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60(1 / 2)

151☆、151

◎漏算◎

时间眨眼过去了三个月,池泽还是只能进入伏苓梦中成为一棵树。

但这一天格外不同,因为伏苓梦中的池泽开始消失了。

池泽陪着伏苓等了好几天,两人前世好不容易拉近的师徒关系,随着梦中池泽的消失再度变得浅薄。

化作树的池泽却知道,是那一天到来了。伏苓重伤,池泽则因为身份暴露,开始了东躲西藏的日子。

伏苓不知情,她因伤势加重将要闭关休养,本想等池泽来请安的时候告知池泽,却连等几天都没见到池泽。

池泽很想大声告诉伏苓,当时的她不是不想来,是根本来不了。

但伏苓听不见池泽的呐喊,她只是日复一日地看着上山的小路,眼里的光亮也随着落叶铺满的山路逐渐黯淡。

最终,伏苓没有等到池泽,她只能拖着病体,在洞府周围布下结界,开始闭关疗伤。

而池泽就守在她院外,即便每日入梦只能看见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启的院门,她也心甘情愿守在这里。

白日修炼教学,夜晚不知疲倦守着伏苓,池泽待在与世隔绝的阿莫族里,渐渐模糊了时间。

直到幺蛮眼眶通红地找到她:“阿娘她……想见你最后一面。”

池泽这才惊觉过去了三个月,就算得了续命丹缓解伤势的老族长,也已经到了灯尽油枯之时。

池泽神色沉重,拖着疲惫的身体跟着幺蛮去见老族长。

真正到了快咽气的时候,老族长却看着气色很不错,当池泽拿出续命丹想喂给她的时候,她缓缓摇头,拒绝了:“用不着,我这条老命早该给天收了。”

这个守护了阿莫族百年的蛊术天才,终于也认命了,以一己之力护着阿莫族在修者腾云驾雾的世界生存,她的智慧与威望是不容置疑的,即便到了生命尽头,全族上下也唯她是从。

此时老族长的屋外已经挤满了人,啜泣声不断。

屋内只有池泽与幺蛮,幺蛮眼都不眨地盯着老族长,因为她知道看一眼少一眼。

“池丫头,你过来。”

老族长已经无力动弹,池泽便凑上去蹲着:“我在,您老有话就说吧。”

“我记得你同我说过,你们外族魔修有人会我们阿莫族的秘术,你老实告诉我,外族人人喊打的魔尊,是不是我们的山神?”

池泽犹豫着,但还是坦白道:“我怀疑是,但没有证据,因为秘境中山神殿的雕像并不像魔尊,反而更像三大魔君之一的宓宁,你们的山神可能不是魔尊,而是魔君宓宁。”

老族长摇头:“不对,若魔君宓宁是山神,为何我们祖辈传下来的解梦秘术,与魔君重广的法术如此接近?”

“这我就不明白了。”这也是池泽好奇的一点,她疑惑地看着老族长。

老族长死死盯着她:“你老实告诉我,你会操控我们的神蛇,究竟是谁教你的?是魔尊还是魔君?”

池泽正想坦白是魔君宓宁教的,但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让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曾经也有一个人追问她的邪术是谁教的,那人便是魔君宓宁。

在池泽以真话装假话告诉宓宁自己师承她之后,她还是不信,非得追问出池泽从何学来那些秘术。

如果池泽从宓宁那儿学来的秘术确实是宓宁独创,且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那宓宁在追问什么?是对自己记忆里不存在教授弟子感到震惊,还是说,宓宁真觉得池泽可能从第二个人那里学到这些,并且这第二个人极有可能是宓宁要找的人。

是什么人能让宓宁苦苦追寻?

三大魔君各有各的擅长,已知的宓宁邪术和重广梦控术都与阿莫族秘术有关,那她们俩的共同点不就是都曾待在魔尊麾下,这些极有可能也是魔尊教给她们的。

宓宁不肯相信池泽从她那儿学来邪术,她更偏向池泽从第三人那儿习得邪术,而这个第三人极有可能是她们三个魔君苦苦找寻的魔尊。

如果魔尊是山神,三大魔君所学皆来自魔尊,阿莫族的秘术也传承自魔尊,那阿莫族的秘术与宓宁、重广的邪术有相似之处便也可以解释了。

池泽想通这一点,整个人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尽,取而代之的是畏惧,畏惧魔尊。她总以为,宓宁是她见过最恐怖的人,可谁曾想,宓宁、重广的一切都可能来自一个素未谋面的魔尊,魔尊可能是一个比宓宁恐怖千百倍的人。

“老族长,或许魔尊真是你们的山神。”池泽深吸一口气,调整情绪说。

老族长眼中满含泪水:“我就知道,山神真的存在,我们阿莫族是有人庇护的!”

池泽以为,老族长会在得知她们的山神是修仙界人人喊打的魔尊后会觉得羞愧或害怕,没想到,老族长竟然还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得亏屋里只有她们三人,没有别的修者,不然光是老族长对魔尊的态度,就够外人恶意猜忌阿莫族的立场。

老族长的眼神逐渐温柔,看着池泽:“你会山神大人的秘术,你一定也是师承山神的对吗?难怪占卜说你能救我们阿莫族,山神离开了,但在千百年后给我们带来了你。”

听老族长这么说,池泽隐约有些不开心:“老族长,这话可不兴说,我辈修仙者最痛恶魔尊那等滥杀无辜之辈,你说我师承魔尊,岂不是要陷害我?”

老族长还有力气冷哼:“呵,你们外族人道貌岸然之辈还少吗?我老了,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我只知道,山神复活是早晚的事,你们就好好看着吧。”

听到这里,池泽突然眼睛瞪大,追问道:“什么?老族长你也算出了魔尊复活?魔尊究竟会如何复活?是不是借由赵氏嫡女之躯复活?”

“非也,你们外族的占卜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算到了赵氏嫡女,却没算到还有一个人。”

“那人是谁?”池泽心一紧,还有一个人能供魔尊复活?魔尊咋这么难杀呢!

老族长看在池泽要为她守护阿莫族百年的份上,告诉池泽一句实话:“此人命理特殊,根本不可占卜,且不属于这方世界,故外族人没能算到她。”

不属于这方世界?穿越者吗?

池泽顿感全身冰凉,赵芷君是极品单灵根,如此极品的躯体,魔尊想借此复活好似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可阮清絮也是极品单灵根,且阮清絮正是穿越者,符合老族长所说。

池泽还想多问几句,却见老族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池泽,我的族人,和我的幺蛮,就交到你手上了,你切莫辜负我们,你要记得,是山神派你来的,你要对得起我们,对得起山神!”

说着,老族长用尽力气抓着池泽的手,力道不断增加,直至某一刻突然消失,老族长睁大眼,嘴里呢喃着“山神”,卸力往后一躺。

声音停止的那一刻,老族长的呼吸也停止了。

幺蛮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扑到老族长怀里大哭的姑娘了,她看着血亲咽气,眼泪砸在地上,她却一抹眼泪,淡然地转身,打开房门,声音颤抖地说:“阿娘她……跟随山神走了。”

门外传来震天的哭声,此起彼伏,有人嚎啕大哭,也有人掩面啜泣,池泽受众人情绪感染,心情愈发沉重。

夜晚,幺蛮为老族长守灵,池泽回到土楼,与呆呆站在院坝中的青雾对视。

青雾问:“她死了?”

池泽沉默点头,青雾却笑了,笑容惨淡:“她竟然会死?她不是体内有嗜血蛊吗?怎么会死?”

池泽冷冷地说:“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抢嗜血蛊的人不是你吗?害死自己亲娘的不是你吗?与其在这里笑得比哭难看,不如好好想想怎么保护自己的族人吧,你不会真以为,修仙界若被魔修卷土重来,你逃走了就万事大吉吧?一旦魔修肆虐,修仙界不会有任何一块净土,你们阿莫族更是不能幸免于难,早点帮我唤醒师尊,太虚宗还能多增派人手来保护阿莫族。”

说完,她也不管青雾怎么想,转而敲响了阮清絮的房门。

“池泽!你怎么来了?”阮清絮听见了外面的吵闹声,猜到是老族长不行了,但这一切与她无关,她甚至没见过老族长几面,谈不上难过,在屋里好好待着就行。

这三个月,她白日会在池泽忙不过来的时候指点那两个阿莫族年轻人,晚上也会不睡觉修炼,顺便替池泽护法。

说开了一切,也并没能让她们的关系回到从前,但至少池泽如今待她比从前亲近许多,能像普通同门师姐妹一般相处,她便也知足了。

池泽晚上敲响阮清絮的门,着实令阮清絮惊喜,如小鹿般清澈的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池泽却好似看不见阮清絮的喜悦,皱眉说:“老族长临死前告诉我,燕榭漏算了一个魔尊复活可能需要的人。”

阮清絮内心生出一丝不安:“这人是谁?难不成是我?”

池泽用力点头:“没错,此人就是你,所以阿莫族你不能再待了,赶紧收拾行李,明日就启程回宗门。”

外面哪里都不如宗门安全,太虚宗有专门的护山大阵,非一般人能破,一旦护山大阵被几名化神峰主同时开启,三大魔君来了也不见得能破阵而入。

修仙家族始终不如大仙门实力强大,不然赵芷君也不会被赵氏要求一直躲在太虚宗了。

以赵芷君的修为和赵氏的资源,赵芷君想要突破结丹不过几个月的事,但赵芷君一旦结丹就得下山,如今形势严峻,她下山是绝对没有待在宗门安全的。

赵氏嫡女都不得不躲在宗门以寻求庇护,平民出身的阮清絮更是没有别处可去。

幸亏老族长临死前先算出了魔尊复活还可以借阮清絮的躯体,若非如此,阮清絮在外这么久,早被魔修盯上了。

池泽也不能保证魔君燕榭什么时候会发现漏算了一个,她不能冒险,修仙界也不能冒险,只能催促阮清絮回宗门。

阮清絮浑身冰凉,说话都磕巴:“说笑的吧,我怎么会是魔尊复活所需的躯体?”

然而,池泽严肃的表情怎么也不像开玩笑,阮清絮只觉得手脚发软。

池泽劝说她回宗门,她也无力反驳,她不像赵芷君,有人护着,唯一能护着她的只有宗门,就如池泽所说,她除了宗门无处可去。

“那你呢?”阮清絮突然伸手抓住池泽的袖口,尽管心里知道不可能,但仍固执地看着池泽。

“我要守着师尊。”池泽说出了她的回答,她不会去送阮清絮,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阮清絮面上强作镇定,点头说:“是呀,你还要救人,她的命更重要。”

池泽皱眉,什么叫她的命更重要,是人都有取舍,她选择自己师尊而已,阮清絮说得好像生命有轻重一般。

不过,池泽没闲心和阮清絮解释太多,她今晚还得入梦去找伏苓,没空掰扯有的没的。

看着池泽匆忙离去的背影,对方一点留恋都不带,阮清絮扶着门框,咬紧嘴唇,手几乎要将门框捏出爪印,最后还是无力垂下,默默地掩上门。

【作者有话说】

漏算了谁?

152☆、152

◎人头◎

第二日清晨,阮清絮踩着露水踏上了归途,池泽没有送她,只是给她储物袋里塞了许多保命的符箓,两人的交集仿佛从这一刻开始断绝,从此阮清絮走她的阳关道,池泽留在阿莫族。

阮清絮顺利回了太虚宗,就如池泽所想,如今魔修的注意都放在了重广之死和赵芷君身上,燕榭似乎还没有算到另一个魔尊躯壳,她暂时是安全的。

然而,等阮清絮回了宗门才发现,宗门的气氛有些怪异。即便她从前人缘一般,与同门都不亲,却也能发现同门近乎怪异的冷漠。

问过宋萧才知道,原来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太虚宗乃至整个修仙界都发生了重大变故。

首先是云筑山庄一夜之间被人屠了满门,云筑山庄在庄主段勤丰死后便与各仙门断绝了来往,以至于她们被人盯上都无处求助。

灭门的消息经过了半个月才传出,云筑山庄唯一可能幸存的是逃走的新庄主段勤翊,因为云筑山庄满地的残肢里,唯独少了段勤翊的尸身。

就算云筑山庄再弱,那也是八大仙门之一,什么人能无声无息将其灭门?何人有这本事,那灭其它仙门不也是早晚的事?

云筑山庄灭门带来的阴影笼罩着整个修仙界,原本与云筑山庄结对的家族立刻找好了下家。

修仙界人人自危,纷纷猜测是魔修所为。因为众人在云筑山庄里发现了类似献祭的邪术法阵,多少云筑山庄弟子都被用作献祭的祭品。

不管是仙门还是家族,都加强了对自家的巡逻、防守。尤其是太虚宗数百年前就遭遇过仙魔大战,更是紧急启动了护山大阵。

然而,护山大阵需要至少三名元婴及以上大能才能维持法阵所需的灵力,每时每刻护山大阵里就得有三名大能,不可能一直都是同一批人,还需要不停轮换,所以这样的护山大阵,非必要时期不可开启。

等岳习青想召集七峰峰主和五堂堂主共同商讨护山大阵的轮次时,他才得知伏苓闭关了。

没错,伏苓偷偷下山,不可能瞒太久,所以一早她就交代了许墨,如果有人找她,一律说她在闭关。

伏苓洞府的防御法阵也自她下山时便开启了,化神大能一旦闭关,不是疗伤就是突破,任意一种都不能被打扰,轻则反噬,重则走火入魔。

岳习青从万花峰离开时,表情难看到能结冰,最需要伏苓的时候她人竟然闭关了,护山大阵也因此失去了最厉害的一员大将。

岳习青是宗主,他总得镇守太虚宗处理日常事务,顾千晔又是除伏苓外最强的化神修者,他得养精蓄锐以对不时之需。所以实际参与护山大阵轮次的人只有九人,九人分三班,每班至少一个月。

即便有护山大阵,太虚宗也不敢落下巡逻,巡逻弟子不再是简单从五堂里安排,七峰弟子乃至外门弟子都得参与巡逻轮班,阮清絮一回来,便被安排了好几天的巡逻任务。

弟子们每天不仅得修炼,还得巡逻、防守放哨。

在这期间,赵芷君意料之中突破结丹,但她申请了继续留守太虚*宗,甚至为了留在太虚宗,加入了五堂之一的执法堂。

赵芷君出自修仙世家赵氏,又是首席弟子,更有修炼天赋,百岁结丹的天才也有她一份,一进入执法堂,便一路攀升,很快就成了执法堂长老的得意弟子。

阮清絮隐隐感觉自己也能突破,但她没有选择这时候闭关突破,其师尊萧学峰主每三个月就得去轮班维护护山大阵,卫灵峰不能无人坐镇,她与师姐刘玥等一同为萧学分担,没有空去提升自己修为。

太虚宗百岁金丹天才的荣光都给了赵芷君,仿佛从前那个百岁结丹的池泽不曾出现一般,阮清絮也无力和赵芷君争这些,她只一心记挂着萧学峰主对她的照顾,回报萧学的恩情,守护卫灵峰。

即便如此,赵芷君也并未风光太久,继云筑山庄被灭门后,赵氏传来噩耗。

赵渊祖父,也就是赵氏那位闭关多年的化神大能,闭关法阵被破,赵氏族人发现后,赶忙求见大能,却发现大能竟被人毒杀身亡。

别看赵氏家主赵渊只有元婴修为,但赵氏能吸引众多门客,不仅仅是因为豪掷千金,更因为赵渊祖父是能媲美伏苓的化神强者,且经历过数百年前的仙魔大战,也是十分有名的诛魔大能。

可他竟然就这么无声无息死了?还是被人毒死的,这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引起修仙界的恐慌。

本来赵氏想要秘不发丧,因为赵渊祖父一死,赵氏也容易成为一块人人觊觎的肥肉,就算赵渊祖父真死了,她们也不该让外人知晓。

可消息的传出十分蹊跷,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突然就多了许多议论声,连赵芷君都还未得知的消息,民间便已经传遍了。

可想而知,此消息并非赵氏走漏风声,而是杀害赵渊祖父的凶手有意透露,目的自然就是引起修仙界的动荡。

赵渊祖父一死,赵渊气病了,不管是真病还是假病,作为女儿的赵芷君都必须回赵氏看望。

赵芷君这一走,便再也没有回太虚宗,当她回到赵氏,赵渊便宣布让位家主给她,赵氏正式交到她手中,而赵渊自己也专心修炼。在赵渊祖父死后,赵氏必须再出一个化神大能,赵渊必须冲击化神,而家主的重担便落到了赵芷君肩上。

外界的一切都不能影响池泽,自从梦里的伏苓闭关后,池泽便只能每晚都看着紧闭的院门。

直到两月后的某天,池泽收到了阮清絮托人送来的信。

信里阮清絮提到了修仙界这几月发生的变故,包括赵渊祖父被毒杀,云筑山庄灭门,以及柳氏易主的事。

柳氏易主比较平和,因为柳艋年纪太大,这么多年坐镇柳氏也早该让位了,新任家主不是柳惜曦,柳惜曦之上还有许多兄长,柳惜曦也并未如赵芷君一样有野心有实力,她至今仍未结丹,还留在太虚宗不得回家。

听闻柳惜曦还留在太虚宗,池泽松了口气,柳氏没有柳惜曦坐镇也无关紧要,但柳惜曦待在太虚宗肯定是比待在柳氏安全的。

看完阮清絮的信,池泽发现还有第二封信,没有署名。

这是谁给她的?除了阮清絮还有谁知道她在阿莫族?

难道是赵芷君送来的?但赵芷君如今忙于接手赵氏,应该没空给她写信才对。

拆信时,池泽便隐约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她立刻察觉不对,将信丢出的同时,一道灵力将信笼罩其中,迅速锁住了信纸弥漫出来的血气。

白色的灵力如同一个球形保护罩,锁住了信纸的血气,也避免了房间被瞬间涌出的血气污染。

池泽不敢大意,尝试往里丢了一只纸人,纸人瞬间被血气侵蚀,活蹦乱跳的纸人一秒干瘪,随即被自燃,红色的火焰十分诡异。

血气随着火焰燃烧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一根手指。

池泽隔空拿起手指,仔细端详。手指的断口不平整,像生生被扯下来的一样,且在触及到灵气之时,其上的符文显现。

等池泽看清符文时,她一颗心如坠冰窟。

这是一种能利用至亲血脉追踪人的邪术,需要用到其至亲全身十分之一的血液,这种追踪术损阴德,但效果很好,就算被追踪者远在千里之外也能发现其藏身之地。

这种邪术池泽从宓宁那儿学过,当时宓宁要找一个人,让池泽把那人五岁的孩子抓来放血。池泽不愿意,宓宁便用此人的妻子、老娘性命相要挟。死一个人和死一家人,池泽会如何选,看着池泽陷入痛苦的纠结之中,便是宓宁最大的乐趣。

其实宓宁自己不是不会使用邪术,但她就是见不得池泽置身事外保留人性,既然都落到她手里了,多沾几条人命,迟早被她调教好。

这根手指是谁的,谁被用来放血了,目标又是谁?

这一切的答案,都与宓宁有关,那个死了还不让人安宁的魔头。

毋庸置疑,血手指的目标就是池泽,不然也不会被送到她面前来了,通过血手指的骨头、皮肤,池泽判断此人应该是个老头,按年龄算,此人大概率是池泽这一世的生父池江。

幕后之人,大概率是宓宁。

宓宁没死,血手指的出现,带来了宓宁的挑衅和警告,警告池泽,她知道池泽在哪。

池泽就知道,三大魔君不是那么容易死的,既然宓宁被砍头了还没死,那魔君重广呢?

从储物袋里掏出重广的头,当时死不瞑目的重广,此时竟闭上眼仿佛睡着了一般。

幸好此时关着门,不然大白天被人看见池泽桌上放了颗人头,任谁见了都得吓一大跳。

“别装了,你根本没死。”池泽阴沉着脸,手已经按在了剑上,准备随时应对暴起的重广。

房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之中,外面太阳高照,房间里却阴森黑暗,还有一个人对着颗人头“自言自语”。

池泽很有耐心,有人来敲门她也置之不理,只是眼都不眨地盯着重广。

太阳西斜,房间里的阳光再看不见的时候,本该死去的人,竟然真的睁眼了。

“你果然还活着。”池泽没有害怕,眼中只有了然。

重广扭了扭头,仿佛在疏松筋骨:“我早说了,杀了我,你不可能救下伏苓,赵氏都是群废物,你还能指望她们庇护你?”

池泽冷笑:“你以为,会梦控术的只有你一人吗?”

重广一直在池泽的储物袋里待着,倒是不知道池泽求助了青雾,竟以为池泽还在赵氏。

他皱眉看着池泽,却不急着追问。

池泽举剑,指着重广:“我要救师尊,不需要你,我只是好奇,你们这些人渣,竟是不死不灭的怪物吗?”

重广嘿嘿笑了几声,仿佛池泽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这可就得问你了,你想杀我吗?你以为如何才能彻底杀死我?”

池泽又问了几个问题,重广都在避重就轻,甚至可以说是打谜语,她的耐心不多,待会儿青雾就来了,她不能让青雾看见一颗会说话的人头,也不能让重广知道她救伏苓得靠谁,于是不等重广说话,她就贴了一道镇鬼符在重广头上,也不知道有用没,先把头连符一起丢进储物袋再说。

【作者有话说】

丸辣,魔头没死

153☆、153

◎大乱◎

青雾并未察觉池泽的异样,这段时间她早已习惯每晚帮助池泽进入伏苓的梦境,这对她而言是再正常不过的一晚,但对池泽却是掀开伏苓尘封记忆的一晚。

这一次,池泽进入梦境后,不再是一棵无法动弹的树,她肉眼可及的视线向下,仿佛被人挂在腰间。

池泽身侧有一人,身高腿长,带她飞过山川河流,最终停留在一片桃花林中。

这里不是太虚宗,反倒更像秘境,因为挂着池泽的那人自言自语嘀咕道:“此地灵气异常浓郁,看来秘境的确更适合生灵修炼,不知这桃花林中的桃树,可有修炼出灵智的。”

声音干净温柔,池泽看不见对方的样子,却下意识觉得对方是个温柔的人。

那人与池泽的视线一同投向这片茂密的桃花林,那人带着池泽来到了一棵长势极好的桃树跟前,就听那人惊喜道:“竟是仙桃树!秘境中竟有神界才有的仙桃树,真是叫我捡了便宜!”

而后,这人便将这长势最好的桃树连根带土一起给挖走了。

池泽疑惑不已,这人说话方式、声音都不像伏苓,这是伏苓的梦境,伏苓去哪儿了?

直到,她猛地想起,伏苓的真身好像就是桃树精,难不成这棵桃树便是伏苓本体?

挖树的人把桃树带离秘境,一路回到了一处山间庭院,这棵桃树就被此人种在庭院前。

池泽这才发现,这庭院和伏苓在太虚宗的洞府极其相似,朴素幽静,而桃树种下的位置,也和伏苓院前的桃树位置一样。

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伏苓梦境里的这个人应当对她来说至关重要,所以她的洞府都按照这人的喜好来建。

想通这一点,池泽心中难免涌出酸涩,原来伏苓曾想念她人至深。

这点酸涩,并非责怪谁,而是池泽想,自己要是更早遇见伏苓就好了,她会慢慢顶替掉那人在伏苓心中的位置。

池泽几乎认定了这棵种在庭院前的桃树是伏苓,每日便盼着能多看见伏苓,但她还是“死物”,视线只能跟随挖树人。

可这挖树人的日子竟格外充实,每日不是修炼便是研究符箓、丹药、法阵,一个人全能得能掰成十个人来用。

此人清晨在庭院前练剑,一个时辰后又去画符,下午开始炼丹、炼器,傍晚给自己庭院布下新的法阵。

池泽明明是入梦来找伏苓的,却被迫跟着此人修炼,倒是学到了不少有用的。

池泽浮躁的心逐渐安定,因为这人的修炼之法太适合她了,几乎每晚都会有新感悟。

然而,伏苓的梦境并不一定都是按时间顺序来的,池泽可以这一晚刚好遇见伏苓被挖树人带走,第二晚就会与前一天相隔几个月。

因此,池泽有时候漏学挖树人的法术,还会急得不行,每日若非鸡鸣声响起,她还会赖在伏苓梦境中不肯醒来。

现实里池泽过了半年,但梦中却已经过去四年,并非池泽有什么很好区分现实与梦境时间的办法,而是她被挖树人带到了桃树跟前,听挖树人嘟囔说:“四年了,怎的还没有结果?”

池泽很想说,你连授粉都没给人家授粉,还要人家结果,这不是搞笑吗?

挖树人于修炼上有极高造诣,池泽跟随学习,半年时间,修为便已经从金丹前期提升到了中期。

至于挖树人的修为,池泽暂时还看不透。

池泽不能说话,挖树人又开始了自言自语。

即便对方修为高深,但貌似不太懂灵植,连结果需要经历哪些过程都不知道,就这么傻傻地把树种在庭院前,不管不顾,池泽知道这树是伏苓,恨不得自己每天来照顾。

没有人回答挖树人的问题,结果就见挖树人刷一下飞出去好远,直接飞下山。

原来,山下竟然还有个村子,村里都是凡人,但很尊敬挖树人,一见挖树人出现,便热情地围拢上来。

挖树人问村民,为何桃树开花不结果,村民笑着说:“人有媒人,那花果也该有媒人,你不给它点花传粉,咋个结果嘛。”

想明白这一点的挖树人,请来村民帮忙看桃树,最终,村民建议再移栽几棵桃树来。

挖树人点头赞同:“是,一棵树实在孤单,该给它找个伴。”

结果别的桃树还没等移栽来,第二天庭院前的桃树就先消失了。

第二日清晨,挖树人一开门就见原先种着桃树的地上空留下一个大洞,泥土松散,还以为是被人给挖了去,循着气味找过去,追到了山间的悬崖下。

池泽跟随挖树人的视角一路到了悬崖下,心却加速狂跳,她有种预感,桃树不是被人偷挖了。

山间悬崖下有一处瀑布,瀑布里面有一个很浅的山洞,水帘遮盖了视线,却将日光折射出彩虹色彩,斑斓的光照在山洞里身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身上,粗布盖不住她绝美的容颜,只衬出她眼底的惊慌楚楚可怜。

挖树人惊呼:“我的树怎的化人了?”

熟悉到让池泽心痛的脸,她已经无暇顾及挖树人在喊什么,满脑子想的都是她终于找到了伏苓,或者说,挖树人找到了伏苓。

刚化人的伏苓听见挖树人的呼喊,怒瞪挖树人:“你既想要别的树,为何又要来找我!”

原来,伏苓早就生出了灵智,她在秘境中待了许多年,挖树人出现将她带走,她便觉得外面的一切都很新奇,结果没想到,带走后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种下。

就在她以为日子会一直平静下去时,挖树人竟然还想多种几棵树,那些村民口中还说什么找个伴,她如何能忍,不论别的,她不想要伴,也不想要挖树人有除她以外的树。

可就在这时,池泽突然感觉眼前画面一转,她的目光视线比先前高出一大截,并且她感受到四肢的存在,她能动了。

池泽下意识低头看去,终于知道她先前是什么东西了,竟是一把剑,而且是一把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剑——惊鸿。

她之前竟然附身在惊鸿上?不对,惊鸿竟这么早就出现了?

若惊鸿是挖树人的本命法器,为何后来落到了伏苓手上,又为何被伏苓赠与了池泽?故人的东西,赠与她人,这是何意?

池泽来不及多想,因为眼前的伏苓才是她最在意的人。

突然自己变成了挖树人,池泽还未能完全适应这副强大的身体,轻叹一声,朝着伏苓伸出手,温柔地说:“我不种别的树,我保证。”

伏苓抬头盯着池泽,眼里的惊慌少了许多,倒是有空琢磨池泽话语的真假。

池泽也不厌其烦地保持着伸手的姿势,等待伏苓的信任。

就在池泽晃神之际,伏苓直接越过了她的手,眨眼间扑到了她怀里。

清香入怀,伏苓熟悉的香味直击池泽鼻腔,她不由得眼眶一热,有多久没有看到如此鲜活的伏苓,她自己都快忘了。

最后伏苓被池泽带回了庭院,门口的土坑也被池泽随手填上。

失而复得的欣喜过后,池泽开始考虑更多,因为伏苓见到她,不懂如何称呼,只会“你你你”地呼喊。

池泽本来不在意称呼,结果村民来送了几次蔬果,见过伏苓后,见她如此“无礼”,吓得赶紧纠正伏苓。

伏苓看着村民里拽着自己娘亲衣袖的小孩,眼里闪着异常兴奋的光:“我知道了!我该叫她娘亲!”

池泽刚把土坑填上,拒绝了一些村民来帮忙种树的好意,就见伏苓光着脚就跑来拽住她的衣袖:“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你还养了我几年,你是我的娘亲吗?”

池泽立刻呆愣原地,她想起了失忆的伏苓也管她叫娘亲,难道她长得和挖树人很像?

想到这点,池泽立刻掏出一面铜镜,铜镜中的人长着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硬要说的话,也就眼睛有点像,但眼睛相似的人多了去了,为何失忆的年轻伏苓会第一时间认定她是娘亲?

从这晚起,池泽便不再附身死物,而是取代了挖树人,给伏苓当妈,准确来说,是给桃树精当妈,因为现在的伏苓压根不叫伏苓。

不仅此时的伏苓和池泽记忆里成熟稳重又温柔的师尊相差甚远,甚至叛逆调皮到了极点。

许是第一次化人,伏苓对一切都很好奇,常常不顾池泽叮嘱,下山去找村民们玩,而她所谓的玩,便是将她以为的“朋友”带走。她的朋友太多了,有村民养的鸡鸭牛羊,更有地里的蔬菜麦子,全是她的朋友,她听见谁不高兴了,便擅自带走它们,村民找不到神出鬼没的伏苓,便只能来找池泽。

池泽不得不给伏苓擦屁股,菜被偷了,池泽去重新种上,还得施展化雨术催熟,鸡鸭被偷了,池泽只能赔偿灵石或金钱。

池泽以为自己在太虚宗就够让人头疼了,殊不知不通人性的伏苓才是真正的调皮,做事全凭自己喜好,池泽不忍心责备她,她便恃宠而骄,做错事被发现了,便撒娇讨好,每每这时,池泽便消了气。

这样给人当妈的日子池泽又过了一个月,但梦境里却过去了十年。

本以为随着时间推移,伏苓会懂事变得成熟些,她是懂事了,但懂事之后更懂得如何拿捏池泽,拿捏调皮的度,她清楚地明白善恶对错,学会了试探池泽的底线,学会了看人脸色,但顽劣的本性不改,始终是池泽最头疼的事。

这便是伏苓迟迟不肯苏醒的原因吗?在梦里,她能被池泽无底线地爱着、护着,永远无拘无束。

不知不觉间,池泽在梦里陪伏苓度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也在阿莫族过了一个新年。

幺蛮不再邀请池泽参加那些有着特殊意义的节日,她只是让跟随池泽修炼的两个族人给池泽送去阿莫族特有的节礼。

这一年,阮清絮又送了信来,信中仍然只提及修仙界发生的大事,好让池泽即便身处与世隔绝的阿莫族依旧能坐闻天下事。

来信中,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好消息是阮清絮和柳惜曦均已结丹,阮清絮选择留守太虚宗,并且加入了事务堂,柳惜曦这一次,没有选择继续留在宗门,因为柳氏接任柳艋家主之位的柳承岳,柳惜曦的堂兄,被魔修刺杀,如今柳氏群龙无首,柳惜曦决意离开宗门庇护,回家族挑起大梁。

柳氏费尽心思将柳惜曦留在太虚宗,只因柳氏难以护她周全,但这一次,她不想再躲藏,她要承担起作为柳氏女的责任。

除了柳氏年轻家主被刺杀的坏消息外,阮清絮还提到了另一个令人惋惜的消息,叶兰辛没了。

太虚宗止战堂本来就是危险最多的地方,更不用说叶兰辛性格火爆,喜欢冲锋陷阵,这几年,魔修肆虐,不再如从前一般躲藏,叶兰辛对上魔修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段时间,各大仙门家族对上魔修的伤亡都不小,本以为死了两名魔君,魔修的攻势会减弱,却没想到魔修们竟然越来越猖狂。

池泽疑惑不已,找来送信的阿莫族人问:“我半年前让你们送出去的信呢?”

她当时发现了魔君宓宁和重广没死,便想过送信出去提醒阮清絮和宗门,为何阮清絮来信中仍以为魔君死了两个?

阿莫族人也是一脸疑惑:“我们把信送到了瓦香寨太虚宗弟子手上才走的,至于信是否真的送出,那就不知道了。”

池泽眉头紧锁,信能送进来,却不能送出去是为何?

这一晚,池泽没有让青雾对她施展梦控术,而是带上一直跟自己修炼的两个年轻人,借夜色掩护,偷偷潜入瓦香寨。

【作者有话说】

师尊以前也是很皮的[捂脸偷看]

154☆、154

◎忌惮◎

两人跟自己修炼这么久,池泽也是时候检验她们二人的实力水平,索性让她们随行。

瓦香寨算是阿莫族与外界相连的关口,外族人想要进入阿莫族,只能从瓦香寨来,因此太虚宗常年派人驻守瓦香寨,便能确保阿莫族的安全。

瓦香寨的人其实不如阿莫族多,晚上不够热闹是正常的,但当三人潜入时,却安静得不像话。

一点人声都听不见,整个寨子死一般的寂静。

阿莫族俩年轻人也算是池泽的弟子,她俩对视一眼,眼中藏不住的惊骇。

怎么会没人呢?白日传信的族人还说在阿莫族见到了太虚宗弟子呢。

池泽直奔太虚宗止战堂的土楼,没想到,土楼已经变得破败不堪,木门一推就倒,砸起的灰尘带着令人厌恶的腐烂气息。

池泽在废弃的土楼里找到了叶兰辛的本命仙剑,它安静地插在柱子上,残留的血迹早已干涸。

池泽记得,这是叶兰辛转去止战堂之前,从伏苓收到的众多贺礼中挑的,池泽还给出了自己的参考意见。

伏苓虽不怎么与弟子们亲近,但能纵容许墨、叶兰辛从她自己的宝库里随意挑选,可见她早就认同,也接受了许、叶二人,毕竟这两人都是她亲眼看着成长的。

平民修士出身,叶兰辛和许墨都只能凭借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人前,一辈子没用过什么名贵法器的叶兰辛,挑了她认为顶好的一把上品仙剑。

如今这把剑,被遗落在此地,上面的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叶兰辛自己的。

池泽面无表情地抽出仙剑,实则内心已经杀意翻腾。

不仅止战堂的土楼破败,俩徒弟找去瓦香寨的族长家里,发现也早已人去楼空。

曾经繁荣的瓦香寨,如今空无一人。

三人在寨子出口汇合,池泽神色凝重地说:“恐怕不知什么时候起,瓦香寨便已经被人攻占下来,之后你们每次见到的瓦香寨人,都是幻术。”

两人倒吸一口凉气:“那老师你托我们送出去的信,是送给谁了?”

信能送进来,却送不出去,这是因为有人将信断在了瓦香寨,此人更是导致瓦香寨空无一人的罪魁祸首。

最坏的结果,那便是瓦香寨里的所有人早就遭遇不测,如今操控瓦香寨的另有其人。

突然,池泽想到什么,命令二人赶回阿莫族禀报实情,一刻都不能耽搁。

二人担忧地看着池泽:“老师你不同我们一起回去吗?”

池泽皱眉呵斥:“让你们回去就回去,哪儿来那么多话。”

二人不得已,只能尽全力飞回族里。

就在二人离开后不久,一阵带着黑色雾气的风卷过池泽四周,池泽浑身汗毛都已经竖起来了。

“好久不见~”一个熟悉又令人厌恶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池泽背后,她立刻闪身躲开。

方才池泽站立的地方,一切的花草尽数枯败。

“哈哈哈,你还是这般不信任我,没说两句话便躲开了,真叫人伤心呢。”宓宁那张艳如蛇蝎的脸从黑雾中显现,脸上带着恶毒的笑容。

“你果然没死。”池泽一边说话转移宓宁注意,一边谋划往哪儿逃。

宓宁嘻嘻笑了几声,才说:“你不也没死,好一招金蝉脱壳。天底下只有我们魔修栽赃陷害她人,没想到你竟将自己的死栽赃到了我们头上。”

池泽耸肩:“反正那么多骂名你们都背了,替我背锅也算你们的荣幸吧。”

宓宁表情瞬间变得冰冷,戾气快要化作实体:“好大的口气,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池泽躲开宓宁的一次毒雾,喘着气,看着十分狼狈,但言辞中却不乏挑衅:“你哪里是不敢杀,你是不舍得杀,要是我死了,谁告诉你我从哪儿学会的邪术呢?你要找的那个人又要上哪儿找呢?”

显然,池泽已经利用魔尊钓起了宓宁胃口,但宓宁又岂是被她人能左右心思的人,立刻便起了杀心。

池泽知道人不能逼急了,在宓宁谈笑间便使出杀招之时,不顾一切向神山跑去。

宓宁只抓到一具化成纸片的人偶,池泽什么时候将人偶替换的?连精通邪术的宓宁都没发现。

宓宁哪里知道,池泽本就跟她学过邪术,这一世潜心修炼,半年时间又从挖树人那儿偷师学艺,别看她只是小小金丹,却已经集百家之长,实力远不是一般金丹修士能比。

当然,再厉害的金丹修者,也不可能在化神魔君这里翻出花来,池泽明白修为境界之间的差距深如鸿沟,她所做的,只能欺骗宓宁片刻,为自己争取逃走的时间。

毫无疑问,瓦香寨早在半年间便被魔修渗透、攻破,叶兰辛等太虚宗弟子或许尽数牺牲,能送进来的信,不过是宓宁用来引诱池泽离开阿莫族的工具,故意引起池泽怀疑,好将她骗出来。

费这么大功夫,难道是怕池泽提前收到风声逃得无影无踪?到时候天下如此之大,宓宁又该上哪儿找去。

但下一秒,池泽便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她一边逃一边想,宓宁早知道她在阿莫族,从寄来血手指开始,宓宁便能利用池泽的血亲找到池泽,无论池泽在哪儿。

池泽算了算年纪,自己今年已经六十岁,在修仙界的爹娘也是块进棺材的年纪,上次见那两人,便已经是老态龙钟的模样,被魔修抓了去放血,寿命不会很长。

池泽并无后代,爹娘一死,弟弟等人的血脉不够亲近,用来找她效果会大打折扣,想必,这也是宓宁故意放出阮清絮这封信的目的。

池泽的爹娘大概率已经死了,故宓宁等不及要抓到池泽。

至于池泽在想通爹娘已死的消息时,有没有难过,她说不上来,那两人就像来找她讨债的,差点因为从太虚宗师姐那儿没要到好处,断送了她的修仙路。

她当年和赵芷君躲到清水村的时候,也曾担心给村里人带去麻烦,但那时她已经无路可走了,如今也只能哀叹一声抱歉。

魔修能抓到她爹娘,想必清水村也已经覆灭了。

宓宁已经等不了了,那她为什么一定要故意给池泽发现阮清絮信中的破绽,引诱池泽离开阿莫族呢?

宓宁在忌惮阿莫族吗?

或者说,宓宁忌惮的不是阿莫族,而是神山。

池泽想明白这一点,抬头看向这无边无际的山海,神山环绕,这就是宓宁害怕的东西?

池泽记得多年前刚出秘境时,所有人都在担心秘境中那突然令人失去所有灵力的东西,多数人都以为是毒,但后来池泽和伏苓发现,其实是一种矿石,一种能压制灵力,甚至吸收灵力的矿石。

这种矿石池泽曾上报给太虚宗,但完全没有听说任何后续,神山中的奇特黑石就像从未被人发现过一样,在偌大的修仙界没能掀起半点水花。

究竟是它的存在不足以掀起水花,还是说,有人不允许它“存在”?

太虚宗派人驻守阿莫族,究竟是单纯为结双方友好,还是为了死守这里的秘密?

这些只能留到日后,池泽有机会问伏苓再说,她目前要做的事,便是借神山试探宓宁。

池泽想,她一个人是无法守护整个阿莫族的,但她又答应了老族长要守护一百年,或许,黑石将会成为阿莫族对抗外族最有力的一把利刃。

当宓宁追踪池泽到了某个特殊区域时,她便察觉到了不对,自己无法再使用法术,这种无力感格外熟悉。

其实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并非是她逃到了秘境中躲避了数百年前的追杀,而是她被困在了秘境中。令人闻风丧胆的三大魔君之一的宓宁,在秘境中只能如凡人一般活着,若非还有从魔尊那儿学到的一些秘术,她恐怕难以在危机四伏的秘境中活下来。

数百年的孤寂,让她将秘境黑石研究得十分透彻,她比池泽更懂黑石的可怕,很快就察觉到了黑石的压制,比池泽反应更快,几乎是发现黑石的一瞬间,她便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等宓宁跑远,池泽再想追就追不上了。

宓宁果然怕的不是阿莫族,而是阿莫族神山里的黑石。

尽管躲过一劫,但池泽仍没能放松心情,瓦香寨的破败依稀可见打斗痕迹,叶兰辛等人恐怕真的已经没了,宓宁的冲动也意味着曾经的清水村已经覆灭,而巍州也许已经被魔修渗透,一个接一个的噩耗传来,就算是池泽,也无能为力。

她该怎么办?如果往日的同门一个接一个惨死,她还能安心待在阿莫族吗?

等池泽回来时,阿莫族的夜晚灯火通明,不是被节日的灯火点亮,而是被阿莫族人的火把点亮。

一双双担忧、关切的黑瞳看着池泽,幺蛮站在人群中央,紧张发问:“怎么回事?你为何只让她们二人回来,自己却……”

这些时日,即便池泽足不出户,但阿莫族人已经将她视为族亲,尤其是那两个跟随她修炼的年轻人,更是将她视为第二个阿娘,她们的亲人也对池泽很亲近。

池泽久久未归,有人担心她遭遇不测,也有人担心她违背了与老族长的承诺,偷偷逃走。

当然,幺蛮是前者。幺蛮知道池泽并非言而无信之人,就算池泽想走,她们谁又能拦得住呢。

况且,能左右池泽的伏苓如今还躺在她们族里,池泽更不可能逃走。

二人回到族里,说起瓦香寨空无一人时,幺蛮便知道出事了,她立刻召集族人,打着火把准备出去找人。

还好,没等她们出来,池泽就安全回来了。

对上一双双真诚的眼睛,池泽叹了口气:“瓦香寨已经被魔修攻破,人大多逃的逃,死的死,如今阿莫族对外族唯一的关口已经破了,从今往后,我们只能靠自己抵御外族。”

幺蛮的心,随着池泽安全回来落下,又随着池泽的话被提起。

瓦香寨相比别的族群,已经算蜀南地区对外族最友好的,而且因为有太虚宗止战堂在,所以日子一向不错。可池泽却说,瓦香寨的族人连同太虚宗弟子都没了,这无异于晴天霹雳。

那她们呢?如此险恶的魔修将会穿过瓦香寨,直达她们阿莫族吗?

【作者有话说】

要打起来咯

155☆、155

◎屠村◎

当晚,池泽没能如往常一般进入伏苓的梦里,而是单独找到幺蛮说了黑石的事。

“你是说,我们神山里的这种石头,能够将你们修者的灵力抑制,让你们变成凡人?”幺蛮不敢相信世间竟有这种东西存在。

池泽点头:“打从明日起,我带人去神山后面寻找黑石,至于这种黑石是做成药粉还是加入铸剑冶*炼,等找到大量黑石再做打算。”

听池泽严肃认真地为阿莫族抵御外族出谋划策,幺蛮这才发现,池泽是真心为阿莫族好,池泽答应阿娘的一百年,一定能做到。

她以为自己成长的十几年,池泽面容不改,还是曾经的外族少年,意气风发,却不知,对方并非虚长十几年,修者的岁月和她们并无不同,只是寿命更长罢了。

她变了,池泽怎么可能不变。

等池泽回到自己的土楼时,青雾早已睡下,外边已经传来鸡鸣,只能等明晚再入梦。

推开房门,池泽轻手轻脚靠近伏苓,最终在伏苓床边坐下,也不睡觉,就静静地看着伏苓。

梦里的少年伏苓有多调皮,睡梦中的伏苓就有多安静。

她不曾想过,师尊年轻时候竟如此叫人头疼,那挖树人竟也能忍受,可见二人之间或许有着池泽想象不到的情谊。

是师生之情,还是爱情?

池泽分不清,因为她入梦时,顶替了挖树人,她能看见的是眼里从不曾暗藏哀愁的伏苓,她看不见挖树人的脸,她不知道那时候的挖树人看向伏苓的眼眸里无奈更多还是纵容、溺爱更多。

池泽隐隐有种猜测,挖树人或许和她有关系,不然为何伏苓会把挂在挖树人腰间的惊鸿赠与她。出现在伏苓梦中的人,一定是对伏苓很重要的人,挖树人于伏苓,既是她口中所谓的娘亲,更有可能是她的师尊,亦师亦母。

这样的人留下的东西,伏苓不会轻易转赠,只可能物归原主。

惊鸿不在身边,交给陆清火重铸了,若在,池泽恐怕还会拿出来擦一擦。

她说为何两世拿到惊鸿,都会有种说不上来的亲切感,本以为是伏苓为她精心挑选的仙剑,却没想过,惊鸿可能本就是她的本命仙剑。

第二日阿莫族人来敲门时,池泽起身抚平衣袖褶皱,最后再看了一眼伏苓,推门离开。

从这天起,阿莫族人便跟随池泽去神山中寻找黑石。

第一处便是曾经她和伏苓发现黑石的地方,然而,神山中不止这一处有黑石,天坑中的黑石更多。

本想将黑石交由宗门研究,结果没有后续,池泽打算自己亲自来研究黑石用处。

池泽前世捣鼓丹药较多,第一想法便是将黑石研磨成粉,或试验其是否溶于水,炼制成药物,阿莫族人擅巫蛊、毒术,可将其炼制成致人失去灵力的毒药。

其次,黑石可以用作法阵材料,在阿莫族的神山外围布下防御法阵,以黑石为主要材料,便可使得踏入法阵的人失去灵力,就如在秘境神殿下一样。

当然,这样的法阵是不能区分敌我的,池泽进去也会失去灵力。

除此外,池泽还发现黑石更神奇的特点,它能够融入铸剑,将普通的铁剑、青铜剑的硬度和韧度提高,且自带抑制灵力的作用,相当于在近身作战的时候便能和人公平比武,做成弓弩的箭头同样有效,只是黑石含量低,效果会大打折扣。

白天忙着研究黑石用途,又是炼丹又是铸剑,池泽精疲力竭回到土楼里,连青雾都劝她:“这么晚了,不然明日再入梦。”

池泽摆手:“不用,直接开始吧。”

青雾闻言,忍不住叹了口气,但还是尽力为池泽入梦。

只是一天没来,池泽就发现,梦里时间又往后走了一大截。

庭院非常安静,自打伏苓来了之后,庭院便没有安静的时候。

池泽察觉不对,立刻推门出去,同时大声呼喊伏苓的名字。

池泽为伏苓取名是在梦中的几月前,那时伏苓正故意捣蛋,抢走她手上的茯苓,手背在身后,笑容肆意张扬:“娘亲,我见山下的三岁小儿都有姓名,有的叫翠丫有的叫慧娘,我呢?”

池泽便知道,伏苓的名字定来自于挖树人,看着被伏苓抢走的茯苓,她沉思片刻说:“那我便叫你伏苓,就是你手中的药材。”

伏苓惊讶地瞪大眼,如获至宝,满意地摇头晃脑:“好好好,我见娘亲每日与这些破东西打交道,想来是爱惨了这茯苓,那我就要当伏苓!”

池泽无奈叹气:“此伏苓非彼茯苓。”

“我可不管,反正我就是娘亲最爱的伏苓。”伏苓这才把抢走的药材归还池泽,上一秒还说要当池泽最爱的伏苓,被池泽留下学炼丹坐不住,下一秒就因为村民家的孩子来找她玩,一溜烟跑得没影。

然而,往日里活泼好动的人,尽早竟如此安静。

池泽的庭院在半山腰,可她却从风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血气。

出事了!

池泽立刻循着血气下山,见到的便是遍地横尸的村子,以及在村子里烧杀抢掠的魔修。

池泽出现的时候,魔修没有注意到她,当他们转过身来,盯着池泽看,眼里闪着危险光芒。

“怎的还漏了一个?”

“竟还是如此貌美的姑娘,抓了送给魔君,说不定能赏我一枚金丹修士的内丹。”

这些人狂妄的话没有刺激到池泽半分,她的视线扫过地上一张张熟悉的村民脸庞,穿过刀剑滴血的魔修,最终落在村中最突兀的一棵桃树上。

此时,桃树边还站着几个魔修,魔修打量着桃树,嘀咕道:“谁会把桃树种在这种地方?还只有一株,这桃树灵气浓郁,莫不是仙桃树?”

“凡间也有仙桃?仙桃是什么?吃了能得道成仙吗?”

“管它呢,砍了带回去给魔君就知道了。”

这些人话还没说完,脑袋便飞了出去,池泽手持惊鸿,数道剑气如千军万马冲击,别说脑袋了,魔修们连全尸都难有。

这时候,幸存的魔修才反应过来碰上硬茬了,飞快逃离。

然而,池泽不给她们逃走的机会,尽情释放出自己的灵力威压,一道压在所有人身上的无形威压,如同巨钟落下。

修为低微的魔修当场吐血不止,强一点的也不好受,呼吸困难,双眼布满血丝,眼球不断突出变大,要不了多久便爆出眼眶。

池泽也是这时候才知道,这具身体的修为有多强悍,是她从未见过的强。

而那种在村中央突兀的桃树,不是别人,正是为了自保暴露本体的伏苓。

杀了所有魔修,确保灭口了,池泽才收起自己的威压,走向伏苓。

桃树不如池泽初见时那般有生命力,旺盛的枝叶变得光秃,甚至不少都折断了,依稀可见利刃削掉的切口。

见到池泽,伏苓也没有多余灵力再化为人形,她的树枝被砍掉太多,叶子也所剩无几,伤势不轻。

池泽感到心口刺痛,这是她呵斥都不舍得说重话的人,竟被一群魔修给砍去枝丫,她气自己回来太晚,更恨魔修残暴。

伏苓无法恢复人身,池泽便想故技重施,将她连地下的土和根一起挖回去,由她精心照料。

可没想到,当池泽挖到树下的土时,才发现土质松软过度,底下竟是一口井。

池泽探头往井里看去,里面几双乌溜溜的眼睛也抬头看向她,惊恐、无助、绝望在一群孩子眼睛里出现,可想而知她们先前经历了什么。

她就说伏苓为何要在如此显眼、突兀的地方暴露本体,原来是为了隐藏躲在井里的孩子。

池泽看着这井里的孩子,全靠打水的桶和绳子维持平衡,泡在水里若非互相挤着,恐怕得溺水。

最终,池泽不仅挖走了伏苓,还带走了这幸存的五个孩子。

魔修的到来,让池泽知道,这个时代并不和平,只是她附身挖树人时没有挖树人的记忆,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池泽能猜到挖树人或许是隐居修士,但没想到,她隐居的地方竟然也被魔修找到了。

但来此地的魔修实力参差不齐,可见并非冲着池泽来,而是单纯路过此地,发现了一个村子便一时兴起开启了作恶狂欢。

这便是仙魔大战之前的修仙界吗?魔修竟然猖狂到如此地步,想杀人便杀人,没人敢管。

池泽看着院里精神恍惚,不哭不闹的几个孩子,忍不住长叹一声。

她们的长辈还曾热情地给池泽送来村里种的瓜果,因为村子不大,只有一个赤脚大夫,平日里生点小病能治,真碰上大病了,只能求到池泽这里来。

池泽也不收她们的钱,免费替人治病,还附带回赠些灵药,既能调养身体,还能延年益寿。

村民们尊敬池泽,都为她保守着隐居的秘密,从不过问她的来历,如今突遭横祸,竟只剩下了几个独苗。

仇是报了,杀害村民的魔修也被池泽给杀了,可之后呢?这几个孩子要怎么处理,她们根本没有生存的能力,要池泽养着吗?

照顾一个伏苓就够了,还要给几个孩子当妈,池泽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更何况,伏苓如今变回本体,何时才能化人,这些她都不清楚,一个人的能力有限,池泽此刻只能下山寻求旁人帮助。

正当池泽打算出远门找人帮忙时,有人竟找上门来。

一开始池泽还以为是魔修去而复返,差点和来人打起来。

结果两人打起来,实力不相上下,池泽才发觉不对。

那人身着干净道袍,慈眉善目,和她打累了,才出声:“师妹,是我,快住手。”

池泽暗道不好,是这具身体的熟人来了,她完全不认识此人,要怎么回?

【作者有话说】

池泽:没告诉我这人还有熟人啊!

156☆、156

◎抛弃◎

长久的沉默后,一声声突兀的鸡鸣好似天籁之音,将池泽从梦中唤醒。

醒来后,她猛地坐起来,满头大汗,呼吸急促。

青雾皱眉问:“你在她梦里看见什么了?”

池泽脑海里闪过血流成河的村子,闪过伏苓千疮百孔的躯干,眼中布满血丝,泪水无声无息落下。

青雾不再追问,收起法器,离开了房间。

又是新的一天开始,池泽来不及为梦中发生的一切悲伤,在数百年前的不知名村庄里发生过的一切,未来也将在修仙界的每一处地方发生,甚至会蔓延到她承诺守护百年的阿莫族。

为了避免这样的悲剧发生,池泽一刻也不敢休息。

直到入夜后,她再次回到屋里,青雾已经摆好法器等着了,她却有些犹豫。

得亏今日的鸡鸣将她唤醒,免于被梦中那人发现她并非挖树人,可等她现在再入梦,将会面对什么?

好在,这是梦,不是穿越,即使没有她,挖树人也一定会好好照顾伏苓,把伏苓交给从前的自己照顾,比交给其它人要可靠。

只是这一次,池泽入梦并没有附身挖树人,挖树人又回来了。

池泽失落的同时也松了口气,她不得不承认,这一世的她还没有承担太多的实力,要在魔修横行的数百年前保护伏苓,只能靠挖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