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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轻浪细 瑞曲有银票 33659 字 7个月前

以他的实力估计只能借。

易和平公司的情况林坤河上次也看到了,他连公司那几个人的工资都快付不起,勉强接了工程落了地请了款,钱跟林坤河一分,到手估计也剩不了几个钱。

到时还有银行利息。

要不是林坤河伸援手,估计撑不到年底。

好在易和平突破了自尊心这一层,他命里缺的东西深圳有,林坤河也肯给;而林坤河看中的易和平身上也有,合作起来都有好处。

他来后同行马屁拍得响,赞林坤河收服一员忠心大将,堪称现代周瑜。

这话忒假。

林坤河从不幻想自己是周瑜,也没对古惑仔着迷过,底下人干得再好也隔着两颗心,职场商场,最稳固的从来都是利。

最近事多,出差回来又跑医院,吸的都是医院的废气,林坤河从水里出来又去力量区待了会,这才感觉肺部循环好了些。

回家路上老婆打来电话:“我想吃关东煮。”

林坤河说:“楼下不就有?”

“楼下的不好吃,我想吃我姐店里的。”

“那你该给你姐打电话。”

“打了啊,”杨琳在那边撇嘴:“她没接,可能在忙。”

林坤河说:“那就不吃了,刚好减肥。”

死设计佬,杨琳隔着电话骂他:“我哪里肥?”

“你脱掉衣服自己摸摸不就知道?”设计佬收了线。

杨琳盯着手机干瞪眼。

她穿好衣服准备自己去买,杜海若电话打过来了,说刚刚没看到消息。

“有什么事吗?”杜海若问。

杨琳看眼时间:“没事。”

她本来想让杜海若弄份关东煮让林坤河顺路去拿一下,但一个不在店一个不配合,干脆没提。

没聊两句,杨琳听到咔嗒安全带的响声,接着是杜海若跟人说话,声音很轻。

杨琳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在约会吗?”

杜海若有些不好意思:“没,跟朋友出来吃个饭。”

杨琳嗯了一声:“行,那你吃吧,先不说了。”

她及时挂断,生怕打扰到杜海若。

杨琳还怕表姐被影响得太深,既然愿意重新开始,既证明杜海若在走出那段婚姻的阴影,也证明前夫已经从各个方面都干扰不到她。

那个前夫要钱没钱要脸没脸,凭杜海若的条件闭着眼睛随便找一个男的,也能赛过他。

杨琳心情有点好,从冰箱拿了根冰棍去撸狗,一休躺在她怀里,被她摸到昏迷。

“死狗,怎么掉这么多毛?”

杨琳找了个东西黏身上的狗毛,黏完把狗抱回狗窝,狗鼻子比她灵,半路就闻到门口的气味,睁开眼唰地飞去玄关。

林坤河打开门,提着两桶关东煮。

杨琳也踢踢踏踏地跑过去。

林坤河一个蓄力把她抄到怀里,托着屁股颠两下:“就为了个关东煮?”

杨琳眉开眼笑地在他下巴啄了一下。

林坤河低头问:“自己摸了没有,哪里肥?”

杨琳格开他脑袋:“饿了,快给我。”

她左捞右捞,见他来劲,一拳砸在他肩头:“你闲得没事喜欢摸自己?”

可不是?林坤河抱着她煞有介事:“你知道我学过画画,有句话叫美术生比医生更了解人体,不把自己摸明白了怎么摸……怎么画别人?”

杨琳眯起眼睛看他。

林坤河低声说:“一会我教你怎么摸。”

杨琳跳下来去吃关东煮。

林坤河去洗手换衣服,再把黏人的狗赶回狗窝。

回到客厅杨琳已经吃完了,他带那么多东西她就吃了两串,一串章鱼烧一串海带。

这也对得起他,回去时停路边差点被抄牌。

林坤河看得牙痒,揪着她的腮:“玩我是不是,就这点东西还非要今天吃?”

杨琳端起来喝了点汤,舔舔嘴皮子说:“明天当早餐。”

林坤河没眼看,去给家里打电话问爷爷情况。

林嘉怡说今天血压还好,吃饭跟说话都行,晚上还自己刷牙了。

林坤河笑:“自己刷牙?刷几颗?”

林嘉怡说:“基本都刷到了,很仔细。”

老老头要强得很,也爱干净得很,上回中风也是,才睁眼就要自己洗脸。

“那你好好照顾,自己也注意休息。”

林坤河回房间,杨琳骑在被子上,两条膝盖来回蹭。

林坤河走过去,作势拿她手机:“在看毛片?”

杨琳抓紧手机:“我在算业绩……”

算来算去,她想开一个人。

原本打算等三个月,现在觉得没必要等那么久,有个草包见招了新人就偷懒,干点活满嘴借口,还跟她顶嘴。

这种还要给他分业绩,杨琳不太想。

她在床上颠了个身,问林坤河:“你有没有开过人?”

林坤河把她翻过来:“开人什么意思,我只开车。”

杨琳扣上手机问:“你当老板的没开过人?”

“你说开除?”

杨琳点点头,搂住他胳膊说:“你当老板这么久,开人经验肯定很足。”

林坤河觑了她一眼:“你不也当过领导,你管人比我早,当时没开过人?”

他还记得她当时的样子,穿一条黑色西装裙,拎着对讲机在场子里走来走去,像模像样,满面春风。

有些服务员见她过去,还会喊一声琳姐。

她当时也不过二十出头,那些服务员年纪更小,到处都是十几岁的脸,但个个世故成熟,称呼人时一口一个哥姐,把黄腔当平常。

林坤河进去时杨琳正在咨客台骂一个嘻皮笑脸的包间少爷,说他鼻子丑得像脸上安了个鸭屁股。

她鞋掉了,那人捡起来舔两口,仍然笑得满嘴牙。

乌烟瘴气的环境,他们却如鱼得水。

林坤河抽出手臂揽住杨琳,戏谑道:“杨领班现在当主管了,是不是有什么心得要传授?”

杨琳在他怀里吐着气说:“我那时候缺人缺得很,都快光杆司令了,哪里舍得辞退人?”

“为什么缺人?”

“夜场是这样的,流动性很大,有时候上午招的人下午就跑了。”

“你们不是晚上才上班?”

“我是打个比方,比方!”

林坤河没心思听她的比方,他那一碌已经蓄满了势,撩开她头发吮一阵,杨琳手脚发软。

他还没怎么样,她已经喘得不行。

林坤河有些意外,手指停了下:“这么*热情?”

“那你喜不喜欢?”杨琳把他轻轻握住,再握牢。

林坤河笑,哑声说:“不错。”

老话小别胜新婚是有道理的,只是林坤河兴浓时对杨琳来说总是有点难吃,他张得太过,伸进去一步一剐,她不由吸气。

林坤河亲着她后背,慢慢地递进跳跃,房间安静声音湿润,他干燥的发尖擦过她的脖颈。

杨琳闻着他头发的气味问:“你在哪里洗的澡?”

“健身房。”

怪不得今天这么有力。

新换的夜灯在墙上投出摇动的光源,杨琳咬着指甲盖,林坤河的影子也在她眼里波动,汗滴在她身上,他受累,她嫌黏,推他把空调开低点。

林坤河手长,没抽出来,就着这个姿势把她挪到床尾。

空调对着吹,他一动一问:“还有什么要求?一次性说完。”

杨琳没要求了,抱着他汗津津的背说:“老公,你比以前还猛。”

这点事上林坤河一向喜欢听她吹捧,他有来有往地夸她:“你也很不错,咬起人来很带劲,很…s。”

杨琳咬紧他,难舍难分。

林坤河卯足了劲跟她较量,他脸埋在她头发里,好在健身后的爆发力足够强,到底把她搞得服服帖帖。

两人抱着歇了会,杨琳睡不着,撩着被子怎么盖都不对,她把腿架到林坤河腰上,摸他脸。

林坤河合着眼睛没动,像累惨了,又像睡熟了。

杨琳趴到他肩上:“老公啊,你睡了吗?”

林坤河叹气,她刚刚餍足,这会对他动手又动脚。

“我属鹰的,不用睡。”他勉强提起精神,准备应付她再一次的要求。

杨琳笑着推开他,睡不着无聊,拉着他说了团队里的事。

林坤河听完说:“你掏三个月工资给他,再帮他找下一份工作,恭恭敬敬送他走。”

杨琳翻起眼睛:“凭什么?”

林坤河激她:“我看你一副不敢得罪人的样子。”

“谁说我不敢得罪人?我一天骂他八百遍好不好?”

“那还有什么好想的,没业绩又不听话,留下来给自己找不痛快?”

杨琳若有所思。

林坤河说:“程序上的事找人力,要么你找制度干掉,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你调整分业绩的方式,比如让他们自己分。”

“你是说叫他们内斗啊?”杨琳古怪地笑,她眼睛滴溜溜,很快神气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他们是老乡,但不是一个股东的人,本身就没那么亲,而且我就算现在不开他们,迟早有一天要开……”

林坤河看她脑子挺清楚的:“你什么都知道还要问我?”

杨琳痴笑:“我睡不着,你凭什么睡?”

她理直气壮,又扒着他说了徐芳冰的事,分析靠谱不靠谱。

林坤河觉得自己今天就该烂在办公室,好过在这里听她讲些无聊事。

他不感兴趣,翻了个身说:“她要么走,要么入股。”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没得选。”

杨琳眼神转了转:“你是说,老朱就是要搞她?”

林坤河点头。

杨琳一愣,计较道:“徐芳冰为公司付出那么多,你们当老板的真阴险……”

林坤河打断她:“我只看公司进帐。”

“你们这样会有报应的,这么不讲情义,哪一天把底下人惹急了……”

“那就认。”

杨琳不信他有这么淡定:“那你呢?要是邓文胜或者肥春……”

“那也认。”林坤河还是那副语气:“没有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用谁,我用了他们,就要承担用错人的后果,人性是不可控的,任何事都这样。”

杨琳想说什么,忽然语迟。

他太理智,这种理智让她产生一股说不上来的陌生感,也许是因为跟他在工作上的交集不太多,也许他们刚经历一场亲密的性|事,他的冷静眉眼她还来不及消化。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何渊文。

他们很不一样。

杨琳躺下来,撩了撩被子。

林坤河睁开眼,她一张素脸少见地有点呆,像她在士多店最后的那半年,偶尔在收银台愣神,没有了叫人老板的世故,多了些符合年纪的茫然。

林坤河问:“困了?”

杨琳摇摇头。

林坤河看她一会,靠过去,叼着舌尖嘬了两口,嘴唇和她慢慢地磨,不疾不徐,磨到她鼻息软下来,主动往他怀里靠。

女人感性,她把对老朱的气撒在他身上,就势掐他两把:“果然人家说商人最奸。”

林坤河钳住她不安分的手:“几个小股东这么能搞事,就没徐芳冰一点功劳?”

“那怎么了?”杨琳嚷嚷着说:“她店长也不好当,总不能老朱一来,她就马上跟这边股东作对吧?”

“所以你看,这不叫我们奸,你们也很有心计。”林坤河随口挑破这种所谓的职场智慧。

不过这个对赌协议有点意思。

林坤河问:“那个对赌协议的事是她自己想的?”

杨琳说:“王助帮她想的。”

“戴眼镜那个?”

“嗯。”

林坤河看着她,淡淡来了句:“看来他人不错。”

“人还行,就是假正经,喜欢端着。”杨琳开始困了,打着呵欠有些口齿不清。

“假正经什么意思,你泡不动,所以叫假正经?”

杨琳一惊:“我什么时候泡他了?”

林坤河问:“你那天在餐厅唱歌不是唱给他听?”

杨琳脑子里有根弦被拨了下,干巴巴笑:“怎么会?我明明是唱给你听的。”

“是么?”林坤河目不转睛,两只眼睛像能透视。

杨琳一阵心虚。

林坤河也没为难她,换了副语气说:“你如果要听我的建议,对赌很好,但全靠对赌风险太高,最好还是掏一部分现金。”

杨琳只会眨眼。

林坤河重新合起眼,这次是真打算睡觉。

杨琳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伸手把他眼皮掰开,一时忍不住笑。

笑完见林坤河目光阴森,连忙老实:“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林坤河一个翻身压住她问:“几岁了做这种事?”

“我17!未成年,你完蛋了,你刚刚在犯罪,我明天就去告你。”杨琳被他扭住一只手,狼狈地回头。

林坤河抽了一团纸巾堵住那张嘴,顺便把掏出来揉两把:“17岁这么大?”

“呸!”纸条破了黏在舌头上,杨琳一心呸纸巾,不留神林坤河在后面慢慢挤进来。她咝咝换气,胀得忍不住挠他手臂。

林坤河掐着腰弧把她带起来,跪在床上才想起点事:“刚刚只顾着满足你,忘了教你怎么自摸……”

杨琳挣扎得厉害,他干脆把她提到卫生间,镜子前抓着她下巴,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逼她直视。

他们都还年轻,旺盛与激烈都是常态,杨琳被迫看着镜子,林坤河领着她的手在她身上四处游走,他言语下流目光直接,她汗涔涔,眼眶都发红。

次日晨早起得晚,好在都不用打卡。

林坤河炸了泡尿出去,跟杨琳一起吃昨晚剩下的关东煮。

杨琳在里面加了点青菜,林坤河手机收到条信息,老姜有个项目报了国外一个奖,小众但含金量高,重要的是压过他曾经一个校友。

很飘一个香蕉仔,顶着张东亚脸嘲讽过中国无设计。

这事儿够劲抽。

老姜太牛,牛得他都能跟着沾点儿光。

林坤河跟老姜聊了几句,思索着请他们一家来深圳玩。

杨琳早想找机会了,摇着他手臂说:“老公啊,请他们到家里吃饭吧?”

林坤河问:“你做?”

杨琳爽快道:“我又不是不会做,他老婆湖北的,跟我们湖南口味差不多。”

林坤河说:“老姜喜欢喝汤,之前去罗湖,我妈煲的汤他喝了三碗。”

杨琳低头吃青菜。

出门已经九点多,一休照例咬两人鞋,林坤河向它做手势:“回去,后退。”

杨琳在门口擦鼻涕,忽然小腿像被牛舔了一口,她啊了声,回头就骂:“死狗!”

一休朝她呲牙,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杨琳回头,林坤河高深莫测地看着她。

她没睡够,还想在车上补会觉,电梯里脸贴到他胸口:“我今天不想开车。”

林坤河说:“我要接我妈去广州。”

“去广州干嘛?”

“她们有个同学聚会,我刚好也去趟工地。”

两人从电梯出来,迎面跟邻居打声招呼。

杨琳叹气:“那你帮我问问你妈妈都什么时候煲汤?”

林坤河拍拍她头顶,开车走了。

杨琳像被他拍出脑雾,站了一会才记得去找车。

今天有单签,她守着客户刷完卡,两个男销售搓着手等分提成。

杨琳低头报单:“客户刚刚说有个同事帮忙找了入户门的拼花,是谁选的?”

韦来说:“杨主管,好像是我,我刚好手机里拍的有,就给他们看了下。”

杨琳点点下巴:“那这个单就记你名。”

说完走了。

晚上店里聚餐,一个月一次的活动大家想换个场,选了间带餐饮的酒吧。

进去时碰到个穿燕尾服的领班正指挥下属,一口西南腔,一张方方正正的脸,看起来很靠谱。

杨琳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徐芳冰问:“咋了认识?”

杨琳摇摇头,回忆道:“长得像我一个……”她顿了顿,朋友两个字实在说不出口,皱眉说:“朋友的男朋友。”

她想到谢珉。

徐芳冰问:“你偷上了?”

杨琳眉头皱得老高:“你以为我像你,是个男的就要逗两句?”

徐芳冰乐:“你说反了吧,到底谁是个男的就要逗两句?”

杨琳问:“我逗谁了?”

“你敢说你没逗过王助?”徐芳冰手一指,王逸洲顶着副眼镜走在前面。

他在这种地方有点格格不入。

杨琳想起林坤河的话,抿着嘴皮子说:“别误会,我就是崇拜学历高的人,想离他们近点,沾沾光。”

徐芳冰找到机会嘲笑她:“小文盲。”

“鸭公嗓。”杨琳毫不客气地挖她一眼。

这是她们一贯的相处模式。

徐芳冰跟她第一次见面很不顺眼,总说搬进南京那间屋的时候以为她死了,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烟灰缸里戳满烟头。

杨琳承认那会她松弛过了头,每天像个游魂,游走在金陵城的巷弄。

人要开始放纵很简单,一个道德败坏的老师,一个自私无能的父亲,一个说好相守却独自离开的恋人,都是她人生变烂的推力。

她到南京前去了很多地方,到了南京以后横冲直撞,工作也有一天没一天,作息更是日夜颠倒,比在夜场上班还要乱。

直到徐芳冰出现。

她们在合租房里打了一架,然后杨琳把何渊文留下的钱给她还债,成了她新的债主,却也被徐芳冰拉上了一条新的路。

算起来徐芳冰才是正经砖二代,家里开了十几年瓷砖厂,高峰期也有不少加盟商。她拉着杨琳一起卖瓷砖,不许杨琳辞职,不然不还钱。

杨琳跟她吵吵闹闹地过了两年,后来徐芳冰来深圳,然后她回广州,现在又在一起,也是一段孽缘。

酒吧很难安静,十点后吃饭的人撤了一波,环境开始躁动。

留下的猜拳摇骰,杨琳玩这些有招有数,赢了以后捋捋头发,随手把牙签扔到杯里:“我撤了!”

同事们喊:“不是吧杨琳,走这么早,你老公催你了?”

“没催也不跟你们玩,一个个要运气没运气,要技术没技术。”杨琳起身离开。

走过舞台时收到条信息,林嘉怡发的,叫她周末去罗湖吃饭。

她不知道从哪里要来杨琳号码,信息的语气很熟悉,像09年发消息说想去广州找杨琳玩,字里行间带着求和意味。

杨琳一脸琢磨地盯着信息。

她其实时常想,如果那一年林嘉怡没有回国,没有去广州找她,可能后来的事都不会发生。

【作者有话说】

周六见

37

第37章

◎你不热?◎

【Chapter037】——

还没到周末,杨琳要去设计公司做简报。

她拎着车钥匙问:“今天拼场的,去一个就行,你们谁去?”

两个男销售对看一下:“都可以。”

杨琳想了想:“那韦来去吧,他们二组组长说上次旅游名额是韦来帮忙报的,玩得不错。”

另一个叫小于的不由瞪向韦来,明明是他报的!

韦来低头没吱声。

杨琳把车钥匙递过去:“走吧,电脑记得带上。”

“好的……”韦来有些心虚,也不敢看同事,麻溜跟在杨琳后面。

杨琳脚步轻快,面无表情。

这两个草包本身不亲,是进了她的团队才变得亲密,她不能让他们一致对外朝着她,要让他们互相争食。

他们不团结了,她才能舒坦。

就这么搞上两回,两个男销售之间就已经不太和气。

杨琳放手没管。

周五回店开会,她在会议室问徐芳冰:“协议你签了?”

“签了。”

“你真的一分钱没掏啊?”

徐芳冰奇怪:“我哪来的钱?你不知道养孩子多贵,我妹报的那些班花了我好几万……还有苹果电脑,我都用不上苹果电脑!”

深圳读书太贵太贵,这里有钱人又多又拼,这个班要报那个班也要报,气得徐芳冰自己都没了繁殖欲望,回家跟老公一顿脾气,怪他非要把人带回深圳。

“你也就欺负你老公了,窝里横。”杨琳无聊地转笔。

她老公是个好人,回老家发现小姨子在土里捡烟头,也发现小姨子上长虱子,就打电话给徐芳冰。

徐芳冰这人面冷心热,嘴上骂她死掉的爹妈一百遍,还是默默养起了妹妹。

杨琳知道她德性,托着下巴问:“你当股东了不给我谋点好处?”

“你要什么好处?”

“比如给我配个仓管?”

徐芳冰问:“我再给你配个司机好不好?”

杨琳一笑:“当然可以。”

徐芳冰看她欠叼,合上本子,起来狠狠撞了她一下。

今天的会议有老朱。

会议时间比平时久一些,最后宣布了徐芳冰入股的事,管理层们神色各异。

杨琳看了一圈,盖上笔帽准备走时被老朱叫住,说厂家明年的设计之旅报林坤河的名字,她也去跟团。

杨琳迟疑:“不好吧?别人一看还以为我们公款私用,是不是得避个嫌?”

老朱大手一挥:“小事,没这说法。”山泉之前跟金瓷签的一个项目落地了,评了标杆,这趟本来就得请他们。

杨琳想了想,免费的当然不去白不去,而且他们厂家一向重视逼格,设计师圈层还是有保证。

她应道:“那我晚点跟他说说。”

老朱敞着嘴笑:“我来讲也行,晚上请林工一起吃个饭吧。”

杨琳说:“不太巧,他这几天都不在深圳。”

“不在深圳?在哪?”

“在广州,说有个朋友介绍项目,去看看。”

哟,那错过了。

老朱遗憾地摸了摸肚子:“好久不见,我还想跟他喝两杯,那改天吧。”

杨琳笑笑,想起他刚刚在会议上把徐芳冰夸了又夸,忽然觉得这人耳位低,一脸狐狸相。

林坤河还说老朱有格局,说以前小看了老朱。

杨琳看这两个鬼分明是臭气相投。

会议室出来忙到下班,杨琳在车上打给林坤河,说了设计之旅的事。

她特别告诉他:“有大师。”

林坤河问了句,是他在南京见过的前辈兼校友。

他答应了:“可以,先报着吧,到时候我抽空去。”

杨琳嗯一声,等红灯时边擦护手霜边问:“你还没搞定吗?”

“搞定了,晚上在这吃个饭。”

“跟谁啊?”

“我们叫高佬周的,你应该不认识。”

杨琳一回忆:“周会长儿子?”

“你见过?”

“见过啊,结婚的时候他不是来了?”

都说广东矮仔多,他们这几个跟吃了激素一样都高得能顶门。

杨琳想起什么,抹完手弹了弹指甲盖问:“你跟周会长儿子也有交情?”

林坤河说:“偶尔聚聚,还行。”

杨琳说:“他这么好,有项目不给他爸,介绍给你?”

林坤河不说自己也帮周鸣初在业务上牵过线,张嘴就占了好友一句便宜:“大概我比他爸亲?”

杨琳在那头觉得好笑:“小心人家跟你绝交。”

林坤河停好车,周鸣初已经在前面等。

他关上车门说:“我今晚回家,别反锁。”

他们在荔湾找了间老字号吃饭,海鲜生猛,人声沸沸。

论餐饮还得看省城。

上来道普宁豆酱啫黄鱼,周鸣初闲聊:“你一会回深圳还是?”

林坤河问:“你跟我一起回?”

周鸣初想也不用想:“不去。”

林坤河笑笑,挟一筷子黄鱼,鱼肉够嫩,咸淡也控制得刚好。

他停下来喝了口茶:“你爸上个月还问到你……你多久没见他了?”

“你结婚的时候不是见过?”周鸣初淡淡回应:“他说本来想发展你当女婿,没想到直接把你吓结婚了。”

林坤河笑了,半真半假地说:“是挺吓人,主要是想到要喊你一声哥,吓得我三天没张嘴。”

说完举起茶杯跟他碰碰。

吃到一半周鸣初提起个事,说他老丈人对面有间电子厂要搬去越南,而且是陆续都会搬,明年先搬一厂。

林坤河有些意外,微微摇头:“谢了,什么时候结婚叫我,新房重新给你装一遍。”

周鸣初整个人都看着很寡,点他一句:“不想动手直说。”

林坤河挑眉:“吃吧,早点回去喂鱼,饿了小心鱼跳缸。”

两人都没喝酒,简单吃餐饭就散了。

周家父子关系很一般,巧了,他老婆也是,父女关系不怎么样。

既然都在广州,林坤河干脆拐了一趟去老丈人家。

进去时杨老板正给手上药。

那被截掉的半个手指头一直被他藏得很好,这会大喇喇露着,见女婿来了有些不自在,赶忙招呼女婿坐,从冰箱给他拿了支水喝,问有没有吃饭。

林坤河说吃了,路过进来看看。

“手怎么了?”他问起。

杨老板手有些脱皮,说可能是打美缝的时候抹到了。

林坤河不由皱眉。

你说他抠,他连旅馆的地面都要打美缝;说他大方,买的又是便宜材料,那个气味比林坤河在工地闻到的都冲,脸上要有个痘马上能毒爆。

林坤河看不下去,忍不住就说了几句。

他语气稍微有些重,敏感如杨老板面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好在下来个租客说电视跳台,杨老板赶紧拿了工具上去,叫林坤河帮忙看着。

林坤河招财,刚喝口水就有人来开房。

他翻翻今天的账本,像模像样地租出个豪华间。

旅馆说挣钱也挣钱,一到周末节假日坐地起价,你说是豪华间,它就不会是个普通间。

开房的是对情侣,林坤河问身份证登记,对方惊讶:“还要身份证?”

林坤河反而被问得一怔,这时丈母娘收拾完房间下来替他解围,问那对情侣:“没带是吗?”

“对啊,以前不都不用登记吗?”

杜玉芬说:“最近严打,可能会查。”

男的犹豫:“会上去查房?”

杜玉芬急忙摆手:“不会不会,就是看我们有没有登记。”

她把本子和笔递过去:“没带的话自己写一下吧,就写这页。”

女的没动,男的不大耐烦地在本子上随便写了一串数字,不用看也知道是假的。

林坤河扬了扬眉。

几年前他来广州只是看朋友,那个房东连他手机号码都留了。

杜玉芬笑着解释:“这边一般不登记,有时候严管,比如最近有人命案就会强制要求,或者有些房东就是管得严一些。”说完叹了口气。

林坤河也从丈母娘的叹气声中听出里头的无奈。

如果强制登记,估计很多人都不愿意在这租。

杜玉芬洗着手问:“你爷爷身体好点了吧?”

“好多了,这两天能扶着走两步。”林坤河站着聊了几句,掏出东西递过去。

他丈母娘十分不好意思,一再推拒不肯拿。

林坤河只能说了几句好听话,说是杨琳买的,哄着她收下。

丈母娘看着有些泫然。

林坤河想到自己老婆,觉得这母女俩方方面面都不像,他丈母娘一看就是个欺负起来没有成本的老实人,杨琳不一样,逗她很好玩,但如果惹到她,事情就不是那么美妙了。

她开朗主动,人也生动,但生动中带着些敏感,敏感下又藏着攻击性,记仇得很。

要论相似度,估计还得是他亲妈和他亲妹,某些方面是倒的一个模子。

不过他亲妈看着还有点脾气,他亲妹就厉害了,耳根子有时候比活菩萨还软,倔还倔不到点上。

林坤河没坐太久,见杨老板下来,也就打算走了。

走前不经意地提了句对面搬厂的事,杨老板的眉毛顿时像被油锅熏皱了一样,拉着他反复确认消息来源。

林坤河讲:“刚刚停车的时候听人说的,我看说话那几个穿着对面的厂服。”

他问:“爸你那个新店还没盘吧?”

杨老板一时哀声:“盘是还没盘,我看他们合同也没多久,想等签了新合同再转过来。”

林坤河松了口气。

没盘就好,没盘下来影响也不太大,毕竟工业区有几个,剩下的还是能支撑这里生意。

他起身劝:“那再等等吧,虽然还不知道消息是真是假,但万一是真的,你守两个店风险也大。”

“行,我再问问……”杨老板烦躁地抓了抓发白的鬓角:“你在这住吧?明天再走。”

“不住了,明天要去看我爷爷,得早点过去。”林坤河往外走。

离开时经过出租房的朴素灯箱,他想起杨老板那个第68分店的招牌,对比中透着一丝诙谐,也映射着一些人生光影。

九几年的时候杨老板也算个年富力强的小老板,一眨眼老了,沧桑了。

有句话说人到了一定年纪生活大概率不会再出什么难题,他老丈人大概八字不正,生活里似乎尽是难题。

说句邪乎点的话,应该是命里有小财,但缺大运。

回到深圳快凌晨,杨琳睡得正香。

林坤河洗完澡上床,她眼睛掀开一团缝,颠了个身滚进他怀里。

林坤河舔一圈嘴唇,搂着她睡了。

周末去罗湖吃饭,杨琳在房间打扮半天,出来时翩翩似蝶,一休追着不放。

林坤河潦草地扫她一眼,脸上表情差点挂不住。

杨琳敏感地发现不对,见他脸抽,没好气地问:“干什么,你也中风了?”

林坤河伸手牵她袖子:“准备化蝶了?”

杨琳腰一扭,身上蝙蝠袖的罩衫唰地飘开:“你有没有审美?这我一千多买的!”

林坤河点点头赞许:“一千多花得值,能省点油钱,一会我搭地铁,你飞过去。”

杨琳狂踩他脚。

公婆两个在客厅你追我闪,一休高兴得在中间直摇尾巴。

林坤河闪来闪去,最后一把抓住往他屁股上抽的手,叱了句:“老实点!”

杨琳另外那只手啪地抽了他一下,洋洋地抱起一休:“要不把它带上吧?”

林坤河去拿车钥匙:“随你。”

杨琳是顺杆就能爬的性格,怕一休抓破自己新衣服,扔给林坤河:“你抱。”

今天她开车。

到罗湖后还是找车位,林坤河给她指地方:“停这边上。”

前面的是林嘉怡那辆粉色宝马,杨琳开过,座椅很舒服,但对男人来说可能有点挤。

不过旁边是她的车,杨琳停起来不用那么小心,侧方打了几遍就进去了,车头挨着车尾巴,不怕被人叫挪车。

上楼时门是开着的,林坤河爷爷在客厅练走路,林嘉怡在旁边搀扶,很仔细照顾着。

老爷子上一次中风还是09年的事,那会何渊文特意回深圳探视过,说了老爷子一些症状,比如走路打晃,嘴歪脸斜。

杨琳记得他们夜场也有个中风的客人,好端端一个人忽然只能坐着轮椅活动,所以她印象特别深。

不过那人中风了也不老实,坐着轮椅还要去寻欢作乐,杨琳有次经过他身边感觉被摸了一把,回头去看,老色鬼还装出一副痴呆样。

“阿琳。”老阿嫲朝她招手:“快进来,刚刚买了水果,给你洗点尝尝。”

“嫲嫲!”杨琳换了副笑容。

她走进去跟长辈打招呼,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林坤河妈妈在煲汤。

杨琳喊了声妈,很自然地钻进去偷师。

煲汤要说难也不难,但得记着食材和药材的搭配,而且广东炖汤既要有滋味,还要汤体清亮不油光。

食材药料各有各的功效,但放在一锅可能又是别的效果,原本生燥的变成凉性,补气的只能祛湿。

杨琳在梁老师旁边听着,看似认真实际总是飘忽,飘忽着想到很多事。

比如那年林嘉怡在Q上鼓励她,后来还转述了梁老师的话,说可以上夜校自考。

然后林嘉怡给杨琳找了很多书,有她自己买的也有她妈妈选的。

杨琳当时想,她们母女真好,也想,要是她妈妈也是老师就好了。

至于考试,杨琳也确实去过几场。

再后来那些书跟着她去了广州,但日夜颠倒的作息和出租房里吵人的噪音让她难以集中精神,最终没有继续下去。

现在老师变家婆,杨琳也说不上怵,她勉强打起精神来听,只是眨眼频繁。

她有些热,抬手扇风时见客厅有街坊进来,跟林家兄妹说话。

林嘉怡之前做的近视手术不太顺利,现在又戴起了眼镜,她一贯瘦,兄妹两个站在一起都很有气质,男的随性,女的斯文。

女博士确实不一样,街坊们看她的目光都透着自豪,引以为荣的感觉。

那天老爷子出院时还有街坊特意领着小孩来跟她打招呼,好像跟林嘉怡说几句话也能考上好学校,当上博士生。

杨琳把头发勾到耳后,低头记汤料。

林坤河进来洗水果,皱眉看她那件罩衫:“你不热?”

杨琳嘴硬:“不热。”

林坤河又掀她袖子:“忘了,女蝙蝠侠不一样,热的时候振振翅膀就行了。”

杨琳幽幽瞪他。

好在他奶奶管事,过来就抽他手臂:“衰仔,就你话多。”

林坤河挺介意这句:“我哪里话多了,你看这衣服热不热?出门我就提醒她了,非要穿。”

奶奶嫌他不懂:“这种不会的,很薄啊,又这么好看,合适阿琳穿。”

林坤河问:“好看?”

他仗着杨琳不会发脾气,洗完故意弹了点水,钻进她针织的孔里。

杨琳憋着小心翻他白眼,嘴上还要装乖:“妈,这个佛手柑是摆在神台那种吗?”

梁老师点点头,也想起来:“嫲嫲阳台养的有,等下你们带两个回去,随便放哪里,过几天就很香了。”

“好的。”杨琳给她递张厨房纸。

吃饭时开了空调,杨琳喝着自己动手煲的汤,心想也没那么难。

林坤河给爷爷分鱼,问起他爸割眼袋的事。

老林总还真的咨询过,只是听到人讲,说小心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

“可能感染,凹陷,也可能得干眼症。”

梁老师对这事比较介意,蹙着眉说:“眼睛不要乱动,你这么大年纪了,万一真得干眼症怎么办?”

直到现在,梁老师都后悔让女儿去动那个手术,不该做晶体,不然也不会留后遗症。

林嘉怡安慰母亲:“我度数太高了,那个时候只能做晶体,而且也是我自己没注意才这样的,我同学做了这手术一直没事。”

她这样讲,梁老师更有话要说,女儿学习太刻苦,用眼过度视力怎么会不回退?

杨琳低头吃饭。

一休在桌下钻来钻去,老阿嫲好心装了水和吃的,它皮得就是不愿意出去,不是踩这个的脚就是扒那个的鞋。

杨琳好声好气叫了几次,终于忍不住了:“死狗!过去吃饭!”

一休这才高兴地摇着尾巴跑掉。

杨琳有些不好意思,跟长辈解释:“一休是这样的,不凶它两句听不懂话。”

林坤河在桌上笑成神经病。

饭后去看佛手柑,这个月份佛手柑是青皮的,阳台上几盆都养得很大,用红绳吊着。

杨琳觉得这东西长得张牙舞爪有些怪异,凑近一闻,有点像剥了皮的柚子。

梁老师说:“带回去养养,变黄一点就香了。”

林坤河比较不客气:“阿嫲柜子里是不是有一个?那个形状好点。”

老阿嫲说:“衰仔,神台上的也给你好不好?”

“那怎么好意思?”林坤河一笑,却没有拒绝。

杨琳跟进去看柜子里的。

她脑袋使劲往里伸,也不是想看什么宝贝,是确实喜欢里面的气味,和她祖屋的有点像。

杨琳小的时候祖屋还在,那会她很喜欢把头埋进去,只是后来盖新房,那套柜子也就拆了。

林坤河冷不丁出声:“不然柜子也拆了带回去?”

杨琳不用抬头都能找到他的肉,拧着说:“你敢提我就敢要,反正开了车来,放不下叫货车拉。”

林坤河在她手心挠两下,扯出去看神台上的佛手柑。

神台上这只确实更好,很饱满的一只,似乎也沾上些佛性,像菩萨收拢的手,闻起来一阵宁静的陈香。

杨琳忍不住摸了摸。

林坤河摊开她手来看。

杨琳问:“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摸到红蜘蛛。”

杨琳一惊,反手就要往他脸上擦。

林坤河早有预料,闪身时见林嘉怡接了个电话,进来找车钥匙。

林坤河问:“去哪?”

林嘉怡说:“去挪车。”

他们的车不用挪,林嘉怡的车却挡住了前面那台。

“我去吧,空间不大。”林坤河接过车钥匙,回头告诉杨琳:“问问嫲嫲有没有合适的花瓶。”

杨琳淡淡地嗯了声。

姑嫂两个在同一空间没待多久,杨琳很快离开,抓着佛手柑的蒂去找长辈。

林嘉怡也去扶爷爷休息,进房时听到阳台有动静,抬头看了眼,杨琳不知道说了什么,把她奶奶逗得容光焕发。

她妈妈也是,微微扬起嘴角,讲话时伴着笑。

林嘉怡目光移一寸,望向杨琳那张亮着的脸。

她变了又好像没变,一如既往的活泼娇*俏,人群里难以忽视。

林嘉怡微微走神。

她很早就知道,少女心事在救命之恩面前算不上什么,她能分清轻重,也看得出何渊文有多喜欢杨琳。

林嘉怡同样。

她对杨琳的好感不仅是救过自己,还有杨琳身上的生命力,她饱满得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林嘉怡想,她们本可以和平相处,像那几年一样好。

她妈妈跟她说结亲如合户,家和才能万事兴,也说杨琳很好,爷爷发病的时候幸亏有这个孙媳在。

林嘉怡想了很久,她想她那天确实做得不应该,对这个嫂子态度过分的差。

更何况哥哥对她那么好,放弃学业捧着她这个妹妹,爸妈面前也护着她。

林嘉怡给爷爷盖好被子,轻轻把门带上,一休跑过来扑她。

林嘉怡蹲下来摸这只小比熊。

比熊很乖也很可爱,甚至躺平了给她摸,但它有主人,一听到杨琳的脚步声就爬起来,飞也似地跑过去。

杨琳抱着个花瓶站在过道,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两个人,视线碰了下,杨琳转身要走。

林嘉怡出声叫住她。

38

第38章

◎好好吵,怎么爽怎么来◎

【Chapter038】——

杨琳问:“有事?”

林嘉怡指指佛手柑:“红蜘蛛用酒精喷一下,擦干就行。”

她主动找话题,杨琳却不搭茬,直溜溜盯着她。

林嘉怡被盯得不太自在,向她道了声谢:“我听我妈说了,爷爷出事的时候幸好你在。”

杨琳并不领情:“不用谢我,我来的时候已经准备上医院了。”

广东人的街坊情很实在,一有事在家的都出来帮忙,杨琳也就跟在后面打打电话,联系家里人。

林嘉怡的话被她一再地堵,整了整心神说:“那也得谢谢你帮忙,帮忙跑腿,帮忙照顾。”

杨琳歪了歪脑袋:“说完了吧?”

她转身要走,林嘉怡又一次喊住她:“杨琳。”

杨琳问:“还有事?”

“我们聊聊吧。”

“聊什么?”

“你这几年……还好吧?”

杨琳顿住。

她脚尖一转,刚刚那副要笑不笑的表情慢慢收起来:“我为什么会不好?”

林嘉怡解释:“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

杨琳没理会,淡淡地问:“装什么?”

林嘉怡顿住:“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声音中带着一丝丝的不确定。

杨琳很直接:“我问你装什么,听不懂?”

林嘉怡微微攥了攥手。

她发现这个timing错了,杨琳并不想跟她好好说话,不知道是记着她上回那几句,还是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她好好相处。

林嘉怡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也怕惊动长辈,声音尽量低:“上次确实是我不对,我态度有问题,既然已经成一家人,还是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

杨琳却端着肩膀问:“既然是一家人,那我问你,我跟你哥结婚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来?”

“我学校有事。”

杨琳问:“是学校有事,还是你心里有事?”

林嘉怡再一次反省,今天确实不算个合适的时机。

她并不擅长与人冲突,也听到长辈在鱼池说话的声音,于是转身想走。

杨琳却在后面喊:“去哪啊?不是要聊聊吗,这就聊完了?”

林嘉怡不适应这样的咄咄逼人。

她一句一怼,林嘉怡再好的脾气也被拱得翻了翻:“我想说的都说完了,你如果有话可以直说。”

“我说了啊,我跟你哥结婚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来?学校事就那么重要,重要得过你亲哥哥结婚?”

“那你呢?”林嘉怡问:“我一回来你就盯着我看,到底是好奇我,还是真的好奇的是何渊文?”

杨琳说:“可能你们两个我都好奇?”

两边对望着,都安静了会,也都眼也不眨。

林嘉怡不想替哥哥审视,却也忍不住提醒:“你已经结婚了,对他有什么好好奇的?”

杨琳说:“我是结婚了又不是死了,问一问以前的朋友有什么不可以的?我不止好奇何渊文,我还好奇谢珉……”

她停顿了下,问林嘉怡:“你跟谢珉也就见过几面吧?那时候怎么那么相信他,是没长脑子么?”

听到这个名字,林嘉怡几不可见地抖了下。

她忍住心头颤栗,却见杨琳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像是故意要激她失态。

林嘉怡已经有些喘不上气,紧咬牙关:“我是没长脑子,太容易相信别人,才会受别人骗……”

杨琳观察着她:“谁骗你了,我?”

林嘉怡不说话。

杨琳一哂:“我骗你什么了?”

林嘉怡问:“你根本没有怀过孕对不对?”

杨琳顿了下,很快又满不在乎地反问:“是又怎么样?”

“对你来说当然不怎么样,你一张嘴,哪里管别人?”林嘉怡蓦地指责她:“你真能骗人!什么话都敢说。”

她激动成这样,杨琳忽然觉得无趣。

跟林嘉怡吵架没意思,她经常说不上两句说要脸白发抖,软绵绵别人踢一脚是一脚。

以前她们一起出去逛街,林嘉怡见假残疾人讨钱还真给了,对方见她大方又追着不放,道理讲不通,还是杨琳把那人裤子扒了才作数。

杨琳想,她还是适合跟徐芳冰待在一起,能吵能骂越斗越勇,才叫带劲。

她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狗,转身时,见林坤河站在偏厅看着她们。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林嘉怡还浑然不觉,见杨琳不当回事声音更抖:“你真自私,为什么只想着你自己?”

杨琳原本想打住,又慢慢抱着狗站直,一瞬不瞬地看着林嘉怡:“我自私还是你自私?我十几岁就出来自己挣钱了,哪里像你只会花别人的,明明没钱还要回国?”

“什么意思?”

“又听不懂了?”杨琳深深地看着她:“你挣过一分钱吗,这次回国也是家里掏的钱吧?这么大了,你哪来的脸?”

林嘉怡一时呼吸都乱了,正要还嘴,见林坤河走过来。

她压抑着,喊了声哥。

林坤河说:“不用管我,你们继续。”

他很好心,找了个地方闲散地靠着:“我帮你们把风,嫲嫲她们都没过来,好好吵,怎么爽怎么来。”

两边都闭了闭嘴。

林坤河问:“吵够了?”

林嘉怡闷声离开。

林坤河把视线放杨琳脸上,杨琳别开目光。

她有些烦躁,去他外套里拿了烟和火机,上楼抽。

这里是复式,门边和阳台都做了楼梯。

杨琳记得第一次进林家的时候觉得这里很大,顶很高,后来才知道是上下两层打通的。

但楼上自从儿孙搬出去后就很少用到了,家俬都用布盖着,地上拖得再干净,也带着一股冷清味。

杨琳在窗边站了站,林坤河妈妈和奶奶在鱼池边说话,捞到什么东西,叫了林嘉怡过去。

看出她情绪不对,两个长辈都关心地问了几句,老人家还摸了摸孙女的额头,大概以为她身体不舒服。

杨琳盯着林嘉怡的头顶,想起那年她确实给林嘉怡打过电话,问知不知道何渊文在哪里。

林嘉怡当时沉默,杨琳知道那代表一定程度上的默认,于是随口扯了个谎说自己怀孕,让何渊文回国。

但何渊文没回,他根本没有要理她的意思,尽管他走的时候一再说会回来。

他走后,也带走她一肚子的不安全感。

杨琳当时觉得无所谓,有一种意料中的平静,她也确实是想耍他一回,但他并没有露面,反而让她的心血来潮变成一个可笑的恶作剧,没耍到他,也没消遣到她自己,只是试出了他的虚伪。

什么一定会回,根本就是谎话。

他大概当她傻,真以为一句话就能让她死心塌地,一直等他。

他们之间不过三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杨琳靠着窗慢慢抽完一支烟,兜着打火机下楼。

有个生了孙的街坊来送猪脚姜,这是这边习俗,同样的,也在闲聊间问起林家的添丁计划。

街坊笑着说:“坤河跟嘉怡是龙凤胎,你们家有这个基因,儿媳妇要是生,起码也是一对双胞胎。”

新婚夫妇没有不被催生的,杨琳在自己家亲戚那里都听过几次这样的话。

她从不当回事,今天却接了句:“双胎基因一般女孩子才遗传,要生也是嘉怡生的概率最高……就是不知道嘉怡准备什么时候生?我也想试一下当舅妈的感觉。”

说着话,杨琳转头想看小姑子,却先接触到林坤河的目光。

这次他先调开视线。

街坊笑眯眯问:“嘉怡拍拖了吗,有没有在谈的男朋友?”

林嘉怡应付这些已经很习惯,同样笑笑,瓷白的脸上表情温和:“叔婆你要不要先把孙女送回去?你早两天才跟她说要向我学习,不许书没读完就想别的,现在问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你才好。”

玩笑几句,送了街坊离开。

回来时又接到同学约下午茶的电话,老阿嫲推她出去:“别一天到晚闷在家里,你爷爷有我看着,年轻人多跟年轻人接触,去吧。”

林嘉怡犹豫。

林坤河也出声:“去吧,爷爷应该没什么事,实在不放心,我留下来替你。”

这段时间他也辛苦,林嘉怡哪里好让哥哥替自己。

她知道家里人是想让她出去散散心,只好拿了车钥匙:“那行,我去跟他们坐坐。”

只是下楼时又碰到杨琳。

电梯里没说什么,出来后林坤河接到家里电话,说他找出来的一副画还在楼上。

他回去拿。

太阳很大,暴晒后的车子都不适合马上坐进去,开了外循环后,姑嫂两个都在阴凉处等着。

林嘉怡忽然问:“我听说你妈妈做过一次手术,她身体怎么样?”

“谁跟你说的?”杨琳皱眉。

林嘉怡回:“我妈说的,她说你妈妈比以前还要瘦,应该是手术伤到气血,不知道现在养回来没有……还有你表姐,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她对你最好,还会帮你买衣服。”

烈日骄阳,杨琳听着有些恍惚。

她们曾经是能抱着手机聊到深夜,甚至能在酒店盖一床被子睡觉的关系。

曾经也算密友。

林嘉怡鼻梢轻轻起伏,继续说:“你表姐女儿的事我也听说了,我们同校有位教授研究儿童精神科学的,国际上也排得上名次,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忙联系。”

日头太刺眼,杨琳往后退了退:“不用,她已经找到合适的医生,在好转了。”

林嘉怡以为她排斥自己,扭头看一眼,却见她垂眉低目,看着在她怀里打盹的狗。

她平静不少,至少没刚才那么咄咄逼人。

林嘉怡知道她喜欢狗,知道她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狗被大人活活淹死过。

林嘉怡当时还跟她哥讲到过这件事,不明白怎么会有人那么潦草地对待一条生命。

一晃这么多年,其实有些事都该放下。

“杨琳。”林嘉怡再一次喊她,拾起刚刚没说完的话,坦诚道:“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我希望我们都能成熟点,向前看。”

杨琳昂了下头,耳环在乌黑的发脚下荡,人没吭声。

林嘉怡认真地组织语言:“广州的事我不怪你,何渊文的事、”

“你怪我?”杨琳忽地打断她,厉声说:“你本来就怪不着我,我是不是说了很多次让你走?是你自己非要留下来。那里是ktv是俱乐部是嗨场,不是图书馆,去那里的人是玩的找刺激的,不是去读书学习的,你连这点常识都没有?还是以为全世界男人都是你哥,会让着你护着你?”

林嘉怡脑袋嗡地一声:“杨琳,你说话不要太过分……”

杨琳问:“哪里过分,哪句过分?”

她没想继续,这会却特别看不得林嘉怡故作宽容的模样:“我说错了么?难道不是你不带脑子出门,别人给东西就敢喝?”

“杨琳!”林嘉怡嘴唇都发青。

“吵什么?”

林坤河下来了,提着半人高一副画,压着眉头问:“又怎么了?”

“没怎么啊,”杨琳笑:“我在问嘉怡呢,回国累不累,机票贵不贵?不贵的话我也订一张,方便下次去找她玩……不过,”她笔直地看着林嘉怡:“你大概也不知道吧?”

林嘉怡说:“我当然知道,机票是我自己买的。”

杨琳有些意外,哂笑了下,视线巡着这个全家宠爱的女儿:“终于不用当米虫了?真光荣。”

林嘉怡被她一激,陡然一股恨意冲到心口:“我是米虫你又是什么,害人精?”

杨琳问:“我害谁了?”

林嘉怡激动地想说些什么,被林坤河拦住。

他手搭在她肩膀,稍稍用力。

林嘉怡眼泪流下来。

杨琳看着他们兄妹,忽然格外的面无表情。

她问林嘉怡:“怎么不说话了,我害谁了?是害你了么?我听说国外更乱,也没见你在国外被人下药?怎么一回国就变傻了?”

林坤河听她越说越过分,喊她名字:“杨琳。”

杨琳猛地看他,视线翻起了浪,冲口问:“我说错了么?明明是她活该她自找的,还有脸哭?”

多久没这么激动了,杨琳不记得,她太烦林嘉怡,孝女当得不耐烦非要惹她。

车子已经启动得够久,杨琳走进日头里,反手推了下林坤河:“去哄你妹妹,别烦我。”

林坤河说:“你冷静点。”

“我没法冷静,我就是这样的性格,就是爱找事爱吵架!”杨琳问:“你是不是也怪我?”

林坤河没说话。

杨琳恼得不行:“你肯定也怪我,你那么宝贝你妹妹,她怎么会有错?她想去哪去哪,想找谁就找谁,她被人下药也是我的错……”

“杨琳,”林坤河低头瞧她:“没有人说是你的错。”

“所以你也觉得是她自作自受?”

林坤河定定地,视线在她脸上收紧。

他直起身,见过道有车,伸出手,却被杨琳甩开。

杨琳红着眼圈推了他一把,跑上车后把车往后倒,从另一个口开出去。

出了大道有点堵,她一肚子火,干脆调了个头去杜海若家。

39

第39章

◎今天林总秘书没来?◎

【Chapter039】——

杜海若刚好在,这个点见到杨琳不由惊讶。

见她神色不对,杜海若问:“出什么事了吗?”

杨琳摇摇头:“没事。”

这可不像没事,杜海若记得她今天早上还说去罗湖吃饭的,低声问:“跟坤河吵架了?”

杨琳没说话,杜海若知道自己猜中了。

问多几句,见杨琳不想多讲,她只好招呼着问:“要不要再吃点?”

杨琳吃饱了也吵够了,见桌上有盘反沙芋头,还是拈了一块:“什么时候会做这个了?”

杜海若说:“邻居送的。”

桌上还有牛肉丸和广章,杨琳潦草地扫了两眼:“你邻居是潮汕人啊?”

杜海若点点头:“是个潮汕阿姨,做菜很厉害。”

杨琳说:“潮汕人是厉害。”不止做菜厉害,做生意也是。

宁愿睡地板也要当老板,这句话也可以指潮汕人。

当然落井下石也厉害。

她心不在焉往沙发上一躺。

杜海若继续给欢欢喂饭,她戴了只玉手镯,在窄细的手腕上轻轻晃动。

杨琳多看两眼:“男朋友送的吗?”

杜海若没说话但轻轻掖了下头发,算是默认。

杨琳很少在她身上看到这种神态,脸上一点羞涩,一点回避,说不出的动人。

杨琳从来都觉得杜海若很漂亮,像一副安静的美人肖像,就是性格太软,幸好已经改了。

她想,表姐这个男朋友应该不错。

杨琳吃完两块芋头,小拇指在唇边勾了下,看眼手机上的时间,干脆去洗脸。

洗手间放着杜海若新买的丝瓜水,她倒了一点用来敷面膜,然后掏出手机玩神庙逃亡。

欢欢吃完饭,坐在旁边玩玩具。

不知道谁买的一架磁吸画板,可以画画也可以在上面贴东西。

正好这两样她都喜欢。

杨琳躺得潦草,手上游戏不停重来,她输得心浮气躁,起来去洗脸的时候被掉下来的板擦砸到。

砸的是脚,杨琳张嘴就嚷嚷:“痛啊!”

“痛、”小欢欢跟着她说:“小姨痛!”

她居然认人了,杨琳赶忙说:“再喊一句小姨。”

欢欢笑起来,眼睛缓慢拉成一条直线。

杨琳按着面膜纸说:“欢欢乖,再喊小姨。”

欢欢不肯喊了,板擦也不要,自己去找绘本看。

杨琳去洗脸,见窗外有穿着迷彩服的大学生走过,想起自己弟弟。

杜海若正好也想问:“这都九月了,鹏飞还没退伍吗?”

杨琳应了一声:“说有演习,要晚点。”

洗完脸,见杜海若已经把头发盘起来。

杨琳问:“去店里吗?”

“蒸包那个机器有点问题,我叫了人来修,要过去一趟。”杜海若放下梳子,往光洁的额头上抹了点粉底。

杨琳说:“那你去吧,欢欢放家里,我看着。”

“你待会不回去吗?”杜海若问。

杨琳闷声说:“借住两天行不行?”

杜海若把她看了又看,有些担心,停下动作问:“跟坤河吵得很凶吗?”

杨琳绷着嘴沉默了一会才说:“我没跟他吵。”

她满脑子是林嘉怡流泪的脸。

林琳不明白有什么好哭的?林嘉怡明明什么都有,长辈爱护家人亲近,朋友也多。

她想,她应该只是没见过林嘉怡哭。

林嘉怡哭得很像那么回事,口唇单薄,一副镜片挂在脸上,眼泪滚滚落,杨琳想自己如果是个路过的,大概也会偏向她。

毕竟她看起来就是会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偏爱,不自觉心疼的女孩子。

她爸爸对她也很好,出手很大方,经常给她买东西带她出去旅游,和她一起拍照,照片里望着女儿的目光永远是欣赏的慈爱的。

那是杨琳没有过的体验。

杨琳有一段时间很喜欢学林嘉怡,学她说话的腔调,学她沉肩昂颈,看起来很文静。

而杨琳从来不是个文静的人。

她从小爱动爱说话,什么都想看一眼,也什么都想去碰一碰。

性格是天生的东西,环境也不允许她文静,在学校时文静的人会被欺负,出社会后文静的人看不好店。

而她不再学林嘉怡,是从一次英语活动之后。

那时听到林嘉怡说书城周末有英语角,杨琳也报了名跟着一起。

她去前一个人练习了很久,信心满满,到现场后听了一圈,已经感觉不太对劲。

然后她听到林嘉怡发言,口语流利得像外国人,而杨琳甚至听都只能听个大概。

她当时产生一种联想,林嘉怡是真正的红富士,而她自己像被强行贴上红富士标签的普通苹果,跟着人家滥竽充数,看起来是一个品种,但揭开标签,底下可能是掐出来的指甲印,也可能是个疤,或者被虫驻出来的洞。

那天杨琳没能张口,回去的路上感觉自己有种求而不得的窘迫。

她回宿舍默默坐了会,小姐妹打电话来,说收银机坏了。

杨琳回去看了看,扫描枪找来连接线重新换一根,探头拆下来把里面擦干,再把钱箱弹出来,抹点润滑油然后用力推进去。

重复几次,收银机就好了。

她边捆线边数落小姐妹:“不是跟你说了都要查一下吗?你就知道断电有什么用?”

“我哪里知道这么多……”小姐妹幽幽地说:“你以为都像你啊,什么都敢摸……”

杨琳正要骂她,想了想还是没张口。

再说就是什么都敢摸,她才能一个人搞定这些故障,不然喊一次老板挨一次骂,总说是她们把东西搞坏的。

那天杨琳待在店里,顺便把电子秤也给修了修。

她会的很多,店里除了冰箱漏电基本都能修,而且她手很准,切西瓜的时候每一片的克重都差不多,选西瓜也是,抱起来摸一摸就知道是不是好瓜,那些干货闻一闻就知道有没有潮。

她甚至能分辨哪几支饮料的盖子有奖,猜中率七成。

还有人民币,假|钱一过手她就有感觉,鬼手换钞的把戏连她们老板都被骗过,她一眼就看出不对劲,揪着骗子要报警,吓得骗子出门就跑。

杨琳想,她优点还是不少。

那时年轻,很快就能把自己哄好,她回去后想了很久,再也没有学过林嘉怡。

她想,嘉怡很好,但她也不差。

再后来去广州上班,林嘉怡稀里糊涂就被人下药,杨琳后怕之余又怎么都想不通,怎么会有人那么容易相信别人?

再想起来,也觉得这人傻得冒泡,大概被保护得太好,不知道社会险恶不知道环境污糟。

杨琳于是又想,她虽然讲不好英语,但被扔到社会上,也能比很多人混得强。

杨琳擦了擦脸,出去带欢欢。

欢欢趴在地上看绘本看得入迷。

杨琳过去跟她说话,她牵杨琳的手放上去指。

杨琳哄着她讲了会故事,见她困,抬起手机看眼时间,屏保是她在南京时拍的照片,林坤河设计的那栋会所。

想到林坤河,杨琳按熄了屏幕。

他叫她冷静,她刚刚还有句话忘记告诉他,那么宝贝那么金枝玉叶的妹妹最好供在家里,不要放出去祸害别人。

春困夏倦秋乏,杨琳给欢欢盖好空调被,书往自己脸上一盖,也睡了。

墙上时钟走动,慢慢划过一圈。

林坤河被长辈叫上楼训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被放出来,下楼打了辆车,狗晕车,在的士上吐了。

回家一看杨琳不在,打电话也不接,再打显示关机。

林坤河思索一会,重新拨给杜海若,确认她去了南山。

今天走背字,早上还他妈不如地铁出门。

林坤河擦完狗接到黄亚滨电话,提醒明天去活动。

他想起又被忘记的那副画:“我东西没找到,你割点肉吧。”

黄亚滨答应了:“也行,你人到就可以。”

收线后,林坤河也把自己洗了一遍。

水顺着发流滑到耳朵肩颈,林坤河洗完去沙发坐,摸到一面镜子,杨琳放的。

家里到处是她的地盘,连书房都有指甲油,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根手指涂来涂去。

林坤河对着镜子左右照照,越照越觉得自己无聊,手伸进裤子里重新摆了个位置,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有点扭颈。

林坤河掰着脖子正了半天,出门后仍然感觉不舒服,脖子上的领带松了又松,干脆摘下来扔在副驾。

一路顺坦到了酒店,车位紧张,林坤河把钥匙递给门童泊车,离开时却又把领带捡起来套上。

正式场合,还是得正式点。

今天办的一场艺术品预展,进去先跟黄亚滨会合,很快蔡总也过来了,之前一起见过,做艺术品供应的,林坤河江苏项目就是跟他合作。

打过招呼,老蔡张望了下:“今天林总秘书没来?”

林坤河说:“秘书罢工了,这两天有自己行程。”

老蔡了然:“跟我老婆一样,说我做的都是狗屁生意,没她逛街有意思。”

林坤河点点头:“我老婆说我就是个画图的,隔三岔五也要损两句。”

两人在一块互相垫话,黄亚滨听得牙都倒了,带来的藏品给老蔡,研究他:“蔡总这脸也是今天的展品吧?”

老蔡叹气:“可不?早上现挠的,这脸豁出去多少也能值点儿吧,不然白挨那几下了。”

闲话几句,他被喊走:“二位先逛逛?我待会过来。”

林坤河点点头:“你忙。”

放眼四周,今天来的都是藏家顾问和媒体。

黄亚滨看不懂艺术但舍得花钱,而且有个林坤河兜底,跟着他像模像样也逛了一圈。

逛完调侃林坤河,当年要是上了美院,说不定今天这里也有他的作品。

林坤河觉得有道理:“我昨天在罗湖找画的时候欣赏了下我以前的画,也不差,当时就应该坚持下去,艺术的路走一走,比在工地吃灰强。”

黄亚滨喉头发出一声闷笑。

他指指几个衣着光鲜但时刻盯紧老蔡的男男女女:“看见没,这都是来取经的大师。要真走艺术的路,今天你跟老蔡可能就不是握手的关系了,是你求着要把画委托给他,求着他多让你的画上上展……也可能是求着他多带你去去酒局,给富婆敬几杯酒,拿张房卡?”

林坤河倒不介意,面不改色来了句:“为艺术献身,不丢人。”

黄亚滨不听他扯淡,兜里软包烟掏出来弹几下包装,递过去:“你还是适合做生意,搞设计。”

两人去外面交流了会正事。

老蔡这种级别的合作商既是乙方也是资源,毕竟文化圈的人脉向来广,几边商量着联合竞一个度假村的标。

做好了,有可能一步跨过周柏林。

黄亚滨不以为然:“你超过他不是迟早的事?”

有电话来,林坤河掏出手机看了眼,划开讲两句,问:“一定要现在?”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也没拒绝:“那你来吧,我给你发定位。”

黄亚滨问:“谁?”

“嘉怡。”

“那正好,”黄亚滨随即说:“把弟妹也叫上吧,晚上和老蔡找个好地方,一起吃个饭。”

林坤河说:“吃不了,我一个人伺候不了两个女的,加你加老蔡也不行。”

黄亚滨这才发觉不对:“吵架了?”

林坤河食指敲了敲烟。

黄亚滨问:“为什么?”

林坤河居然笑得出来:“你猜?”

他笑成这样,黄亚滨知道,大概是离不了何渊文这个名字。

这很难顶,黄亚滨确实搞不定,他对这个名字也一定程度上应激。

黄亚滨有一阵没说话。

他直进直出抽了两根闷烟,终于忍不住捶了下桌面:“这都他妈什么事……”

他对何渊文的记忆太多太多,毕竟做了那么多年小弟,就是他大哥,都得乖乖给何渊文拉车门。

夸张点说,黄亚滨连何渊文洗头的时候挤几泵洗发水都知道。

后来何家栽了,天上的风向也变了。

风向一变,地下的草当然跟着弯腰,黄亚滨曾经也是草,但这股风过来,反而把他的腰吹直了。

他当时挺得意,意识到自己给人当小弟的生涯已经结束,而何家的下坡路刚刚开始。

从订单减少到退单撤单,再到拖货款,到汇率波动,掉底就是一瞬间的事,有好转也是回光返照,照完直接完蛋。

至于何渊文,少年的纯真被财富保护的时候叫赤诚,离开钱就剩一个赤字,空荡荡难看得很。

黄亚滨一直不太能理解何渊文这个人,比如他给保姆子女买房买铺,也比如他曾经打算供一个还没泡到手的女孩子念书。

后来他跟杨琳在一起,满脑子都是这么个人,黄亚滨也不太能理解。

何渊文那时情绪上头,跟黄亚滨说:“你知道她为什么不读书吗?因为有个当老师的畜生欺负过她……你看看你姐姐,看看嘉怡,谁不是被爸妈宠着?她也不比谁差,她就是没生在一个好家庭,没碰到好的父母……”

最后那几句黄亚滨理解,毕竟他也经常想,自己怎么没碰到好的父母。

但他父母再差,也把他教成了个正常人,不像何渊文,不仅跟保姆掏心,还喜欢和城市里的小人物接触。

这一点是黄亚滨最不理解的,因为黄家很早就教会他不要跟底层人物走得太近,损气运。

比如那个叫谢珉的。

那时黄亚滨大哥闲得无聊想去看何渊文,广州偏得要命的地方,都接近东莞了。

路上他大哥还问:“你确定渊仔不是在东莞卖底裤?”

这当然是一种恶意调侃。

黄亚滨也摸着下巴跟着笑:“应该不会吧?”

他当时在心里评价何渊文,觉得这人实在有些蠢,换个人都知道趁签证有效赶紧出国,手里搂着的那点钱还能保住,保不住也能避避风头,避避债主。

谁会跟何渊文一样跑去夜场上班?

留在国内干什么?当活的沙包替父扛债,指望从夜场挣的钱能还一点,让他爸少判几天,还是指望欠他们钱的人良心发现能主动还债?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留在国内只能吸引他们这种看热闹的,大老远过去只为了看一眼他过得多惨。

然后那一天,成了黄亚滨至今都不想提的一夜。

他去时雀跃,一副看戏的嘴脸,到了以后却逐渐沉默,对何渊文的处境。

他其实什么都没做,却像条落水狗。

也是那一天黄亚滨见到在夜场的杨琳,意识到她是真的愿意跟何渊文一起扛债,一起等他爸爸出来。

他们计划每年去探监,研究要怎么往监狱里捎东西,尽量不让何渊文爸爸受苦,也不让他爸爸绝望。

说实话,落魄时一个真心对你的女人是可遇不可求的,这份感情很宝贵,但也很难顶。

你选分开,是辜负她,选不辜负她,却也是在拖累她。

何家欠的债太多,债主也太多,不是坐牢就够的。

有债主把债务打包给了第三方,那些专业讨债的什么手段都有,只要你在国内就有机会找到你,挖出每一分钱,每一段关系。

所以男有情女有义也没用,命运不讲道理。

所以很多事没法论对错,要懂得做取舍。

黄亚滨后来又去了一趟,见到谢珉对何渊文从谄媚变奚落,拍着何渊文肩膀说你小子也太倒霉了。

这叼毛黄亚滨见过,士多店另一个收银妹的男朋友,当了个破经理气势飞扬。

北佬就是这样,拜高踩低。

黄亚滨掏出几张钱拍在他脸上叫他滚,回头又冲何渊文发火,问何渊文是不是脑子生草,跑来夜场上什么班,又打算在这种地方待到什么时候?

何渊文当时答的什么,黄亚滨已经忘了,因为杨琳很快气势汹汹地过来赶他。

而那时的杨琳什么模样,黄亚滨走到今天都还记得,也哪怕是今天想起都有些心虚,有些发怵。

黄亚滨复杂地看了眼林坤河。

损友角度,想问问同床异梦什么感觉,但他跟杨琳这夫妻当得黄亚滨都*小心翼翼,每次看到杨琳说话不敢大声,害怕她小肚鸡肠地咀嚼他每一个标点符号,哪天不高兴了,又翻出旧账抽得他满地找鞋。

尤其是现在这个特殊时期。

黄亚滨眼皮跳得心烦,忍不住提了句何渊文爸爸:“你说坐这么多年牢是什么滋味?”

林坤河伸手熄了烟:“我没坐过,不清楚。”

他抬起手臂活动肩颈,又一次把领带摘了下来。

这玩意就像套他的圈。

领带解下后缠在手里,林坤河进去上洗手间。

他刚走林嘉怡就到了。

她搬着昨天那副画,画框磕着脚,黄亚滨赶紧扔了烟跑去帮忙。

“我可以的,我自己来吧。”林嘉怡没让他帮忙,笑着说:“亚滨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嘉怡又靓女了。”

“亚滨哥也越来越精神了,最近应该过得不错吧?”

黄亚滨噙着笑,确实不错,他滋润得一度像重回二十岁。

他领着林嘉怡往上走,台阶有点多,林嘉怡鼻梢冒汗,累得呼吸都乍起乍伏。

黄亚滨记起他后来去广州,说话时提起杨琳,何渊文问:“换了你姐姐,十几岁要出去打工养自己,她能做得到吗?夜场穿高跟鞋一天要站十多个小时,你姐姐站得住吗?嘉怡站得住吗?”

黄亚滨当时没回答,但心里有答案。

他姐姐肯定做不到也站不住,至于林嘉怡,林坤河拼了命也不会让妹妹去做那些事。

“放这吧,你哥很快出来。”黄亚滨接过来放一边,确实挺重。

林嘉怡吐匀了气,见林坤河转出来,喊了声:“哥。”

林坤河手放在画框上:“放车里就行,提上来做什么,不累?”

林嘉怡说:“我想起来你说今天要用的,就拿出来了。”

林坤河转头使唤黄亚滨:“那你拿给老蔡吧。”

黄亚滨问:“这画值多少钱?”

“不知道,以前买的,待会老蔡给你条,你看估价。”

黄亚滨点点头,爽快走开。

林坤河见妹妹眼眶压了一圈印,问:“昨晚没睡?”

“睡了一会。”林嘉怡犹豫着问:“你们……昨天还好吧?”

林坤河叹气:“嘉怡。”

林嘉怡答应了,很轻的一声,带点儿鼻音:“哥,我错了。”

林坤河无情无绪地说:“你没有错,不要用圣人去要求自己,任何一件事都论不上你的错。”

他走近些,手往妹妹额头盖了一下:“但是嘉怡,人的眼睛长在这里是要往前看的,情义这种东西藏心里就好了,不要让它捆住手脚。”

林嘉怡鼻子一酸。

“哥,你结婚我不在,你怪不怪我?”

“没有人怪你,”林坤河眼里沉沉望她:“嘉怡,学问要做生活也要过,有合适的人给个机会,放开了接触一下。”

林嘉怡点点头,动作也干脆,只是视线轻度游离:“我知道,很快的了……没多久,也就明年,再过半年就好了。”

“回去吧。”林坤河没再多说。

人成长的过程就是一本帐,有些事就不能彻头彻尾去想,也没有拎出来的必要。

晚上饭局,人意想不到的多。

原本是老蔡叫了两个艺术家,艺术家又喊了两个国画大师,场子一旺,年轻男女们都多了起来。

商务饭局像熬粥,熬得热了滚了干了,最后都喝得脑浆稀碎。

文化圈的喝起酒来不要命,好在林坤河灌起人来也有一套,灌得大师裤脚都撩起一管,像刚刚洗脚上田。

到底生意人的匪气还是具有震慑性,大师们没再糊着他,转头灌小姑娘。

林坤河出去接电话,老丈人打来说大哥生意上栽了大跟头,赔了很多钱。

“他没联系你吧?”杨老板关心女婿。

林坤河说:“暂时还没有。”

“没有就好,联系的话你直接不理就可以。”杨老板在那头高兴得像过年,似乎扬眉吐气,一再叮嘱女婿不能帮。

这事比他盘不了新店还重要。

林坤河拉了拉领口,想起何渊文曾经问过他,杨老板是不是经常动手打女儿。

林坤河没见过杨老板打女儿,毕竟杨琳不在深圳长大,他只见过杨老板打儿子,拧着胳膊又扇又踹。

走回包间,顶级学府毕业的艺术家左拥右抱,一个年轻女孩坐在林坤河椅子扶手上,掐尖的手指把玩着他摘下来的领带。

林坤河抓着纸巾擦了擦手,手上婚戒闪着有主的光。

他摊手要领带,笑着问:“是我的吧?”

女孩子看他一眼,却不肯给。

林坤河对看不懂脸色的女人没什么耐心,纸巾往碟子里一扔,女孩子只好讪讪地放回去:“我以为是蔡总的。”

她顺势往旁边老蔡肩膀上一趴。

老蔡脸上那点抓痕产生讽刺性效果,拍了拍手臂让她起开:“林总这就要走了?”

“实在不好意思,”林坤河嗓音带笑:“家里有门禁,得撤了。”

老蔡问:“那黄总再坐会儿?”

黄亚滨装醉装聋,伸手扒着林坤河皮带。

林坤河大发善心把他也救走。

黄亚滨出去时说他大哥又要结婚,二婚取了个地产千金,据说叫联姻。

他笑得厉害,跟林坤河咀嚼这个词:“夸不夸张?”

林坤河微一挑眉:“是有点。”

洗脚上田才多少年,联姻那套都出来了。

电梯口有人在吐,两人走的楼梯下去,感应灯不亮,林坤河照着黄亚滨脖子抽了一下。

皮肉脆响,灯也哗地亮堂。

黄亚滨骂了句粗口:“他妈的,这灯吃人啊!”

林坤河胳膊曲起来抖开他:“醒醒,张眼,叫代驾。”

楼下蹲着一圈都是代驾,黄亚滨问:“你回家?”

林坤河掏车钥匙:“你不回?”

“回啊,不回家去哪?”黄亚滨嘴里不知道咀了一句什么,上车走了。

林坤河把领带往肩上一甩,他头痛得厉害,上去后让代驾往南山开。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40

第40章

◎杨琳……老婆……◎

【Chapter040】——

酒喝得晚,到南山也不早。

杜海若给开了门,指指次卧:“琳琳在那间房。”

林坤河道了谢,走进去。

欢欢在床边玩玩具,杨琳躺在床上,闭着眼一动也不动。

林坤河站在床边看她半天,扫了扫,见那件蝙蝠袖挂在衣帽架上。

老实讲,衣服其实不错,昨天穿的时候出门老有男的看她,不过她眼高于顶,抱着手臂经过所有人。

林坤河伸手摸摸衣料,摸摸镂空的洞和衣领,上身比了比。

拿着衣服摸索好久,终于被杨琳睁眼瞪住。

林坤河一笑:“我以为你睡了。”

杨琳没理他,脑袋埋进被子里,看也不想看。

林坤河说:“一休昨天吐了,今天东西都没怎么吃。”

杨琳重新闭起眼。

林坤河从床尾捞起她一只脚,握住脚踝把她摇醒:“杨琳……老婆……”

欢欢被他干扰到,也抬头,学着摸了摸杨琳的脚。

“用点力。”林坤河让她挠,杨琳已经不耐烦,嗖地把脚缩了回去。

欢欢以为杨琳跟她玩,趴在床上要去找,林坤河在她手边拿起个东西问:“这什么?”

“糖、”欢欢笑嘻嘻指着口袋:“他的糖!”

这孩子爱笑,是招人喜欢的一张脸。

林坤河随手给变了个魔术,糖藏起来看不见,手再拨拳装模作样抓点空气,最后打个响指,糖又出现在手心。

林坤河问:“我能不能吃?”

欢欢不扒被子了,扒着他咯咯笑。

林坤河撕开吃了一颗。

今晚的菜没滋没味,他喝得多吃得少,胃里空寥寥,换个有低血糖的早都倒了。

好在外甥女大方,又从兜里掏了些糖过来,扔在床上哗啦啦一堆。

杨琳忍不住骂:“你喝了酒别熏到她。”

林坤河说:“我没喝。”

他抬起胳膊闻了闻,这一路开窗过来的,应该没多大气味。

欢欢缠着他变魔术,不停捡糖往他手里塞。

小姑娘眼睛又黑又亮,林坤河找了把椅子,坐着逗她多玩了会。

欢欢把他当公仔,解下手上一串串手链给他戴,不够了又从箱子里找。

不知道谁买的一大箱珠子,串好的散的,花里胡哨全是粉色。

林坤河由她摆弄,戴完晃晃胳膊,感觉自己也娇嫩了一把,只是珠子容易掉,滴溜溜就往床底滚。

林坤河蹲下去捡。

他本来头就痛,床底捡了回东西更晕,起来时撞到那个不锈钢的衣帽架,咣啷啷一阵响。

杨琳皱眉。

林坤河趔趄了下,小心避开地上那些排成一列的珠子,放回去坐到椅子上。

杜海若拿着支水进来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林坤河摇摇头,问起小欢欢:“今年是不是该上学了?”

是,但杜海若不愿意让女儿上特殊学校,她叹气:“我想让欢欢上普校,这边都不太愿意接收。”

林坤河看眼外甥女:“上普校,互动环境是不是好一些?”

杜海若点头:“普校里的孩子更活跃,对她的观察模仿都有帮助。”

那确实该上普校试试。

林坤河思索了下:“明天让我妈问问,看她有没有办法。”

杜海若觉得麻烦他太多,有些不好意思:“已经在问了,我等等消息吧。”

林坤河点点头,还是那句:“有需要帮忙的随时说,别跟我客气,一家人。”

“好。”杜海若看眼床上那一团,把女儿带出去。

她们娘俩走后林坤河打开水喝了口,有一会没出声。

杨琳露着鼻子透气,见椅子上的林坤河弯腰坐着,两手支住额头,肩膀在衬衫下顶起来,似乎醉得不轻。

她有点躁,飞快地别开眼说:“你走吧,别烦我。”

林坤河看她像裹蒸粽,搓了搓脸起身问:“热不热,空调要不要开低点?”

见她不理,又说:“老姜今天给我打电话了,他们一家下个月就过来,你不在,我一个人怎么招待他们?”

杨琳没吭声。

林坤河走过去:“你不回家,一休要上医院了。”

“那也是你的事,”杨琳说:“我告诉过你我不喜欢狗,是你非要带回去。”

“那把它送人吧。”林坤河看着她,似乎才想起来:“黄亚滨说他侄子一直想养只比熊,我让他带回去。”

杨琳立马火了,翘着脑袋说:“送谁都可以,姓黄的不行!”

林坤河静静看着她。

杨琳拱起腰想换边,被他从床上强行搂起来。

他无奈:“你们吵架,别拿我撒气行不行?”

杨琳怒:“谁拿你撒气了,我骂你半句了吗?”

林坤河说:“你没骂,我奶奶我妈我爸骂了,就连我爷爷都指着我鼻子骂了半个钟。”

杨琳哂笑:“那你该谢谢我,提前让你爷爷康复了,本来只能喊名字,现在连人都会骂了。”

林坤河觉得有道理:“我奶奶说了,为这事得奖你一套房。”

杨琳热得很,拼命推他:“少来。”

“真的,粤海那个楼盘的南区开了,现在家里就你有名额。”

杨琳不为所动。

这很稀奇,林坤河捧着她脸还没怎么样,被杨琳使劲一推。

地上还留着欢欢排成列的珠子,林坤河千小心万小心还是一脚踩中,摔倒下去。

喝醉的人感官迟钝,他摔在地上好久才闷哼一声。

杨琳坐起来看着他。

林坤河上半身歪的,朝她递手:“快,拉我一把,脖子痛。”

杨琳没动,但见他脖子上戴的东西粉滴滴一圈,随着他的动作在晃。

她想憋住,还是叫他看见笑了一下。

好在林坤河不矫情也不见外,站起来去摸她手:“帮我捏两下,落枕了。”

杨琳冷笑:“是不是新枕头不习惯?”

林坤河问:“哪来的新枕头?”

还嘴硬,杨琳鼻子灵得跟什么似的:“YSL黑鸦片,很潮啊。”她淡淡推测:“这个香水不会是你妹妹的吧?她很少买这种香型,换调调了?”

什么调调什么鸦片,林坤河揪着领子装模作样闻两秒:“我说怎么头晕,一晚上眼球都自己转。”

他蓄了口气,揽住杨琳腰:“走吧,回去你喷个新的,给我袪袪味。”

“放开。”杨琳边挣边解他的手。

林坤河这次速度不错,抱着她飞快啄了一口,低声说:“嘉怡已经买返程票了,爷爷复查完她就回去。”

杨琳顿了下,又是一哂:“我可没让她走。”

“是学校有事,”林坤河语气平常,淡淡地说:“她在当助教,不能离开太久。”

杨琳想说什么,还是抿抿嘴。

林坤河挠了挠她手心,扣着她的腰低声哄:“走吧,住别人家多难受?”

杨琳可不觉得:“我在这住得挺好的,要走你自己走。”

“那好,今晚不回去了。”林坤河搂着她四仰八叉一躺。

他刚刚还说住别人家难受,这会坦然得像回了自己家。

杨琳坐起来推他:“起来。”

“困了,头晕,起不来。”

这副慵懒的无赖样让杨琳恨得牙痒痒:“这是别人家,你能不能要点脸?”

林坤河把长辈搬出来:“我爸跟我说过,结了婚的男人有时候可以不要脸。”

他爸说了,哄老婆不丢人。

杨琳踹他一脚,转身下床,他又淡定地跟了过来。

公婆两个在房间缠了一会,林坤河手机响了,翻屏一看是杨琳大伯。

他问杨琳:“接不接?”

杨琳盯着屏幕:“这么晚打给你干什么?”

“你爸说他生意上栽了,不知道跟这个有没有关系?”

“他做什么生意,那个电竞酒店?”

“不止吧,好像还有别有生意,反正听说亏了不少。”

他们讲话间手机还没停,来电顽强地一直响,比林坤河还要无赖。

杨琳蹙着眉尖,这么晚了还给人打电话,不是实在撑不住,就是脸皮实在太厚。

她内心抵触,又觉得有些丢人,这些狗屁倒灶的亲戚一个比一个坦荡,她祖上不知道积的什么阴德,养出一地稀奇古怪的后代。

像她爸那么要面子的反而被衬得像个异类。

见林坤河真准备接,杨琳一把抢过来按了静音:“别理他!”她大伯不是一般人,杨琳说:“你敢伸手,他这辈子都缠上你。”

林坤河本来也没打算管,他圈住她,脑袋俯下来,放低的声音听着有些疲倦:“走吧,一会你开车,开慢点,刚刚那个代驾上路才说没开过怀挡,我跟着他比酒驾还难顶。”

杨琳没好气地问:“你不会换代驾?”

林坤河多善良:“他在楼下蹲了三个小时才蹲到一单,我看他面相老实,而且是你老乡,面子总得给?”

杨琳才不吃这一套,很不客气地揪着他嗅了嗅。

她对林坤河身上的酒味很敏感,而比酒味更敏感的是香水味,黑鸦片一过鼻就让人想到猎艳的环境,杨琳慢条斯理问:“去哪里偷鸡摸狗了?”

“偷什么,你的东西怎么会有人偷?我自己都不看。”

杨琳问:“你闭着眼睛上厕所?”

“会戴墨镜挡一下,怕长针眼。”林坤河对答如流。

别别扭扭闹了这么久,总算把人哄得动了脚。

夫妻二人拉拉扯扯走出客厅,林坤河肩上背着杨琳的包,欢欢在喝水,一见他就跑过来,举着颗糖要看魔术。

林坤河没想到高中学的才艺还有人欣赏,接过来重新表演一遍,逗得外甥女眉开眼笑。

糖在手里,他问杨琳:“吃不吃?”

杨琳撇头,他撕开了直接往她嘴里塞,被杨琳用膝盖顶了一下:“你烦不烦?”

见他们和好,杜海若也放心了。

女儿一直缠人,她过去领着教了几句,抬头又看到林坤河戴着的项链,忍笑说:“这个摘下来吧,出去给人看到不太好。”

林坤河是真醉,差点就顶着这个出街。

项链是用弹簧绳穿的,他摘着像脱刑具一样,看起来费劲又娇俏。

杨琳噗一笑,很快又板起脸说:“别摘了,我看戴着挺不错,送给他吧。”

林坤河取下来往她手里一递,跟杜海若说:“我刚刚想起来有个客户,家里算是教育系统的,他资源强,过两天我刚好要见他,到时候说一下,让他找个好学校。”

“会不会影响你生意?”杜海若有些担心,望向杨琳。

杨琳也朝林坤河看了一眼。

是客户又不是乙方,他的语气像要见一个马仔,哪有那么简单?

林坤河清了清嗓子,垂下的手去牵杨琳:“是客户但也是朋友,问题不大。”

这是打保票的意思,杜海若心里松了口气,知道女儿读书的事又多了一层保障,眼眶不由微微酸红。

这座城市对她来说完全陌生,她领着女儿一度也很茫然,不想总是麻烦杨琳,但在这里只能依靠这个表妹。

而林家,论起来跟她也只是表支的姻亲,林坤河完全可以不理,但他对她们娘俩很好,一直在帮。

杜海若想,或许婚姻真是一次脱胎换骨的人生机会,不是这场失败的婚姻,她也没有这么大改变。

离婚后,身边都是好人。

几人站在客厅说了会话,杜海若感觉林坤河醉得厉害,问他们:“要不要叫点宵夜,吃完再回去?”

“下次吧。”林坤河看着欢欢,想起来说:“中秋罗湖那边烧烤,到时候带着欢欢一起过去,我爷爷奶奶都喜欢小孩子,之前看到欢欢还问了我几次,总说有空领过去玩。”

杨琳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下。

生意人,说漂亮话总是一套又一套。

但你归为漂亮话,他又不像对她大伯一样那么应付,说是面子功夫,他也愿意一手一脚地帮忙。

杨琳沉默着,由他牵住手领回家。

两人出门去等电梯,有那么一阵都没出声。

这里电梯不如他们住的那里灵光,杨琳不太适应,咕哝了句:“怎么这么慢?”

林坤河问:“要不要走楼梯?”

他先问,问完却又马上转口:“不行,我今天太虚,下不了两层。”

“怎么呢林大师?”杨琳翻着眼睛看他。

林坤河说:“那要问你了,我以为你知道。”

杨琳也不害臊,好整以暇地把玩着手里项链说:“没听过在家里还能被搞虚,谁知道有没有去哪里打野食?”

“打什么野食?”林坤河也不解释,搂人的动作手还在她屁股上捏了捏,脑袋和声音都放低,流里流气的劲又出来了:“都给你存着,回去检查。”

“谁稀罕?”杨琳嫌他重,一根手指把他脑袋顶回去。

叮一声,电梯慢吞吞地终于升到这层,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个黄亚滨。

【作者有话说】

周五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