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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轻浪细 瑞曲有银票 33529 字 7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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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坤哥,老板娘来了◎

【Chapter021】——

四五月换叶,深圳一地金光。

公司换了一批新的工服,杨琳穿上后很满意,自觉靓丽。

她很早就发现自己穿制服好看,尤其是这种黑衣黑裙,以前在夜场只有管理人员才可以穿黑衣服,杨琳也当过管理,穿上后对镜照了很久,觉得自己像空姐,每天拿着对讲机走来走去,说不出的威风。

而且工衣一穿就走,不用想上面穿什么下面又穿什么,她连内衣裤都是成套的,省心得很。

晨会后去买早餐,回来听徐芳冰找:“我车下个月续保,钱记得转过来,超时我找你老公要。”

杨琳问:“有这么缺钱么?”

徐芳冰冷笑:“王八蛋,我欠你钱的时候你怎么催我的,迟一天都要给我加利息,还好意思说我?”

杨琳不计前嫌,剥了个粽子问:“要不要?”

“不吃!”徐芳冰白她两眼,分出一眼看停车场:“你车呢?”

“那不是吗?”杨琳指给她。

徐芳冰只看到辆glc没看见那辆寒酸的思域,微微一想问:“我是问你那辆陪嫁的车,不是粤S牌么?”

这不是明摆着么,深圳粤B哪有那么好上,杨琳扔了个勺给她:“限牌。”

徐芳冰跟她头凑头喝了两口粥,给她算帐:“你给你妈做手术的钱也够买这辆车了吧?”

杨琳没算过,大概回忆了下:“差不多吧。”

徐芳冰哈哈一笑,笑那辆寒酸的车,也笑杨老板自我感动。

杨琳家她去过,还住了几天,很干净,能看出里面一砖一瓦都是那对夫妻的心血,一间家庭旅馆能做到那种地步,里面的付出不用多想。

但徐芳冰看不起杨琳爸爸,在她心里杨老板就是个自私的人,不过天下又有几个父母不自私?反正徐芳冰是没见过。

吃完下楼,徐芳冰指指glc:“让你老公把这辆车卖了把车牌过给你,不然你新车早晚高峰都开不了,浪费钱呢么?”

杨琳知道她没好话,打着嗝说:“开不了就停着,反正有车位。”

早上人少,整个建材城都安静,杨琳在店里转了一圈,去绘图部的路上看见王逸洲。

他今年常来深圳,最近一个月几乎是泡在这里,除了开会,有时候也会跟着去工地。

徐芳冰刚开始还嫌他说鸟语,最近让杨琳别看不起高材生,人家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据说老朱也不叫他王九千了,深圳股东虽然还不怎么买王逸洲的帐,但也不像以前敷衍,态度上会谨慎些。

但杨琳不是股东,年后热脸贴了他一次冷屁股就没再搭理他,见面时招呼不打正眼也不看,拐个弯就进了绘图部,催饶红要图纸。

饶红早餐都没吃完,肠粉下叠着一摞单,她不耐烦地戳了戳:“这里还没搞定,没排到你。”

杨琳问:“什么时候到我?”

“下周一吧。”饶红说。

“我跟客户约的周天,户型图不是早发给你了?”杨琳皱着眉:“而且我上次问你,你说是这两天,为什么又推到下周?”

饶红一看她就烦:“本来就是下周,门市还有几张图纸没出的,哪里轮到你了?”她抬高声音赶人:“走走走,没事别赖在这里,我们等一下还开会。”

“那我一起参加。”杨琳转过来靠着她桌,双手环胸,把旁边看热闹的一个个盯了回去。

饶红急了,没见过脸这么大的。

她按着桌面怒:“你谁啊你,我们部门的会轮到你参加吗?再说我都帮你做多少图纸了,次次赶稿次次加急,你是老板娘啊回回要紧着你?”

“我是不是老板娘你都得给我加急,别人图纸没出是你效率问题,你要么自己加班搞定,要么把我的排前面。”杨琳好整以暇地踮着脚尖,低声说:“我帮你谈了单,你靠我拿的提成花完就不想认人了?”

饶红一张脸涨得又青又白,拉她出去说:“你不要太过分,次次用这个威胁人。”

杨琳笑:“不叫威胁吧,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么?而且你帮我做图,我签的单你也有抽成,公司规定写着的,你又不白干,于情于理你都要配合我。”

饶红散漫惯了,平时出图都是销售哄着求着,而且她看不惯杨琳这副拽样,咬牙骂她:“少来这一套,有本事你去举报。”

杨琳很受激,点点头说:“我当然会去了,挂单本来就是违规的,你没听过么,有些事上秤一千斤也打不住①。”

饶红不怕:“我要是被罚,你也跑不了。”

“我没想跑啊,我有徐店有朱总会保,你跟我比?我给公司谈了多少业绩卖了多少砖,红姐你呢?”杨琳提醒她:“王助理最近刚好在搞整顿,你猜他会不会拿你开刀?”

饶红慢慢绷住嘴,死死盯着她。

杨琳随她盯。

打扫卫生的阿姨经过,她还跟人讨花:“这个芍药给我一朵吧,谢谢阿姨。”

阿姨都不知道:“这个叫芍药啊?”

“是啊,这个叫落日珊瑚,很漂亮的,还会变色。”杨琳摸着花头说:“挺好的呀,干嘛扔掉?”

阿姨说:“徐店叫扔的,说这个养不开,品质不行。”

杨琳用虎口圈了圈:“她不会养,都给我吧阿姨,养开了我带瓶送你。”

她嘴乖,阿姨也就笑呵呵全给了。

杨琳转头问饶红:“怎么样红姐,想好了没,没想好我陪你去开会,边开会你边想?”

饶红一万个瞧不起她:“你别傲。”

杨琳办不到:“我替公司挣钱我就有资本傲,你上个月拿的工资就有我一份,还有你在外面接单的事,公司不知道,我可是知道的。”又想了想:“我刚刚好像记错了,我跟客户约的是周六,那个图纸周五就要,你死都要给我死出来。”

说完搂着芍药心旷神怡地走了。

她以前也不认识花,第一次真芍药还是在林家看的,那时林嘉怡做了近视手术杨琳去探,提箱牛奶还特意买了几支康乃馨,加上自己折的满天星,包一包还挺漂亮。

但到她家一看别人送的都是贵花,玫瑰郁金香还有一把开得比脸还大的,杨琳都叫不出名字。

她带的那几支干巴巴的花一下变得拿不出手,在手里攥出了汗,还是林嘉怡主动接过去找了个瓶子插上。

但杨琳仍然尴尬,她在林家没待多久也没说几句话,其中一句,是问那朵脸大的花叫什么名字。

林嘉怡说是芍药,问她要不要带回去养,说家里花太多放不下……杨琳很心动,但一眨眼见瘟神林坤河出现,摆摆手跑了。

她那时多讨厌林坤河,一看到就想跑,觉得他又傲又爱耍人。

这帮本地仔没一个好的。

但今天情况特殊,杨琳在下班时主动给林坤河打电话:“你几点到?”

林坤河正忙:“不确定,你先过去。”

杨琳说:“我等你一起。”

她非要等他,林坤河也没多啰嗦:“那你来接我。”

杨琳问:“你不是开车了么,还是又喝酒了?”

“没喝,车上午被人蹭了,在补漆。”林坤河没多说,收完线继续看方案。

内部的评审会不比外面,林坤河没那么客气,看了几个项目都不太满意。

他前半场跟灯杠上了,先是私宅,无主灯做得像开了一圈浴霸,亮得压都压不住;再是会所,射灯的起始点破坏了墙面比例关系,电梯间细节全在黑暗里,你不睁大眼睛还看不见旁边撒尿一样的水景。

后半场看了个酒店稿,入户门廊和空中花园做得都不错,但一个大堂吧细节太多看得人很紧张,有种一坐进去就要耸肩收腿的感觉,哪还有心情坐下来慢慢叹茶细细聊天。

再翻到健身房,林坤河差点坐起来去扒营业执照,看看这家板材公司法人那一栏是不是写着他的全名,不然怎么楼上的行政酒廊用过这里又用,生怕同行看不出他们多着急推这个材料,生怕甲方不知道这个材料有油水。

林坤河差点冒火,一看组别里有女设计师,喝口水压了压还是没说太严重,指问题该换的换,该改的改。

结束视觉酷刑,讲了讲他们新接的地产项目,区位很好的一个老商业体,做出来有名也有实。

“坤哥,”肥东私下跟林坤河说:“周会长还是厚道,咱们没白给他陪标。”

意料之中的事,林坤河点点头。

他陪标除了情意当然也得捞点好处,不然白给人提鞋了。

想想,又拆了个项目给其它同行。他在周柏林公司那会跟着学了不少,这一行说大不大,提携同行也是给自己开路。

出去碰到邓文胜,搓着手在等林坤河:“不好意思啊坤哥,一回来就把你车撞了……”

“你没喝酒吧?”林坤河一再确认。

“没没没,真没喝。”邓文胜张开嘴等他检验,肥东经过叫了声:“deal,谁这么大口气,臭到死!”

邓文胜不快地闭上了嘴,看他穿得花里胡哨像个缅甸马仔,又张嘴挤兑两句:“你天天在公司花花绿绿,我们喝酒喝出一身病,哪有你逍遥清新?”

肥东哈哈大笑:“喝出一身病还是喝出一身肉?”边说边上手弹他肚子。

邓文胜长胖了些,能看出来这个驻场做得很滋润。

但林坤河也谈过商务驻过场,知道喝出的确实不止一身肉可能真有一身病,挥挥文件夹说:“回来了少干点酒,多喝点茶。”

邓文胜搓着手说:“这不是等坤哥吗,等你开完会跟你讨点茶喝。”

两人往茶室走,路上说了些轻松八卦。

比如有同行方案不错但过了交保证金的时间,自动失去竞标资格,最后一查才发现户头不对,银行打回居然也没留意,最终几个月的心血付之东流。

再比如有大病晚期的想捞钱,花心思进工程队做了一段时间,等发病咽气后家里人半夜把尸体搬进工地,甲方和设计公司都被讹了一道,最后项目也霉了。

邓文胜拍着胸脯保证出不了这档子事,出了他拿命抵,也不能让人讹到公司。

林坤河听着有些血腥,皱眉说:“能用钱解决的都是小事,犯不着。”

邓文胜嘿嘿一笑,拿起茶台的艾草锤拍背。

林坤河坐几个钟这会肩疼背也疼,接过来同样梆梆给自己几下,捶完看了看:“这谁的,怎么放这里?”

茶室门口两个女同事,见状你推我我推你,都不好意思过来拿。

林坤河问:“你们的?”

女同事点点头:“公司发的。”

林坤河看了看,随口一句:“公司发的怎么我没有?”

“那得问东哥,是不是东哥私吞了?”她们笑成一团。

刚毕业的小女生,肉眼可见的害羞。

林坤河叫她们进来拿,邓文胜笑着让步,侧身时看见一道身影,穿着制服,他刚开始以为写字楼物业,看清脸后脑子里蹦出几个字:优酸乳妹妹。

不过现在时髦很多,还一转眼就成了他老板娘。

邓文胜不敢怠慢,立马站起来咳了咳:“坤哥,老板娘来了。”

肥东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缅甸马仔一样热情招呼杨琳:“嫂子来了,快请进!”

邓文胜也连忙改口:“嫂子坐。”

杨琳应了应他们但没坐,站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坤河,扬声问:“走吧?”

林坤河摸摸鼻子,两公婆一起走了。

邓文胜瞧着稀罕,一直看着他们出去,见两人贴着说了句什么,杨琳伸手掐林坤河屁股。

电梯还没来,林坤河一脸阴沉:“人多,注意点。”

杨琳那只手叭地往他嘴上一拍,林坤河捉着亲了亲:“车停哪?”

“地库啊,这里车位真小,车又多,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车位。”

“你可以打电话,找个过道等着不用上来。”

“我不上来哪里看得到你泡妞?”

“我泡谁了,邓文胜?”林坤河跟她一路瞎话下地库,出电梯时搂着腰带出去:“今天这么黏人,非要跟我一起?”

杨琳淡淡说:“我不敢开车。”

“你都把车开到南山来了,这叫不敢开车?”林坤河没点破她,接过钥匙进了主驾。

他爸妈就住南山,但赶在接学生的时间,塞堵了会才开到。

刚开门就差点被绊倒,家里三条狗一只猫像进了疯狂动物城,林坤河指指那只小的:“没人要吗?”

梁老师不让他这么说:“衰仔,它会伤心的。”

林坤河觉得他妈有时候挺可爱,一时笑到没话说,蹲下去看了看:“取名字没有?”

“取了,叫一休。”梁老师看杨琳。

杨琳喊了声妈,朝她笑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不用,饭菜马上都好了,你坐一下。”梁老师指指客厅,猛地想起盐焗虾还焖着,赶紧去揭锅。

虾糊底了,老林总意料中的哈哈一笑:“知道你搞不定,给你练手。”

梁老师有些心痛,只能倒掉虾去冲锅。

和多数家庭妇女不一样,梁老师没有干瘦手指也没有师奶嗓音,她手很白声音也很好听,她不怎么下厨,以前有家婆后来有保姆阿姨,除了教书不用管别的,不像杨琳妈妈,有时候男人的活都要干。

杨琳也就看了眼,没跟进去。

黄亚滨对这位老师有敬畏之心,她也有。

在这座城市最先关心她为什么不读书的是梁老师,后来建议她上夜校建议她去自考的也是梁老师,林嘉怡传达的。

但跟黄亚滨不同的是,杨琳对梁老师不止敬畏,她的心态微妙些,毕竟梁老师是见过她跟何渊文在一起的。

而且婚礼上那袋礼金给她之前,杨琳看到她问过林坤河。

婆媳之间总归隔着点什么,杨琳不想找不痛快,房子里逛逛,很快被那几只猫狗绊住。

她问叫什么名字,林坤河指给她看:“猫叫细春,狗一只叫华文一只叫华武,俗称白痴Brother。”

杨琳没反应过来,小比熊跑过来一头栽在她鞋子上,她摸着那脑袋嘀咕:“头这么大呢?”

林坤河说:“月份小平衡不好,再大点会稳些。”

他看她逗了会狗,去厨房拿喝的。

今天准备的乡下土鸡和上好汤料,林坤河围着他妈夸了句:“最近发源茂盛,看起来年轻了几岁,我刚刚还以为是嘉怡。”

梁老师骂他:“衰仔,又在这不正经。”

林坤河笑笑,上手拿了一块鸡,点评道:“咸了点。”

梁老师不惯着他:“是你嘴咸。”

行吧,林坤河接受了,打开煲瞟一眼:“汤不错。”他拎着盖子往外一偏头:“没事教教她煲汤。”

梁老师关了火,带着焦虾味的手一挥,往儿子修剪整齐的后脑勺轻手一拍:“去,叫你老婆吃饭。”

林坤河冲冲手出去,见杨琳在用逗猫棒逗狗,那只小比熊被她耍得转来转去,四只短腿跑起来像电动狗。

林坤河喊她:“不要玩了,洗手吃饭。”

老林总手艺很好,桌上的菜都出自他手,汤是梁老师煲的,她喜欢琢磨这些功效。

汤上桌后杨琳眼疾手快地帮忙分,梁老师给她递了个勺:“替我谢谢你妈妈,她送的茶麸洗头很好用,同事都说有效果。”

杨琳笑笑:“这个老家还有,下次再让人带点。”

梁老师也没拒绝,想起亲家:“你妈妈头发好像挺多的,保养得不错。”

杨琳说:“她就是爱长白头发,发量还行。”

老林总问:“听说她前两年做过手术,现在身体怎么样,还好吧?”

杨琳点点头:“还行,恢复得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生意不忙的时候请他们来吃饭。”

“好的。”杨琳用纸巾包了点菜悄悄喂给桌下的小比熊,它一直在缠她的腿,把她腿当柱子一样绕。

杨琳好奇:“为什么叫一休?”

梁老师说:“它刚出生的时候有点斑秃,就这么叫了。”

杨琳抬腿绕几圈,拖鞋差点甩掉,连忙坐好,一本正经地吃饭。

吃完也没待多久,杨琳换鞋准备走,小比熊咬着玩具从房间跑出来,见她要走,愣愣地停在那里。

过会趴下来,眼巴巴看着这边。

杨琳别开眼。

进电梯时她问林坤河:“就生了一只吗?”

林坤河说:“头胎,生了两只,有一只别人要走了。”

他见她心心念念,问了句:“你养不养?”

杨琳:“不要,我不喜欢狗。”

她摇头摇得很快,像倒退回口是心非的青春期。

【作者有话说】

①有些事不上秤没四两,上秤一千斤也打不住:出自电视剧《大明王朝15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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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过来给我捶两下◎

【Chapter022】——

周末,建材城人头攒动。

建材行业跟服务业一样,永远是别人放假的时候最忙,而深圳又是地产的热土,新政再改再调,买房的还是挤破脑袋。

杨琳约的客户是对年轻小夫妻,二十出头的年纪有商有量,给钱也爽快,虽然还没交楼,却仿佛已经住进梦想的新屋。

单子开完,杨琳邀请道:“砸个金蛋吧,今天建材城有活动,说不定能砸到礼物?”

小夫妻欣然答应。

他们单值其实不到砸金蛋的标准,杨琳还是领着去敲,破壳后她捞起奖券一看,马上大声:“恭喜两位!中了套沙发。”

小夫妻一喜:“真的啊?”

“当然是真的,”杨琳笑着说:“奖品现在就在仓库,二位可以今天就带回去,或者另约时间,我安排给二位送上门。”

意外收获,小夫妻马上跟她约了送货时间,走时又想起件事:“我朋友今天也在看瓷砖,他们在龙华那边逛,我叫他们过来这边。”

“好的,那我加一下您朋友微信吧,把定位发过去,我在店里等他们。”又捡一单客户,杨琳心情不错。

店里每次成交都会响一次振奋的音乐,既是鼓励销售,也是刺激客户下单,营造气氛。

只是有点吵,说话得比平时更大分贝,才半天,杨琳已经累得嗓子冒烟。

上午小夫妻介绍的那对客户不太准时,杨琳从白天等到擦黑,心里知道他们肯定在别的地方比价,但还是第一时间跑去帮忙找车位,嘴上还替他们找借口:“路上太堵了吧?今天到处塞车,听说有明星来开演唱会,弄得好多地方路都不通。”

她这么热情,客户有些不好意思。

杨琳就喜欢会不好意思的客户,在展厅跑上跑下地带他们看砖,还拉饶红下来现场算砖,找了些户型相似的效果图给他们对比,一通话术几轮逼单,成功让客户刷下定金。

这会人已经累变形了。

徐芳冰还不放过她:“待会建材城有个饭局,王助替朱总,你跟他去。”

杨琳不高兴:“我不去。”

“你不去试试?”徐芳冰使劲别她一眼,没得商量。

建材城今天活动效果不错,也请了不少建材店负责人和设计师,山庄里几十位的大圆桌,打个圈下来牛都得吐。

杨琳不打圈但也没少喝,只是她会躲,躲起来吃东西,偶尔看王逸洲表演。

主要看他喝不下也死撑。

海归可能满肚子才学满脑子真经,沉下心搞机制抓改革有成效,但酒量这种东西你不拼个几年是拼不出来的,眼见他被人灌得快吐,杨琳才晃悠悠地过去挡酒:“王助,晚点还要去接厂家,别喝太多了。”

王逸洲也及时刹车,咽了咽反喉的那口酒:“小崔总,改天我们回广州慢慢喝,今天确实还有事,厂家的人在路上了。”

“哦,是去接厂家,还是你们要找别的地方潇洒?”那位小崔总端着酒把杨琳好一通打量:“王助理好艳福啊,今晚要当新郎了……”又说:“怪不得你们砖卖得好,看来美女功劳不小。”

这个小崔总也是卖砖的,接班二代只会说些下三路的废话,杨琳晃晃婚戒:“不好意思,我们结了婚的要保守些,不如小崔总自由,砖卖不出去的时候还能卖卖底裤。”

崔志华脸色一阴。

曹威廉溜达过来:“小崔总,这位可是林工老婆,山泉老板娘,你说话小点心啊,哪天碰到林工,当心他真扒你底裤。”

崔志华脸更阴了。

他怎么会不记得杨琳,那天在广州酒店才搭讪两句就被她拿烟烫坏衣服,这辈子都忘不了。

杨琳当然也记得他,但没空理这号人,跟王逸洲和同行客户再喝了会,走前去趟厕所。

出来时碰到曹威廉,说笑两句曹威廉问:“我哪里不如他?”

“谁?”

明知故问么,曹威廉说:“林工。”

杨琳眨了眨眼。

她刚补妆的嘴唇油润红艳,略带思索的神情无端撩人,曹威廉不由慢慢逼近,凑到脸边时听她来了句:“可能我不喜欢开二手车?”

曹威廉被这一语双关噎到,很快往后倒,笑得不能自已。

他自诩风流但不下流,女人不愿意他也不强求,而且他虽然跟林坤河一直暗暗较劲,但不影响跟杨琳合作。

曹威廉愿意把单子给杨琳,一是确实有油水捞,二是跟她相处起来舒服有趣,当然他儿子也是一方面。

曹威廉曾经问过自己儿子为什么喜欢杨琳,他儿小脑瓜词汇量有限,半支爽歪歪喝下去把嘴一抹说:“杨琳阿姨像妈妈,也像姐姐。”

曹威廉理解了下,大概是能把他儿照顾好,又能带玩。

这么多年,愿意照顾他儿子的不在少数,但能和他儿子玩起来的没几个,还得小家伙看得上。

就是可惜,想不通结婚了。

曹威廉笑笑,出去时和王逸洲擦过,点了点头。

对于杨琳,王逸洲已经学会不理不想,即使她帮忙挡酒,他也不像以前一样看在眼里谢在嘴上。

她太古怪又过于敏锐,你不知道谢完她是笑眯眯跟你说不客气,还是眼睛一转又计划起别的。

不管是什么,王逸洲都敬谢不敏。

散场后叫了代驾,王逸洲送杨琳回家,他在路上思索着一些事,工作上的。

工作视角上,杨琳不像在广州时那么嚣张,这边后勤仓库都打点得好好的,而且她谈单的成功率不低,拉一拉报备数据就知道了。

如果要选优秀销售的画像,杨琳绝对算一个。

她会看眼色,会见人下菜会因地制宜,也能屈能伸,她身上有一种混迹社会的野性,总是凭本能冲进每一个可能性,不达目的不罢休。

但她也有缺点,比如徐芳冰准备升她当主管,她拒绝了。

她不愿意带团队,似乎只想管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孤狼固然很酷固然是一种能力,但对公司来说也缺乏担当,不够稳定,随时会走人。

王逸洲给她分析:“公司要人才,更要稳定的人才,不够稳定也就意味着公司不可能把有效的优质的资源放你身上,对你倾斜,杨琳,这笔账我相信你能算清楚。”

杨琳今天累都累死了,哪有心情听他嗡嗡嗡。

她拉门下车,关门时钻了个脑袋去副驾:“王助理,有空管管绘图部,别招那么多学徒,公司又不是北大青鸟,等他们学会客户全跑了!”

她说完就走,甩着包包背影有点晃,王逸洲看着她走进小区,才叫代驾开走。

杨琳坐电梯上楼,开门一只小比熊奔过来,绕着她不停地转。

她看了好久,人和包包一起坐在地上,戳小狗脑袋:“你谁啊?”

小比熊两只前腿往她身上蹦了一下又跳开,原地转两圈展示自己。

杨琳把它抓过来跟设计佬的拖鞋比了比,还没鞋大。

她脱了外套把它包住,那边设计佬坐在沙发上,沉着肩使唤她:“过来给我捶两下。”

杨琳问:“哪来的狗,你妈妈养的那只一休?”

林坤河说:“这是克隆狗,叫一不做二不休。”

杨琳今天笑点奇低,搂着狗笑了会,又开始咬牙切齿地嫌弃:“啧,你不要打滚,把我衣服弄脏了,死狗!”

林坤河静静地看着她。

杨琳玩够了,过来真就给他锤了两下,捶完说:“手痛。”

“哪儿痛?”

林坤河把住她手要看,杨琳灵活扭开,亮着美甲来了句:“我手没力气,给你找个年轻点的小妹妹捶吧?”

“多年轻?”

“你想要多年轻?”

“起码得成年吧?”林坤河思索。

杨琳说:“你很懂啊。”鸟人,还真想要小妹妹。

她在包里翻了翻,唰地竖起一张照片,开始满屋子找剪刀。

照片太晃,林坤河眯眼看了看:“哪里找的?”

“你家相框,我拆了一张。”她抓着照片像抓住他腹下三寸,扇一扇晃一晃,要惹事生非。

林坤河提醒她:“不要乱剪,不吉利。”

杨琳说:“谁叫你惹我?”

她还记得他在她照片上画的那几笔,把她弄得面目全非,而她工具更多,化妆包一掏,口红给他嘴巴涂满,眉毛连成一笔,嚣张地亮给他看,跑去书房找了把剪刀随时准备下手。

女人三分醉的时候最妩媚,发酒痴的时候最经逗,林坤河伸手把她衣领扣子解两颗:“剪掉了你用什么?”

杨琳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林坤河的建议是:“太麻烦了,还是不要。”

他把扣子再解一颗,胸肉从荷叶领的衬衫内掏出来攥两把,书房很好,有张桌子高度正合适。

林坤河最喜欢听她叫唤,声音随他动作一节一节往上拔,正面隐忍看人时最叫人上火。

杨琳摸他眼睛,女酒鬼东一句西一句的劲来了,问他:“你爸是不是说要去割眼袋?”

“是吧,不太记得。”

杨琳不行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你爸怎么这么注重形象?”

林坤河说:“应该是遗传。”

杨琳往后坐了坐,脚趾往他裤头踩:“那你要不要割?”

林坤河也敢说:“我该割的都割了,现在浑身上下没一寸多余的。”

她喝醉了也有好处,就是随他弄,林坤河低头咬个不停,问:“还剪不剪?”

□***□

书房地方小,腾来腾去也就那几件家具,林坤河姿势不动地拖着杨琳去找椅子,把她转过来一看,暂时没动。

杨琳撑在椅子上,迷迷地睁开眼:“干嘛?”

“你吐舌头了。”林坤河把套往上顺了顺。

□*□

杨琳挑衅:“我觉得没什么区别呢?”

林坤河用力荡了一下,居高临下地问:“这叫没区别?”

杨琳搂住他脖子固定自己,咬牙用剪刀腿绞住他:“你有本事别出去。”

这个林坤河办不到,他先一步摸到拉链口,往下扯。

拉链一松杨琳喘上了气,林坤河的手也从裙子里穿到她腰,用力把她固定住,起势暴冲。

事定已经后半夜,杨琳悠悠醒酒,脸贴在林坤河胸口。

林坤河身材不错,手臂肌肉矫健有力,压在她背后很舒服。

只是嘴欠,说她养在床头的芍药开得跟马桶刷一样。

杨琳觉得这人这辈子当不了大师,半闭着眼问:“你带狗走的时候没被追吗?”

林坤河回忆道:“它*妈……华文追了一段路。”

杨琳今天脑子清楚了,想起他取的外号了。

她觉得他无聊,明明一公一母非要叫人家白痴Brother,于是脱口问:“你跟你妹妹是什么天才sister?”

话音一落,房间过分的静。

两个人很久都没说话,杨琳盯着被面问:“嘉怡还没忙完吗?”

林坤河还是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琳尽量平静:“听嫲嫲说她学校有事,这么久也该忙完了吧?”

林坤河答了句:“你要是想她,我可以带你去过去看看她。”

杨琳清楚听到自己心跳一阵阵,她咬了下唇缓缓问:“好啊,什么时候?”

林坤河说:“过完中秋?”

“行。”杨琳爽快答应了,两人再没说什么。

灯光暗下来,她闭眼睡觉,凌晨醒过一次,林坤河已经离她有些距离。

周天继续上班。

约的客户还没接待完,杨琳接到杜海若电话,说她妈妈来深圳了。

杨琳开车过去,她妈妈还坐在店里的凳子上没缓过来。

她晕车比杨琳严重,大巴转公交,吐得脸色发白。

杨琳难以想象她怎么来的,一时有些急躁:“你跟我说我去接你啊,干嘛自己跑?”

杜玉芬说:“我们门口就有来深圳的车,你爸爸说很方便,我也就倒了一趟。”

杨琳有火都撒不出来,只能去药店买了点药,摸妈妈的背陪着顺顺气。

杜玉芬好些了,笑笑说:“我就来看看,刚好这两天家里没什么生意。”

杜海若说:“是那边厂里在加班赶货吧,都没什么时间出来玩。”

杜玉芬点点头,谨慎地问外甥女:“在这里,孙汉应该不会再找过来吧?”

杨琳说:“都离婚了他敢来就是寻衅滋事,深圳治安很好,直接打电话抓他。”

杜海若笑,安慰她姑妈:“我也觉得深圳很安全,夜班的人没碰到什么闹事的,喝醉酒的都没几个。”

杜玉芬默默说:“那就好,那就好……”

她很久没来深圳,感觉这里变化很大,在她的记忆里深圳特别乱,别说关外了,关内春风路那一段每个星期都要扔几具尸体。

那时候杜玉芬吓得不敢出门,后来女儿没读书一个人待在深圳帮人看店,她也是每天提心吊胆,动不动发噩梦又不敢跟丈夫说,只能一个人闷在被子里掉眼泪。

杜玉芬站起来,便利店里转一圈,感慨道:“你爸爸说这样开个店也好。”

杨琳说:“我觉得我上班挺好。”

她一皱眉,杜玉芬有点无措:“是,我也觉得你上班挺好……”当妈的生怕女儿误会:“我真的就是来看看,没别的事。”

杨琳不吭声,还是杜海若抱着女儿说:“去吃饭吧,姑妈也饿了。”

走出店外,一阵舒服的风吹面拂体。

便利店生意确实可以,这一带人流稳定,周末还有公寓客流,而且深圳气温高,水饮只会越来越好卖,现在烟证也摆起来了,单这两样的利润都很可观。

这么好的铺子跟送钱没什么区别,杜海若这样第一次做生意的都能做出自信。

她们去附近的商场吃饭,路上经过一间便利店,杜海若说:“这家好像没有烟证,是去其它地方拿的烟。”

杨琳见怪不怪:“不用管,会有人投诉的。”她以前就投诉过,投诉对面那家店,让他们罚款又闭店。

对了,杨琳想起来:“蒸包卖得怎么样?”

杜海若打开手机给她看流水。

杨琳看完说:“再加个烤肠机,弄点关东煮,这里人喜欢吃车仔面,煮了帮忙拌一下,很快的。”

“好。”杜海若都听她的,笑着说:“感觉你很适合做生意。”

杨琳想也不想:“我不做。”

她虽然说过如果当老板要把绘图部的都开除,但她没多想当老板,不像她爸对做生意有执念,哪怕天天担惊受怕也要守着那顶帽子充脸面。

就像提车那天在她家吃饭的亲戚同乡们,个个是老板,但没几个兜里有钱。

杨琳不懂,眼界是跑出来的,你蹲在十几平的店里能接触到什么?

但她们老家风气是这样,图虚名好攀比,哪怕守着个电话亭也是做生意,你在上班你就矮人一截,因为你是打工仔,而他们是老板。

实际呢,老板听着光鲜,危机来的时候掉底也是一瞬间的事,失败的生意能套得你抽不出身爬不起来。

杨琳从十几岁开始和她爸爸进行精神上的决斗,杨老板对她来说像一面自照自警的镜子,他做过的事她不想再做也不屑去做。

她也曾经满怀斗志曾经心比天高,但混到现在,杨琳只想要大把的钱,和足够的自由。

中午饭还是在上次那间餐厅,不过这回没有黄亚滨请客。

点完菜,杨琳拉着账单看了看:“这么贵?”

“不贵,好吃就不贵,他们还送点心。”杜海若给姑姑倒茶,招呼说:“晚上在这里住吧姑姑,在深圳玩两天再回去。”

杜玉芬不肯:“我再坐坐就走了,来的时候还有几间房没退,要回去打扫出来。”

杨琳说:“让爸打扫就好了,他出去玩的时候不也是你一个人看店么?”

杜玉芬摇头:“昨天治安队来查房你爸爸没怎么睡,我要回去让他休息一下,不然晚上守夜没精神。”

杨琳见劝不动,也就不劝了。

下楼时见金店有克减,杨琳想给她妈妈买个金镯子,她妈妈却发了蛮,死都不肯进去。

杨琳有些生气:“你能不能不要惹我?”

杜玉芬不敢看她,嗫嚅着说:“你挣钱不容易,我也不喜欢这些东西……琳琳乖,我们不买。”

杨琳不想跟母亲拉拉扯扯,掉头走在前面,一万个不想理。

回店的路上经过广场,她听妈妈在后面问:“坤河他们公司就在这上面吧?”

杜海若指了指:“是那栋,但他们今天不上班。”

杨琳走了几步还听到她妈妈在念,不停地念,这个位置真好。

南山的确很好,这里的水泥森林最有都市感,玻璃幕墙印着绿茵,天空湛蓝,道路干净。

杨琳还记得很多年前到南山海王大厦那一段,小姐妹抬头看见波塞冬的雕塑,说她们像老鼠钻错了下水道。

杨琳回头,她妈妈还在仰头张望,使劲看着那一栋,似乎想看清林坤河的公司。

杨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妈妈。

你很难相信一个快五十的人连去ATM机取钱都不会,但她妈妈就是这样一个人,像旧社会的妇女,全身心依附于丈夫,不懂享受也不会抱怨,丈夫做什么她就跟着什么,丈夫卖药她当托,丈夫开摩地,她也使劲去踩油门去载客,丈夫开店,她就学着摆货架学着打秤算帐坐收银台。

后来丈夫赌博输光储蓄又放不下老板身段去挣钱,她就穿上厂服进流水线当普工,每天泡在工业胶里,手指上的皮长好了又掉。

她没见识,更没主见,丈夫催女儿结婚她也催,尽管她只见过男方一面并没什么了解,却也沉迷在亲戚对男方的吹捧里,觉得女儿嫁去会过得好,把所有事都往好的方面想。

毕竟身边都是这么过来的,杜玉芬觉得女儿再怎么样也不会比她差。

不会比她差,那就是过得好。

这是她有限的认知也是她真实的期盼,当妈的觉得女儿只要不吃她吃过的苦,那就是甜。

杨琳还记得小时候她一个人在家里,每一次妈妈打电话都在那边哭。

杨琳刚开始也哭,她太想妈妈了,睡觉的时候抓着妈妈袜子闻,想妈妈什么时候能回家呢,会不会给她也带一些新鲜的东西,让她也在小伙伴里得意一回……

后来杨琳就不哭了,她觉得自己当姐姐了是大孩子了,她得安慰妈妈,得说自己一个人在家也很好,说她敢跟爷爷奶奶吵架了,说表姐有时候会带她去逛街吃东西,说在家没有人敢欺负她,说她自己过得不差。

一次又一次,杨琳把自己安慰起来,靠的是妈妈的惦记,也是妈妈嘴里的那句:爸爸也很在乎你,很记着你。

直到杨琳发现妈妈在说谎,爸爸并没那么在乎她。

【作者有话说】

早,周五见

23

第23章

◎那你回来还泡不泡房东儿子?◎

【Chapter023】——

2006年,杨琳和小姐妹经过海王大厦天桥,小姐妹抬头看着波塞冬的雕塑,说她们像老鼠钻错了下水道。

这句话里没一个字是杨琳爱听的:“你骂你自己就好了,不要带我。”

小姐妹幽幽地说:“我不是骂你,我是告诉你要认命,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杨琳:“什么有的没的?”

还不承认呢,小姐妹问:“你跟那个房东儿子怎么样啦?”

杨琳闷头不说话。

小姐妹一回想都替她出了身羞人的汗:“我就说人家看不上你,异想天开。”

“谁异想天开?”杨琳当即傲起了头:“我也看不上他!”有什么好的,死本地仔。

“骗谁啊,看不上你还大老远去给人家送药。”小姐妹自认很了解她:“你就是想走弯路,想找个本地的有钱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啊?”

杨琳不想理这个呆逼,但她已经想好了她要回去继续读书,读书可以找份好工作,读书就不会被人耍了。

那几个本地仔不就是家在深圳有点钱么,等她大学毕业了,她也有大把机会。

她也会是光鲜靓丽的白领,才不是什么老鼠。

小姐妹却打击她:“你哪来的钱读书?你工资都是你爸领的。”

杨琳觉得她奇怪:“我爸要知道我愿意回去读书,肯定会给钱啊。”

小姐妹问:“你这么相信他?”

杨琳相信,因为妈妈说了,爸爸是很疼她的。

小姐妹瘪了瘪嘴:“真在乎你就不把你一个人放老家啦,你真傻。”

杨琳不服气:“你才傻,你为了个男的纹身,你脑子有毛病。”

“唉,说了你也不懂。”小姐妹碎碎念,她觉得杨琳四六不懂没开化的,男人都没摸过,懂个锤子。

念完嚷嚷:“我们这叫爱情,我们要一起奋斗,我们会结婚的。”

杨琳好奇:“你男朋友奋斗什么了,他不是靠你养吗?”

“当然不是啊!”小姐妹陡然气红了脸:“他去上班了好不好,现在小费都比我工资高!”

什么工作小费有这么高?杨琳很狐疑。

但没多久,她男朋友小谢出来请她们吃了顿麦当劳,买单的动作非常大方,不像是假的。

吃完还问:“要不要看电影?”

“要!”杨琳猛点头,她最喜欢看电影,尤其不用自己花钱的。

他们在附近的电影院看了一部惊悚片,出来时天快黑了,小谢送她们回罗湖,经过银行时看到ATM机外排队的一对男女,女孩子低着头,男的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看着很亲密,但女孩子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小姐妹说:“这两个人怎么有点奇怪?”

小谢说:“应该是抢劫。”说着模仿那人姿势,用手机抵住腰。

“啊?那我们快走!”小姐妹吓到了,连忙要跑。

这一带人虽然少也但也经过的,可人人不想惹事,哪怕有人跟他们一样发现异常,也都是低着头匆匆走过。

掉头见杨琳不走,小姐妹使劲拽她:“你傻啦?快走啊。”

杨琳说:“那个女孩子我认识。”

“认识也不关你事!”小姐妹生怕她被捅,拉着就要跑,却被杨琳更用力地拽住。

杨琳伸手拉小谢:“你是男的,你跟我过去,我们喊一下她。”

小谢脸都绿了:“妹妹,人家要有同伙怎么办?”

杨琳想了想,推他:“你打电话。”

“我打给谁?”小谢有点懵。

杨琳小声说:“装打电话啊,装你兄弟快到了,就在旁边。”

小谢一咬牙:“好!”

他跟杨琳往那边走,听到杨琳大喊一声:“林嘉怡!”

小谢连忙举起手机配合她打假电话:“喂?我就在银行门口啊……哦你们走过了?那你们倒回来啊,几分钟的事……”

ATM机那边,一脸凶相的歹人看着杨琳和小谢慢慢走近,后面还有个短头发女孩子瞪着他衣服下的刀,扮出狠巴巴不好惹的模样。

杨琳朝他们挥手:“林嘉怡,你怎么还在这里啊,你爸爸不是让你回去吗?”

林嘉怡才要张嘴,歹人猛地把她往旁边推一把,收起刀跑了。

“没摔到吧?”杨琳连忙过去。

“没事……谢谢。”林嘉怡摔在地上,两手摸摸索索。

杨琳帮她把眼镜捡起来,看了看:“没事,眼镜还好的。”

小姐妹也心有余悸地跑过来:“哇胆子好大啊那个人,快报警!”

小谢拦着不让:“这离你们店不远,小心别人报复。”

杨琳觉得有道理,帮林嘉怡拍掉衣服上的灰说:“我们送你回家吧。”

怕她不敢,杨琳还解释说:“我们不是坏人,你不记得我啦?我叫杨琳,湖南的,你那时候过生日我们见过。”

林嘉怡戴好眼镜站起来,大概是吓的,有点说不出话。

她家离得不远,三个人保镖一样围着她送到楼下,杨琳豪迈地摆摆手:“你快上去,以后太晚了别一个人在外面。”

林嘉怡点点头:“谢谢你们,麻烦了。”

“不客气!”杨琳一直看着她上楼,等人走了才哆嗦起来,眼泪一流腿一软:“吓,吓死我了……”

“活该啊你!叫你充英雄。”小姐妹用力撑住她,一边叨叨她一边看了看这个小区:“人家是本地人啊,他们又不缺钱,要你多管闲事!”

小谢在旁边摇摇头,告诉女友:“也不是这么说,钱不重要,但那个人不一定取了钱就会放过她。”

对漂亮女孩子来说碰到坏人捞一笔还是轻的,就怕还要干点别的。

杨琳也觉得有道理,但其实想想是有些后怕。

第二天林嘉怡来了,找到杨琳说:“我记得你,我们在酒楼见过。”

杨琳有些惊喜,她还以为林嘉怡也想不起自己,听完高兴地说:“你那天还送过我礼物的,我戴了好久。”

礼物是紫霞仙子的一条手链,可惜后来不见了,怎么也找不到。

杨琳关心她:“你身上没受伤吧?”

林嘉怡摇摇头:“还好,没哪里伤的。”她昨天就是眼镜花了看不太清,本来想取钱去换镜片,没想到被坏人盯上。

林嘉怡想了想:“你是叫杨琳吗?”

“是啊,她叫杨琳。”小姐妹打完秤在旁边插嘴:“你们两个名字在一起好搞笑,杨琳是10,林嘉怡是0+1。”说完自己密密地笑。

她经常神经病一样忽然就笑了,而且笑起来很没形象,杨琳觉得她有点丢脸,踩了她一脚:“闭嘴啊。”

林嘉怡很好脾气地笑着说:“是有人这么叫我,说我名字像一串数字。”

杨琳也就跟着笑。

她觉得林嘉怡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身上淡淡香味,让她很想靠近。

她想跟林嘉怡多聊会,但店里到了货要搬,她只能一边戴上袖套一边不好意思地邀请林嘉怡:“有空过来玩啊。”

“好。”林嘉怡答应了。

她在几天后又来了一次,给杨琳她们各带了瓶香水和唇膏,说是澳门买的。

小姐妹把香水拿去给男友看,男友说是名牌香,要几百块一瓶。

她们一个月工资也就几百块。

杨琳没舍得喷,放在床头柜。

她的床头柜是红富士和水蜜桃箱子缠在一起的,上面摆着她在精品店买的面霜和小饰品,香水她也看过,但就算是精品店的香水,杨琳也舍不得买。

她在半夜起来又看到那瓶香,终于拆开往被子里喷了一点,闭上眼幻想自己已经大学毕业成了白领,光鲜又精致。

但杨琳没想到的是,她爸爸不同意她回去复读。

杨老板很暴躁:“想读就读,不想读就不读,谁有空一天到晚跟着你?”

杨琳懵了,感觉自己幻想的大学生活白领世界忽然一片空白。

她那天饭都没吃,挨了一顿骂哭着回到深圳。

小姐妹一副早就料到的神情:“我就说你傻,你爸爸才没那么好。”

杨琳默默流泪。

小姐妹叹气,找男朋友吧,找个男朋友就好了,结完婚有自己的家,那些大人才会把你当个人。

她给杨琳擦眼睛,刚吃过辣条的手一过来,激得杨琳眼泪更多。

第二天勉强爬起来去开门,笨重的卷帘门往上一掀,外面下着雨,说是今天会有台风。

店里人少,杨琳从起床就无精打采,她盯着门口发了很久的呆,直到老板打电话问有没有压好灯箱,才发现台风已经刮起来了。

杨琳又被老板臭骂一顿,更加委屈地红着眼跑出去干活。

风一股股地吹,她今天还没吃饭,扶着灯箱感觉自己都要被吹翻时,有人在另一边帮忙撑住。

杨琳使劲揉了下眼,抬头见是死本地仔林坤河,瞬间心情更不好了。

林坤河问:“要搬进去?”

杨琳不想理他,使劲把灯箱推到墙边找砖头压住脚,然后转进回店里。

他也跟了进来,还问她:“有没有素描纸?”

“不知道,自己找。”杨琳很不耐烦,她想人怎么可以这么坏,为什么要耍她?

杨琳越想越气,擦收银台时手机响了,是家里打的电话,她死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抿了一下。

擦完眼泪发现林坤河站在旁边看她,明明冰箱就在旁边,他还喊她:“拿片西瓜。”

杨琳抬头瞪他。

他还说:“要刚切的。”

杨琳眼睛都冒火了,打开灯箱给他拿了块昨天没卖完的,也不给他装袋,收完钱就赶他走了。

终于发出胸中一口恶气,杨琳终也终于愿意接电话。

妈妈在那边安慰她,说爸爸是担心她回去又碰到那种老师又被欺负,说家里没大人保护不了她,也说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不愿意带她。

杨琳不懂,爷爷奶奶为什么那么讨厌她?明明她也不需要他们照顾,她衣服一直自己洗,家里煮饭的时候烧火是她洗碗也是她,为什么还要嫌弃她?

杨琳不服气:“我可以住校,我不用人带。”

妈妈开始抽泣,爸爸却抢过手机说:“不用想了,做人现实一点,当时我就告诉你自己要想好,你说你决定了的,现在就不要怪别人。”

杨琳心如刀绞。

她想不通她只是走错了一步,为什么不给她后悔的机会。

她从大滴流泪变成默默流泪,没多久林嘉怡再来,给她们带了许留山和芒果班戟,走时犹豫着说:“我妈妈让我问一下你,怎么不读书?”

杨琳像被人砸了一锤子,有些僵硬,有些窘迫。

林嘉怡也不太好意思:“我妈妈当老师的,喜欢关心这些……你别介意,要是不方便,就不说了。”

杨琳问:“你跟你妈妈说了那天晚上的事吗?”

林嘉怡摇头:“我怕她担心,没讲……我就是跟她说我碰到你了,我们很聊得来。”

杨琳哦了声,陡然发现自己的话有歧义,怕她以为自己是想邀功要人情,连忙解释:“不说也对,我妈妈要是知道肯定也很担心我。”

林嘉怡帮她把喝的打开问:“你妈妈还在深圳吗?”

杨琳说:“她在广州。”

“那也挺近的。”林嘉怡笑了笑。

杨琳嗯一声,想起来要加林嘉怡的Q。

她这次学聪明了,当着林嘉怡的面输的Q号,看见她通过自己,才放心地发了个嗨过去。

林嘉怡也给她回了个嗨,两人面对面聊Q,聊完一抬头,都笑得不行。

杨琳喜欢翻人空间,她在那天晚上把林嘉怡空间都翻了个遍,看到她去的不止澳门香港,还有国外的一些地方。

借着她的照片,杨琳也开始畅想自己能去那些地方。

如果她也能读大学就好了。

杨琳翻身,天花板离她不到一米,阁楼很矮,她感觉她的世界在压缩。

到四月,深圳经常下雨。

附近画室的学生少了,听说是该考的都考完了而新一年的集训还没开始,店里来买东西的学生更多是学乐器的补文理的,高考近在眼前,学生们大包小包提着,看起来更加的匆忙。

杨琳洗完抹布出来见小姐妹在店里看三毛流浪记,哭得稀里哗啦。

她上去给了这呆逼一巴掌:“你要死啊,等下老板看到扣你工资!”

小姐妹说:“这是我刚租的碟。”

“那也不能放!”杨琳骂她:“你又不是三毛你哭什么?快去削甘蔗!”

她都累死了,今天又洗冰箱又擦饼干柜,这个人还好意思在这看电视。

小姐妹没敢说话,摸摸头,拿了刀出去削甘蔗。

杨琳往冰箱里补水补西瓜,补完通上电,见一头卷毛晃了进来。

“好久不见啊士多妹。”他冲她招手:“记不记得我?”

杨琳记得他,记得这一头卷毛。

她的牙当时就咬了起来:“你来干嘛?”

“来看看你。”何渊文指着门头问:“你们另外67家店在哪?”

那是杨琳爸爸以前打的招牌,现在这个老板没换过。

杨琳有时候看到也会觉得难为情,但面对何渊文她只有气:“关你屁事!”

何渊文嬉皮笑脸地晃过来:“怎么了?你把碘伏泼我腿上我都没说你,那天你走后我又跑医院去了,这条腿差点废掉……”

他拍拍腿,观察着杨琳的表情:“怎么说也是网友……网友见面,这么凶干什么?给我砍条甘蔗。”

杨琳指指外面:“叫她给你砍。”

“我想吃你砍的。”何渊文笑得心旷神怡。

老板不在,杨琳抓着扫把就把他往外赶:“快走,滚!”

何渊文被她越推越往外,连忙喊:“我买东西!买东西!”

他腿刚好,不得已攒着劲跳过她的扫把,心里后怕,还好还好,身手还在腿还能跳,还好他脱拐脱得早。

何渊文在最近的货架随便扫了点东西,举在手里说:“别赶我啊,赶了没人买单!”

杨琳这才停下,气鼓鼓看着她。

何渊文有的是钱和时间,慢悠悠在店里晃了几圈:“士多妹,夹你的那个老鼠钳放在哪?”

杨琳当没听到。

何渊文又转到收银台:“拿包……利群?”他把烟架扫了一遍:“你们这里没什么好烟啊,怎么不拿点好烟,卖不出去还是怎么?”

杨琳问:“你买不买?”

“买啊,说了要利群。”何渊文雪白的牙齿一笑,还看着杨琳解释了句:“放心,我满18了,你呢?”

“不关你事!”杨琳啪地把烟扔过去。

何渊文一手盖住那包烟,巴掌撑着收银台说:“聊聊嘛,干嘛老生气?我以为你脾气很好的。”

小姐妹在外面见他一直不走,挥着甘蔗刀进来吓唬:“我们房东是本地人,有关系的,你不要在这里搞事啊!”

何渊文乐了:“你们房东叫什么名字啊,说出来听听,说不定我认识。”他看着杨琳笑:“说不定,我连你们房东儿子都认识。”

这人笑得很欠扁,满满一袋东西往背上一扔,终于肯走了。

小姐妹摸不清他什么来路,跟杨琳说:“你不要在外面惹事啊,没有人护着我们的,要是出了事大人只会觉得我们给他们惹麻烦,到时候又要挨骂。”

杨琳想到什么,忽然低下脑袋,闷闷不乐地过完四月最后的几天。

五月晴天变多,妈妈忽然又打来电话,说爸爸同意她回去复读了。

“真的吗?”杨琳喜出望外。

妈妈说是真的,但她的学费和生活费要自己赚,叮嘱她好好上班,没事别出去,外面很乱。

杨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爸爸会改主意,但她直觉肯定是妈妈在帮她,妈妈没有放弃她。

她激动疯了,说了句平时难以启齿的话:“妈妈我爱你!”

小姐妹有点酸,又有点不理解:“你都在外面上大半年的班了,这么久的工资还不够吗?还要你赚,你学费又没几个钱。”

杨琳觉得她扫兴,没好气地说:“你懂什么,我多挣点钱带回家花,到时候我也上补习班,肯定可以考一本。”

小姐妹看了她一会,挨过来问:“那我欠你的钱能不能晚点还?”

杨琳咻地抬起脑袋:“不能!你要拖到过年啊?”

她烦死这个呆逼了,总是找她借钱,还了借借了还,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外面吸|毒,没完没了。

但放下手机,杨琳又重新高兴起来。

正好林嘉怡来了,杨琳抓紧回答了她那个过期的问题,说自己不读书是因为身体不好所以休学,现在身体养好了,九月份她就回去复读。

林嘉怡也替她高兴:“那就好,我妈妈说你年纪太小了,还是要读书才行。”

“嗯!”杨琳用力点头,还问她:“你大学考哪里呀?”

林嘉怡说:“看我哥吧,他之前想去北京……现在还在考虑。”

“哦……”杨琳想起林坤河,死本地仔,耍得她团团转。

她打开冰箱请林嘉怡吃甜筒,好奇道:“你跟你哥真的是双胞胎吗?”

林嘉怡笑:“是啊,怎么了?”

杨琳心想,双胞胎,怎么性格差这么多?

但她没心思想林坤河,九月份开学她要多挣点钱,要多让人订点蛋糕。

这个蛋糕生意还是杨琳找来的,这家生意最好,比那边主动给她们发单的蛋糕店生意要好很多,而且她还蹭了一小块蛋糕,确实和别家不一样。

蛋糕店老板说用的是纯正动物奶油,吃了对人体没害处。

杨琳似懂非懂,她只知道有提成挣,于是见缝插针地给店里顾客推销,说这家蛋糕店老板是法国留学回来的,跟老外学的本领,而且用料贵,特别好吃。

何渊文问:“这个蛋糕我订了,你帮我送货上门吗?”

杨琳心说我帮你送货上坟,但她想起前几天回广州吃饭听到爸爸跟妈妈聊天,说弟弟在这边上学还是学了些礼貌,去上学的时候会说“再见”,会说谢谢爸爸妈妈……

杨琳想,她马上要回去复读,她也要做回一个有礼貌的人,于是调整了下情绪:“蛋糕店有人送。”

“我想让你送。”何渊文翻看那本蛋糕册,指指底下:“这是你手机号吗?”

杨琳微笑加沉默。

何渊文也没追问,提了个篮子去逛货架,回收银台时杨琳快速扫码,扫完微笑:“老板你好,一共是306。”

何渊文盯着她看。

杨琳淡定地给他装袋:“还有别的需要吗?”

何渊文噗嗤一声笑出来。

杨琳被他笑得抠了下脚,仍然微笑:“那就这些了,306,小票需要吗?”

何渊文说:“小票不要,你晚上出去玩吗?”

他长着一双单眼皮,眼睛不算小,看人的时候特别专注,专注到杨琳不适应。

她摇头说:“不去。”

“就吃个饭,很快的。”

“我不想去。”

“那你哪天想去?”

杨琳感觉他听不懂人话:“我哪天都不想去。”

“不会吧?”他挑着一边眉骨,从下往上看她,逗人的意味十足。

杨琳礼貌不下去了,东西往他怀里一推:“给钱,快滚!”

他钱是给了,人也滚了,但没多久又来缠她。

这王八蛋拧着瓶汽水问:“喂,士多妹,你满18了吗?”

“关你屁事。”

杨琳不想理,但这人怎么也赶不走,还说要去劳动局举报她们老板雇佣未成年。

神经病,无聊的人,多管闲事不讲理的有钱仔。

杨琳觉得这人是个呆霸王,无聊又可恨的呆霸王,于是伸手掏他的裆,吓得何渊文往后一蹦,爆了句粗口。

杨琳抬着下巴骂他傻逼:“毛都没长齐,滚回去上你的学。”

何渊文手足无措,居然被她推得落荒而逃,好久没再来缠她。

对付这种人果然得用奇招。

杨琳得意了,渐渐忘记他,渐渐,日子到了八月份。

按计划杨琳该准备回去上学了。

她想请林嘉怡吃饭,但林嘉怡高考完就去了日本玩,只能请小姐妹和她男朋友小谢。

小谢不缺吃的,得知她马上要回老家,问回去前要不要去嗨。

杨琳问嗨什么,小谢笑笑:“也没什么,就看看表演,有唱歌跳舞的,还有演杂质变魔术的,你回去就看不到了。”

杨琳很心动,就跟着去了。

小谢在一家俱乐部工作,这家俱乐部外形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但里面超级热闹,灯光音响还有跳舞的人,舞台边放着烟雾,小谢还给安排了水果和软饮。

杨琳喝了口西瓜汁,她天天能看到的东西,店里切西瓜都切到手酸,没想到装在杯子里有滋有味。

是她没喝过的味道,也是她没来过的世界。

她和小姐妹围着个很小的圆桌,高脚凳一坐很像在演电影,杨琳看来看去,目眩神迷。

舞台上有人变魔术,但杨琳西瓜汁喝太多,想上厕所。

小姐妹正着迷,侧边一指:“那里,你按标识走过去就行了,找不到问服务员,他们会带你去的。”

杨琳去找了找,真没找到。

她问了个路过的服务员,服务员没说的那么好态度,随便瞟她一眼说:“这里上去,楼上也有。”

杨琳就上楼了。

楼上洗手间好找,但楼梯又找不到在哪了,杨琳也不着急,顺便逛了逛二楼。

她在昏暗的灯光中见到个灯,辨认了下是电梯的英文,哪知走过去见个男的抱着个女的不停动,杨琳甚至看到那个男的半边白屁股,吓得转身就走。

走到外圈被人揪住:“跑什么?地方乱,不要跑。”

她仰头发现是林坤河,拽着自己衣服说:“别挡路,我要下去。”

林坤河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杨琳说:“来看表演!”

“看表演就待在一楼,上来干什么?”林坤河站在走廊,他顶着光,人跟平时看起来不太一样。

杨琳皱眉:“我随便看看怎么了?”

林坤河又问:“那你看到什么了?”*

杨琳哪里说得出来,她脸胀得通红时那个男的追出来,几步外就用粤语骂了句什么,林坤河也用粤语回过去。

他们像吵架又不像,杨琳听不太清,她被林坤河大力抓得手臂痛:“放开,放手啊。”

那人走掉,何渊文一帮人也过来了。

见到她,何渊文有些惊讶又有些不自然,大概因为上回被掏裆的事,干巴巴问:“士多妹,你也来这里玩啊?”

林坤河说:“她不是来玩,她是看别人……”

杨琳气得瞪他。

林坤河松了手问:“你没满18吧?警察进来要是查到你,会带你回去做笔录,让你父母来领你。”

杨琳吓坏了,她爸爸要是知道她被警察带走肯定要发火的,而且做笔录是不是会留案底……她还要回去读书……

见她抖,何渊文笑着拆兄弟台:“别怕,这里一般不查,查也会提前清场。”

杨琳知道了,这个姓林的又在耍她,气得骂了句死本地仔。

林坤河说:“骂你们听到没有?”

那边哈哈大笑,何渊文说:“这样不太好吧士多妹,我们跟你打招呼你怎么骂人呢?”

他很大肚:“算了,我也不跟你计较,你要不要回家?我送你。”

杨琳根本不愿和他们接触,说了句不用,一口气跑了。

这次她方向感很强,找到楼梯口咚咚咚跑下去找到小姐妹,硬是拉着离场。

小谢请了假送她们,但他时间不多,送到后又马上跳回出租车,扒着窗户说:“琳妹妹,以后上大学了我们去看你。”

杨琳点点头:“好啊,我带你们逛大学。”

“我还没进过大学。”小姐妹说话像个游魂。

小谢朗声笑:“我也没进见,要托你的福了琳妹妹,希望你不要考太远,不然我们车票买不起。”

杨琳连忙说:“不远,我就考广州的学校。”离爸妈近,也离深圳近。

回店后小姐妹问:“你上了大学会不会看不起我?”

杨琳被她问住了:“为什么?”

“不知道啊,很多考上大学的人都看不起我……们……”

杨琳想了想:“那你要是上大学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小姐妹坚定地说:“会!”

死呆逼,杨琳气得想揍她。

小姐妹迅速溜进被子里,裹好了问她:“你以后还回深圳吗?”

“回啊。”杨琳想好了,她毕业以后肯定是要来深圳工作的,她喜欢这座城市,喜欢这里的气候,喜欢这里有山有海,又能挣到钱。

小姐妹忽然笑了,露着两只眼睛问:“那你回来还泡不泡房东儿子?”

杨琳立马掀开被子踹了她一脚,两人东倒西歪地闹了好久,天花板摇摇晃晃,杨琳的心也摇摇晃晃。

她想,她的人生要不一样了。

但杨琳又一次没有想到的是,她之前挣的钱没了。

在广州的家里听到这个消息,杨琳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她小声问:“一点都没了吗?”

妈妈说:“剩了一点,只够你弟弟开学……”

杨琳说:“那我呢?我也要开学啊?”

爸爸不耐烦:“你跟你弟弟争什么,你多大他多大?你起码上了高中,你弟弟还在读小学。”

杨琳有些崩溃:“可那是我的钱,你们凭什么花我的钱?弟弟上学的钱你们去挣,你欠的钱你自己还,为什么要动我的钱?”

妈妈不忍看她,眼泪滚滚落地对她搓起了手:“对不起啊琳琳,是爸爸妈妈没用,那个钱我们本来想明年再还的,但他们催债催到这里来了,实在没办法,没办法……”

“那为什么又要去盘店?”杨琳不懂:“没有钱就不做生意啊,你们进厂一样能挣钱,为什么一定要开店?为什么那么傻,开店的钱也会被人骗?你们这么大了没脑子吗?”

“说什么?你敢骂老子?”杨老板起身一个巴掌甩到她脸上:“老子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了这么多年书不要钱的?你还敢冲我喊,身上骨头长硬了是吧?”

成年男人的一巴掌力很猛,杨琳很快品尝到嘴里血腥味,她一度以为自己聋了,看着父亲鼓瞪着眼好似一个暴徒,比那天抢劫林嘉怡的人还要可怕。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24

第24章

◎我是他秘书,他老婆在家◎

【Chapter024】——

06年时杨琳颤抖过,被吓哭过,走到2016年,杨琳已经不流眼泪。

她在南山待了半天,晚饭后找辆跨城的士把妈妈送上去,多付了点钱,让司机开慢点。

妈妈上车前还在唠叨:“少熬点夜多吃点饭,不要把自己弄太瘦了。”

杨琳敷衍地应了,关车门后想起一句她妈妈经常用来安慰她的话:“你爸爸脾气再差,也从来舍不得动你一下。”

杨琳看过她爸爸打弟弟,下手特别狠,因为男孩子野,她弟弟有时候像个傻子一样出门就到处跑,跑得人影都看不到,几次都以为被拐了,直到被她爸爸打怕了打老实了,才不敢再到处跑。

但也被打木了打傻了,后来是个人都能揍他两下,不敢还手。

比起弟弟,杨琳确实没挨过打,但十年前那一巴掌把她打醒了,也把妈妈那些话打碎了,十年过去,她对父母没有信任好像也不怎么怨。

杨琳拍下车牌号发给父亲,让接到人回条信息,然后自己开车回福田。

打开门就见小比熊咬着个一次性杯子不放,到处撞墙。

“死狗,怎么这么傻?”杨琳嘀嘀咕咕地掏出手机给它拍照,拍完才把那个杯子拿掉。

一休歪头看她手机壳,嘤嘤地叫。

杨琳把它抱起来像宝宝一样摇了摇:“大毛脸,大傻狗。”

玩了会进卧室放东西,林坤河在冲凉。

杨琳摸出香薰点上,一休围着火光纵来纵去,开心得很。

林坤河冲完凉见狗在房间,出来时衣服穿好,又去找外套。

杨琳问:“你要出去?去哪。”

林坤河说:“喝酒,去不去?”

“跟谁?”

“黄亚滨。”

“哦。”在杨琳意料之中。

都是兄弟,但黄亚滨跟他关系更近一些,他身边像黄亚滨这样的兄弟也好几个,相比何渊文,他更会识人,更和人处得来。

有些东西一脉相承,林坤河像他爸,会交人;何渊文也像他爸,满身豪情,自以为朋友遍天下。

父子不单指一种血缘关系,有时也指一种性情上的传递。

杨琳看眼时间问:“我去的话,方便吗?”

林坤河说:“去了就方便了。”

杨琳盘着腿想了想:“那好。”她换衣服跟他一起出门。

城市更新,大把地方跟从前不一样,夜场这种地方尤其,频繁的时候能一年换两个老板,换两种装修。

黄亚滨眼尖地看见杨琳,原本翘着的二郎腿都放下来了,笑笑说:“弟妹来了。”

旁边人问:“这位是?”

黄亚滨说:“我叫弟妹,你说是谁?”

“原来是林夫人。”对方连忙招呼。

杨琳说:“不是,我是他秘书,他老婆在家。”

对方对她的玩笑也了然,配合道:“早就听说林总秘书年轻漂亮,一看果然不得了。”

“是吗?”杨琳惊讶:“以前都没人夸我漂亮,可能是跟了林总才变漂亮的。”

林坤河问:“以前都夸你什么?”

“夸我声音好听,夸我粤语讲得像本地人。”杨琳顺势来了两句。

林坤河评价说:“一般,能听出来不是本地人。”

“那是哪里人?”

林坤河说:“海南人。”

杨琳也不介意,慵懒地坐到他旁边:“还是跟着林总好,到哪都有人夸。”

“小意思,员工福利。”

她说她是秘书,林坤河也就不客气地指指台面:“倒酒,叫蔡总。”

杨琳照做,也给他倒了杯。

但坐了会发现他们是谈项目,她支着脑袋听了会,越听越觉得有些无聊。

想起来时黄亚滨先她一步起身去洗手间,动作有点猛大概拉到筋了,连忙扶住沙发,姿势有些搞笑。

林坤河说:“小心点,别明天又要预约产后修复。”

杨琳不想懂,但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很多年前他们一群人去庙里玩,黄亚滨非要从个栏杆上跨过去,当场就拉伤了要卧床休息,后来找了个产后瑜珈修复老师,才给他掰过来。

她还记得黄亚滨的衰样,躺在床上动不了,医生说他盆骨开了,跟刚生完孩子的差不多。

黄亚滨明显也想起这事,很不自在地瞟杨琳一眼,嘴里怪林坤河:“能不能不提这些陈年衰事,搞得我很没面子。”

杨琳收了收表情,等他走后又坐了会,也起身说:“你们聊,我去转转。”

她起身走出卡座,穿着咨客服的女孩子走来走去地领位,路上人多,迎面有个男的伸手在她腰间搂了一把,女孩子闪避不及又不好发火,只能隐忍地继续带客。

杨琳找了个楼栏靠着,闲看下面扭腰扭屁股的男男女女。

黄亚滨走回卡座问:“人呢?”

“在接电话。”林坤河摸到火机才想起烟被杨琳拿走了,他找黄亚滨讨一支,点好了叹。

黄亚滨最近喝中药没敢抽,烟在手里捻了捻,见杨琳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随音乐轻轻摆动,手里拿个烟灰缸不时点一下,比多年前自在不少。

他脱口半句:“你记不记得那时候……”

“记得什么?”小食掉汁,林坤河抽了张纸擦裤子。

黄亚滨啧一声,忽然又不好说了。

他记得那时候何渊文被杨琳掏了裆,他在车上等的时候亲眼见的,还见何渊文一天走路都是卡着裆,黄亚滨问是不是破处了,被何一脚差点踹翻。

想到这,不由看了看林坤河的裆。

林坤河把打火机扔他身上:“别告诉我中药把你喝变性了。”

黄亚滨试探道:“我提渊仔你不会生气吧?”

林坤河回他两句字:“难说。”

黄亚滨一笑,见他似乎也不怎么在意,提了句:“你记不记得当时渊仔跟踪她去广州,看到她被她爸打了,他差点跑上去揍她亲爸?”

要不是黄亚滨拦着,何渊文那个草包真的要上去打她爸打她妈打她全家。

那时候黄亚滨还装模作样地问过林坤河:“我爸也打我,怎么没人帮我去揍我爸?”

现实版同人不同命,同伞不同柄。

后来何渊文又去店里帮人搬货,当然更像添乱,因为他很快被摩托车排气管烫到腿,人家女孩子要带他去卫生所他还扭扭捏捏。

黄亚滨守在车里都听到杨琳骂他:“爱治不治!”

何渊文闷闷不乐地走了,还想不通她为什么生气?

黄亚滨当时想,呆霸王也学人泡妞,何渊文到底积的什么德生在何家,又哪只眼睛长错,对那个湖南妹着迷了一样。

但现在黄亚滨不敢说这种话了,毕竟他对面这位更胜一筹,直接把人娶了,邪门。

黄亚滨往后一靠,湖南姐妹花,姐妹花……如果要选,他宁愿选杜海若,看着就没那么折腾。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难缠的女人像一杯便宜的酒,喝完头疼。

林坤河没发表意见。

过会老蔡回来,几人继续聊项目,聊差不多还是老蔡先告辞:“老婆在家催,实在不好意思,该回去了。”

黄亚滨问林坤河:“你呢,你老婆不是也在家等,怎么没个电话?”

林坤河拎着手机说:“我打给她问问,看今晚是不是可以不用回。”

老蔡笑笑:“那我先走了。”

林坤河点点头:“今天先这样,后面有变动再联系。”

老蔡放心走了,他喜欢跟广东人做生意,因为广东人不爱整虚的,今天这么说明天就是这么做,没几个虚头巴脑吹牛逼。

老蔡走后黄亚滨笑:“看来你老婆没他老婆管得严,到点了也不催。”

林坤河说:“可能他娶老婆回家当闹钟,我聪明点,手机里就有闹钟。”

是这么说,但时间不早也都该散了。

林坤河去找杨琳,杨琳已经滑了几米,头搭在栏杆上问对面:“你说他们在干什么?”

她视角对面的包房里,一对男女面对面抱着,男的每动几下就要趴女的身上喘气,像拉风箱。

林坤河说:“看不清。”

才怪,他视力不是一般的好,画画画图这么多年都没什么损伤,怎么可能看不清。

杨琳拽他:“那我们过去看。”

但那边等不了他们过去,男的抽搐一阵,没劲了。

杨琳说:“也太快了吧,穿件复杂点的衣服还没脱完就交待了。”

她一如既往会找刺激,以前是看到就跑,现在还恨不得凑过去仔细看。

林坤河说:“不然你去指导指导?”

杨琳说:“我指导你就好了,指导别人爽的也不是我,对吧?”

林坤河没听她继续说胡话,领着走了。

明明场子里开着空调,出去停车场才走一段的距离,人身上津津出汗。

五月的深圳还是太湿热,又闷又潮不够干爽。

这样的天气杨琳以前害怕长痘,没想到青春期过后的五月还是会冒痘,她在第二天睡醒的时候摸了摸下巴,一翻身打到林坤河,手就在他拱起的部位。

她摸索着圈了圈,林坤河没睁眼,就那么握着她手套了会,掀被子起床。

杨琳在床上趴了会,没动。

那晚提到他妹妹,他们之间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杨琳不止一次想起林嘉怡,她是很有涵养的一个人,也是看起来柔弱实际很有主见的一个人,亲哥的婚礼说不出现就不出现。

越是这样,她越是频繁地想到林嘉怡。

杨琳踢开被子,也起来去上班。

路上一如既往地塞,她停好车后抽了张零钱去买早餐,被徐芳冰抓包。

“没看到文件么,以后上班时间不许吃早餐,小心王助罚死你。”

杨琳特别烦这个规定,嚷嚷说:“我得了胃病公司给治吗?”

她反骨,买个糯米鸡非要撕开咬两口。

徐芳冰盯着手表,一过整点就把她糯米鸡扔掉:“开早会!”

杨琳鼓着腮帮子被拎进店,路上差点被噎死。

结束无聊的早会,杨琳打算去趟工地,路上再买点吃的。

她掏出车钥匙,有同事喊:“杨琳,你家婆找你。”

杨琳下楼看到一身运动装的梁老师,有些意外:“妈,你怎么来了?”

梁老师说:“刚跟街坊爬山回来,在你附近喝的早茶,顺便到市场买了点东西。”

杨琳跟她去车边,后备箱里几乎塞满了,有狗粮狗窝尿垫,水盆磨牙棒之类……连宠物体重秤都有。

梁老师说:“你们两个都没有养过狗,估计东西也买不全,这些我买的时候试过了都能用,你先带回去吧,缺什么跟我说,可能家里还有。”

她经过的不止宠物市场还有菜市场,除了狗用的,后备箱里还装有汤料,一包包都装好了,直接加水放锅里炖就行。

教师的细致和严谨体现在标签上,每包汤料上都写了炖煮的时间,还有菜市里现称的生云吞,一些腊味,以及几盒早茶点心。

梁老师说:“不知道你吃早餐没有,吃了派给同事吧,都是另外打包的。”

杨琳咕咕叫的肚子马上有反应了,接过来说:“谢谢妈。”

梁老师要上班没留太久,临走前说:“不想家里多个人就再找个做饭的小时工吧,你们都还年轻,不要把身体搞垮了。”

杨琳点点头:“好的,谢谢妈,回去慢点开。”

她站在车棚外,等家婆的车开走才回到店。

大早上无聊,女同事们都过来问:“那个是你家婆?好年轻啊。”

“对啊杨琳,你家婆这么好?”

杨琳问:“你们家婆都虐待你们了?”

“那也不至于,就是没你家婆这么好,还给你送东西吃。”大家凑过来看打包盒。

有句话叫法不责众,杨琳打开分给她们:“都快点吃啊,被抓包了我不替你们交罚款。”

点心不少,杨琳快速吃了两个红米肠一个大虾饺,再次捶着胸口去找水,徐芳冰在茶水间看橱柜,东西摆得有点乱,买的多头玫瑰说了不要天天换水还是换,没养几天就死了。

杨琳说:“你直接叫人买几瓶脉动摆着,让他们换水换脉动就好了,哪那么费事。”

徐芳冰盯着她油油的嘴:“你家婆走了?”

杨琳倒着水说:“走了啊,上班时间不能接待亲友,我记得的。”

徐芳冰觉得她在晒命,杨琳觉得她太拼命,店里花要管茶具要管陈设也要管,死操心。

她喝完水要走,又被徐芳冰拽住问:“D9老板你认不认识?你老公给我介绍过,说姓黄。”

杨琳说:“你都结婚了介绍给你干嘛?”

徐芳冰想掐死她:“我是问D9的单能不能做,你认不认识他们家的人,看能不能把这个单弄下来。”她还给杨琳画饼:“你好好干,明年提你当副店。”

杨琳不吃饼也没有官瘾,淡淡说:“我好稀罕啊。”

徐芳冰啧了声:“你到底认不认识?”

杨琳说:“认识,昨天晚上还在一起喝酒。”

“真的?”徐芳冰当即问:“那他今天有空没,请他吃个饭怎么样?”

杨琳咂咂嘴说:“不请。”

她对黄亚滨最大能做到打声招呼,别的做不到,也不想挣黄家的钱。

25

第25章

◎打得火热◎

【Chapter025】——

到工地的时候还早,杨琳给瓦工师傅带了饮料,他们喝的时候她在房子里随手捡根铝棍,在贴好砖的地方挨上墙。

比了比,方正控制得不错。

她放下棍子再掏出个硬币,在房子里四外敲,四处听,听到有空鼓的地方又撕黄胶带贴上去,马克笔标方向。

有个年纪大的瓦工不高兴地训她:“喂,你不要乱画!”

杨琳说:“没事,这不是哑光砖,不吸色。”说完又走到另一面,仍然用硬币敲了敲,听声音判断有没有空鼓。

老瓦工见她脸嫩,皱眉问:“你是业主还是监理?”

杨琳按着墙面说:“我是卖这个砖的。”

原来是销售,老瓦工态度更差了,粗声粗气又叫了几句。

杨琳没理他,到窗边又踮脚检查上面的砖,这种仰面砖贴不好,掉下来不是砸地就是砸人。

还好,这个区域没那么马虎。

她收起马克笔,把做好标记的地方指给他们看:“这块,这块,这些都要重新贴。”

做工地最讨厌的就是返工,老瓦工受不了被个年轻销售指点,嚷嚷起来:“我做工地十几年了也不是第一天铺砖,我们有自己的手法判断,什么砖什么贴法,你懂什么?”他说着就要去撕那些胶带。

也不知道哪个饭桶找的铺贴师傅,工服都没穿。

杨琳随便他撕:“我都拍照了,晚点发到服务群,你现在不返工等全部铺好了再来返,多的损耗你买单。”

她走到露台,这里要上墙的瓷砖才开始贴,膨胀螺丝是基本打好了,但配套和干挂件没锤上去。

她看了看砖:“这几个角怎么不打磨?”又低头看贴好的砖,挂钩也没加。

杨琳越看越不理解:“你们没图纸吗?上面写了怎么贴。”

老瓦工急了,抱着她送的饮料说:“你见谁用了瓷砖胶还要钉钩?做干挂都是这样的,你自己不懂不要乱指挥!”

杨琳可烦这一句,揣着上衣口袋问:“你以前做工装的吧?”

“你管我做什么的,反正我就是做工地的!”

眼见要起冲突,一边年轻些的连忙出来调和:“美女,你贴的那几个地方我们晚点再看看,干挂的这里,用了瓷砖胶还要钉钩的话我们是觉得有点……多此一举。”又告诉她:“其实干挂的砖不太会掉的,你可以放心。”

杨琳不放心:“这叫双重保险,你们按图纸来,家装和工装不一样。”

工装场地具有临时性,有些开店的过个两年就换,家装的房子一住住十几年几十年,你拿工装的习惯来做家装,那能一样吗?

“也…差不太多吧…”年轻师傅尴尬地笑笑,看她神情。

杨琳不是得理不饶人,碰到态度好的她语气也没那么硬:“干挂的砖这么大,这家业主又有小孩,万一哪天出来玩这砖掉下来,不砸到也吓到了……现在施工都有记录,到时候人家打官司,都能找出来。”

她这么说,年轻师傅只好点点头:“那行吧,我们一会按施工图来。”

他好说话,杨琳也愿意卖面子。

她在离开时给他们叫了盒饭,但也仍然提醒:“注意控制损耗,我们砖每块都不便宜的,损耗拉上去业主不认,到时候还得扣你们辛苦钱,是吧?”

说完甩着车钥匙扬长而去,也不管老瓦工在后面用方言骂骂咧咧。

这些工人干着所谓的苦力活,却不一定有颗朴实的心,甚至连老实都算不上,偷尸偷懒偷鸡摸狗的到处都是。

你对他客气,他就对你敷衍,当你什么都不懂。

工地是底层,但底层不一定都憨厚,他们当中某些人看你的第一眼就是评估能不能欺负,不会放过任何压你的机会,仇富的嫌贫的看人下菜的到处都是,你不较真不表现得难缠一些,他们就拿你当白痴冤大头欺负糊弄。

什么劳动人民老实巴交那一套都是用来骗傻小子傻白甜的,前者跟杨琳性别不对后者和杨琳身份不符,她本来就是他们中的一员,要是混了十多年还被吓住就真的白混了。

工地下来碰到个客户,杨琳喊了声:“赖总。”

“这么巧。”赖总问:“你来见客户还是?”

“来工地看看,跟一下进度。”

赖总又问:“你还跑工地?”

“跑啊,赖总不会以为我们收完钱就不干活了吧?”杨琳笑着反问他:“赖总呢,也是来看看工地?”

赖总说:“本来是的,现在一看到你,就觉得没什么必要了。”顿了顿,又看着她说:“有你,我放心。”

杨琳跟着笑了笑,给他扶着那道门:“赖总说得我有压力了,以后您的工地我得多来两趟,不然对不起赖总这么信任。”

赖总也没客气,先她一步出去问:“你在这边签了不少户了吧?”

“那没有,”杨琳如实说:“这边就接了个翻新的,您那边,二期和三期的多一点。”

说话间走到停车场,赖总路上接了个电话,接完问杨琳:“明天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

杨琳故作不解。

赖总看着她,这才笑着说:“我在南山弄了个铺子打算做香氛,砖还没选,我觉得也可以试试你们的砖,看风格对不对得上。”

杨琳这回站直了,点头说:“那我把明天的时间空出来,专心等赖总通知?”

赖总又是一笑,开车走了。

杨琳看看时间,也开车去海岸城吃饭。

海岸城什么时候人都多,她把车停好后去找电梯,看见水泥墩子上停着只猫,走过的时候顺手摸了一把。

猫蹲着没动,但眼珠子朝上剜了她一下。

什么猫这么拽?杨琳刚想调头去打架,表嫂电话来了,说餐厅刚好有位叫她快上去。

杨琳很快找到地方:“表嫂。”

表嫂招她:“快,我刚点了几个菜,你看要不要加什么。”

杨琳扫一眼,加了个蛋白杏仁茶,她记得婚礼上有杏仁做的点心,林坤河这个表嫂吃了不止一块。

表嫂人不错,小欢欢去粤西医院的时候她前前后后打了很多电话,打得那边医生都开玩笑,说以为是她亲女儿。

表嫂说:“你那个姐姐真的不容易,一个人这样带孩子,要是我早被磨死了。”

杨琳点点头说:“她是挺辛苦的。”同时杜海若也是很坚韧的,再难压力再大的时候也没想过放弃欢欢,更没想要生二胎。

这世上伟大的总是母亲,更心疼孩子的也是母亲。

饮料上来,杨琳跟表嫂碰了碰杯:“谢谢表嫂,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记得要找我,不然我老想骚扰你。”

表嫂嫌她客气:“舅舅舅妈都帮过我们很多啦,我生恩恩那时候我老公在出任务,家公家婆在东莞拜山,家里就我一个,舅舅舅妈大半夜从南山开车过去龙岗,我进医院什么都是他们帮忙的,守了一个大夜,后来小孩择校的事也是舅妈帮的……我都一直没还上他们的人情。现在好啦他们娶儿媳妇了,难得有点事我能帮上,我高兴都来不及。”

杨琳笑笑,又客套了几句,低头吃菜。

他们家族很团结,能看出林家是这一大家的核心,老林总有号召力又大方,什么事只要他一开口,都愿意跟着。

吃饭时表嫂问:“坤河公司生意还好吧?”

杨琳说:“还可以。”林坤河公司生意确实不错,尤其今年,可以说是顺风顺水。

表嫂有些羡慕,果然做生意还是比吃公家饭要来钱快一些,尤其林坤河这样的。

表嫂夸奖道:“坤河厉害的,我听我老公说他大学时候就开始挣钱了,那时候在国外接外快,帮人做什么装修效果图。”

杏仁茶上来了,杨琳开盖搅了搅,她以前觉得生杏仁有股药味,闻着看着都有点像生石膏,这会快速尝了一口,再喝一勺,还不错。

用广东人的词来形容就是:颗粒幼细,口感香滑。

尝完继续刚才的话题,杨琳问:“大学吗,哪年的事?”她不太清楚这一段。

表嫂的杏仁已经喝了半盅,埋头说:“就09年前后吧,听说他画图画得觉都没时间睡,我老公给他打越洋电话,听他打了两分钟呼噜。”

林坤河还有这么刻苦的时期,杨琳努力回想着,单手搅了搅汤盅问:“为什么,他缺钱吗?”

“缺啊!”表嫂记得还清楚:“08年那会他们家不是抄底了一些房子和股票嘛,那时候还没太涨回来,他爸爸又替一个助理做担保,那个助理跑路了,钱也是他们家还的。”

严格来说,应该09年前后是林家比较辛苦的日子,林家兄妹在国外的生活也跟着收紧,最困难那会就是靠林坤河的外快在撑着,他原本还打算读研,后来一毕业就回国工作,只留林嘉怡在那边读研又读博。

不过歪打正着,房股多持几年就多几成的翻倍,如果那两年林家松手卖了,还没现在这么赚。

“而且坤河生意头脑不错,他做那个效果图一开始按张收费的,后来客源多了他就自己接单然后派单,赚佣金。”表嫂感叹来感叹去,又可惜自己家里买房晚:“我们11年的时候才开始跟他们家踩盘,要是早两年买,现在都发成猪头了。”

杨琳微微愣,还以为林坤河没缺过钱。

她把这段想了想,问:“跑路的那个助理是姓钟吗?”

“对,好像是姓钟,你也认识?”

“听他讲过。”杨琳记得钟助理,湖北人,讲一口流利粤语,刚见面的时候杨琳还以为他也是土著,也以为真是个老实人。

原来老林总也有识人不清的时候,杨琳垂着头想。

转天,她刚到公司就被王逸洲和徐芳冰喊过去,问她带团队的想法。

杨琳的回答是没什么想法,她不图虚名,当一个小销售也很逍遥。

王逸洲却点出她的短视,指出她不想承担责任。

“杨琳,你的销售能力很强,但这个社会不看单一能力,综合能力才是你的竞争力。”王逸洲有些严肃:“说直白点一个人如果具备管理潜质但拒绝往上走,那叫不敢承担责任,人在职场上是要成长的,你不可能做一辈子销售。”

杨琳似笑非笑:“王助理,我是国家大员还是什么星宿转世啊,有什么责任是我非要承担的吗?”

徐芳冰咳了咳:“好好说话,王助理是在为你着想。”

杨琳才不吃这一套。

她一个人的时候想干嘛干嘛,业绩完成了每天到公司打个卡点个卯就行,当管理了屁大点事都要找她,下面人完不成业绩要靠她塞,搞不定客户她要出面去陪去喝,售后不行的时候还靠她去撕。

杨琳没当过妈也不怎么想当妈,至于无痛当妈这种戏码当上你就知道多痛了,到时跟徐芳冰一样每天尽是糟心事。

而且公司为什么提她上去,不就是想让她也上场跟这边股东斗。

流血的事能白出力吗?杨琳又不傻。

王逸洲思索再三:“你确定不再考虑?”

杨琳想了想:“非要提我上去也可以,我有条件。”

“你说。”

“底薪在这个基础上再调四成,还有我要绑定绘图员,我要饶红。”

旁边一个人事说:“饶红不愿意跟你。”

“那是你们的事,”杨琳才不管:“我就要她,歪瓜裂枣别往我这塞,还有那些CAD刚学几个月的我是绝对不会要的。”

饶红虽然懒,但她做图出错率很低,而且经验不算少,再加上杨琳的图基本是她做,沟通起来没那么费事。

杨琳已经不是守店的士多妹了,想要她多干点活就得多给她钱,条件多多益善。

办公室出来又被徐芳冰喊住:“去哪?”

“客户约吃饭,干嘛?”杨琳掏出香水往身上喷,喷两下,气味全往徐芳冰出鼻子里钻。

徐芳冰皱眉:“这什么味这么难闻?”

难闻吗?杨琳真诚推荐:“别买YSL,浪费钱。”

徐芳冰翻着眼睛看她:“说点正事,黄家的单你发神经不管,姜工认不认识?他跟你老公关系好。”

“是那个叫姜河的吗?北京人?”

徐芳冰纠正她:“人家是上海人,只是做的项目在北京。”

管他哪里人,杨琳知道徐芳冰目的,迟疑道:“我听说他很有匠人精神,真正的大师,只用他想用的材料,谁的面子都不卖。”

徐芳冰从绿植上摘了一片黄叶子,漫不经心地刺激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就你这样还想绑定绘图员,你靠做家装也就配绑定一个学徒。”

杨琳垫着下巴,装思索。*

徐芳冰这才说:“南京有个设计名家大讲堂,他确定会去的,咱们厂家也有赞助,你领个工作证去看看,他好像去完这个又要搞什么闭关了。”

杨琳问:“我一个人?你不跟我回去故地重游吗?”

“不去。”徐芳冰这辈子都不想回南京。

“为什么,怕警察抓你?”杨琳偏要惹她。

果然徐芳冰炸毛了:“明天厂家有讲师来讲课,你去接待!”

杨琳最烦厂家的人来传道摆谱,马上说:“好的徐店,南京我去,我一个人去就行,不用多付一份差旅。”

她很识相,知道今天把徐芳冰惹得七七八八了,跟着说几句好话贴心话,眼见时间差不多,开车去赴约。

路上想起林坤河,她拨电话过去:“你晚上加班吗?”

“不加,但有个应酬去一下。”

“哦,我也有个应酬,好巧。”

林坤河说:“我以为你做了饭等我。”

杨琳发现他想得够美:“我做好饭等你,你就不去应酬了?”

林坤河在那边不高不低地说:“家里的饭可以改天再吃,你多练练,争取下次比今天更好。”说完还要求:“不要做烤鱼,也不要辣椒炒鸡脚,辣椒炒一切。”

杨琳正在红灯前对着镜子整理眼线,闻言顿了下,又笑起来。

她想起她真的做过这两个菜,但当时不知道他辣到吃不下,只看到他一个劲喝酒,以为在国外买不到珠江的原因。

林坤河在那边开始点菜:“你明天做,炖个汤炒个菜心再灼个生蚝。”

杨琳啪地打上镜子:“还想吃生蚝,谁有空给你弄这个?”

林坤河提醒她:“没听过么,生蚝是男人的加油站,我最近周身无力,再不吃点满足不了你。”

杨琳冷笑:“我最近就学了一个新菜,螺丝椒炒朝天椒,炒完放点剁椒上锅蒸,爱吃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