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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轻浪细 瑞曲有银票 33659 字 7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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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你老公很酷◎

【Chapter031】——

中午饭老姜找的地方,吃淮扬菜。

菜不错,清淡但有味,而老姜给的单更有味,他说很早就看上金瓷的砖,这次有两个项目打算要用。

一个是文创旧改,另一个是办公楼,都在五千方以上,对杨琳来说算大工装了。

她激动,特别激动,连脸都明亮起来,但还是定了定说:“姜工之前可能用过金瓷的砖,但我们毕竟是第一次合作,还不太熟悉……我怕单子一多,跟进上如果不太及时的话,会影响项目落地……”

姜河笑着问:“弟妹的意思是,挑一单?”

杨琳点点头:“我想的是尽最大能力,在保证质量和工期的情况下服务好这一单,如果姜工觉得合适满意,我相信我们后续还能有其它的合作。”

她思索着,最后选了旧改的项目,开工早,而且能做出名气。

杨琳不贪多,毕竟太大不一定吃得下,而且面积越大事情越多,如果中途有什么不顺利的,不仅公司不好交待,也给别人添麻烦。

重要的是第一次合作也不能显得胃口太大,初印象还是要考虑的,这个道理她懂。

姜河坐直了些,手指按在桌面说:“那要多谢弟妹为我着想了。”

杨琳连忙接话:“哪里,我还没谢谢姜工帮忙呢!”

那边说:“叫我姜河就行,我跟老林很多年朋友,不用这么客气。”

杨琳看林坤河。

林坤河指导她:“叫姜哥。”

“好的。”杨琳甜甜一笑,喊了声姜哥。

饭后她抢着去买单,老姜当然不肯,但被林坤河拦住。

林坤河指指杨琳:“她认识这里老板,可以打折。”

姜河只好作罢。

他望着杨琳背影问:“弟妹以前来过这里?”

“她说在对面上过班,偶尔会来。”林坤河指了指方向。

对面是间台球厅,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人很杂,抽烟的很多,光看一眼都觉得熏。

老姜对杨琳不太了解,毕竟见的第一面就是婚礼,于是等她回来后问了句:“弟妹台球一定打得很好?”

杨琳当过台球助教的,这会不谦虚了,脑袋往林坤河那一偏:“打他没问题。”

林坤河说:“还行吧。”

他端起两只手无聊地捧了个场,心想女人也不知道什么做的,记仇时一点破事万八年的,膨胀时偶然一次成功能让她飞上天。

杨琳自认为台球打得不错,以前带他妹妹二女挑他们四男,他妹妹手生,整场都是杨琳在指导。

只是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她们架拍,研究角度,杆子换来换去。

他们像四个被点的男陪玩,输了还要表现得很服气,一个个歪着头鼓掌,故作捧场。

那以后林坤河再没跟女孩打过台球,他耐心有限,有那点时间脖子上套个汽车轮胎已经游去香港了。

但这会老姜闲,搓着下巴问:“那我们过去玩几局?”

杨琳正愁没机会跟他多接触*多熟悉,往林坤河手臂一穿,硬把他拉进台球厅。

台球厅跟刚刚吃饭的餐厅一样都换了老板,但餐厅越做越上档次,台球厅却越混越不行。

杨琳以前在的时候来这的学生多,现在明显是社会闲散人为主,助教也穿得有些奇怪,趴桌架杆的姿势更是旁若无人。

杨琳看得脸晕,望眼老姜又望眼林坤河,咳了咳说:“我们以前穿工衣的,跟厂服一样,老板管得很严。”

听起来很正规,林坤河问:“后来为什么不干?”

杨琳说:“因为把老板弟弟打了。”

林坤河问:“他惹你了?”

杨琳点点头:“惹了。”

那时她们老板回老家,老板弟弟暂时来接管,小王八蛋耍威风叫杨琳陪吃宵夜,杨琳不肯,他就给杨琳定业绩扣工资。

不久趁他喝醉,杨琳往地砖上倒了泡面汤把人摔骨折,报警也没用,反正她不承认。

现在这里不知道换的什么老板,有点乌烟瘴气的感觉。

他们找了个人少的区域,杨琳去拿水,回来见两个男的聊个没停,她插嘴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老姜说:“北京校考那会认识的,一个考场,他掉了东西。”

“掉了什么?”杨琳好奇。

林坤河说:“身份证。”他当时被北京的大风吹得脑袋疼,甚至感觉吹起了耳压,听老姜说话嗡嗡哝哝,又见老姜胡子拉碴戴一顶雷锋帽,还以为碰上流浪汉。

当时心想北京还是包容,流浪汉也能参加考试。

老姜才知道他把自己当流浪汉,气笑了:“我那叫飞行帽,只是带子绑起来了……深圳仔没见识,早知道我把你身份证扔永定河,让你跟绿毛龟讨去。”

杨琳帮腔说:“就该扔河里,反正他游泳好,让他自己去捞。”

林坤河很潇洒:“扔吧,刚好不用考,省得我还要去第二回,去也白去。”

为什么叫白去,因为复试没上。

杨琳知道这事,当时听说林坤河没考上她还幸灾乐祸过,心想死本地仔这么爱耍人,活该他考不上。

可后来得知他高考成绩,她又惊了一下……那么高,在她们老家是要挂横幅的。

但没去成北京,林坤河最终去了国外,海归的身份也很吃香,刚好在国内等他妹妹一年。

因为林嘉怡那一年没考好,她眼睛出了问题,考场上有张卷子都没答完,所以选择了复读。等她成绩出来,兄妹两个一起出了国。

杨琳拄着台球杆,搓了搓脚尖。

林坤河排在老姜后面,上场连续打了两个低杆加一个贴库球。

老姜本想喝彩,定晴一看才发现他把自己的球给撞偏了,当下就记起了仇,对着杨琳指指林坤河:“你老公很酷,采访他都不理,我本来以为拾金不昧能上回电视,他把领子一竖就走了,弄得我想自夸都找不到机会。”

杨琳说:“他是很酷,以前装得不得了。”

老姜问:“你们很早就认识?”

杨琳拿球杆戳了下林坤河:“问你呢?”

林坤河不接招:“别听她吹,不认识。”他起身提醒:“我就最后一个球。”

杨琳冷冷地哼了声。

她找好位置架手上杆,把自己的号球打完后,最后一杆干脆利落,黑8进袋。

她台球确实打得比以前好,林坤河微一挑眉:“不错。”这次心服口服给鼓了回掌。

只是场子磁场确实不太行,隔壁教杆法的感觉要干上了,三人都有些不适,两局后很默契地结账离场。

老姜晚上有约,看眼时间先走了。

杨琳看着他皱皱巴巴的背影问:“不是说要去闭关吗?”

这又是谁传出来的,林坤河厚道,没破坏好友神性,忍笑说:“对,他马上要回北京闭关,有真经要参悟,参悟完身价就上去了,设计费又提三个点。”

调侃完老姜,他又来了句:“我也要闭关。”

“你闭什么关?”

“这几天被你掏空了,养一养精血。”

杨琳眯着眼睛看他:“那还不简单,我给你抓点药就行了,闭什么关啊,闭关一天损失多少钱,你舍得吗?”

她多义气,一只手高高举起刀的姿势:“不然切掉好了,才几天就不行,这么不中用,还浪费药钱!”

林坤河在大街上不方便捂裆,好在脸皮厚,路边找了个颗树一靠,挑衅她:“来,你来切。”

杨琳手举了半天,有些下不来台。

林坤河笑着把她拉过来,意味深长地劝:“做人不要太暴力,也不要太健忘,爽的时候我戴个套都等不及,爽完就不认人了。”

杨琳收着指甲,掐住他脖子狠狠晃了两秒,又开始打探客户隐私:“姜哥他老婆哪里人?”

林坤河知道她八卦:“湖北人,大学同学。”

那就是也在北京读的书了。

杨琳想起林坤河高考的事,仰脸问:“再来一次你会怎么选?”

林坤河说:“选复读。”

杨琳好奇:“你这么喜欢北京?”

林坤河正经道:“我对祖国山河一视同仁,湖南听着也不错,就是好像没有适合我的学校。”

“谁说的?”杨琳立马来劲:“长沙也有好学校好不好?我表姐就在那里读的。”

不过她想了想:“你连飞行帽都不认识,长沙人会叫你乡里别。”

“什么意思?”

“夸你帅,纯朴,人好的意思。”

“不是乡巴佬的意思?”

“不是。”

林坤河点点头,很淡定。

向来只有爱对号入座的才会应激,他不是乡巴佬,这个词激不到他。

杨琳雄赳赳没能昂到位,白了他一眼,低头发现徐芳冰发了红包,让她买点盐水鸭带回深圳。

红包不算小,不知道给钱代买,还是也有拿单的奖励。

杨琳美滋滋收了红包,挽住林坤河胳膊说:“我带你去我以前住的地方看看?”

林坤河懒懒散散地:“不想去。”

“去嘛,我请你吃晚饭。”杨琳抓着他胳膊晃了晃。

林坤河心里受用,脸上却表现得勉强:“请什么?”

杨琳说:“请你吃皮肚面,你肯定没吃过。”

比起鸭血粉丝汤,她更爱吃这个。

的士师傅熟路,上车没多久就到了地方,只是吃的在小区楼下,他们在巷口下的车,慢慢往里面走。

杨琳嘴馋,一进去就在苦楝树下买了盒锅贴提在手里吃。

巷子很深,有一段尽是平房,路边停着几辆被涂掉码的共享单车,门口彻着洗脸洗拖把的水泥台子,门前则挂着黄色牛奶箱和三角大裤衩,老秋裤改的。

南京有些本地老人很节省,穿旧了的衣服当抹布洗碗布,穿破了的秋裤剪剪当内裤,反正穿在里面没人看。

往里面走一点是南京的老式居民楼,清水砖墙和朱红窗台,电线柱上一卷卷的线,远看像挂了几个自行车轮胎。

杨琳指给林坤河看:“我当时就住这里,五楼。”

林坤河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防盗窗上晾着墩布,墙体挂着老式空调外机,绿植野蛮生长,缠绕在钢架上。

杨琳对自己选择的地方很满意,说这里虽然破但位置好,买点什么要去哪里都方便,跟人冲突了,警察来得也快。

她问林坤河:“你记不记得那天酒店那个光头?”

林坤河说:“没印象。”

杨琳才不管他有没有印象,拉着他说:“那个光头就是我以前的房东,他人挺好,去派出所捞过我。”

林坤河听了,格外的面无表情。

杨琳还没说够,她在这座城市朋友不多,除了光头就是徐芳冰,徐芳冰在南京待的两年没少帮杨琳干架,走的时候还说杨琳死了要是让她来收尸记得留点遗产,不然把她烧了洒到城墙上,让她天天被人踩。

林坤河皱起眉问:“你在南京当恶霸?”

杨琳被他盯得不太自在,整整表情不慌不忙地说:“都是他们要惹我。”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在路上跟人互看一眼都能吵起来。

林坤河瞟了她一眼,背手往前走。

走出一段发现杨琳没跟上来,在后面歪着脑袋瞅他。

“过来。”林坤河朝她伸手。

杨琳走过去,路上不紧不慢地吃完手上的锅贴,垃圾放他手上:“你又不熟,自己瞎逛什么?”

林坤河把打包盒甩进垃圾桶,高深地回了句:“这叫采风。”

楼宇老旧,但一座城市的文化往往就藏在这些地方,这里对阶级有着最大程度的包容,平房下的汤包店和水果架,路边的理发店和宠物摊也体现着南京街巷商业的生命力。

他们到了一家面馆,名字很普通,每个城市都有的胖子面馆,面不一定相同,但胖子肯定有相似之处。

两个人进去点菜,林坤河接了个工作电话,发现杨琳一直在把玩他的手表,翻来翻去像显摆一样。

抬头时,胖子老板正盯着杨琳看,杨琳也蔑视地瞪了他一眼。

32

第32章

◎我发现你有点难搞◎

【Chapter032】——

林坤河问:“认识?”

杨琳点点头。

林坤河再问:“谈过?”

杨琳微微一愣,扭头略带琢磨地看了他几秒,低头故意不回答。

林坤河面色阴沉地捏她下巴,她噗哧笑出来,一张脸躲来躲去最后还是被他捏住,这才眨眨眼小声说:“不是我,他追过徐芳冰。”

但没追上。

徐芳冰当时说了,她们广东有句话叫好女不嫁厨房佬,还有句叫好仔不当厨房佬,她说这个胖子老板是癞hama想吃烧鹅腿,气得人家指她鼻子破口大骂。

徐芳冰被骂得跳脚,跟杨琳分头举报,一时举报他没有健康证,一时又举报他店里没放消防器材,把他店弄得关了好几回,也彻底闹崩。

那时她们往这门口走过,胖子会故意泼一盆水,两边视线如果对上,搞不好又要臭骂几句。

杨琳说:“南京话骂人很难听的,不过我们湖南话骂人也有一套。”

她轻描淡写,跟刚刚一样说着在这边肆意与人冲突的过往,林坤河看着她,皮肚面上来了,她咽着口水还不忘拍拍林坤河那块名牌手表:“老公帮我拿一下辣油。”

林坤河伸手递过去。

杨琳倒完问:“你要不要?”

林坤河抽了张纸巾:“来一点。”做湖南女婿后,辣椒炒叉烧还是没白吃。

皮肚面是猪皮的皮,晒干以后用油炸过再放进汤里,很快吸足汤汁,咬的时候从蜂窝状的孔里往外流,比豆泡弹牙,也比豆泡鲜。

南京有些店里做皮肚面寡咸不鲜,这里的不同,他们家辣油加不加都好吃,因为料足味香,新鲜的猪肝和肉丝躺在汤里,里面还有自家灌的香肠和肉圆,下面卧着个荷包蛋,筷子一戳就流黄。

杨琳跟徐芳冰以前总想着店里这一口,闹翻以后都拉不下脸来吃。

今天要不是林坤河在,杨琳应该也不会来,毕竟死胖子老板有几分凶相,而且很明显一眼就认出了她。

好在他没赶人,面里也没少料,后上的盐水鸭甚至比以前的份量还多一些,鸭肉油润,连骨头都有味道。

杨琳问林坤河:“比不比你们广东的鸡好吃?”

她东张西望,看见有个小孩抱着胖子老板的腿叫爸爸,连忙拍给徐芳冰:『人家孩子都生了,你也安息吧。』

徐芳冰骂她:『你有病吧?要是羡慕你也抱你老公的腿喊爸爸。』

杨琳抓了抓鼻子,放下手机问林坤河:“吃饱没?”她总觉得胖子老板在看这边,不知道是不是想发作。

杨琳不怕打架但怕林坤河不高兴,到时让老姜把单撤了,她白忙一场。

越想越是这么回事,杨琳掏钱出来买单。

胖子老板把钱收了,过会又连那张钱带一份盐水鸭扔回桌上。

杨琳怔住,林坤河头也不抬地扯了个塑料袋装鸭子,跟她说:“去买点玩具。”

杨琳很快反应过来,也不占胖子便宜,到旁边店里给他小孩买了一大袋的玩具放桌上。

两边都没打招呼,脸一扭还像仇人。

入夏日长。

吃完皮肚面天边才擦黑,杨琳提着鸭子在黄昏里晃啊晃,搂着林坤河问:“要不要去湖边走走?”

林坤河拦了辆出租车,开到最近的情侣园。

玄武湖什么时候都不缺人,这一段散步的也不少,晚风清爽,带着植物香气,湖面开阔,大自然的磁场让人宁静。

林坤河问:“你那个房东做会展的?”

“你怎么知道?”杨琳不记得自己讲过。

林坤河说:“他衣服上有广告。”而且在酒店,不就是刚好跟活动才能碰见。

哦,杨琳抓了抓额角:“他公司还可以,我也跟他做过几天,后来没去了。”

她在南京工作都不稳定,做得不开心就不去,换得很随意,直到认识徐芳冰跟着进了建材行业,才慢慢稳定。

他们往前逛了会,杨琳接到杜海若的电话,说欢欢今天一直喊小姨。

杨琳笑眯眯跟欢欢说话,手机递给林坤河:“你也说两句。”

林坤河把她手机推开,见前面有空凳,领她过去坐下。

杨琳拿着手机跟欢欢讲话,其实讲也讲不到一起,但杜海若说欢欢在小区有玩伴了,下楼玩的时候会找固定的人。

这就是转好的迹象。

杨琳靠着林坤河讲电话,脸颊贴着他,耳边碎发蹭着他的皮肤。

电话讲完,林坤河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问了句:“头发什么时候染黑的?”

她说:“被徐芳冰抓去卖瓷砖的时候。”那时候在门市,不让染太鲜艳的头发。

而杨琳最开始是不喜欢染头发的。

她有些保守,有些怕死,衣服可以花里胡哨头发却不敢随便去弄,因为经常听人说那些药水有毒,所以最多拉直,但连拉直的药水气味都很重,也就更没想要染。

杨琳人生第一次染发是在跟杨老板吵架后,那时染的是个亚麻色,理发师说很流行,结果染出来她对着镜子直接傻了。

理发师还好心,帮她把眉毛也染了,杨琳感觉自己像个金毛狮王,回去抱着被子后悔了一晚。

天亮后她翻箱倒柜找出个帽子,但深圳又太热戴不住,于是她更加自暴自弃,随便一扎到处游荡。

去看林嘉怡给她买花的那次,花店有小孩被杨琳吓哭,大人也就没什么好态度,低声骂杨琳是鬼妹,中不中洋不洋。

杨琳当时好气,都什么年代了,没见过人染头发吗?

她越想越窝火,最后对着那边大骂一声乡里别,然后抱着花跑掉。

那时看一眼自己的黄头发都堵得慌,后来看习惯了也叛逆惯了,杨琳开始不停折腾头发。

她吃到一些甜头,比如一个夸张的发色可以让人觉得她不好惹,也比如她可以凭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在杨老板眼里看到复杂的神色。

她开始发现自己父亲其实很无能,她一句话一个举动就可以轻易挑动他的情绪,看他暴跳暴怒但拿她毫无办法。

她想激他发火,她觉得痛快,并且有几分享受。

杨琳染过的发色很多,最后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是红色,她适合那个色系,怎么染都显得她皮肤很白,而且在夜场混,身上没点社会特征是不行的,太土气太干净都跟那个磁场格格不入。

……

杨琳讲完电话像累了,脑袋贴到林坤河颈边问:“我染颜色好看,还是黑头发好看?”

林坤河说:“自然最好看。”

自然是什么颜色?杨琳探究地看他,不满地拱他肩。

林坤河把手放在她背后,什么也没做,就那么搭着。

湖面静谧,建筑的光五颜六色地倒映着,杨琳点开手机收消息,给林坤河看欢欢喊小姨的视频,也有清晰的一句姨父,都是杜海若教的。

林坤河问:“你那年回老家,就是喝你这个表姐喜酒?”

“哪年?”杨琳反应了好一会,推他肩膀:“神经,她哪有那么早结婚?那年是人家毕业摆的酒。”

林坤河又问:“你在南京的时候没跟家里联系过?”

杨琳摇头。

她在南京的几年里跟家里完全断联,后来杜海若联系她,说她妈妈肿瘤住院要手术,她才回了广州。

六月的夜风有一点凉但不冷,男人的体温高,杨琳靠着林坤河,闭眼把玩着他的手。

很正常的男女姿势,迎面却走来个大爷看不惯:“公共场合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

他声音不大,嘀嘀咕咕却被杨琳听到了。

她猛地睁开眼,林坤河又把她眼睛合上:“睡你的。”

杨琳有些不爽:“莫名其妙。”

林坤河说:“自然点就行,不舒服的是他又不是我们,不用管。”

老头走累了,在他们后面坐下来,嘴里还在碎碎念。

杨琳也碎碎骂:“死老杆子,我就不信他年轻的时候不跟他老婆出门。”不信他不在玄武湖边打啵。

杨琳看林坤河,见他面不改色,她一肚子坏水又活跃起来,冲他甜腻腻喊了声:“姐夫~”

林坤河看她皮肚面吃撑了,没理。

杨琳最看不得他耍酷,搂住他腰问:“姐夫,你今晚陪我住酒店吗,还是回家?”

林坤河说:“让你自然点,没让你刺激他。”

杨琳任性道:“没刺激他啊,他年纪一大把耳朵不好,肯定听不到。”

林坤河伸手捂她嘴,连鼻子一起捂住。

杨琳很快感到呼吸困难,挣脱后打他手,大口喘气:“你要憋死我!”

林坤河低头看她,忽然说:“我发现你有点难搞。”

杨琳不承认:“我怎么难搞了?我们玩点情趣还要经过他同意吗,搞笑。”

林坤河掐她脸,不重的力度掐两下,他把额头压向她,在她发火前低声说:“耐心点,嗯?”

杨琳看着他,不出声。

林坤河环住她腰,额头碰了碰说:“今天好像没咳?”

杨琳这才嗯了声:“小问题。”

她很少感冒,偶尔着凉会咳,但只要睡得够或者多喝点热水就堵回去了,她小时候查过,抗体很强。

当然这种体质要么不感冒,要么来一次狠的,所以她这两天都很注意。

林坤河没说什么,轻轻啄了一下她鼻尖。

杨琳垂着眼,表情也慢慢软下来,脸颊换了个方向贴着他。

很多人路过他们,一对学生模样的情侣拿着树枝在划水,女生故意落后几步,猛地跳起来打男生后背,男生精准抓住她,嘻嘻哈哈地按着脖子往前走。

他们也有过这么青春的时候。

杨琳盯着看了会,闷声说:“你那时候好酷啊,都不理人的。”

林坤河说:“意思像你态度很好一样。”

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对他没什么好脸,眼睛总是高高吊在天上,心情好的时候跟着喊声坤少坤哥,刻薄时脆生生地叫他林大师。

林坤河对她要么不理,要么见句拆句。

她像变种的猫一见到他就炸毛,瞳孔由圆变竖,恨不得能朝他喷火。

他们的关系变化于那年偶然的夏天。

杨琳还记得就是那年回老家喝杜海若的毕业酒,回深圳时坐了辆野鸡车被扔到高速路边,当时何渊文不在深圳,打电话让林坤河去接的。

杨琳手机很快没电,而高速路口地很荒天很黑,两边都是草和树,不远处停着几辆熄了火的半挂,看不见人影。

她握着没电的手机躲在一颗树后,想到鬼电影里的镜头,恐怖小说中的情结,还有社会新闻上各种不怀好意的人。

吓得冷汗一直冒的时候,杨琳看到一辆车开过来停在荒地,林坤河推门下来。

说实话,那一刻心是感动的。

她在黑暗里看到他从车上下来,听到他喊她的名字,见他大步朝她走来,她知道自己安全了。

杨琳当时脑子还很紧张说不出什么话,林坤河脱了外套包住她,然后半提半圈地把她弄上车,给她系好安全带。

从恐惧中抽身的滋味特别难忘,杨琳上车后慢慢才缓过来,喝几口水,听他说几句话。

林坤河很体贴,回市区后还带她吃了顿宵夜。

他们在宵夜店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杨琳慢慢发现他人其实不错,当朋友还是很义气很到位,很会照顾人。

那晚开始她没再向林坤河横眉冷对,见到时也会好好打招呼会开点玩笑,再后来他出国留学她去送,还祝他学成归来当大师,让她也沾沾光,可以跟人吹嘘自己有个海归建筑师朋友。

林坤河当时怎么回的?好像只是无情无绪地瞟了她一眼,居然没说话。

现在一回想,杨琳还是觉得死本地仔有点清高有点傲。

她抬头看林坤河,见他盯着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于是翘起腿,悄悄钩他裤脚。

林坤河把她腿圈住,杨琳手指在他膝盖上打转:“我表姐说,你让人给她店里换监控了。”

林坤河点点头:“工地的系统,手机上也可以看。”

杨琳在他肩膀蹭了蹭,小声说:“老公你真好。”

林坤河若有所思:“哪里好?”

“身体好。”

“身体哪里?具体点。”

杨琳为难道:“大庭广众的,不方便吧?”

林坤河口吻自然地问:“喊姐夫的时候不说不方便了?”

杨琳笑起来,悄悄摸他腰腹,结实且蓄满力量。

她压着声音说:“那我们回酒店,我指给你看。”

林坤河表现得不太性急,摁着她再坐了会,才打车回酒店。

这几天做得有点狠,她说疼,他就停下来等她适应,润一点再进一点,难得温存。

事后去花洒下清理,杨琳挂在林坤河身上,浴室的玻璃门影影绰绰,看见男人伟岸的用力的身影。

南京很美,他们在这里过完端午,终于回到深圳。

老姜的单给了杨琳一个很好的新起点,她不用刻意立威,领着团队时,业绩就是最好证明。

只是带的两个下属太次,真像徐芳冰说的一样量个房都要返工,杨琳经常觉得这两个才是白痴Brother,蠢得随时会变斗鸡眼。

但好在苦力活还是能干,可以帮着杨琳做点跑腿的事,让她轻松些。

转眼两个月过去,工地顺利开工。

工装比想象中要忙,等杨琳喘过气来,八月已经过了一半,深圳热得飞起。

她攒了假休息,周末起早跟林坤河奶奶一起爬山,老阿嫲八十多的人脚步还很健,问杨琳要不要爬上去。

杨琳哪里敢往上爬,忙说走走就行。

梧桐山脚十年如一日,祖孙两个慢慢悠悠地走着,聊天时碰见条蛇,老阿嫲捡了根树枝在蛇身上快速绕几圈,然后往丛林一扔。

杨琳震惊地把经过发给林坤河。

林坤河见怪不怪:“她以前用手抓蛇的时候你没看到,现在腰弯不下去了,只能用棍子。”

杨琳没想过他们家人这么猛,磨蹭了会跟他报备:“嫲嫲说有东西要给我,我等下拿不拿?”

林坤河问:“拿什么?”

杨琳说:“不知道啊。”她假模假式地征求他意见:“要不要等你回来我再拿?”

林坤河问:“那是给你还是给我?”

杨琳顾左右而言他。

林坤河在外地谈商务,撂下一句自己看着办,签合同去了。

杨琳把他奶奶送回罗湖。

到家时林坤河爷爷也从翠竹练功回来,进门就踹翻一个垃圾桶。

杨琳把垃圾桶扶起来,问有没有事。

老爷子往房间朝她挥手:“快,你嫲嫲有东西给你。”

杨琳就顺势跟了进去,不忘把南京买的旗袍也带进去,量了尺寸订做的,林坤河奶奶喜欢打扮,见她喜欢,杨琳又多订了两套。

旗袍一送,老人家的东西也收得顺手得多。

杨琳拿着出去,林坤河爷爷在跟邻居说话,她也笑眯眯跟着搭了几句。

不知道是不是杨琳错觉,老爷子嘴巴好像有点歪。

上车后林坤河打电话来,杨琳接起就是一句:“老公,我想你了……”

林坤河问:“你拿金子了?”

杨琳翘着嘴角说:“不是金子,是一块表,嫲嫲说在商场看到觉得合适我,就买了。”

表带钻的,比黄金贵。

林坤河明白了:“怪不得想我,原来有表。”

杨琳脸皮有点烧:“怎么这么说自己,没表我也想你……”

林坤河听她假惺惺客套一番,提醒说:“记得去趟南山,物业说要换门禁。”

“门禁怎么了?”

“应该是换了供应商,你去问问。”

“行吧。”杨琳开出路口见有探头,急忙挂了。

深圳交规她见过最严的地方,今年开始连后排不系安全带都要罚。

杨琳打开空调,专心开车。

林坤河南山的房子在北环以南,路上还算顺畅,只是杨琳越开越有些心绪不宁。

她在等红灯的时候看见有个坐轮椅的老人被推着过马路,突然想起哪里不对劲。

绿灯一亮,杨琳立马在下个路口调头,回到楼下正费劲停车,看到林坤河爷爷被人扶下楼,上了邻居的车。

她赶紧打开门跑下去,一问果然是中风。

【作者有话说】

周六见

33

第33章

◎让房东儿子给你买◎

【Chapter033】——

中风凶险,尤其像林坤河爷爷这样年纪大的,一个不小心就是瘫痪。

好在邻居把车开得飞快,也好在这里离医院不远,到后医护赶紧做了处理,CT结果出来显示脑出血但量不大,医院安排的止血针,打完推到病房观察。

杨琳通知了公婆,在医院一直待到晚上,林坤河也赶了回来。

杨琳捂着胸口说:“吓死我了,我走的时候人还好好的,调个头爷爷就没意识了。”

林坤河摸着她后背:“没事,上一次也这样,躺几天就好了。”

杨琳仍然有些后怕,因为医生说是锻炼过猛血压波动太大的原因,她想还好不是跟她去爬山,不然她脑子都要炸了。

只是老人年纪毕竟大了,虽然没做开颅手术,这回清醒得却没上次快。

林坤河担起大任,让父母和老婆去休息:“回去吧,我守着。”

折腾一天杨琳确实也累,她把林坤河奶奶送到罗湖,自己回家休息。

路上车窗降下来,白天被暴晒过的小叶榄仁招风,吹进车里有些凉快。

这个月份南京已经成了蒸笼,深圳反而热得平稳。

这是深圳气候唯一好的地方,虽然四季不分明,虽然一年中大多数时候温度都高,但不会热到透不过气。

老爷子在医院一直有人去探,杨老板得知消息也从广州跑过来,提了些水果补品。

医院事情多,照顾一个意识模糊的老人尤其累,一会要翻身一会要拍背,时刻留意点滴。

女婿熬得憔悴,杨老板都看在眼里。

杨琳那时候在医院也是这样,陪着她妈妈没白天没黑夜的,杨老板嘴上不说,心里却也知道有多辛苦,于是当时没拉下脸对女儿说的话劝到了女婿身上:“陪床累,你适当休息,别把自己熬病了。”

林坤河点点头:“爸你也注意身体,你做生意天天守夜,身体容易吃不消。”

杨老板听了又是那一套:“我没事,我身体好得很,你们年轻人才要注意,总在外面下馆子,那些油吃多了不健康。”

林坤河知道老丈人性格,也没多劝。

他说要带杨老板去吃饭,杨老板摆摆手,和老林总聊几句,潇洒地走了。

杨琳在他走后来的医院,看了看买的东西,有些意外地嘀咕:“现在这么舍得花钱。”

林坤河说:“你爸说最近生意不错,对面工业区又搬了新厂过来,他准备再盘一栋楼来做。”

杨琳听了,撇撇嘴。

她刚回广州那会杨老板就有这种想法,那会刚好有个老乡转店,杨老板打算借钱盘下,让杨琳去守。

杨琳没搭理,她才不想被困在一栋房子里,天天跟狗屁倒灶的人打交道。

不是她瞧不起租客,是临时房里吸的嫖的都有,有些见她是个年轻女的眼睛色迷迷就糊上来了,要不是杨老板人高马大要不是听到他们是一家三口,上来就问她价钱。

杨琳说完,见林坤河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不由对他挑了挑眉:“你别告诉我,你住的酒店没人给你打过电话,地毯上没见过小卡片?”

再高档的酒店都有情色交易,同理,多低端的旅馆住的都是人,消费需求一样,只是消费档次不同。

林坤河没心情跟她交流这些,她却来劲了,揪着他问有没有见过小卡片。

但凡他接一句嘴,她马上就要问有没有干过违法的事。

林坤河被磨烦了:“小卡片没见过,名片倒是见过一张,要不要找给你看看?”

什么名片?杨琳刚要问,忽然记起点什么,及时把嘴一抿。

林坤河也想起点什么,朝她张开手:“自己来搜。”

他摆出这副架势,杨琳又开始狐疑了。

林坤河激她:“不搜是吧?那我走了。”

“去哪啊?”杨琳把他翻过来摸,很快摸到个首饰盒,打开一看是条链子。

她拿了东西还要勾起下巴:“什么时候买的?”

林坤河抡着胳膊轻描淡写:“上周。”只是回来那天太匆忙,在身上一直揣到今天,洗澡换了身衣服才想起来。

杨琳拿起来比了又比,当项链好看,戴手上也不错。

她纠结又纠结,林坤河像忽然想起来似的,又掏出手链和耳环:“忘了,买的是一套。”

杨琳接过来,打开一看,勾着的下巴慢慢变成吊起的笑。

林坤河倚着门框看她,扭了扭脖子,嘎巴响。

杨琳马上扑过来,刚刚审犯人一样的眼神即刻变得积极,又是捏脖子又是捶背,柔声细语。

殷勤了一会摸摸他下巴:“你没刮胡子吗?”

林坤河站着都能睡着,哪有空管胡子。

杨琳知道他累,当孙子的要照顾老人又要宽父母的心,每天还要应付来探病的亲朋。

她叹了口气,心里正想老爷子快点醒才好,林坤河一把抓住她的手往下走。

“这里医院,你发癫啊!”杨琳抽手。

林坤河皱眉:“让你给我捏腿你想什*么?”

医院床太窄,他腿都伸不直。

杨琳也不见不好意思,没好气地推他一下:“就你娇气!”

门外老林总夫妇送完亲戚回来,杨琳看见公婆,连忙收手喊人。

老林总刚刚又找医生问了问,说是这两天应该能醒。

他拍拍儿子肩:“辛苦了,等你爷爷醒了自己好好睡两天。”

林坤河去洗了把脸,出来时听父母提起妹妹,说她想回来。

林坤河抽了张纸巾擦脸:“让她回吧,上次爷爷住院她考试没赶上,自己哭了很久,这次再不回肯定不会愿意。”

床头点滴快没了,他过去按铃喊护士,也看眼杨琳。

杨琳正把盒子放进包里,眼睫毛慢速眨两下。

林坤河说:“嘉怡要回来了。”

杨琳抬起头,极其快速地扯出一个笑:“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林坤河摸着下巴思索道:“帮我买个剃须刀,之前的坏了。”

“哦。”杨琳边点头边看他下巴的青茬,觉得他胡子还能再留一天。

医院出来,杨琳先回店里上班。

她去找徐芳冰,徐芳冰正骂饶红:“你老公又花又不给你钱,你图他什么?”

饶红擦着眼睛不说话。

“怎么了?”杨琳走过去。

徐芳冰指着饶红:“她老公跟初恋勾勾搭搭,人家带她去捉奸,她看到狗男女还把座椅打下来躲着,只会哭。”

杨琳坐下来瞟人。

徐芳冰虽然喜欢骂人,对下属却也能帮就帮,气得叉腰:“跟他离婚,我龙岗有套房,虽然不大,住你们娘俩够了。”

饶红低头说:“我不想离。”

徐芳冰立马戳这人脑袋:“你脑子有问题吧?你赚外快都要给他一份,图他什么?你是不是傻逼?”

她简直恨铁不成钢,指指杨琳:“你问问她,要是她老公出轨她会怎么办?”

杨琳不太高兴地瞪眼睛:“你不会拿你自己打比方?”

徐芳冰说:“打了,我说过我老公要是出轨我就去他公司,去他所有亲戚家拉横幅,她不听有什么办法?”

杨琳这才皱起眉头。

她盯着饶红看了会,问:“为什么不离?”

徐芳冰说:“因为她老公长得帅。”

饶红咬着牙说:“我就不离,我要耗死他们!”

神经病,画图画傻了,怪不得公司没朋友。

杨琳掏了掏耳朵:“那你也找一个。”

她不想管饶红破事,没钱的男人五官再端正脸上也刻着穷鬼两个字,尤其饶红老公这种靠哥的,杨琳最看不起。

饶红走后,杨琳说了自己的事,她要招个女销售。

徐芳冰问了问情况:“你业绩够分?”

杨琳给她盘了盘手上的单:“我只保三个月,三个月后没开单会辞一个,不给公司添负担。”

“那你看着办吧。”徐芳冰有些心不在焉。

最近老朱拉她入深圳的股,稀释其他股东股分。

这是一次机会也是风险,徐芳冰心动但也谨慎,比较现实的条件是钱不够,她老公虽然是高管,但大笔入账要等年终奖。

这事她问过王逸洲,王逸洲的建议是如果手头紧,可以用对赌协议的形式进行,他去跟老朱沟通。

杨琳问:“你这么听王逸洲的?”

徐芳冰乜她:“人家海归高材生,脑子转得快,不听他的听你的?”

海归高材生,杨琳绷了绷嘴,有什么了不起。

她悻悻地走掉,在店里忙到下班,去南山找杜海若逛街。

杜海若穿得很素,跟平时一样简单动人,但今天久违地喷了些香水,耳钉也换了副新的。

杨琳没见过。

杜海若笑她:“你不也是新的?不止耳钉,手链我也没看过。”

杨琳微微一笑,整了整表情去选剃须刀。

选完看见其它东西,逗留了一会拿起来比较。

杜海若也过来看了看,她拿着皮带和一条领带。

杨琳问:“你说哪个好?”

杜海若笑。

大概因为欢欢情况好转,她最近开朗不少,还逗杨琳:“皮带能拴住人,领带能牵住人,看你需求了。”

杨琳抓着鬓角说:“拴什么,我给他送双鞋,他想走就走。”

她把两样东西比了比,觉得不衬林坤河,晃眼看到旁边陈列着的男士钱包,抓起来摸了摸纹路。

杜海若也拿起旁边一条领带看花色。

杨琳没太留意。

她摸着皮带纹路想起当年在西武百货碰到林坤河,她在搭讪后嘴硬,说只是想跟林坤河当朋友。

小姐妹当然不信。

两人去楼下逛精品店,杨琳看见一个翻盖的包包,店员说是仿大牌的。

她拿起来挎到肩上照镜子,问完价格,又放了回去。

小姐妹说:“让房东儿子给你买,他买的那个店里东西贵得要死,一个包包大几千呢。”

杨琳认真说:“我不喜欢包包。”她喜欢黄金。

以前没这种想法,她觉得黄金俗,也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一到金店就想进去看,哪怕吃人家白眼也想看。

后来杨琳打了耳洞才理解妈妈,黄金最好,漂亮又不会过敏,还保值。

小姐妹说她:“拜金女。”

杨琳那会回答的是:“他要是给我买包,我也可以给他买别的。”

小姐妹:“买什么?你连日料都吃不起。”

杨琳当时噎了下,毕竟这是真话,她确实连日料都吃不起,在吉之岛里买打折寿司还得咬咬牙逼自己一把。

曾经,杨琳也觉得林坤河就像寿司里那块三文鱼,看起来很时髦很好吃,吃了她就能变高档,变有钱。

现在进嘴才发现林坤河是块滚刀肉,溜溜滑,皮厚嚼不烂,牙疼,嚼得人腮帮子也酸。

商场逛完,杨琳还是买了个钱包加条皮带。

下楼时又经过金店,杜海若想起来:“外婆的金不是留给姨妈了吗,好像很久没见她戴?”

杨琳搭上扶手,语气平缓地说:“没了,卖掉了。”

转天她把剃须刀送去医院,林坤河胡子一刮,又是精神倜傥的设计佬。

他爷爷也在这天醒过来,虽然还不能说话,但手能动眼也能眨,证明意识也在慢慢清醒。

林坤河在旁边陪着说话,老人家眼睛骨碌碌跟着他转,大概知道孙子辛苦。

转到第二天,孙女也赶回深圳。

林嘉怡风尘仆仆,一进医院就扑到病床边喊爷爷,摸着爷爷皱缩的留着针孔的手流眼泪。

老人家头不能动,眼睛黏在她身上,手也费劲地抬起来,搭在她手背。

孙女回来还是有作用的,林坤河爷爷在医院又待了几天,医生给办了出院,让回家养着。

出院当天气温适宜,天蓝树绿,两个高饱和的颜色被几片白云中和。

深圳的云像漫画投出来的,体积又大又蓬松,看过去像浮在半空的一座洁白的岛。

林嘉怡熟悉这座城市的景色和气味。

她从行政院出来站着看了会,有人在打理草地,被割过的草坪混合着其它树木,有她小时候在梧桐山下闻到的草叶气息。

有人来探病,好大一束百合举到眼前,林嘉怡赶紧闭气离开。

她往病区走,看到哥哥站在花坛边抽烟。

林嘉怡本来想喊他,接近时却又见杨琳走过去,她哥哥一手灭烟一手拉住杨琳。

杨琳似乎想跑,她哥哥侧头吐出最后一口烟,伸手拍杨琳后背,勾着腰把人往上提了提。

杨琳脑袋栽在她哥哥怀里,像条鱼,没骨头一样抱着她哥哥的腰扭来扭去。

她哥哥低头不知道说的什么,杨琳松开右手轻飘飘打了他一下。

他们很亲密,看起来是对感情很好的夫妻。

林嘉怡正想走,杨琳发现了她,从林坤河怀里露出一只眼睛看过来。

林嘉怡喊了声:“哥。”

“药拿好了?”林坤河问。

林嘉怡点点头:“我顺便去行政院看了看我同学,他们都说爷爷情况挺好的,过几天一起去家里看看。”

林坤河想了想:“是翠园那几个?”

林嘉怡点点头:“嗯。”

他们兄妹讲话杨琳没插嘴,一直静静在旁边听着,看着。

林嘉怡并不跟她说话,目光也不接触,不知道怎么面对,又如何去相处。

这趟回国是意外,太匆忙了,好多事林嘉怡并没有想好,心事不整,脑子乱糟糟。

她满心想着出院的爷爷,她觉得自己分不出神。

但杨琳总有办法扰她的神。

林嘉怡很早就发现了,杨琳经常看着她,注视她,从她一回来就是这样。

林嘉怡对杨琳的注视并不陌生,因为杨琳以前也这样,经常会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看。

她如果看回去,杨琳又会露出一个羞涩的腼腆的笑。

林嘉怡大概能猜到她的心理,没什么恶意,只是单纯喜欢看人,也知道杨琳爱学她,从穿着到语气,甚至一些小表情。

林嘉怡当时并不介意,只觉得这个女孩子可爱又有些可怜,也一度跟她很投缘,喜欢她身上的善良热情和活力。

但时过境迁,如今身份不同关系也不同,杨琳的视线也不那么单纯,多了些若有所思,带着说不清的探究。

于是在林嘉怡这里也有了些别的意味。

林嘉怡尽量忽略她,却又忍不住去咀嚼她的目光,咀嚼得多了,心里慢慢也蓄起无名火,不停充塞再充塞。

她努力摁住。

回罗湖后,林嘉怡把爷爷安置好,跟家里人讲了几句话,她见有电话来,翻着手机打算出去接。

一扭头,却发现杨琳又站在那里看她。

林嘉怡终于忍不住刺了句:“找人吗?”

杨琳一愣。

林嘉怡说:“我看你一直东张西望,是想找谁么?”

杨琳迅速反应过来,淡淡问:“比如呢,你觉得我会找谁?”

手机还在震,林嘉怡没管,压着情绪说:“问你啊,我看你一直找来找去。”

杨琳目光变得随意,含着点笑看过去:“那你说说看,我会找谁?”

“我猜肯定不是我哥?”林嘉怡盯着她,目光渐渐像两把飞薄的刀,问了句:“找何渊文吧?”

听到这个名字,杨琳视线定了一下,林嘉怡却已经拿着手机走开,对她似乎不想多看。

杨琳听到她讲电话的声音,慢慢绷紧了嘴。

【作者有话说】

周一见

34

第34章

◎士多妹,我供你读书吧◎

【Chapter034】——

2006年夏,杨琳没能如期回去复读。

她面对林嘉怡有些无地自容,像吹了个天大的牛,到开学的日子就啵地一声爆掉。

杨琳觉得自卑,碰上林嘉怡来店里或者只在门口经过,她都躲到后面。

小姐妹说:“你又不欠她钱,干嘛搞得怕她一样?”

杨琳垂下眼。

小谢安慰她:“妹妹,开心点,不读大学咱们一样能挣钱嘛。”

他问她:“你要不要去我们那里?说真的,你性格这么好人又漂亮,去夜场肯定也能做好。”

“你不许带坏她!”小谢被女友敲了个脑崩。

小谢连忙解释,夜场可以做收银当咨客,不是每一个女孩子都要去做DJ公主,而且小费照样可以拿。

杨琳不懂:“什么是DJ公主?”

“没什么……”小谢连忙转移话题,震了震领子认真开导杨琳:“妹妹,千人千路,不要美化你没走的那一条,你性格这么好,说不定不读大学才是对的,提前几年在社会闯出一条新道路。”

杨琳敷衍地咽了一声,盯着手机恹恹的。

她看到林嘉怡在Q上给她发了消息,但她不知道要回什么。

杨琳没什么力气,经常一整天一句话都不想说,店老板看她性格外向才让她来店里帮忙,见她这副样子赶客,说了她好几次。

这个老板非常小气,本来说好要加工资的,一听她说要回去读书就不加了,言而无信。

杨琳本来就烦,于是开始故意少打秤少收钱,老板对账时她有的是借口。

杨琳开始发现糊弄人不难,当老板的也不怎么能算清帐,她于是一边偷偷报复一边又想走,想离开这家店。

小姐妹看了她一眼又一眼,问她:“你去哪啊?”

杨琳说:“还不知道,我过两天出去看看。”

有货来了,她们戴好袖套去搬。

货架上又是满满一车,装蕉的箱子特别大,杨琳选择先搬小的,但这样也累出一头汗。

她站直来擦,看到何渊文。

他弯下腰,把她刚刚放在地上的装蕉的箱子搬进店里,默默地放在她刚刚那个箱子上。

那一箱是葡萄,哪里压得?

杨琳下意识要赶人,小姐妹赶紧扒拉她,冲她使眼色:“太重了,叫他搬。”

也是,反正他自己要当苦力。

杨琳没吭声,何渊文也低着头一趟趟地往里搬货。

他很奇怪,上次被杨琳掏裆后很久没来,这回人沉默不少,偶尔问一句放哪里。

杨琳给他指了地方,莫名其妙:“你不用上学吗?”

何渊文说:“我学校就在深圳,离得不远。”

杨琳干巴巴哦了一声。

有个男的轻松不少,而且何渊文力气很大,能看出来经常运动,手臂有些黑,明显是晒出来的。

因为他撩衣服擦汗时,露出的皮肤很白。

杨琳转开目光。

何渊文也没像以前那样缠着她说话,搬完就走了,大概要上学。

杨琳没理会何渊文发癫一样的举动,也以为他只是发一次癫,但没想到他当面不烦她,走后却一直给她发信息。

她把他Q删了,他就给她发短信,还不嫌流量贵,彩信也一直发。

杨琳没回复过,有时候看到,只觉得这人无聊得要命。

小姐妹肯定地说:“那个卷毛仔想泡你。”

她还告诉杨琳:“卷毛仔也很有钱,他每次来的时候外面都有人在等,还是辆轿车。”

杨琳撇撇嘴:“管他什么车。”

她低头翻杂志,小谢在香港买的,封面糊了纸。

杨琳翻开看了看,大大的龙虎豹三个字,她红着脸翻了翻,很快像被咬了似的丢开,冲小姐妹嚷嚷:“你男朋友有病吧?买这种东西要判刑!”

小姐妹说肚子痛,有气无力像看化石一样看着她:“你才有病吧?我以为你很开放,你连男人裆都敢掏,这有什么不敢看的?”

杨琳嘟嘟囔囔,不一样,她那是吓唬何渊文,港片里飞女就是这么干的,把男人吓得不敢靠近。

但何渊文不知道怎么回事,赶不走。

杨琳守店有时候也会碰到轻浮猥琐的男的,会对她们吹口哨调笑两句,但杨琳一般不理,那些人也就自讨没趣地走了。

杨琳掏出镜子照了照,想起她那个不怎么联系的小公主一样的堂妹曾经说过她,一看就很好欺负。

杨琳有些纳闷,她以为自己很早就变了的,她明明经常跟同学打架,没什么人敢毛她。

于是她打开Q去翻堂妹空间,堂妹戴着粉色假发和夸张的耳环,一看就很不好惹。

杨琳若有所思。

外面有人买甘蔗,杨琳碰了碰小姐妹:“去干活。”

小姐妹说:“肚子痛。”

“你少偷懒啊。”杨琳抽了她一下。

小姐妹趴下来呻吟:“真的痛,我刚刚吐了一次你没听到吗?”

杨琳有些狐疑,嘴巴上骂她:“让你少吃点辣条,活该。”

她戴着手套出去削甘蔗,削完又门口扫了一遍,碰到送干货的来,累得腰酸背痛。

晚上杨琳睡得很早,做梦的时候被小姐妹拍醒。

小姐妹说:“我肚子好痛……”

杨琳蒙着脸说:“闻到了,你一直放屁。”

小姐妹颤着手拍她脸:“你扶我去厕所。”

谁上厕所还要扶的?杨琳不耐烦地睁开眼,发现小姐妹满脸冷汗,人抖得跟筛子一样。

她感觉不对,马上给小谢打电话,但没打通。

杨琳要打120,小姐妹不让,哭着说:“120……要钱,你扶我下去,我们叫个摩的。”

关内哪有摩的?

杨琳听见手机响,以为小谢回拨,连忙摸起来看。

是何渊文,他给她发了张图片,在家很有名的大排档吃宵夜,问她下次要不要一起。

小姐妹开始抽搐,嘴里发着呃呃的声响。

杨琳吓得手机都拿不稳,想起小姐妹说他有车,点他号码拨了过去。

何渊文很快赶到,后面还跟了个男的,叫什么阿班。

两个男的一起把小姐妹从阁楼抬出店再抬上车,最后抬进医院,医生说是阑尾炎,要挂水。

随后小谢赶到,得知经过后向俩人道谢:“多谢兄弟,下次请你们吃饭。”

何渊文望向杨琳:“士多妹,我们走了。”

杨琳点点头,请人帮忙后该有的礼貌还是有:“今晚麻烦你们了。”

何渊文欲言又止。

他明明说了要走,却又摸着脑袋晃过来,没话找话一样问她:“你每天就睡天花板啊?”

杨琳被他问得脸颊发烫,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他站得太近有关系。

她反问:“怎么了?”

何渊文摇摇头:“要送你回去吗?”沉默一会,他又加了句:“你回去……还睡那个天花板吗?”

“不用。”杨琳摆摆手。

这人说话好直接,她脸上有点挂不住,站得离他远了点。

何渊文只好离开。

只是他背有点弯,似乎不舒服。

杨琳想起来他在阁楼上好像被挡板撞了一下,她也被撞过,当时背就青了。

不知道他的是不是也青了。

她回病房,医生正在说让小姐妹把阑尾割了。

小姐妹不是第一次发阑尾炎,之前就让割但她怕痛,也没钱,这回男朋友小谢手里有钱,二话不说就让医生安排手术。

杨琳望着病床,小姐妹眼角不停流眼泪,不知道是痛的还是感动的。

她在医院陪到凌晨才回的店。

店里少了个人,老板偶尔会来帮忙,但在的时候就要挑刺,杨琳不想干了,也动不动顶嘴。

她不仅光明正大听歌,还经常在收银台翻杂志,有林嘉怡之前捎给她的,也有书店租的,都是时尚杂志,丽人们穿着前卫,笑容放肆。

杨琳百无聊赖地翻着页,看见何渊文走进来。

他头发已经很长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剪,外面在下雨,有点冷,他下巴缩进领子里,进来时看了她两眼。

见她不理,又自顾自晃荡,伸手去开冰箱。

杨琳正想说话,他已经被电了一下。

杨琳没憋住笑。

何渊文甩着手,感觉脑子都木了。

回头看她在笑,他自己也翘起嘴角:“你们老板在不在?我要投诉啊。”

杨琳扭开脸不看他。

何渊文随手抄了两瓶常温饮料,过来问:“这个冰箱怎么还没修好?”

杨琳说:“修好了,不知道怎么又坏了。”

“真的?”何渊文有些不相信,竖起巴掌看了看,不知道自己怎么还招电。

他又甩了甩手:“你那个朋友还没好吗?”

“她要做手术,没这么快。”

“割阑尾要这么久吗?”

“又发了什么肠梗阻。”杨琳说。

何渊文认真问:“严重吗,要不要帮忙?”

问这么多干嘛,杨琳找钱给他。

何渊文收好钱,朝她笑笑:“下雨了,坐会。”

杨琳问:“你不是有车吗?”

何渊文又笑了。

他很爱笑,眼睛特别亮,盯着她问:“你这么注意我?”

杨琳再次板起了脸。

门口又有摩托车的声音,有货送来,杨琳戴袖套,何渊文也放下饮料,习惯性去帮忙。

外面还有雨,何渊文喊她:“你别出来,淋湿了。”

杨琳没理他。

她要是不动手,这个送货的会跟老板告状。

她要是不动手,这个卷毛仔会把葡萄水蜜桃全部压烂。

两人搭档着把货给卸了,何渊文口干舌燥想喝点甜的,他站在风扇下问杨琳:“培训室楼下新开了一家台湾奶茶,你要不要喝?”

杨琳说:“不要。”

何渊文咧嘴一笑:“我去买,很快。”

他边擦着汗边出去,脑袋后的毛压得翘起一小撮。

杨琳回想他刚刚被电,仿佛看到他茂盛的头发都炸了一下,不由又是噗哧一笑。

深圳的雨一阵阵,刚刚收细,这会又下大了点。

杨琳蹲在地上整货,起来时浑身僵硬,看到父母出现在店外。

“琳琳。”妈妈走进来,说借到钱了,也在老家找了关系,可以让她插班回去复读。

杨琳不信:“哪里借的钱?”

妈妈说:“找你大伯借的。”

“他不是不愿意借吗?”杨琳一脸麻木。

妈妈连忙说:“现在愿意了,他说他的钱都存了定期,有一笔刚存不久的,你爸爸求了他很久,说到时候连利息钱一起还给他。”

杨琳沉默,不相信她爸爸会为了她去求大伯。

他明明要面子得很。

杨琳望向店外,杨老板在门口收了半天的伞,也不看里面,坐在凳子上抽烟。

杨琳看着他那只点烟的手,一时恨从心中来,梗着脖子说:“不麻烦你们,我不读了。”

“琳琳……”妈妈眼泪掉下来,抓着她胳膊哀求:“你别生气,是妈妈不对,妈妈对不起你……”

杨琳说:“你不用说这些,是我自己不想读。”

妈妈问:“为什么?”

杨琳说:“我怕碰到那个英语老师,到时候爸爸又说我蠢得像猪,给他找事。”

妈妈嘴唇抖了下:“不,不会的,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如果再碰到那种人,爸爸会帮我出头吗?”杨琳紧盯妈妈的眼睛。

母女两个正在店里说话,外面忽然听到吵声。

何渊文回来了,揪住杨老板领子骂:“你他妈是不是人,连自己女儿也打?垃圾东西!”

杨老板错愕地看着这个卷头发年轻人。

他一个闪神,人已经被推到墙边,后背和后脑勺硬生生撞了一下。

杨老板眼冒金星,下意识回击时旁边又蹿出来一个小伙子,一边拉扯那个年轻人一边用白话在劝,使了牛劲把人拉开。

杨老板趁机踹了卷毛两脚,捂着后脑勺骂骂咧咧,进店问杨琳:“刚刚那两个是谁?”

杨琳没说话。

杨老板气青了脸:“你才多大就在外面认识这种人?”

杨琳有些应激,被他的语气激得攥了下手:“哪种人?他们都是我朋友。”

“什么朋友?你还是个学生,要什么朋友?”

杨琳看着父亲,忽然感觉他闭塞,狭隘,又可笑又专横。

她控制不住地抖:“我要朋友,以后我还会交很多朋友,这是我的自由!”也控制不住地回击父亲:“书我不读了,那些钱当我还你们养我的,以后别来找我,很烦。”

“你说什么!”杨老板往前走一步,嘴角绷得甚至向下撇。

他被妻子拉住,努力克制了下,指着妻子说:“你看到你妈妈的样子没有?她每天晚上睡不着觉,我们为了你读书的事……到处求人,你就这么对你父母的?”

杨琳说:“那不是你的问题吗?为什么要让我妈妈到处求人?你才是男的,你为什么这么没用?”

“你再说一遍!”杨老板脸颊通红,一巴掌拍在收银台,人似乎喘不上气。

杨琳问:“我说错了吗?你连那个老师都不敢去找,还不叫没用?”

她说完就走,转身去了后面。

她听到妈妈哭得厉害,也听到店里老板及时赶回来,把她爸爸劝了回去。

杨琳红着眼睛,心底却感到一丝痛快。

店老板进来喊,杨琳调整好心情出去收拾门口。

奶茶撒了一地,一颗颗珍珠像人的眼珠子,又黑又圆,滚在地上发黏地盯着她。

杨琳去拖那些奶茶渍,想起妈妈坐车坐得土黄的一张脸,忍不住哭出了声。

她找了个时间去染头发,感觉自己像个新的,杂草一样的人。

染完去医院看小姐妹,小姐妹正被同病房的人欺负。

那人很霸道,一会嫌她电视声音大,关小了声音又嫌她看的电视晦气,骂她自言自语有毛病,看个三毛流浪记还要顾影自怜。

小姐妹没敢再动,跟杨琳说句话都小心翼翼,但即使这样,那个人还嫌吵,让她们出去说。

杨琳来气了:“就你事多!这是三人间,你这么怕吵怎么不去住单人病房?”

那人瞪她。

杨琳说:“没钱吧?舍不得吧?穷鬼!”

那人忽地坐起来:“再骂一句,信不信我打你?”

杨琳满肚子火还没地方发,扯尖了声音骂:“你信不信我打你?你这种叼毛我见得多了,等下叫几个人打得你出不了院!”

那人气得颤颤巍巍要下床,旁边人见杨琳顶着一头黄毛,劝他说杨琳可能是混社会的,叫他还是不要惹。

晚点护士来了,病房里终于安生。

小姐妹偷笑。

杨琳骂她:“谁叫你像个神经病,天天自言自语。”又问:“谢珉呢?”

小姐妹说:“他去加班了,最近老帮人顶班……我花了他好多钱……”

杨琳看了看单子,确实蛮多的。

她挠挠头:“他是你男朋友,花几个钱怎么了,你不也给他花过钱吗?”

小姐妹唉了一声,扶着床躺好,忽然又扯她衣角:“你别走了嘛,让老板把工资发给,不要给你爸。”

杨琳不吭声。

“好不好?别走了。”小姐妹近乎耍赖。

杨琳手一翻:“你先把钱还给我。”想了想:“再请我看一回电影。”

小姐妹问:“我请你看电影你就不走了?”

杨琳没回答。

她弯腰看床头柜的花:“哪来的?”

“那个0+1送的。”

“林嘉怡?”

“嗯,她来治眼睛,说看到我发的Q了……”小姐妹眨着眼说:“还有,她问你怎么了,不理她,弄得人家不敢再去找你。”

杨琳问:“她眼睛怎么了?”

“她说要手术,要去香港植入什么……晶体?”

杨琳不太懂,去网吧查了查,顿时心惊胆战。

百度上甚至有一个人说可能会失明!

她很担心,打开Q联系林嘉怡,看到林嘉怡空间动态,已经在香港动了手术。

杨琳打算去看她。

还好,林嘉怡没失明。

杨琳一进去她就看过来了,没戴眼镜,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杨琳干巴巴地回应她,眼睛看着她房间里那么多漂亮的花,忽然觉得自己的拿不出手。

林嘉怡主动接过去,找了个瓶子插上。

她认真欣赏了会:“这是你自己折的吗?好漂亮。”

杨琳僵硬地点点头。

满天星是她很早之前折的,原本准备送给林坤河,没想到兜兜转转送给了林坤河的妹妹。

她有些尴尬,说了几句话,问那个脸大的花是什么。

刚刚在花店好像没看到这种花。

“是芍药。”林嘉怡说:“现在不是花期,这是我一个阿姨从国外带来的,说新培育的品种,说不定今年开,明年就不开了。”

见杨琳直勾勾盯着,林嘉怡问她要不要带回家去养。

杨琳伸手想摸,忽然看见林坤河,摆摆手跑了。

下楼后悻悻地想,这帮本地仔都莫名其妙的,那个卷毛仔也是,不知道发什么癫要打她爸。

走路回店里,见卷毛仔在等她。

他终于舍得剪头发,短青的发茬在日头下发光。

杨琳想起他那天拎着她爸,因为激动,喉结一度绷出锋利弧度。

杨琳忽然记起来他骂的是什么。

她过去想问,卷毛仔先开口了,他说:“士多妹,我供你读书吧。”

杨琳一愣:“你怎么知道我的事?”

她去看小姐妹。

小姐妹连忙举手:“我没说啊,跟我没关系。”

何渊文也没解释,继续说:“就在深圳读吧,我帮你搞定学籍。”

杨琳皱眉:“我不要。”

“为什么?”何渊文理解不了。

杨琳还没忘记他跟林坤河联手耍她,叫她大老远送药的事,骂他:“因为你不是好人,你们都是王八蛋。”

何渊文怔住:“我怎么王八蛋了?我明明是想帮你!”

他气倒了牙,叉着腰转了几圈,忍了忍,回头又跟她低声下气:“我不是坏人,我也……不图你什么,你要是想还我人情,以后大学毕业去帮我爸做事,好好帮他就行。”

杨琳不信:“你是不是又想耍我?”

“我耍你干什么?”何渊文有些气闷,盯着她染黄了的头发说:“把头发染回来吧,我带你去学校,房子我也帮你租好。”

他一提到头发,杨琳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狠狠瞪起眼。

何渊文还没意识到她生气,拿她在Q里说过的话来劝:“你不是说你英语成绩很好吗,我爸就是做外贸的,到时候你……”

杨琳彻底发作,拿着扫把打他:“滚,你给我滚!”

她好气,气得脸都白了。

小姐妹盯着被赶走的何渊文,满头雾水问杨琳:“你气什么?”

杨琳抿住嘴。

她在晚上做起梦,梦见英语老师喊她:“杨琳,来,进来,到老师身边来。”

杨琳迟疑了下。

老师微笑,镜片后的脸斯文亲切:“别怕,老师这里东西多,都被书压着了,你来帮我打一下手电。”

杨琳于是进去,拿起了手电筒,也记得保持距离。

老师弯腰找东西,却一直往她这边挪。

杨琳以为挡到老师路,下意识往旁边撤,然而灯照不清,光影暗暗,她似乎听到老师低声:“杨琳,你皮肤好滑……”

杨琳昏昏的,直到那只手从衣服下摆伸进来,她猛地睁开眼。

天昏地暗。

身下是硬硬的木板,床头蚊香还剩最后一点气味,静了会,听到外面早点铺拉卷帘门的声音。

杨琳打开小夜灯,小姐妹也在旁边蜷成一团。

35

第35章

◎拍拖是什么意思◎

【Chapter035】——

那夜杨琳睁眼到天亮。

深圳蚊子要命的多,天热,水果也烂得快。

杨琳低头在架子里挑烂果,林嘉怡从门口进来:“忙吗?”

“不忙。”杨琳朝她一笑,擦了擦手去开冰箱:“吃西瓜吗,还是吃甘蔗?”

“谢谢,我刚吃过了。”林嘉怡拿出一束芍药花。

好大一捧,颜色从浅到深,还有水蜜桃一样粉嫩的。

她笑着说:“这是我问上次那个阿姨要的,她家里还有很多,我就讨了一些。”

杨琳好惊喜:“这个真漂亮。”

林嘉怡说:“就是不知道能养多久,你看看找个花瓶插着*,放点雪碧,兑点水试试。”

“好!”杨琳马上去后面摆弄。

她刚好在外面捡过一个花瓶,青花瓷的,插起来格外合适。

插好后端着出去,林嘉怡在收银台翻那个蛋糕册子。

杨琳放下花盆,不由盯着她看。

盯得人家侧过头来,杨琳才不好意思地笑了,垂下的手指抠着裤缝说:“你发质真好。”

林嘉怡说:“不太好,我头发其实很干燥。”

“但是你头发很多,也很黑。”很自然。

“我头发像我爸,长得快,总要剪。”林嘉怡摸了摸自己又长长的发尖,笑着说杨琳:“你头发也很多,还很顺。”

杨琳叹气:“我这个颜色染得不好。”

林嘉怡说:“其实好看的,很提气色。”她很真诚地夸杨琳:“你眼睛大,唇形也好,染了这个头发很像杂志模特。”

杨琳第一次被人这么形容。

她耳朵尖微微发红,摸着自己眉毛说:“杂志模特眉毛也黄的吗?”

林嘉怡从包里掏出只眉笔递过去:“这个比你眉毛颜色稍微深一点,你要不要试试?”

“啊?”杨琳呆了下:“我不会化妆……”她也没好意思接。

林嘉怡笑,细细的眉毛笑时弯了弯:“我也不化妆,这个是商场凑单买的,你帮我试一下,好过我天天看着它觉得浪费。”

杨琳只好接过来,找了个镜子照着,却不知道怎么下手。

林嘉怡看她手生:“我来试试。”

她捧着杨琳的脸,按她哥落笔的姿势往下描,描了几笔后,为难地皱眉。

“好了吗?”杨琳想照镜子。

林嘉怡看着有些难为情,她轻轻放下眉笔,细声细气地说了句:“好像……是不太好看。”

杨琳掰着镜子照了照,忽然站起来也给她画了几笔,同样的粗,同样的弯。

两个人顶着奇怪的眉毛哈哈乱笑,笑声中,是女孩子之间纯粹的情谊流动。

从店里走后,林嘉怡还给杨琳发了条消息。

她说人生应该有很多条路,比如她,当时考上是一条,复读是另外一条。

她相信自己复读应该不会差,同理,杨琳就算不读大学也能有好的发展。

这句话跟小谢说的很像。

杨琳想,林嘉怡也是个心理强大的女孩子,高考失利那么大的打击都能轻描淡写地扛着。

她被鼓励到。

杨琳托着腮沉思,小姐妹滑过来问:“今晚去看电影吗?”

杨琳问:“晚上去?”

“对啊。”小姐妹看她似乎不愿意,推她一把:“不去算了,晚上的票最贵!”

杨琳连忙答应。

小姐妹趁机问:“看完电影,是不是就不走了?”

杨琳点点头。

她在这座城市的朋友不多,小姐妹和小谢,还有一个林嘉怡。

她想她朋友虽然不多,但人都不错。

看完电影后,杨琳跟老板说了,以后工资直接发到她手里,不然她不干。

老板无所谓,工资给谁都一样。

杨琳趁机又提了别的事,比如加工资,还有买个拖车,不然搬货的时候如果摔了,东西她们不赔。

这些老板勉强答应。

但拖车还没买进店,何渊文又来了。

他又黑了点,不知道是不是天天在外面晒太阳,但人的力气也大了些,装大支矿泉水的箱子搬着就往里面跑。

只是他摞箱子都放一起,经常重的压着轻的,这人似乎不太记事,又似乎有心事。

魂不守舍的后果是他忽然被摩托车排气管烫到,小腿很快红了一片,燎起一个特别大的水泡。

杨琳要带他去卫生所处理,他扭扭捏捏,一下说不用,一下说要去大医院。

真矫情。

杨琳没钱陪他跑来跑去:“这是水泡,诊所弄一下就好了,去什么医院?”

何渊文见她又发火,不由叹气:“那我自己去吧……”

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扭头问:“我去医院,你去看我吗?”

明明诊所就在附近,杨琳气得骂他:“爱治不治!”

她觉得这人简直是来添乱的,顶着心口一团火去把他压住的水果搬下来。

搬完想起那张留着灰渍的脸,不由又瘪嘴:“傻样。”

杨琳找出上次买的一袋子药,里面有几种烫伤膏,她拿着在收银台把玩,时不时摸一下。

摸得膏体发热时,见林坤河从门口走过。

杨琳追出去喊住他,烫伤膏递过去:“给卷毛仔!”

林坤河皱眉:“自己给。”

杨琳不管,往他手里一塞就走了。

她想他们穿一条裤子的,他肯定会给。

不久又收到何渊文彩信,拍他那个伤,每天拍,说痒了,痛了,要留疤了。

他说:『士多妹,留疤了你总得赔我吧?我身上还没留过疤。』

『士多妹,你加我另一个Q好不好,也是个靓号……』

『士多妹,我今天碰到一个同学就是湖南的,我跟他学了几句湖南话,改天说给你听……对了,你是湖南哪里的?』

士多妹士多妹,死卷毛仔,杨琳做梦都梦到他在喊自己士多妹。

她意识不到,看他的信息慢慢成了习惯,经常一边看着,脑袋里一边漫无边际地想事。

有时也想这个人真有毅力,缠了她快一年,真无聊。

杨琳扣下手机,翘着嘴角,却依旧没有回复。

短信太贵了,她才没那个闲钱。

外面的糖胶树开花了,臭了,又没味道了,11月的某一天消防过来查店,说阁楼不给住人,强令拆除。

老板没办法,只能闭店几天。

杨琳好久没休过这么久的假,和小姐妹约着去世界之窗玩了一趟,本来还打算去新开的神秘岛,但小姐妹痛经出不了门,她只好自己过去。

珠海有点远,回来时坐车绕晕了,杨琳有点受不了,提前在龙华下。

她找了间商场买水吹空调,何渊文打电话来。

他好像没怎么给她打过电话,大概知道她不会接。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打了,杨琳也接了。

大概这边总有男的看她,杨琳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人,她有朋友,随时能联系上。

电话接通,何渊文没说话。

杨琳一开始也不说,等了会有些不耐烦:“干嘛?”

何渊文笑了下:“你怎么不在店里?”

他声音有点不对,杨琳说:“店里装修,干什么?”

“那你在哪?”

杨琳看了眼周围,开口报了刚刚下车的站,她压低声音换了个地方坐着:“你先说什么事?”

何渊文说:“心情不太好,想看看你。”

他声音确实有些闷,杨琳扇着风说:“我又不是景点,看我干什么?”

何渊文笑:“我去接你吧。”

“不用,我自己可以回去。”

“关外很乱,你找个地方等我,别乱走。”何渊文挂了。

杨琳没想等他,她还要去买东西。

老板给她们租了个房,里面除了床什么都没有,她有好多想买的。

商场不大,杨琳在里面逛了会,又接到表姐电话,说起外婆的后事。

杨琳之前就知道,但她没回去。

外婆跟她爷爷奶奶没什么区别,也一样不喜欢她,因为她妈妈最弱,也因为她妈妈嫁的老公最没钱。

可是杨琳没想到,她外婆把金子全留给了她妈妈,临走时说对不起她妈妈,太忽视这个女儿。

杨琳不懂,为什么当人爸妈的会在死之前才会意识到自己有错?

杨琳忽然更恨外婆。

错了就错了,不要认,坏就坏到底不行吗?为什么要来一句反思,让女儿为了她那句话的份量痛苦后半生。

杨琳想到妈妈,有些鼻酸,又告诉自己不要管。

如果她是妈妈,她一定不原谅,不回想!

杨琳在洗手间洗了把脸,感觉头没那么晕,准备回罗湖。

关外跟关内确实不太一样,这里摩的乱跑,改装的三轮车也横冲直撞,行人看起来都灰扑扑的,要么行色匆匆随地吐痰,要么蹲在路边抽烟,像三无人员。

杨琳有些紧张,拽着包去站台看了看标识,要去对面坐。

她往前去天桥,天桥下来后又走了一段,接近公交站台时后面猛地冲出一辆摩托车,骑车的人伸手抢走她的包。

杨琳懵了。

她傻傻站在原地,忽然一辆轿车踩足油门开过来,径直去追那辆摩托。

摩托开得也快,但轿车马力更足,开到它前面把车一刹,摩托差点就撞了上去。

何渊文推门下车跟抢包的人打起来,抢包的见他拼命,扬手把包往后面一扔,骑上摩托溜了。

杨琳连忙跑过去,那么远,跑得她气都岔。

何渊文把包包给她:“看看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杨琳不用看,她觉得他傻:“我包里没什么东西,就一点零钱!”她不是一点警惕心都没有,刚刚感觉这里不安全,手机就一直抓在手里。

何渊文却小心翼翼地问:“痛吧?”

杨琳以为他摔神经了,喘着气说:“我痛什么?你看看你自己?”

他跟抢劫的打架,脸青了嘴巴也破了,刚刚抢包还摔在水泥墩子上,不知道骨折没有。

杨琳推他:“你起来走两步,看腿有没有事?”

“我没事。”何渊文抖了抖腿,看起来还能动。

他凑近看她,却先被杨琳发现不对:“你这里怎么了?”

她发现他脸上有几个印子,像巴掌印。

何渊文迅速撇开脸:“没事,自己撞的。”

他不太自然。

杨琳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也不舒服,绷起嘴,拿着包包想走。

何渊文忽然伸手,摸了下她眼睛。

他手里有血,告诉她:“士多妹,你眉毛破了。”

杨琳这才发现额头有点痛。

何渊文不由她讲,直接领她去了医院。

医生看了看,不严重,就是被包包上的铁环崩到眉毛,给她简单消下毒,贴了个创口贴。

得知是被飞车抢劫,医生也只能叹气:“唉,报警也没用,抓不到的。”

杨琳没想报警,她今天坐车很晕,被抢了很累,人已经没什么劲。

何渊文把她送回出租房。

杨琳在车上看他。

他反常地没什么话,人看着低沉,睫毛投出的倒影也静静的,今天不冷,他的下巴却又缩在领子里。

他脸上的印子好像又清晰了些。

杨琳到家后才想起他的伤没有处理。

她给他打电话:“你的伤怎么办?”

何渊文说:“我没什么事,过两天就好了。”

杨琳问:“你是不是……被人打了?”

何渊文没说话,电话里很静,连他喘气的声音都听不到。

杨琳忽然有点生气,不知道谁打的他,下手那么狠。

她翻箱倒柜:“你回来吧,我这里还有药,你拿去擦。”

何渊文听了,折返得很快。

他直接上来敲她的门,出租房的走廊很暗,始终有股潮潮的感觉,地上铺着红色地砖,和他身上的名牌衣服很不搭。

杨琳把药递给他,他忽然抓住她的手:“士多妹,我们拍拖好不好?”

杨琳心里跳了一下,她想抽回手,他却不放。

何渊文的手很大,也很烫。

杨琳的眼皮不知道为什么发沉,她听到自己蚊子一样的声音:“拍拖是什么意思?听不懂。”

何渊文重新笑起来。

他的单眼皮很有神,唇弓饱满,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就是谈恋爱,你做我女朋友,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杨琳听了,有些难为情。

她低头,何渊文迅速在她脸上啄了一下。

杨琳羞得手都不知道怎么放。

何渊文原本也紧张,见她耳尖发红,忍不住又亲了一下。

“我喜欢你,真的。”他牵住她不放,低声说:“跟我拍拖好不好?”

杨琳整个人都烧起来。

她心跳得好响,人好像在发飘,又感觉眼睛也有点胀,过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人生的第一场恋爱,杨琳谈得很甜蜜。

何渊文有一副特别的眉眼,他很爱笑,唇线清晰有弧度,笑起来格外好看,他几乎跟她形影不离,去哪里都爱带着她,对她也特别宠,带她看很多电影,给她买很多的衣服和香水。

杨琳走过奢侈品店时再不会被柜台的人打量和无视,他们争着给她服务,喊她杨女士,贵价饮用水一递就是好几瓶。

那些东西都买得起,杨琳也就没之前那么大兴趣,尤其是包,何渊文爸爸的手袋厂里全是这种包,老花纹路她看得疲劳,也欣赏不来。

当你不再为钱发愁的时候,找乐子就成了最大的愁。

杨琳选择学英语。

她跟着何渊文去了几个国家,但何渊文不喜欢去鬼佬多的地方,因为他妈妈的情人都是鬼佬。

杨琳知道他父母不和,但他爸爸最多是忙得管不上他,他妈妈却完全不理他,态度冷漠得像不是亲儿子。

可何渊文愿意跟杨琳一起去有鬼佬的国家,她说要学好英语再去,他就给她报班,等她慢慢学。

而杨琳学英语,也有些微妙的不可说的原因。

比如她隐隐发觉林嘉怡喜欢何渊文。

虽然林嘉怡没表现出来,但恋爱中的人六感发达,杨琳能从一些很细微的事情上察觉。

比如何渊文叫她0+1,稍微逗她一下她就会很害羞,也比如人再多,她的注意力也下意识放在何渊文身上。

她对何渊文的关注比对她哥还要多。

杨琳有时感觉自己狭隘,小气,因为林嘉怡还是像以前一样对她,她们在Q上仍然能抱着手机聊到很晚,出去时林嘉怡也还是对她很照顾,经过店里会给她带奶茶带甜品,去哪里玩也记得给她带礼物,广东话叫手信。

她经常陪杨琳去玩一些没体验过的,需要女孩子结伴的事情,或者做一些她不感兴趣,但杨琳想玩的东西。

杨琳觉得自己太敏感,于是刻意不让自己去想这些,心态转变后,对林嘉怡的关注也更多变为羡慕。

羡慕她学习好英语好,也羡慕她脾气性格好,羡慕她被很多人喜欢。

杨琳也喜欢林嘉怡。

林嘉怡身上没有丝毫本地人或者有钱子女的骄矜,杨琳第一次在生日宴上看到她,就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女孩子,说话慢吞吞,性格软绵绵,听人讲话也没半点不耐烦。

杨琳跟着何渊文认识了很多人,比如那个叫阿班的人全名黄亚滨,跟林坤河一样,也是何渊文朋友。

这些人里大多数都顺着何渊文,也就顺着杨琳。

黄亚滨这样混不吝的有钱仔,在她面前也是一口一个琳妹妹,她做什么都好,说什么都对。

但杨琳很清楚,他们更喜欢林嘉怡。

林嘉怡是他们所有人的妹妹,哪怕那些年纪比林嘉怡小的,也把林嘉怡当妹妹一样护着。

顺和护是不一样的,杨琳能分清楚。

她更能分清楚的是,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跟林坤河关系最好。

林坤河比何渊文更会交人,也更知人。

林坤河很理智,有时定在那里像一座山,从不冲动从不出格,而何渊文身上的豪情重于其它,有时会做一些别人难以理解的事。

比如他小时候被保姆带大,后来给保姆家里人买房子又买铺子,再后来他家里破产,保姆子女迅速卖掉了那些房和铺子,一毛钱都不愿意还。

那是何家山崩海啸的一年。

2008年底,何渊文爸爸在金融危机中受了很大影响,从拖货款到工厂倒闭,再到他挪用客户的钱发工资被告被抓。

他欠的钱太多,据说要判十来年。

杨琳也开始后悔,后悔之前没有多买一些包包首饰,不然卖掉也能替他爸爸多还债,不至于判那么久。

十多年,她想一想都忍不住颤栗,监狱那种地方怎么可以待十多年?

她一天都待不了。

可是后悔也没用,他们还要继续生活,于是杨琳想去广州,跟小谢一起工作。

也是这个时候,杨琳和林嘉怡有了矛盾。

认识这么久,她跟林嘉怡的冲突一共也就两次,比如这次何渊文爸爸被抓,林嘉怡劝何渊文出国,趁签证还有效。

杨琳问:“那我呢?我怎么办?”

林嘉怡沉默了会,说她的想法不现实,不应该让何渊文跟她去广州工作,那里不适合他。

林嘉怡说,起码让何渊文出国把书读完,不能说不读就不读。

杨琳被这句话触痛。

她忽然尖锐起来,冷笑着问:“你敢说不是因为你喜欢他,所以想让他跟你一起出国?他到了国外相当于单身了,认识的人不多,你可以天天在他跟前打转……刚好他妈妈也喜欢你,不是吗?”

林嘉怡拧着眉心说:“他现在的情况留在国内,对你们都不好。”

“这也是我们的事,轮不到你操心吧?”杨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好不好我愿意,他也愿意,你敢说你嘴里那条现实的路没有一点私心?”

林嘉怡缓了缓说:“你别这么激动。”

杨琳说:“我不激动,我就问你,你是不是喜欢他?你回答我。”

林嘉怡这种咄咄逼人的态度问得透不过气。

杨琳觉得她多管闲事,更清楚意识到她的建议里藏着不敢承认的私心,于是跟她翻了脸,决心再不往来。

她们之间的第二次矛盾是09年,林嘉怡回国去广州找杨琳玩。

她带着求和的态度,杨琳却没理她,没时间也没心情。

然后那天她在夜场出了一些意外。

杨琳有些无措,有些后悔,她无意伤害林嘉怡,只是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

然后林坤河来了,跟何渊文发生冲突,怪何渊文没有保护好她妹妹。

明明他们不久之前还坐在一起吃饭喝酒,林坤河提着酒去他们出租房,喝得痛快聊得也畅快,这会却针锋相对,要打起来。

杨琳挡在他们之间,原本对林嘉怡的愧疚变成愤愤不平。

她推着林坤河,大声骂他:“是你妹妹自己死皮赖脸要留在这里的,我们谁都没让她来,你要怪就怪她自己,是她自找的!”

林坤河被她一推,平静了下:“你走开。”

杨琳不肯:“要走的是你,也是你妹妹,你们两个都滚,以后不准来!”

林坤河目光落在她身上,眉眼慢慢冷静下来。

他看着何渊文,原本攥紧的拳头松了松,目光从冷淡到陌生:“以后别联系了,广州也好深圳也好,大家最好不要见到,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他们兄妹走后不久,何渊文也在一个工作日说要出国,他妈妈情况不好,他得过去。

杨琳心如刀割。

她问:“你是不是跟林嘉怡搞上了?”

何渊文否认了:“不是,跟嘉怡没关系。”

杨琳不相信他说的话,她知道他跟林嘉怡一直有联系。

于是她钻了牛角尖,一再地放狠话,逼问他:“是分手的意思吗?”

何渊文看着她,神情挣扎。

“我问你,是不是要分手?”杨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不要他模糊的态度,要么在一起,要么彻底把他推开。

何渊文憋得手指骨节都锐利起来,拱在膝盖上几个冒白的尖。

杨琳不看他了:“不敢说吗?那我来说,我们分手。”

她不想在模糊的信号里让自己被动,她不要幻想别人的爱,不要猜别人想法,不要被别人的态度钓着。

她早就跟他说过,如果离开他,她以后都不会理他。

他讲的那些话杨琳一个字都不信,明明早就讲好了的,什么欠款什么债,他们都可以慢慢还,还不了又怎么样,那些人敢杀了他们吗?他爸爸都坐牢去了……

可何渊文还是走了。

他走后杨琳也不想上班,她去公司拿东西,洗碗阿姨问何渊文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何渊文性格很好,和夜场里洗碗阿姨PA大姐工程大叔们都处得来。她们记得他感冒了一直咳嗽,让她也多穿点,两个人不能都生病,还说结婚一定要在广州也摆酒,他们要去喝酒要随份子给礼金。

还有保安大哥被醉酒的客人捅刀,也是何渊文第一个去救的。

他人缘好,肯吃苦,吃得消落差,却吃不消他妈妈一条信息,一通电话。

杨琳走出公司,觉得很冷。

广州怎么会这么冷?她裹着自己发抖,经过银行时在何渊文留下的卡里取了一张钱,买了烟带回去。

隔壁和他们吵过架的夫妻也在开门,见她拿着烟,女的挺着个肚子撒娇,说自己闻不得烟味。

男的马上警告杨琳,不许她在出租房抽烟,不然让她好看。

杨琳打开门,使劲一甩。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抽烟,第一次没经验,烟没滋没味,只会呛人。

她抽不下去,又打开酒喝了会,看到桌面有何渊文的东西,通通扔进垃圾桶。

杨琳当时想,如果他敢回国,她一定要打爆他的头。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四零点

36

第36章

◎你闲得没事喜欢摸自己?◎

【Chapter036】——

林坤河在公司忙两天,手头事处理一些,黄亚滨过来串门。

他一进来就摸貔貅屁股,多么神圣的凶猛的瑞兽被摸出几分情色感,林坤河团了个纸丢他:“别在这发骚。”

黄亚滨弯腰把纸团捡起来,三分姿势扔进垃圾桶,心满意足地拍拍手,问了问他爷爷的情况。

林坤河说:“先在家养着,一个月后去复查,到时候看复查结果。”

“嘉怡呢?”

“在罗湖,她说要在那里守着。”

“孝顺女,”黄亚滨躺在沙发上感叹:“你爷爷有你们这一对孙子孙女,躺着也高兴。”

林坤河不太高兴地瞟他。

黄亚滨忙改口:“阿爷应该很快就能走,我前两天在弘法寺给他求了健康。”

林坤河说:“我以为你回家拜了老爷。”

外面HR敲门:“林总,面试的到了。”

林坤河出去见了见。

回来时有些疲倦,揉着眉心。

黄亚滨问:“不在家休息两天?”

休什么,林坤河打着呵欠说:“不用做,你养我?”

这么勤奋干什么,黄亚滨提着领子震了震:“我开公司养你啊!”

林坤河抬眼看他那条骚气的领带。

黄亚滨问:“你妹跟你老婆,最近怎么样?”

林坤河:“没怎么样。”

黄亚滨一笑:“那就好,有空你领着嘉怡和弟妹,我请你们一起吃个饭。”

林坤河双手交叉架在台面,客客气气问:“现在就有空,晚上约哪里?”

黄亚滨尴尬了下:“今晚有事,明天可以。”

他在沙发上躺得不舒服,脚一踢站起来,显摆自己腰力:“或者你们选时间,我随时恭候。”

林坤河目送他离开。

黄亚滨最近皮换得勤快,明显有女人功劳。

他光鲜得像个小白脸,近期熬得一天一餐的林坤河糙得跟他不在一个水平。

林坤河捞起镜子照照,钱包里找出健身卡,下班后去了趟隔壁楼的健身房。

这一栋挨着杜海若的便利店,泳池那一面正好能看到。

林坤河进去时看见黄亚滨在楼下盘桓,手指上是甩来甩去的车钥匙。

小欢欢从雪柜旁边跑出来差点摔倒,他一把抄起,刮刮小姑娘鼻子,笑着说了些什么。

林坤河戴好泳帽,门口又不见人影了。

他准备下水,易和平发来工地一些照片。

之前接的一个厂房改展馆,这个工地比例上有些缺陷,林坤河过方案的时候斟酌很久,木作亲自出了几张图。

按他的图纸,易和平盯着木皮找了还原度最高的材料,墙板的上下角和木饰面有不平的也盯着返了工。

他对工艺把控很到位,验收起来也认真,向林坤河请示单项结算的事。

林坤河回复几个字:『可以,辛苦。』

稍微客套两句,锁了手机下水。

易和平还算识相,及时投到他麾下。

当时说的那个项目,甲方大方是大方,但拿地的时候出了点问题,工期一再拖延,今年估计开不成工。

易和平如果选择单挑,这个项目拿下了也是一块难吃落肚的肉,毕竟接项目是第一步,后续还有工程垫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