回出租房,四层楼的步梯,热出他一背汗。
房间门口那一箱酒瓶子还在,现在拿起来也相当趁手。
林坤河把杨琳放在出租房门口,从她身上摸出钥匙打开门,摸灯的时候踩到一片粘鼠板,深一脚浅一脚把她弄到沙发上。
一房一厅的格局,林坤河上次来的时候还很干净,这次乱很多。
他上次被辣椒粉呛得连连咳嗽,这被酒菜味熏得眉毛发皱,地上还铺着几本垫过屁股的杂志,杂志上是小医院广告,男科妇科人流肿瘤,什么都能治。
用来擦东西的纸巾也是医院发的,袋子外面印着靓丽女护士,袋子里面的纸巾搓粉,用起来挂手。
沙发上有卷成团的袜子,插座旁边的红色房租收据像染色过度的假.币,一切的一切都有种置之不理的临时感。
这里根本不像个家。
林坤河把鞋底的粘鼠板扔进垃圾桶,再把垃圾桶上的超市袋子提起来,跟桌上那支百合一起扔去外面,然后上卫生间洗手。
卫生间在阳台,地上有被风吹下来的衣服,林坤河捡起被晒得发硬的黑色工衣,下面是内衣裤。
绿色的一套,跟她的黑色工衣两个风格。
林坤河随手往空的衣架上一挂,内裤只有中间薄薄的布料,两边是弹簧带,还不像胸罩那样随手能挂住。
他干脆把衣架拿下来,直接从挂钩那里套进去,在他头顶晃晃悠悠。
洗完手回去,杨琳蜷在沙发上呻吟,说热。
林坤河没找到体温计,用手试了试她额头,出门去买药。
附近24小时营业的药店有点距离,他回来时顺便给房东买了条烟。
出租房是苦生意,一把年纪还要守夜也不容易。
这个房东是陕北人,讲话总像带点鼻炎,但人不错,前前后后跟了半晚上,这会又开始操心:“后生,你劝劝她,她一个女娃身边又没有男朋友,很危险的……脾气又暴,我天天要看着她,就怕她出什么事。”
林坤河点点头:“您受累,她这段时间心情不好,应该很快会恢复过来。”
房东叹气。
他实在觉得杨琳一个人不安全,于是问林坤河:“你有没有她爹妈电话?让她爹妈过来把她接走,这几天房租我也不要了,帮我把房间搞干净就可以。”
林坤河低头蹭鞋底,那块粘鼠板让他鞋底沾到不少灰,连糖纸都带了一片。
蹭完说了句:“我也不太清楚。”
他走回去,杨琳不在沙发上,而卫生间里有花洒的声音。
林坤河站在外面敲门:“杨琳。”
她没吭声,花洒也没关,但林坤河知道她能听见,毕竟就那么点空间,撅个屁股都要撑着墙。
他提醒她:“你在发烧,最好不要洗澡。”
动静没停。
林坤河转身想走,里面花洒的声音关掉,杨琳穿着睡衣出来,头发也洗了一遍。
林坤河皱眉看着她。
她绕过他从客厅走回房间,走路和他最开始进来一样,也是深一脚浅一脚,背影看起来很飘。
林坤河没进过里面,站在门口看她找什么东西,腿发虚,手没劲。
就这样还要去开风扇。
林坤河进去把风扇关掉。
她瞪着眼看她。
林坤河说:“自己什么样心里没数是不是,你现在能吹风扇?”
“关你什么事!”她有气无力地骂他,又重新把风扇拧开。
林坤河不管了,嘴角扯一下,随她吹。
他把药扔在外面桌子上,手机没电,拿了她一个万能充插着,去阳台上厕所。
卫生间的地漏很慢,还有一些没走完的水,空气里全是洗发水的气味,香得人发晕。
林坤河打算充完电走人,出来后脑袋绕过那个衣架,在阳台弹了根烟,听到又一间早餐铺子拉卷帘门的声音。
对面做酱香饼的店已经在冒烟,门口的碎酒瓶边跑过一只老鼠,嗖地爬上电线杆。
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还有当地治安贴的寻尸启事。
林坤河刚刚回来的时候看过了,事情很血腥,照片很直白。
他低头踢着瓷砖,手指关节按得咔咔响,换只手要继续时,听到房间的干呕声。
进去一看,杨琳趴在床上对着垃圾桶在吐,没吐出什么倒是人直打寒颤,吐完拿起床头柜上剩的半瓶饮料漱口。
漱完口人又是一栽,顶着颗红脑袋像个安全帽一样从床上摔下来。
这已经是今晚摔的第二次,她还不让林坤河碰,一个劲推他:“走开啊!”
林坤河被推烦了,把她按在床上,拿了个水杯给她喂药,她噗一声呸出来,有些发蛮,有些狼狈。
林坤河掐住她脸,稍微用了点力气把药给她喂下去。
她嘴唇已经有些发白,咬字没气动作没力,他轻而易举地制住她,摸摸头发还有一大半没干,把她扯到腿上给她吹。
杨琳不停在骂他,神经病王八蛋死深圳仔,林坤河充耳不闻,她话也越说越薄,吹风机吹着,她渐渐只剩下口型,人应该是完全没力,软趴趴伏在他腿上。
林坤河绷着脸给她把头发吹完,吹风机一关,她闭着眼睛又在哭。
林坤河刚刚就在想,一个人眼睛里怎么能存那么多眼泪,流不完一样。
他没动,就那么看着她哭了一会,忽然问:“杨琳,你要不要跟我回深圳?”
杨琳睁开眼看他,很久才眨了一下眼,看起来很费力。
她声音很浮,很虚:“你说什么?”
“你跟不跟我回深圳?”林坤河重复了一遍。
杨琳似乎没懂,乌溜溜的眼睛有些失焦:“你不是在读书吗?”她问:“我怎么跟你回去?”
“快毕业了,”林坤河说:“我可以先给你找地方住。”
杨琳愣愣地看着他。
过很久,眼里余下的一点眼泪留下来,她胡乱用手背抹了两把,然后爬起来,抱着林坤河脖子亲他。
她体温高,嘴唇却是冷的,林坤河靠在床头揽住她,手搭在她背上,慢慢扶住腰,又慢慢托住她的臀。
吻了一阵,她抓住他的手伸进衣服里,一起扶上她的胸。
林坤河感觉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脑子里的神经都被拨了一遍。
他曾经想过这张嘴亲起来会是什么滋味,当真的接触到,却是形容不出的感觉。
但有些东西确实足够软,软得舌头顶一顶就可以吞,但你又舍不得真去吞,于是辗转吸吮,甚至忍不住去咬。
她身上的睡衣很薄,滑滑的几片,两边肩膀微耸,身上的肉颤颤地顶着他。
林坤河想,一个女孩子身上的肉怎么这么多,她皮肤很薄,他手按上去,以他的温度似乎立马能烫出一个印。
他看见她牙齿在颤,瞳孔里印着他,呼气比吸气要重得多。
林坤河狂起来,把她压在身下发狠地揉,手又搓进她衣服后面,听到她弹出一声闷叫。
“怎么了?”
“你太大力了……”
力气大吗,林坤河没感觉,他只觉得她声音很小,小得要使劲才能听清。
他视线里她整个人都发红,脸不知道臊的还是热的,他想听她说更多的话,或者发更多的声音,她却死咬着嘴唇不肯松。
什么叫牙痒,你浑身都想往一个人身上使力的时候,就是这种暗暗发紧的感觉。
林坤河揪着衣服领子一把脱掉,手跟她的交叉相握,膝盖把她两腿顶开时,她在他耳边喘:“我给你搞一次,你帮我把何渊文叫回来好不好?”
林坤河顿住。
杨琳开始念:“你帮我把何渊文叫回来好不好?”她眼泪又流下来,语无伦次地哀求道:“我爸妈都知道我们要结婚了,我跟我爸说了我肯定会跟他结婚的,我老家的人也都知道我们会回去盖房子结婚,我们地都买好了……”
林坤河抬起身看她,她也看着他,眼珠定着不动,但声音发空。
她问:“你肯定知道他在哪里,对不对?”
林坤河浑身血涌陡地一激,又咬着牙渐渐慢下来:“我不知道。”
她的意识好像早就被酒精泡得发软,听力也有些迟钝,过了几秒才追问:“那谁知道,嘉怡吗?”
林坤河从她身上翻开,她下意识又缠过来:“你去哪?”
林坤河用力把她扯开,进卫生间打开冷水从脖子冲到脚后跟,闭了闭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反应,顽强中逐渐稍息,服帖。
过很久,林坤河重新穿上衣服。
杨琳又昏沉过去,不知道是药起了作用还是人又烧糊涂了。
林坤河把灯全部关掉,往她腋下塞根体温计。
大概十分钟,他把体温计抽出来看了看,再把万能充从发黑的插座拔下来,电池装回背板,见手机屏幕亮了,握着门把的手用力拧下去,关门离开。
天已经放亮,清晨的城中村四面八方都是奔波的人。
林坤河跨过路面一滩积水,映着他平静的脸。
她发烧他也发热,他想,他们确实不合适,也没必要。
林坤河从沙子里挫了下鞋,帽子压低半寸,离开了广州。
【作者有话说】
周日见
50
第50章
◎谢谢你娶我◎
【Chapter050】——
好些事像一把生锈的刀,冷不丁插进来,顿在桌子上嗡嗡响。
旧事提起,那天晚上到底在想什么杨琳也说不清,甚至有些事她都记不太清。
比如林坤河是不是说过那些话。
她记得最清楚的是跟他吵了一架,林坤河那些话像扯掉她一块遮羞布,她恼羞成怒,被无数种情绪夹击着,渐渐产生一种失控感。
而林坤河像个阎王,一张口又要踩她尾巴。
然后她被他扛回出租屋,她整个人迷迷糊糊,他的声音像从天上来,在她头顶盘旋。
第二天醒的时候林坤河不在,杨琳起来就碰掉一根温度计,叭地摔在地上,她脑子也像被摔了一样,后脑勺过电似的麻到发痛。
掀掀衣服,胸口痕迹像是自己掐的,将散未散的几片,像脑子里一块怎么也捏不齐的橡皮泥。
而几年前遇到,林坤河又一副不认识她的样子,表现得极其陌生,于是这份表现也让杨琳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或者烧得太严重才做了一段莫名其妙的梦。
但有些事就是这么奇怪,他越是装,越是端着,杨琳就忍不住回想那天晚上那句话,到底是她做梦,还是他真的说过?
这段记忆在杨琳脑子里东倒西歪扶不正,于是越看他,越琢磨,然后那个心血来潮的晚上她留了他一张房卡。
她想验证这段记忆,也想知道林嘉怡跟何渊文的现状。
但她在第二天醒来后又否定了这个想法,觉得自己神经过了头,管林嘉怡跟何渊文什么情况,她根本不想再和他们任何一个有交集。
可事后看到林坤河若无其事地相亲,看到他睡完她也不当回事,杨琳却觉得自己吃了亏,凭什么给他爽了一晚上就放过他?
于是逼着他结了婚。
今时今日,杨琳清楚地看到林坤河脸色上的变化,她牙齿在嘴唇上压出了印,却讲不出什么。
林坤河似乎也没指望她说什么,抬脚即走。
杨琳下意识跟过去,林坤河转背瞧她。
杨琳却一张口:“我是偷偷摸摸爬你床了,但我没有逼你。”
林坤河问:“还有别的话么?”
“你还想听我说什么,谢谢你睡我,还是谢谢你娶我?”杨琳声带发虚。
林坤河笑了一声,短促干硬,再不理她。
杨琳没动,只是眼睁睁看着林坤河走开,带来又一个不眠夜。
她讨厌失眠。
第二天去公司上班,杨琳先开掉一个男销售。
内斗她看够了,而之前还称兄道弟的哥俩,一有利益就开始互相使绊子互相监督,开掉谁都不成问题。
只是男销售不知所谓,在店里嚷嚷着要赔偿,但好在杨琳很早就跟人事打过招呼,处理起来还算顺利。
开掉这个人,也像在内部咬断一根鱼线,团队清爽不少。
下午去工地量房,饶红量房量到一半又来请假,杨琳问:“你不是刚回过老家?”
饶红说:“有点别的事,你签字就行了。”
杨琳随口就点出两张没完成的图,提醒她:“你的事现在已经影响到工作了。”
饶红来一句:“那你也开掉我,刚好我不想干了。”
杨琳抬头盯着她。
饶红被她盯得发毛,抿了下嘴,低头走开。
见状,卫雅过来小声说:“杨琳姐,你别跟她生气,她最近在跟她老公吵架了,状态不太好。”
杨琳不耐烦听这些,问卫雅:“你借钱给她了?”
卫雅迟疑地点头。
杨琳问:“打借条没有,小心她不还你。”
卫雅一怔:“应该不会吧……借得也不多,不至于吧?”
杨琳说:“刚刚没听到吗,她不想干了,哪天她拍拍屁股走人,你问谁要钱?”
她拎着假条走去主卧,水泥地上,饶红一边拉尺一边在哭。
见到杨琳,她一个白眼像从鼻孔里翻出来的,带怨又带恨。
杨琳说:“有气别往我身上撒,我不是你老公。”
饶红甩开视线:“少在这说风凉话,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这么好命?”
杨琳问:“你哪里看出来我好命?”
“你命还不好?你老公有钱,你家婆还会给你送吃的,还有什么不满足?”饶红往纸上填了个数,抬头重新看她,语气里一点讥笑:“别告诉我,你老公也有个甩不掉的初恋?”
杨琳渐渐收住表情。
她目不转睛的时候很摄人,饶红知道讲错话,再次别开脸不看她。
杨琳把她的请假条撕碎,包里一支没拆过的唇膏扔过去:“图什么时候画完什么时候请假,不想干就自己辞职,威胁我没用。”
饶红拿着唇膏,一时沉默。
量完第一遍再复尺的时候,她忽然跟杨琳说:“你辞退我吧,我想拿点补偿金,我要养孩子,要出去租房。”
杨琳反应了下:“准备离婚?”
饶红倔着的脖子微一点头:“对。”
杨琳问:“忍不下去了?我以为你看着你老公的脸能忍一辈子。”
这句话刺中饶红。
她唰地收起尺子,却没有预想中咬牙切齿的表情,只是异常冷静地开口:“没什么好忍的,他爱找谁找谁,我要过自己的日子。”
杨琳盯着她脸上表情看了会,渐渐想到林坤河。
他很早就出去了,昨晚撞了车今天却没有在家休息,杨琳在床上迷迷糊糊听见关门声,一如09年的那个早上,喀地一声响,像乌云突然合拢,吞没最后一丝风声。
杨琳咳了下,但有一阵没吭气。
转天,她妈妈过来深圳玩。
有弟弟领着,她妈妈这次没怎么晕车,脸色看起来正常一些。
他们在杜海若的便利店转了一圈,杨鹏飞问:“姐夫在公司吗?”
杨琳说:“不知道。”
杨鹏飞原本兴致勃勃,听完,立即收起一个不合时宜的笑。
趁母亲不注意,他小心翼翼问:“姐,你跟姐夫还没和好啊?”
杨琳半垂着眼,仔仔细细剥一根冰棍的包装。
剥完却说:“你想去,打电话问他吧。”
“好,我现在打。”杨鹏飞似乎悟到些什么,马上去拨林坤河电话。
杨琳听到他讲话的声音,语调从兴奋到降了几度,打完回来,整个人都有些无措。
杨琳问:“不在是不是?”
“姐夫说……他在惠州。”
杨琳别过脸,眼皮半抬不抬地说:“他公司没什么好看的,再说现在都在工作,上去打扰别人干什么?”
“对哦,也是。”杨鹏飞很听话,傻里傻气,像小时候被她骗着吃一颗怪味糖。
中午,杜海若请他们在附近吃了顿饭。
还是那间餐厅,进去时碰到黄亚滨,他正陪客人说话,口沫横飞时见到她们,喉咙滚了半截又卡住。
杨鹏飞记得他,悄声问:“姐,这是不是那个姓黄的?”
欢欢开始认人,也指了下他。
杜海若把女儿抱起来转了个面,领进包间。
她没看黄亚滨,但点完菜就付了钱,大概是怕被抢单。
杨琳发现自己看弱了这个表姐,她以为杜海若需要蛮长一段时间才能走出来,没想到斩断关系,杜海若比从前干脆得多。
做得这么绝,黄亚滨虽然跟他们在同一间餐厅,但从头到尾都没进来。
下午在杜海若家里坐了坐,晚上,杨琳把母亲和弟弟带去家婆那里。
她妈妈很谨慎,坐着只沾半边椅子,一次呼吸一个动作都带着小心,说话时舌尖轻轻托着送出来,生怕给女儿丢人。
好在她弟弟这几年兵没白当,那种缩头缩脑的影子被军人坦坦荡荡的气质剿灭,他两边宽肩把T恤衫顶得板板正正,跟林坤河父母聊天也很爽朗,话说得刚刚好。
老林总很喜欢亲家这个儿子,亲手给他倒酒:“鹏飞当了几年兵?”
“五年。”
“五年?不容易啊,怎么不继续留在部队?”
杨鹏飞双手托着杯子说:“本来是打算留的,领导说再当几年可以分配工作,但我觉得早点出来也好,当兵太久跟外面会脱节,出来接触面能广一点,机会也更多。”
接完酒,他扯着嘴角笑:“林叔,您看着比以前还年轻。”
老林总摇着脑袋感叹:“你们才叫年轻,我是真的老了。”
杨鹏飞认真道:“真的,我一看到您,就觉得我还在我爸那个店里写作业。”
杨琳听不下去了,低头喝一口汤,润一润发痒的嗓子。
她妈妈和梁老师在旁边聊天,说起林嘉怡,全是对女儿的记挂。
林嘉怡是在他们回湖南的时候走的,在她们吵得不可开交后。
一次并不愉快的重遇,朋友变姑嫂,名义上,她们明明近了不少。
或许原本可以和平相处。
杨琳想得入神,抽了张纸巾擤鼻涕。
梁老师问:“是不是感冒了?”
杨琳摇摇头:“没。”只是淋了点雨,应该不至于。
她妈妈也担心,手放她额头碰了下,杨琳不自在地往后避开:“我没事。”
“那多喝点汤,你太瘦了。”杜玉芬起身,重新给她舀汤。
胳膊伸得长了,杨琳看见妈妈手腕上打晃的金镯子。
她脚尖顿在地面。
回去时杨琳问弟弟:“妈那个镯子你买的?”
杨鹏飞惊讶:“不是你买的吗?姐夫拿过去的,说是你买的。”
他让母亲把东西现出来,除了镯子还有链子,但都被杜玉芬藏得严严实实。
杨鹏飞说:“妈你看,露出来多漂亮。”
他妈妈却只是笑:“自己知道就好,财不外露。”
吃了一辈子苦的人,有一点好东西都宝贝得很,出来玩才敢戴才舍得戴,毕竟在出租房要干活,戴了也招贼。
杨琳手握在方向盘上,无意识握紧又松开:“广东现在很安全,没有飞车抢劫的了。”
首饰这种东西,不戴跟没买没区别。
她专心开车。
后视镜里母亲欲言又止,掌心在膝盖上搓了搓,念叨杨琳:“要注意身体,别感冒了,你一感冒就严重。”
杨琳点点头,下唇咬住又松开。
她妈妈什么都知道。
金子如果是她买的,她妈妈不一定肯要,但女婿买的不一样,那是面子,是女儿女婿感情好的证明。
同样的,她妈妈也不肯给她添什么麻烦。
杨琳把他们带到南山那个房,杜玉芬还是不肯留宿,上去看了一圈就要走。
杨琳叫住弟弟问:“那个老师现在长什么样?”
“怎么突然问这个?”杨鹏飞表情一惊。
杨琳说:“我想知道。”
杨鹏飞迟疑了又迟疑:“那个王八背是驼的,很瘦,踹一脚就翻了……”
他不敢说太多,把杨琳表情看了又看:“怎么了姐?”
杨琳摇摇头:“走吧,叫司机开慢点,有空再来。”
她目送着家人,想起弟弟那句问,为什么跟林坤河结婚。
现在回想,她带着一些心血来潮的目的,对林坤河多少有一点像等待虫子的青蛙,张嘴就吞,因为知道自己不会吃亏,所以吞完什么也不考虑,挺着脑袋过。
但林坤河并不那么好消化,在她肚皮里搅得她心神不灵,直到现在,又硬生生把她嘴巴掰开。
这个时候本来就脆弱,之前的矛盾还没解决,一句生硬对话一个回避眼神都有可能破坏,何况找来一把带锈的刀。
这把刀虽然锈,但很有份量,钝钝地在他们之间又割了一下。
杨琳回家,开门后见狗咬着个一次性杯子,四处撞墙。
杨琳找了点东西扔它:“一休!傻狗!”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狗,顽强又无知,找不到出口,自己伤自己。
杨琳嗓子发痒骨头发沉,脱完鞋坐在玄关看它犯蠢。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一休确实很像那几只被淹死的狗,尤其像她养的那只,黑色的眼睛黄色的毛。
那只狗那么小,会舔她,会跟着她到处跑,杨琳记得它矮得很,连门槛都跳不过去,也记得它被扔到湖里挣扎,哀叫,然后沉下去,几天后浮上来,像一团湿垃圾。
它死后,杨琳做了很长时间的噩梦。
她梦到被活生生淹死的是自己,浮上来的也是自己,所以对水很恐惧。
但她那时太小太弱也太害怕了,爸妈又不身边,不像她受宠的堂妹,气得要把她爷爷奶奶也推进湖里淹死。
她堂妹很勇,那一天闹得惊天动地,真的差点把她们爷爷也弄*进湖里。
杨琳就想,怎么会有人哭一天也不怕挨骂,还敢跟大人那样撒泼?
好像也是从那一刻开始,杨琳意识到人一定要厉害要会还手,当欺负你没成本,别人就会把你往死里欺负。
于是她开始学着张牙舞爪。
那年从英语老师宿舍出来,班里有了些流言蜚语,几个同学堵住她问了些难听的话,她抄起角落的拖把就跟他们打起来,然后把一个男同学的头压到窗口。
那个男同学嘴里还嚼着槟榔,在她手下干呕了好久,呕出去的口水像血,吓得旁边一阵尖叫。
要不是有人拼命拉住,杨琳一定把人推下去,看他摔个稀巴烂。
“死狗,过来!”杨琳出声喊一休。
一休终于松掉那个杯子,跑过来时毛挡住眼睛,像个可怜巴巴的小老头。
杨琳抱住它,渐渐想起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示弱,为什么不愿意服软。
很多事情犹如细沙聚塔,塔压着她,有些声音微小而激烈,告诉她待在原地和后退一步都很安全,这种声音同时压倒其它的一切,把她架在高地,怎么也下不来。
在她的世界里,低头就会被伤害。
杨琳在睡前翻出一条短信,号码她在心里念了很多遍,手机屏幕翻来又翻去,复制进微信,看见林嘉怡的头像。
外面好像又在下雨。
林坤河在惠州待了两个晚上,黄亚滨问在忙什么,林坤河说看一个养老院的项目。
顺便调侃黄亚滨:“提前替你考察下,要是这辈子结不了婚,我帮你留间房。”
黄亚滨说:“给你自己考察吧,哪天走丢了还有人去找。”
他打电话来有正经事,为了欢欢的学校。
只是和杜海若分了手,这点事只能让林坤河代为转告。
他很上心,上心到还踩了下林坤河找的学校:“你说的那里太贵,她负担不起。”
林坤河搓了搓后颈,没跟他聊太多。
回去时顺便接上老姜。
这两公婆最近把广东能玩的地方都玩了一遍,仅在惠州逗留一天,也谋算着要在这里搞个民宿。
林坤河觉得没什么搞头,非要做民宿,他更建议去江浙,或者去安徽。
几下里客群还是有差异的,很少人会为了一片海特意跑惠州,但会为了山跟湖跑去江浙,一待待几天。
到深圳后他问老姜要不要去家里住,老姜一家觉得太打扰,说明天再去。
林坤河也没勉强。
他在惠州装了点海鲜,往罗湖跟南山都送一些,然后在南山被他妈揪着啰嗦,从进门到离开。
梁老师七七八八讲一通,告诉他杨琳感冒了,让他好好照顾。
林坤河扯了下嘴角,不懂为什么都盯着他说,好像他长了副恶人相,在家里打横走。
杨老板说得更多,可惜当女儿的不一定领情。
他启动车子车开回家。
家里还开着灯,林坤河把海鲜往厨房放,杨琳正在里面泡什么东西。
见他回来,她肩膀僵了下,手指在一次性纸杯上捏出点印子。
林坤河打开冰箱,杨琳动作明显加快,他放完东西转身才看到她背影,像他甩门时带出来的风,无声地穿了出去。
林坤河打开水龙头洗手,擦干后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看见里面一包感冒冲剂。
【作者有话说】
周二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