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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听说打发去别处了。幸好徐志帮着劝了,说是给小主子积福,本来那些个丫头难逃一劫的,也给放过了。”

以周祈的出身、他的脾气,还有他对阿元的看重,能做到这样对下人已经是格外开恩了,顾佑安也不提了。

阿元生病的事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松江城里各家知道倒是没说什么,小儿体弱生病常有的事,不稀奇。

消息传到了洛阳,周宣笑了一场,跟贴身奴才说:“周祈坏了身子再生出了,唯一一个独苗还这般体弱,看来老天爷都不帮他。”

御极殿内的太监自然顺着他的话说,周宣笑够了后道:“也罢,看他可怜,朕大发慈悲一场,给东北军的粮饷就听兵部尚书的吧,不截留了。”

“皇上英明大度!”

周宣朗声大笑,他既为天子,自然是个英明的!

阿元头一回生病,吓坏了两个新手父母,夫妻俩也不外出了,有事只交代别人去办,他们整日在府里照看儿子。

这一日,哄着儿子午睡后,周祈收到洛阳送来的密信。

看完信周祈冷笑,周宣这样的沾沾自喜的蠢货,也只有被赶下皇位那天,他才知道他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晚上顾佑安也看了密信,她道:“他儿子倒是多,他儿子的亲娘都在算计他的子嗣,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日,有他无能狂吠的时候。”

顾佑安问周祈:“你可悔了?”

“不后悔。”

顾佑安没头没尾地问他,他却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阿元会平安长大的,他不需要她拼着性命再多生一个孩子以防万一。

他的阿元,定会福寿延年,长命百岁。

第86章 父与子后继有人

六年后,瑞兴十五年,秋。

八月十六是顾家大孙女顾江宁七岁生辰,顾家不愿张扬,只请了田家、张家,以及有亲的段家,一起到邻山村顾家小聚。

昨儿才过了中秋节,今日还是休沐日,因此,住在松江城的三家人一大早就从松江城出发去邻山村了。

顾佑安作为孩子的姑母自然也要去给宁宁庆生,周祈没空闲,顾佑安带着儿子去一趟。

为了安全起见,特别是有了儿子后,顾佑安出门向来是前呼后拥,侍卫丫头婆子好几百人,马车一出王府往东城门去,各家就知道祁王妃这是要回娘家了。

哎,祁王和祁王妃成婚都多少年了,小世子今年都六岁了,松江城里的高门大户们还是那般羡慕顾家养了个好女儿。

谁家出嫁女有事没事儿就往娘家跑啊,娘家的小侄女过生辰都不落下,也就是祁王妃会这样。

细究起来这话也不对,这几年有祁王妃做例子,松江城里的出嫁女们回娘家也逐渐频繁起来,只要不是那等实在食古不化的人家,再没有拦着儿媳三五年都不许回娘家的事了。

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外嫁女常回娘家,跟娘家关系亲近,夫家那边纵使不是个玩意儿,欺辱儿媳时也要多考虑下媳妇儿的娘家人会不会上门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年轻小媳妇儿们在婆家的日子比以前多少会好过一些。

除了暗处的影响,明面上,官府招百姓做事,无论是修官道还是修什么官舍、厂房,妇人都可报名。

妇人们在外多条出路,纵使她们不一定走出去,至少不是离了家无路可走,在夫家说话也硬气起来了。当娘腰杆子硬,日子好过了,养育自己的女儿也越发用心。

天长日久下来,松江城里从上到下,无论是出身官宦还是出身农家,无论是还未长成的小娘子还是已出嫁的年轻妇人们,无形中地位都比以前高了一截儿。

看明白这一切的妇人们都感念祁王妃,在外头听到谁说祁王妃不是的,都要大着胆子去争辩几句。

妇人们只要主动迈出第一步,她们的胆子大了,以后就敢为自己争,为自己的孩子争,为家中话语权争,为权力争。

她们或许因自身能力或是地位所限,可能一辈子都不能像祁王妃一样手握权柄,但日子总会比以前好过些。

在松江城里,顾佑安无论去哪儿都会受到各家夫人小姐们的优待,原来她以为她们对她的尊敬只是出于她的身份,后来她渐渐明白过来后,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感慨,想起了读书时听老师说了的那句话:去发光,而不是被照亮。

她发出小小的一点光,点亮了一片黯淡的天空,感受到光和热的人,又会加入其中,星星点点的光总有一日会把黑暗彻底照亮。

祁王妃的马车从大道上经过,大道的路边,或是远处田地里的妇人,都遥遥行了个礼。

正在忙的祁王妃看不到,她身边的小人儿却把这些百姓对她娘亲的尊重看在眼里,记在了心里。

阿元才生下来时长得像他父王,如今五岁多的他脸长开了,眉眼还是像他父王,下半张脸的却像他娘,一张好看的脸雌雄莫辨,穿小娘子的衣裳时都分辨不出是儿是女。

阿元不笑时冷着一张脸,冷冷的气质更是他父王和娘亲的结合体,俨然高贵不可侵犯。

马车慢慢跑着,摇摇晃晃,车帘子掀开透进光来,王妃在看不知道哪儿送来的信件,小主子贴着她娘亲的胳膊看外面的风景。

晓月看小主子一眼,问道:“您可要喝水?”

阿元瞥她一眼,又转过头去。

顾佑安头都没抬,拍拍儿子小肩膀:“说你几次了,人家问你话你要应声。”

“哦。”阿元冷着脸回应了一声。

晓月又笑着问:“世子可要喝水?您今儿早上起来还没喝过水呢。”

知道小主子不喜欢喝白水,晓月哄道:“不是白水,奴婢给您倒一杯?”

阿元撇过头去,又不应声了。

顾佑安看完信总算抬起头来,把信放到旁边木匣子里,抱着儿子问晓月:“今早没给他喝?”

晓月道:“没喝,走前钱婶子特意跟奴婢说了,叫小主子好歹喝两口。”

“周延年,怎么不喝水?娘亲不是告诉你过你吗?你……”

阿元趴娘亲怀里蹭蹭,懒懒道:“不想喝。”

离家的时候他看到丫头提了一壶绿豆水放马车上,绿豆水喝起来有涩涩的味道,他不喜欢。

顾佑安无奈捏捏儿子的小脸儿:“我和你父王都不是挑剔的人,也不知道你像谁。”

阿元又往娘亲怀里钻,这是撒娇呢。

顾佑安顿时笑了:“行吧,不想喝就不喝,一会儿到你外祖父家,叫人给你炖一盅银耳莲子汤可好?”

“要放糖。”

“行了啊,昨儿你自己说说你吃了多少糖?娘跟你说好了,两日不许再吃甜的。”

阿元气道:“我只吃了一块糖,其他都是父王吃的,他欺负我。”

“你是说你父王把糖都吃了,最后污蔑说是你吃的?”

“嗯。”

顾佑安笑道:“那你老实说,你吃了几块糖?别说你只吃了一块儿,娘不信你只吃了一块。”

小孩儿又不说话了。

旁边的晓月忍不住笑,王爷和世子父子俩为着一些小事斗心眼,不说王妃,他们这些伺候的下人都见多了,也觉得有趣。

顾佑安搂着儿子笑问:“今儿给你表姐准备什么生辰礼了?”

“哼,不告诉你。”

“不告诉就不告诉吧,左右再过一会儿我就知道了。”

马车到顾家,大嫂段氏亲自来门口迎,顾佑安扶着丫头的手下马车笑道:“今儿又没有外客,您怎么还来门口等着?”

这几年段氏又生了两个孩子,原来纤细的身子丰满了些许,加之从去年开始,杜氏把顾家都交给她管着,如今段氏从内到外,都越发有当家夫人的气度了。

顾佑安尊重大嫂,跟段氏说话都很客气,从来没有以势压人的。

段氏笑看她一眼,温和的目光落在自己下马车的小人儿身上,道:“肯定不是来迎你的,这不,听说咱们阿元也要来,舅母特地来迎咱们阿元。”

阿元规规矩矩上前问好:“阿元见过舅母。”

段氏欢喜应了一声,上前一步道:“你表姐表弟们都在屋里等着你去呢,快进去吧。”

阿元向来不喜欢他爹娘以外的人碰他,段氏有分寸,亲热却不过分接近。

阿元对段氏笑着说:“阿元也念着表姐表弟,只是阿元要先去拜见外祖父外祖母,还有舅父。”

段氏看他越发喜欢了,忙笑道:“你舅父出远门了,公务繁忙回不来,不用管他。你外祖父外祖母他们都在前院跟人说话,你去吧,屋里都是你认识的人。”

阿元扭头看娘亲,顾佑安牵着她的手进门,道:“一会儿进去了也要叫人,知道吗?”

阿元乖乖点头。

一旁陪着的段氏笑道:“也就安安跟祁王才养得出阿元这样的乖孩子,我的那三个就是上窜下跳的猢狲,今早起来还吵了一架,差点没打起来。”

“为着什么吵架?”

“哎,上回二郎生辰时,阿元送给二郎一个木雕的小猪,二郎喜欢得紧,一天到晚抱着玩儿,昨晚上大郎和二郎睡一张床,早上起来一个没注意,大郎把二郎的小猪踢床底下去了,两兄弟就吵嚷起来了。”

顾佑安笑道:“只他们两兄弟吵?阿萱和宁宁呢?上月娘来王府看阿元,说阿萱带着宁宁越发不像样了。”

段氏一副头疼的模样:“可不是么,大郎五岁,二郎三岁,还有个宁宁,他们姐弟三个整日跟着阿萱那个皮猴子折腾,娘都管不住他们姑侄儿四个。他们也就怕咱们爹一个人,偏爹忙,时常不在家,也没人镇着他们四个皮猴儿。”

说起阿萱来,段氏小声说:“阿萱今年十五了,及笄办了后,这几个月来咱们府上给阿萱说亲的不少,前几日连袁夫人都托人替她娘家侄子来说过一回。”

前两年孟老

将军和孟老夫人前后脚去世,没有孟老将军的名声在,袁夫人这个孟家的当家夫人不像以前那么风光了。

孟老将军去世前已经给孟家几兄弟分好家,孟老夫人去年十月底去世后,孟家几兄弟商量好,等孟老夫人周年祭后再搬出去另住。

再有一个多月就是孟老夫人的周年祭了,孟家很快就要散了,袁夫人这个孟家的长子长媳也就更不重要了。

顾佑安对袁夫人的态度一如往常,可袁夫人知道,外头的各家也知道,孟家老两口没了后,祁王府跟孟家又隔了一层,关系又淡了些。

孟家都是如此,一直仰仗孟家的袁家以后就更难过了,怪道袁夫人想替娘家侄子来顾家说亲。

“她想替她的哪个侄子说?”

“说的是袁夫人嫡亲大哥的嫡出三子,袁三郎如今在税赋衙门当值,听说是个斯文的读书人。”

顾佑安立刻想起袁家三郎来,她道:“袁家出息的儿孙不多,这个袁三郎还算矮子里拔将军的,不过嘛,跟阿萱不合适。”

那袁三郎样貌不错,品性也还过得去,他已到了及冠的年纪屋里还没放通房丫头,就能看出一二。不过这人有点轴劲儿,认死理儿,跟阿萱比就是两种人。

“娘跟你说了一样的话,也说袁三郎跟阿萱不合适。”段氏既能说出袁三郎来,肯定也是打听过的。

段氏道:“你既来了,也问问阿萱想找个什么样的。”

顾佑安惊讶道:“大嫂你没问?阿萱跟你亲近,什么话她不跟你说?”

段氏嫁进门时阿萱才七八岁的年纪,段氏几乎是亲自照顾着阿萱长大的,说句长嫂入母也不为过。

段氏对阿萱好,阿萱也是领情的,阿萱对大嫂自来亲近,顾佑安这个当姐姐的还能不知道?

段氏笑着道:“你去问问,她现在也嫌我烦了,不肯跟我说。”

姑嫂二人边说边走,阿元这小人儿一路听着也不出声,等见了外祖父外祖母和客人们,他才开口叫人。

杜氏看到阿元就坐不住了,忙起身过来,笑道:“阿元来了,外祖母的心肝儿哎,好久没见到可想死外祖母了。”

“阿元也想外祖母。”

杜氏大笑道:“外祖母的乖乖哎,过来跟外祖母坐,外祖母有好多话要跟咱们阿元说。”

顾佑安跟田叔白婶,张叔刘婶,段家夫妻问好后,回头就吩咐道:“叫人煮一锅银耳莲子汤来,别放糖。”

杜氏就说:“银耳莲子汤不放糖有什么好喝的?”

阿元在心里点点头,外祖母说得对。

顾佑安笑哼一声:“你外孙昨儿吃糖吃多了,这几日不许他吃甜的,娘您可别偷偷给他糖吃。”

杜氏瞪女儿:“阿元那般乖,多吃颗糖怎么了?”

顾佑安无奈:“您问张叔,孩子糖吃多了烂牙,以后一口烂牙不仅难看,他自己还受罪,到时候谁能替他疼不成?”

张世南笑道:“牙是该好好爱护着,牙坏了一辈子都难受。”

杜氏也是五十多的人了,去年她右边后槽牙也松动了,也知道牙重要,虽想如了外孙的意,也只能叹气地望着外孙道:“听你娘的吧,外祖母说的话不算。”

阿元早就知道外祖母肯定说不过他娘,但还是有点小失望,他轻轻点点头:“阿元听娘亲的。”

杜氏瞪女儿一眼,阿元这么乖,你就不能宠他一宠?

她娘年纪大了,家事也不管了,这一二年说话做事越发随性了,顾佑安不接茬,叫阿元去找宁宁玩儿。

顾佑安在白婶婶身旁坐下,笑问:“只您跟田叔来?几个孙子孙女没带来?”

白氏笑道:“今年开春大郎夫妻俩去东山港了,两个孩子想他们爹娘,前几日求我和你田叔,要去东山港找他们爹娘,你田叔答应了。好么,这事儿叫二郎家的两个孩子也知道了,拗不过,他们四个孩子就都去东山港了。”

田大郎夫妻育有两个儿子,田二郎一儿一女,堂兄妹四个年纪差得不大,加上他们爹娘都忙,四个孩子在祖父祖母跟前的时候多,一块儿长大关系亲近,其中两个跑去东山港,另外两个肯定坐不住。

田清德轻哼一声,对老妻不满道:“最小的也五岁了,大的也七岁了,正是开蒙读书的年纪,你倒好,答应他们出去玩儿,还把事儿推到我身上。”

白氏看老头子一眼:“孩子们都怕你这个祖父,我帮你在孩子们面前卖好,你不感激我还怪我?再说了,孩子们一点点年纪,就是出去十天半个月能耽误什么?等他们过去了,大郎自然会盯着他们读书。”

“大郎那般忙,哪有空闲盯着孩子?”

见夫妻俩你一句我一句的,生怕他们说出气来,旁边张世南就说:“东山港这一二年建得越发好了,稼轩去东山港任总督,只怕忙得脚不沾地。”

顾稳接话道:“天气还暖和,各家商户肯定会赶在下雪前多做生意,这段时日肯定忙乱。”

坐在顾稳右下首喝茶的段集道:“从五月起,东山港交上来的商税一月比一月多,可见那边多热闹。”

段集对顾佑安笑道:“还是王爷王妃有远见,因着官道连通了松江城和出海口,这一二年东山港发展起来,港口的商税一年比一年多,松江城也被带着越发繁荣富庶了。”

段夫人笑盈盈道:“可不是,当年王妃下令建官道的时候,有些眼皮子浅的私下里没少说风凉话,如今再瞧瞧,真是打脸得很。”

顾佑安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和周祈做决定之前就知道大概结果,如今这般,只不过是按照他们计划中进行罢了。

这只是个开始,往后还会更好。

一群人说说笑笑,阿萱带着几个孩子来了,阿萱进门就笑道:“姐姐,你来了怎么也不去找我?”

“没空闲,原准备下午找你说说话。”顾佑安拉她坐,笑着打量她,她的小妹妹真的长大了。

今儿过生辰的宁宁,带着弟弟们过来:“宁宁给姑母请安。”

顾佑安招招手,晓月送上一个紫檀雕花的盒子,顾佑安拿过来亲手送给宁宁,笑道:“这是姑父姑母送你的生辰礼,希望咱们宁宁天天开心。”

宁宁微微抿嘴笑:“宁宁谢谢姑父姑母。”

阿萱捂嘴笑:“姐,也就是你了,宁宁掉牙后跟咱们说话都要捂着嘴,也就是在你面前才会大大方方的。”

顾佑安瞪妹妹一眼:“你当初才掉牙时怕羞,连门都不出,你好意思说宁宁。”

阿萱哈哈一笑:“也就那几天罢了,后头我出门骑马打猎也没遮掩过。”

阿元站在娘亲身边,好奇地看着表姐的嘴,再过一两年,他也要掉牙了吗?

顾佑安揽着阿元,笑问:“宁宁,阿元送你什么生辰礼了?在路上时我问他他还不肯告诉我。”

宁宁还没回答,阿萱拍着大腿笑道:“姐,你肯定猜不到阿元送的什么。”

“雕的什么物件?”

阿元送的生辰礼是装在一个小盒子里叫贴身小厮拿着,肯定不是什么大件东西。

“哈哈哈,你儿子送的生辰礼是一个大金锭子,那叫一个实在。”

屋里人都看向阿元,杜氏也好奇:“乖乖,怎么送你表姐金子?”

阿元看小表弟阿阳一眼,道:“上次阿阳生辰时我送阿阳小猪,段六郎叫阿阳把小猪扔掉,他说小猪不值钱,他出去看戏随便打赏戏子的赏钱可以买一箱子我送的便宜货。我想金子比银子值钱,我送给表姐金子,表姐可以买好多喜欢的木雕。”

杜氏愣住,段集和段夫人夫妻俩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段六郎是段家的小孙子,段六郎在段家年纪最小,在家惹出事来长辈骂一句年纪小不懂事就过去了。

可在顾家这儿,段六郎今年八岁,比顾家这几个年纪都大,再说他不懂事糊弄过去,就有点不像话了。

段夫人忙道:“送礼讲究的是心意,世子给阿阳送什么都是好的。我家六郎不懂事说错话,叫世子和阿阳委屈了,回头我叫他爹教训他。”

阿元说:“段夫人不用如此,段六郎也只比阿阳大五岁,把他打坏了就不好了。”

三岁的小阿阳听不太懂这么长的话,他的哥哥阿行今年五岁,听得明白了,他说:“外祖母,别打坏了,打哭他就好了。”

阿萱忍不住了,盯着两个活宝侄子直笑。

杜氏劝道:“孩子家哪里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罢了,亲家也别生气,气坏身子可不划算。”

见婆婆开口了,段氏也说:“娘,您回去别打六郎,小孩儿之间吵吵嘴也没什么。”

段集轻哼:“八岁不小了,再不好好教,等再大些就不好教了。你大哥夫妻俩也有错,宠爱小儿子宠得无法无天了。”

段集夫妻俩本来高高兴兴来顾家庆祝外孙女的生辰宴,因家中小孙子不懂事,中午吃了宴席后,生着闷气回去,段六郎的屁股只怕要遭殃了。

顾佑安下午也没久留,回去的马车上,顾佑安盯着儿子道:“今儿你是不是故意的?”

“娘亲,我就是故意说的,段六郎太讨厌了,我想叫他受教训。”阿元痛快承认。

阿阳生辰已经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这点事叫他一个小孩儿记了两个月,顾佑安也是有点无语。

“当时你怎么不说?这点事也值得你记这么久?”

阿元乖乖笑道:“那时候只有我们几个小孩儿在,我说了他肯定不承认,就是告诉大舅母也没用。”

“你怎么知道没用?”

“大舅母会替阿阳出头,骂段六郎?”

大嫂在乎体面,当着外人的面训娘家侄子,大嫂应该做不出来。

阿元眨眨眼,所以啊,他才想到跟段六郎祖父祖母告状,这个比较有用。

顾佑安叹气,抱起儿子放在膝上,道:“你呀,整天跟你父王闹腾,我看你的聪明脑袋肯定是从父王那儿继承来的。”

她小时候只是个寻常孩子,肯定没这么多小心思,也没有她儿子这么好的记性。

阿元到底年纪小,他再聪明也是个孩子,小心思一眼就被老成精的大人看穿。但是,阳谋也是谋,不管什么法子,有用就成了。

此时,顾稳和田清徳在后院下棋,张世南在一旁观战。

田清徳盯着棋盘,笑道:“才六岁的孩子就有这样的心思,祁王和安安也算后继有人了。”

顾稳嘴角微翘,对外孙也不吝夸奖:“阿元那孩子打小就话少,脑子却很灵活,心里也有成算,难得。”

田清徳幸灾乐祸道:“段家那小孙子只怕难逃一打。”

顾稳道:“也该打,小小年纪不读书习字,学些纨绔子弟做派,简直败坏了段家的名声。”

“唉,段大人和他的几个儿子都不错,段家在松江城如今也算高门大户了,有权有势,几代人攒起来的富贵温柔乡,后代子孙中养出几个纨绔子弟也不足为奇。”

田清徳嘴上这样说,心里却警惕起来,他田家的几个孙子可不能出现段六郎那样的,要不他老头子定要打断他们的腿。

由彼思及是人之常情,只要没发生在自己身上,自然可以不痛不痒,段氏到底是段家的女儿,不由得就想多了。

段氏把儿女叫到自己身边,问他们阿阳生辰宴上发生了何事,阿行阿阳两兄弟一个五岁一个三岁,早不记得两个多月前的事了,只说段六郎讨厌。

宁宁年纪大些,她倒是记得,她皱眉道:“那天段六郎嘲笑阿元送的小猪不值钱,要抢了扔掉,阿元身边的小厮护着阿元,把他推开了。”

宁宁当时想告状的,也就是看在几个表姐又是替段六郎道歉,又是拿东西哄阿阳的面子上,加上阿元劝她,她才算了。

要不然,就是不跟大人告状,她都要替阿阳初期打回来。

段氏叹气,女儿喊阿元时语气亲亲热热的,喊侄子只生分地喊段六郎,可见其差别。

段氏仔细回想,那会儿阿元说侄子时安安的表情明显是不知道的,以安安夫妻俩对安安的细心程度,就是孩子们之间发生口角,照顾阿元的小厮不可能不禀报给主子。

安安既不知道,那肯定是小厮没说,是小厮忘掉了,还是阿元不许?

若是阿元不许,阿元小小年纪就管得住身边的小厮了?

再想到时隔两个月杀了个回马枪,段氏更是心惊,阿元那孩子瞧着文气得很,他竟这般能忍,还会算计!

段氏身上不禁惊起一层鸡皮疙瘩。

“娘,你想什么呢?”

见娘不说话,宁宁说:“娘,您不高兴吗?”

“娘没有不高兴。”

侄子和自己的儿女之间谁轻谁重都不用想,段氏看着三个儿女说:“以后在外头碰到谁说你们,或是骂你们了,你们记得回来告诉娘。”

阿行说:“娘帮我们报仇吗?”

段氏笑道:“好,以后谁欺负你们,娘帮你们报仇。”

宁宁摆摆手道:“不用啦,小姑姑说,好姑娘都是有仇自己报。”

段氏无奈叹气:“你听你姑姑的还是听我的?”

宁宁嘿嘿一笑,并不说话。

段氏见女儿这样,就想到以往婆婆被阿萱气到了时安慰自己的话,她现在照样拿来安慰自己:唉,小娘子虎气些也就罢了,至少在外面不受欺负。

段集归家,叫来小孙子就是一顿打,段六郎被打得浑身红印子,哇哇大哭,她娘心疼得直抽抽,见公婆都黑着脸,她也不敢多问。

段家那边且不提,顾佑安带着儿子归家时,周祈也回来了。

顾佑安看到他就说:“你儿子不得了了,现在知道告状了。”

周祈笑道:“他跟谁告状了?”

顾佑安口渴,一边叫丫头倒水一边笑着跟周祈说:“可精彩了,你儿子这个状告得有勇有谋,叫他跟你仔细说说。”

周祈瞥儿子一眼。

阿元不搭理他父王,迈着小短腿儿巴巴地跟他娘亲进门。

阿元不肯说,顾佑安这会儿兴致好得很,绘声绘色地把儿子今日告状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顾佑安抱着儿子猛亲了口,笑着对周祈眨眼:“你说句实话,你小时候是不是跟阿元一样有心眼儿?”

周祈不承认,他笑道:“我小时候乖巧得很,跟他可不一样。”

“这话说得太假了,我不信。”

周祈忍不住笑了,他道:“不说这个,说说海军那边的事吧,也不知道海军这几个月训练得如何了,过几日我想去东山港瞧瞧。”

“费了那么多心思,花了那么多银子,是得去瞧瞧。”顾佑安也有这个打算。

六年前顾佑安吩咐刘忠南下去找船工和工匠带到东山港,这几年东山港先是靠着买来的海船跟南方做起了生意,后又建起了自己船舶厂建造大船,如今大船攒到一定数量了,今年开春后周祈下令,从护城军中抽调了五千人去东山港,编入海军。

夫妻俩心里都清楚,早晚有一日要跟朝廷对抗,他们建起海军就是为了对抗朝廷的水师。

阿元扯娘亲的衣袖:“我要去。”

周祈撇嘴,故意道:“不懂事的小孩子才离不开娘亲,羞羞。”

阿元认真回答他父王:“阿元就是不懂事的小娃娃,小娃娃离不开娘亲,阿元今晚要跟娘亲睡。”

“不行,你自己睡!”

阿元抱着娘亲不撒手,假装听不见。

周祈心里那个气啊。

顾佑安左手抱着儿子,右手拍拍他肩膀,笑道:“你大人大量,不跟儿子置气啊,想想他才出生时你夜夜都要伺候他睡的时候。”

“哼,我心眼儿小!没法大人大量!”

“祁王殿下~”

被她这般叫,周祈故意板着脸到底是露出了笑意。

哎,一个儿子就够气他的了,幸好没生两个。

第87章 草原贸易断交

周祈还是没能拗过儿子,晚上阿元闹着要跟他娘亲睡,只能如了他的意。醒着时的小崽子只会气他,睡着了却会往他怀里钻,周祈只能一边叹气一边抱着儿子睡。

顾佑安还笑道:“你就知足吧,等他再

大些,别说叫你抱他,你多跟说两句话他都不稀罕听。”

周祈低头看儿子红扑扑的脸颊,心里柔软,这是他的血脉。

顾佑安温声问他:“看着你儿子,还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的什么事?他爹虚伪的笑?他娘没日没夜地哭?兄弟们怕他仗着有个手握兵权的外祖撑腰跟他们抢皇位,暗中使坏欺负他?

他道:“有了阿元后,看着他一天天长大,看他对我笑,以前的那些不甘心,愤怒,好像都平息了。”

阿元的出现填补了他幼时的缺口,阿元就像是另一个自己,阿元好,他就觉得好。

顾佑安低头看他,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当年那张好看的脸,只是他的眼神不再像当年在天一观初见时那般冰冷迫人,此时的他,眼底都是她和阿元,温软的目光叫人沉溺。

“周祈。”

“嗯?”

顾佑安忍不住上手摸他:“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这张脸啊,貌比潘安胜三分。”

他一手揽着儿子一手握住她的手腕,眉尾飞扬:“潘安是谁?你的心头好?”

顾佑安低头笑,一头栽他怀里,又被他捏住肩膀,不让她压到儿子。

周祈也笑:“我大人大量不追究你心里念着其他野男人,你也识相些,别当着你夫君和你儿子的面口出狂言。”

顾佑安的笑声更是放肆起来,脸都笑红了,一张芙蓉美人脸白里透红,怎么看怎么叫他心动。

他的性子叫他很少像她夸他一样直白地夸她的容貌,但他的神情,他的眼都在告诉她,在他心里她是个绝世大美人。

把睡着的儿子放在一边,周祈起身,抱起他的心上人穿过层层叠叠的纱帐离开。

秋日的夜晚,就该是这般甜蜜得叫人心悸啊。

一夜操劳,顾佑安隔天早上起晚了,一睁开眼就看到儿子用他跟他父王一样的脸,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顾佑安一下清醒了,左右瞧了瞧,她没睡在卧房,她睡在窗下的矮榻。

“娘亲,你昨晚没跟我睡。”

“谁说的,我跟你睡了。”顾佑安下意识反驳。

“骗人,那你怎么在这里?”

她轻咳一声,左看右看,刚醒过来的脑子努力找借口,她疑惑道:“对啊,我睡着时跟你在一起啊?我怎么在这里?”

阿元生气,小巴掌拍被子上:“肯定是父王趁娘亲睡着把娘亲抱走了。”

顾佑安老脸一红,坐起身来揉了揉腰,心虚道:“你父王去哪儿了?”

阿元闷闷地说不知道。

“你父王肯定忙去了,我们过几日要去海边坐大船,要提前准备不是?”

“哦。”

阿元也想去坐大船的,他也就不生气了。

“乖儿子,你先出去,等娘亲洗漱了再陪你说话。”

把儿子支使出去,顾佑安叫来丫头洗漱梳妆打扮,一切收拾好后简单用了碗肉粥,这才带着儿子去书房处理杂事。

她处理事情,阿元在一旁乖乖听着。

自从前几年东山港投入使用后,松江城的商队一大半都是从海路去江南,顾佑安名下的商队也是如此。

如今她名下的商队涉及药材、布匹、粮食之外,还涉及到矿产买卖。

她商队买来的矿都是私矿,偷买来的铁矿石供应武器所那边使。这会儿她要问的矿不是这些私矿。

刘忠禀报道:“我们的人根据您给的矿藏图把东倭探了一遍,矿藏点十分精确,金银矿这类矿藏被当地大家族占领,咱们不好伸手。”

从松江城东边出海口东山港去江南,南来北往的商船肯定会经过东倭和朝鲜中间的海峡,生意做大了,叫人眼热,去年秋天时商队差点遭劫,周祈立即点兵去把海峡两边的东倭和朝鲜收拾了一顿,这才安生了些。

他们夫妻和松江城的官员们有共识,东山港的港口生意要做得稳定长久,东倭和朝鲜必须打老实了,上下一心支持下,今年开春后才会这么利索地建起海军。

顾佑安想得稍远一步,等海军实力强大后,就算以后要出兵也不能白出兵,打仗若不能赚来巨大的利益,那还打个什么仗?

所以,顾佑安提早安排了人上岛勘探地形和矿藏,预备着有一日用得上。

顾佑安一边看送回来的密信一边听刘忠禀报,阿元这个才开蒙一年的小人儿也站在她身边表情严肃地看信。

字儿不认识几个,地图比字好看,他认真盯着地图上形状各异的图标,努力记在了心里。

刘忠道:“自去年打过一回后,海峡两边的家族都老实了,不仅不敢对咱们的伸手,还想跟咱们做生意,韩掌柜说东倭那边想买咱们的粮食,韩掌柜做主高价卖了一点给他们。”

“他们拿什么买?”

“银子。”

顾佑安道:“你去跟底下商队提个醒,他们岛上有的是金矿银矿,跟他们做生意别客气,左右那些不事生产的贵族也不差这一点半点。”

“以后生意照做?”

“嗯,照做,先稳住他们,咱们松江城目前最要紧的对手不是他们。”

刘忠心领神会,表示知道了。

“王妃,西边草原上,黑鹰部落的小儿子多力去年从我们手里买了一批粮食、茶叶、瓷器、布匹等,前些日子多力叫人送信到安西城,说今年还想跟咱们买一批货,这是货物单子。”

黑鹰部落原是草原深处极北之地的部落,因七年前周祈带兵把这个部落灭了大半,剩下的残部被迫西迁后,他们占据的草场就空下来了,黑鹰部落这些年从北往南,慢慢迁居到东北军势力外围。

东北军几万兵马驻扎在草原上,这些年军营外围渐渐形成了一座小城,名叫安西城,在草原放牧的牧民偶尔也会去安西城以货易货换些东西,渐渐地就形成了贸易,有了商队。

松江城的商队去西边草原上采买皮货都会在安西城里住,顾家商队在安西城自然也有铺面,多力就是在安西城找上顾氏商队的。

如果只是一户两户的普通牧民散买,安西城的掌柜也不会禀报到刘忠这儿,多力所在的黑鹰部落是个有五千多人的大部落,不得不叫他们警惕几分。

顾佑安看完货物单子交给刘忠,道:“五千人的部落消耗不了这些东西,他干什么?他要转卖?”

“安西城的掌柜跟多力接触不多,不知道其中详细。”

顾佑安想了想,道:“他既要,货物便都给他,告诉他,想跟咱们做生意就用牛羊来换。”

“只要牛羊?多力说他有金银可以做生意。”

“咱们不要金银,只以货易货。上等好马也可以交易,不过还是要以牛羊为主,除了牛羊之外药材也可以。草原上的药材咱们不懂,你去军医所问问该怎么处理。”

“是。”

阿元不明白娘亲的话,等刘忠走了,他问:“做买卖不是为了赚银子吗?为什么不要金银?”

顾佑安抱起儿子放在膝上,笑道:“做买卖自然是为了赚银子,可赚来银子又有什么用呢?”

“用银子买东西。”

顾佑

安笑着又问儿子:“所以,银子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货物交换,是不是?”

阿元点点头,他又好奇道:“为什么只要牛羊?”

“因为牛羊好吃啊。”

“可是,太多了,我们也吃不完许多牛羊啊。”阿元还记得,上月他跟娘亲去农庄巡视,娘说别养太多鸡鸭,府里吃不完。

顾佑安大笑,也不糊弄儿子了,她拿出一张纸来,告诉儿子道:“你看这张纸,假装这是一片草原,这片草原上可以养马,养牛,养羊,只要能养得活,你想养什么就养什么。”

顾佑安随手在纸上画出牛羊来,边画边教儿子:“草原上的草就这么多,养了这些马,就养不活许多牛羊了。我只要牛羊,他们想跟我做买卖,是不是要养更多的牛羊,减少养马了?”

阿元乖乖点头:“娘想叫他们养牛羊,不想叫他们养马?”

“娘亲的宝贝阿元真聪明!”

阿元咧嘴笑,趴在娘亲怀里:“为什么呢?”

“因为马呀,跑得快,跑得远,他们若是养太多马,对咱们是威胁。”

阿元若有所思,好似明白,又好似没听懂。

顾佑安没有告诉儿子,用经济贸易控制草原部落的前提是有军事实力的支撑,若是没有军事实力保护,经贸强权也就不存在了。

毕竟,抢哪有做买卖赚得多。

松江城西边这片草原上,东北军几万兵马在那儿摆着,黑鹰部落不敢试其锋芒,他们想做买卖,就只能按照她的规矩来。

草原上的事要跟周祈提一嘴,问周祈在哪儿,晓月来禀,说王爷去衙门了。

顾佑安牵着儿子出门道:“你今日还没怎么动,娘亲带你走去找你父王。”

祁王府西角门离衙门所在的城西一街比较近,娘俩从西角门出去,一路路过好几个衙门,才在农部衙门外找到人。

周祈带着衙门官员从西城门的方向过来,也不知道刚才去干什么去了。

顾稳也在这儿,顾佑安喊了声爹,阿元也跟着娘亲叫人,喊外祖父安。

顾稳看到外孙和女儿,一下笑起来,道:“你们娘俩怎么过来了?大热天的,别热着你们。”

顾佑安怕她爹说她,就说:“阿元想他父王了,我带他来瞧瞧。”

阿元自然是娘亲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眨着眼看父王。

周祈已经走过来了,摸摸儿子的小脑袋:“可热?”

阿元点点头,有点热。

周祈抱着儿子进衙门,叫人端水来。

顾稳还有事要忙,跟女儿闲话两句,带着人就先走了。

“爹慢走。”

顾稳走了,也带走了衙门里其他官员,这会儿衙门大堂里只有他们一家三口,并门外的一群侍卫。

水端上来了,周祈坐下喂儿子喝水,一边问:“到底有什么急事来找我?”

顾佑安在他身边坐下,笑道:“也没什么急事,只是想带着阿元出来走走罢了。”

“没有急事也是有事,说来听听。”

顾佑安喝了半盏茶,不紧不慢把黑鹰部落讲给他听,周祈听完她的安排后,道:“黑鹰部落我知道,这支部落不是爱挑事儿的,否则董毅中早把他们驱逐了。”

周祈把儿子抱在怀里,笑道:“你说的那个叫多力的,他若是有本事把买卖做到其他部落,借由黑鹰部落咱们可以影响更多的部落自然是好事。”

顾佑安听出了他话里有话:“你什么意思?”

周祈笑道:“以前朝廷也有人打过这个主意,不过最后都是喂大了胃口,招来了抢劫。不过你考虑得也对,松江城这边没有大的草原部落威胁,东北军能控制住局面,买卖倒也做得。”

草原、松江城、东山港、江南,只要他们镇得住,这一条线串起来,就是山海关彻底被封锁了,松江城也是活水不断,生生不息。

顾佑安说:“东山港还是有点远,若是从辽东军驻地入海,其实更便利。”

周祈冷哼:“早晚有那一日,等海军稳当了,下一步就是收拾白世杰。”

前年燕州军主将张明会功成身退到松江城养老,燕州军的刘副将刘宝树接替他成了燕州军主将,燕州军彻底成了祁王府掌控下的军队。

燕州军归顺祁王府后,这几年一直跟祁王府态度暧昧却不肯彻底倒向祁王府的辽东军主将白世杰,这一二年了也积极了许多,但也只是表面积极了许多而已。

白世杰不像以前的孟老将军和张明会年纪大没几年好活了,他如今正值青壮,不肯交出手中的兵权到松江城养老。

要说白世杰恋权也不是不能商量,可他去年出了个昏招,为了拉近跟祁王的关系,往祁王府送了个女儿当妾,说是别无所求,只求伺候祁王,为祁王绵延子嗣。

当时顾佑安还没生气,周祈就把人赶出去,还叫徐志把人送回辽东,叫徐志当年唾骂白世杰:用女人换权势,不配为一军统帅!

白世杰的脸皮被丢在地上踩,偏生又不敢对祁王府如何,只能装作没这件事,逢年过节该往祁王府送礼还得送。

毕竟,他就是想跟祁王府翻脸,朝廷那边也帮不了他分毫,甚至祁王还会断了他的军饷,辽东军就彻底完了。

在祁王府眼里,燕州军的主将换成刘宝树后,辽东军就成了瓮中之鳖,任凭祁王拿捏,把白世杰从主将的位置上赶下去也是早晚的事。

顾佑安笑道:“生什么气,我又没有怀疑你什么。”

周祈看着她道:“你也就是现在会对我好声好气,我若真不小心落进哪个女人的套子里,那时候你对我就不是这副面孔了。”

他还挺明白她的,顾佑安笑道:“你看你,我这般说是信任你,你还不领情。”

他们夫妻这样心机深沉的人,身边就不会有意外发生,若是有,那肯定是他默许的。

阿元看一眼父王,又看一眼娘亲,外头的太阳穿过打开的窗户落到他胳膊上,见爹娘都不说话,他说了:“我热。”

周祈看了眼太阳,顾佑安拍他:“看什么看,你儿子说热,快,回府了。”

阿元笑,也学娘亲拍父王一下,周祈边走边说他:“小崽儿,你爹我早晚要揍你一回。”

阿元不吭声,只乖乖搂着父王的脖颈,跟父王贴贴。

周祈的那颗心啊,一下就软了。

顾佑安看到他的脸色又软了,顿时忍不住笑起来,阿元是知道如何对付他父王的。

周祈没好气道:“你们娘俩就合伙欺负我吧。”

“别废话,赶紧走,快午时了,你不饿?”

一家三口带着侍卫走路回府,还是从最近的西角门家去,一路上许多官员百姓都瞧见了,王爷王妃一家三口可真好啊。

夫妻俩又忙了两日,第三天叫人收拾好行装,带着儿子去东山港。

祁王府的车队出城时,在邻山村待了几日的阿萱总算逃过她娘的念叨跑出来了,她的马车才进城,正想去找姐姐说话替自己出主意,就听说姐姐去东山港了。

阿萱叹气,只能家去了。

娘和大嫂都还在邻山村,大哥不在松江城,爹又在衙门没回来,她一个人家也没事干,正想去哪儿散散心。

门房处管事进来送帖子,是给她的,她一瞧,是段家五娘子的帖子。

阿萱看完就把帖子扔一边,吩咐伺候笔墨的丫头:“写一封回帖,就说多谢段五小姐的邀约,最近几日我没空闲,她那个什么郊游我就不去了。”

丫头点点头,先往砚台里加水,拿起墨条磨墨。

屋里的管事媳妇儿张妈妈笑着说:“段五小姐向来会召集人,您又爱热闹,以往次次都去,这次怎么不去了?”

“不去就不去,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阿萱语气冷淡。

张妈妈愣了一下,忙笑道:“怪奴婢不会说话,小姐您别怪罪。”

张妈妈是王妃出嫁那一年进府的,她来的时候顾家只有这一位年幼的小姐,府里平日里也没个同龄人一起玩闹。

顾家只这一位,跟顾家有亲的段家却有好几位小娘子,张妈妈到小姐屋里当差,每回小姐去段家她都是跟着的。

自家这个小姐向来是个好性的,这些年没跟段家那边的小娘子闹过矛盾,甚至看在少夫人的面子上,对段家的小娘子还挺客气的。

今儿怎么突然就变性儿了?

阿萱冷声道:“以后段家送到我这儿的帖子都不必送到我屋里来了,叫门房管事回了便是。”

“是,奴婢这就去跟门房说。”

张妈妈很想问到底发生何事了,这会儿小姐语气不好,她也不敢问,只好先应下。

要是在别家,小姐们屋里的管事妈妈有教导小主子的职责,在顾家则不然,张妈妈只有听吩咐的份儿。

伺候笔墨的丫头写好了回帖,张妈妈亲自把

帖子送到门房处,等她回来时,见小姐去书房了,她这才把这几日跟小姐去老宅的大丫头兰草拉到无人处,打听这几日发生何事了。

“妈妈您别问,您问了我也不能告诉你。您也知道,咱们家小姐规矩大,我若是传了主子的闲话,被小姐知道,只怕立即要被撵出去。”

张妈妈在家守院子,没能跟去老宅,她想知道老宅的事,兰草不说,她竟一点办法都没有。

张妈妈好话说了一箩筐,兰草只道:“不该您问的您就别问,咱们做下人的只听小姐吩咐便是。”

兰草撒开张妈妈要去院里伺候,张妈妈没法子,只能作罢。

张妈妈私下里猜测,难道小姐跟段家的五姑娘有什么嫌隙不成?

张妈妈这样熟知道主子脾气的下人都有猜测,从来没在阿萱这儿得过冷脸的段五小姐就更知道不对劲了。

阿萱不来同她玩就罢了,连回帖都不是她的笔迹,这是为何?

熟悉阿萱的都知道她是个爱憎分明的性子,却不是个无理取闹的,段五小姐又写了封帖子送去顾家,半个时辰后,送信的婆子拿着帖子回来,说顾家门房告了罪,说他们家的小姐真是没空闲。

段五小姐感觉到不对劲了,一下想起前几日六堂弟挨打的事,就去问祖母到底发生了何事。

段夫人听孙女说完顾小姐不接她帖子的事,皱起眉头来。

段家大夫人见婆婆不高兴,她自来知道公婆宠爱六郎,试探着帮六郎说话道:“纵使六郎出言不逊,也不至于叫你们两个姑娘家断交吧。好歹,还有你姑姑在中间,顾小姐也真是……”

段五小姐苦笑:“阿萱回帖都是叫丫头写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六郎的缘故。”

段夫人叹息,跟孙女道:“她自来是被宠着长大的,又是个性情中人,她若是不愿再接你的帖子,就是你姑姑那儿,也管不到她那儿去。”

段家大夫人惊道:“难道真是因为六郎的缘故?”

五小姐只摇摇头,她哪里能知道?

段夫人叹气:“不管是不是因为这回事,六郎都要严加管教,不把他的性子掰回来就不许他出门。”

段夫人犹豫了一瞬,又对大儿媳道:“你去跟老二媳妇儿说,你们爹说了,孟家那等富了好几代的人家尚且养不起纨绔子弟,咱们段家这样的门户更是养不起,孟家四代而衰,咱们段家只怕两代就败干净了。他们夫妻若是管不好六郎,那就分家别过。”

段家大夫人顿时惊醒了,原本只觉得是小孩儿家吵闹几句罢了,听婆婆的意思,好似公爹觉得祁王府和顾家对他们段家有看法,一个不好会影响到整个段家的前途?

不须婆婆多言语,段家大夫人立刻就去找二弟妹,她甚至想好了,二房夫妻若是不会教孩子,那就他这个当大伯母的来。

阿萱倒不知道段家后宅因为她不跟段五小姐来往就生了这么多事,她在家闲不住,隔天就带着丫鬟婆子和侍卫出城去,去辽东看看她的地。

自从几年前辽东军跟祁王府示好后,军权方面还没进展,辽东那一大片荒地却被落到了祁王府手里。

祁王府本来就想往辽东军安插自己人,白世杰当时一松口,顾佑安就叫人去那边建了农庄,叫庄头带人去那边开荒种地。

阿萱早就想跟姐姐一样有大片土地,这不,前些年她就如愿了,她得了辽东大块荒地,也在那边建了农庄,姐姐说那些地是提前送给她的嫁妆。

骑马奔跑在大道上,阿萱心里畅快极了,还是这样的日子适合她。

第88章 新的出路理想

东山港。

东山港港口沿岸绵延十余里都是官府建起来的商铺和库房,只要不是千里冰封的冬季,这里日日都热闹繁华,南来北往的船队、商队络绎不绝,松江城过来的各行业商会都在这儿安营扎寨。

东山港的道路横平竖直,起名儿遵循了松江城的惯例,除了港口沿岸那条路叫滨海路外,城里其他路都以方位命名,东街、西街、南街、北街。

东山港的衙门和各行业商会都在北二街,北一街上只有一户人家,那就是祁王府。

祁王和祁王妃一年来不了几趟,寻常除了偶有几个眼熟的祁王府仆从出来采购柴米油盐外,很少见到其他人。

今儿跟寻常不同,早上太阳才从海平面升起来,就见几个下人拿扫帚打扫街道,一会儿王府的大门洞开,门房处几个人抬凳端盆儿,把大门里外都擦得干干净净。

又过了会儿,街上的商铺开门了,早出打鱼的渔民回港了,附近百姓进城来卖鲜货了,王府的管事带着人赶去买头一批尖货。

北二街上才来衙门点卯的官吏们看着后头那条街上许多人进进出出,有不知内情的小吏就问:“往日一街那边安静得很,今儿怎么回事?”

“不知啊,一街上只有王府一座宅子,下人这般勤快,难道是王爷要来了?”

几个从松江城调任来东山港的官吏笑道:“还真叫你们猜着了,应该是王爷或是王妃要来了。”

那个面嫩的小吏激动道:“此话当真?我来衙门当差大半年了,还没见过王爷王妃的真容,这回可要见到了。”

“这回咱们肯定能看到,王府在最里头那条街,王爷王妃进城来肯定要从咱们衙门跟前过。”

“哈哈哈,别想了,王府后街就是北城门的城墙,王爷王妃就是来,肯定也是从王府后街进府,不会从咱们衙门跟前过。”

说话的人是田总督手下书吏,他知道王爷王妃今年来过几回东山港了,不过每回都是从王府后街进府,没从城里过,王爷王妃不露面,其他人甚至都不知道王爷王妃来过东山港。

“唉,王爷王妃来咱们东山港,怎么不来咱们衙门巡查巡查?”

“巡查个什么?这些小事还用王爷王妃来?监察衙门那些讨人厌的无孔不入,有他们盯着你还不够,你还要王爷王妃来?”

为了监督松江城官员,松江城前些年新设了个监察衙门。

官员们都知道监察衙门个个本事了得,对贪官污吏斩尽杀绝,但是谁都不知道监察衙门里都有谁,只知道他们只听王爷王妃的命令,权限极大。

监察衙门的官员越是神秘就越叫人害怕,这会儿提起监察衙门,从官员到小吏都没心情说笑了,都自省起来,自己应该没犯什么原则性错误吧。

田稼轩一脚迈进大门,左右看了看:“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去当值?愣在这儿做甚?”

几个胆子小的官吏行了礼赶忙走了,田稼轩手下的书吏过来笑道:“总督,大伙儿刚才看见后头北一街上热闹得很,都猜王爷王妃要来了。”

田稼轩笑着点点头:“你们一个个脑子转得还挺快。”

“真要来了?王爷来还是王妃来?”

“都来,算算时辰,估计中午十分就会进城。”

田稼轩一边往他的总督衙门里走,一边跟书吏道:“你去催一催,今儿需要处置的文书都赶在午时前送来,下午本官不在衙门,若是有事叫他们明日再来。”

“是,小的这就去通禀。”

在东山港的许多’怀才不遇’的官员看来,田总督不过是而立之年,从他参加松江城选官至今也还不满十年,就能一路从赋税衙门里的一介小官升至如今的东山港总督的位置,靠的就是田家跟王妃家是故交,王妃一路提拔他,他才会官运亨通。

很少有人会直白地承认自己不如人,纵使所有人看得见东山港在田总督的治理下蒸蒸日上,他们还是会觉得不是自己比不上田总督,只是自己没背景,没遇到肯提拔他们的贵人罢了。

午时初刻,田稼轩完成今日的公务后,交代了手下人几句,就带着人急匆匆去西城门,叫许些人忍不住投去暗羡的目光。

田稼轩身上还穿着官服,也不怕热,自己骑马出城去,在西城门碰到韩掌柜一行人,韩掌柜拱手笑道:“草民见过总督大人。”

田稼轩翻身下马,笑道:“韩掌柜客气,你这是要去哪儿?”

“哈哈哈,当然是总督大人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韩掌柜半个月前才从江南回东山港,他下船时就叫人给王妃送信了,没过几日刘忠回信,韩掌柜才知道王妃要来东山港,算一算路程,估摸着这两日就能到。

韩掌柜只能估算个大概日子,不知道王妃具体什么时辰来,他想的是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几个老友去西城门外的茶寮喝茶闲谈,顺便等候迎接王妃。

韩掌柜不知道王妃到的具体时辰,不过这会儿碰到田总督,他急忙赶过来,说明王妃快到了。

跟韩掌柜相交多年的何掌柜、曹大当家的、张掌柜等人都对田总督问好,田稼轩对他们客气地点点头。

这些都是松江城的普通买卖人,说他们

普通也不全对,因为他们多年前就跟王妃一块儿走商做生意,奉王妃为药行的行首。

何掌柜等人跟祁王妃有这层关系在,在松江城,在东山港,只要他们不乱来,衙门里的官员都要给他们几分薄面。

也是因为有何掌柜他们这群人在松江城混得风生水起的名声在南方传开了,外头人都知道祁王府不打压商户,这些年才会有越来越多的商人来东山港做买卖。

田稼轩这个总督,不管是因祁王妃的缘故,还是感念他们给东山港作出的贡献,田稼轩向来对他们态度都十分和善。

田稼轩道:“既我们都来了,那就一起走吧,王爷王妃估摸着快到了。”

何掌柜喜道:“王爷也来了?”

田稼轩问:“你们以为只王妃来?”

其他掌柜看韩掌柜,韩掌柜摸摸这两年才蓄起来的半寸胡须道:“你们别看我,我也是听刘忠说王妃要来,王爷来不来他可没说。”

田稼轩牵着马走在前面,笑道:“除了王爷王妃外,小世子也跟来了。”

曹大当家的大喊一声:“这话可真?小世子五六岁了吧,咱哥几个还没见过,今儿可要见一见。”

韩掌柜得意道:“小世子我见过好多回啦,那孩子一看就是一副聪明相,等长大了,我看一定是个出息孩子。”

何掌柜撇嘴:“你什么身份,小世子也是你能说的?”

韩掌柜轻哼:“老何不是我说你,越没有什么越在意,王妃跟你就不同了,咱给王妃办事,这么多年了王妃从没说过你这样的话。”

田稼轩顺口夸道:“那是韩掌柜有本事,差事办得好,王爷王妃对有本事的人自来高看几分。”

韩掌柜一下又乐了,又给何掌柜使眼色,瞧瞧,人家总督大人也说我老韩有本事。

何掌柜怼他一句:“别给我使眼色,有本事你去苏州府那些官府衙门说去,信不信,你还没走进衙门就叫一顿杀威棒打出去了。”

田稼轩闻言道:“何出此言?本官记得苏州府的沈知府是个体恤百姓的好官,在民间官声向来不错,听说还收过万民伞。”

韩掌柜叹气:“老黄历了,沈知府因病致仕,新上任的苏州知府是个心黑的,不仅提了商税,任凭官府的官吏拿商户们当鸡宰,吃干抹净不算,霸人家产还要人命,姓张的上任才四个月不到,就搞的苏州府乌烟瘴气,如今呐,做南北货买卖的掌柜们都不爱去苏州府了。”

做买卖久了,里头肯定夹杂着人情,以往韩掌柜他们去江南做买卖,都秉承着做生不如做熟,采买或是销货,大都是跟打了多年交道的苏州府掌柜们来往。

苏州府换了个姓张的知府,他们以后只怕不好去了,这次当面禀过王妃后,下次再去江南他就不打算在苏州府落脚了,还要另寻合作的掌柜。

其中细节写信不好表述,韩掌柜原本打算盯着港口卸货后,再回松江城当面禀报,没想到王妃要来松江城,他倒是省了工夫。

曹大当家的也唏嘘起来:“咱们做商人的,路上怕山贼水匪抢劫,到了地儿又要受贪官污吏盘剥,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银子倒成了咱们的罪过,抢了咱们还得骂咱们一句无奸不商,看不起咱。”

田稼轩笑了笑没说话,何掌柜这话说得倒是对,不过这个对也只限于他自己,就他所知,无奸不商的商户大有人在呐。

何掌柜暗中踢他一脚,曹大当家的反应过来,忙笑道:“总督大人,我不是说您啊,王爷王妃治下的官府老爷们都很通情达理,没欺负过咱。”

韩掌柜跟普通商户身份不同,许多话他敢说,就笑道:“咱们王妃一视同仁,咱们这些百姓怕被碰到事儿,官老爷们怕被监察衙门盯上啊。”

“他们要清清白白做官,咱们也要老老实实做人!”

“都挺好,大家循规蹈矩,不怕被人欺负了有冤无处诉,各自都安稳。”

田稼轩把这些话都听在耳里,进了心里,这几年他没少听类似的话,祁王府治下的百姓显然是安居乐业的。

他曾经无数次想过,有一日,是不是大周朝其他地方也能变成松江城这样,他爹告诉他不可能。

他爹说,祁王府治下就像小国寡民,地方小,所以能做到政出令行,放诸疆域辽阔的大周朝,不在朝廷监管之下的阴影处太多了,政令不可能完全按照朝廷要求推行下去。

皇权不下县,就是这个道理。

他又问他爹,有一日,或许中央的统治力能触及到地方,整个大周朝的百姓是不是能过上这样的安稳日子?

他爹过了好久后回答了他的问题,他爹说,若是中央王朝的统治有触及到地方的那一日,但人的欲望是不可控的,总有漏子可钻,再好的政令在执行过程中都会因为人的左右而变形。

他爹以在朝廷做过多年御史的经验提醒他,做官只需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好了,不要对任何朝代的皇权抱有太大期望,因为没有人是神,没有人能够永远公正无私。

也正是因为难得,明君,能臣,才会被记在史书上,才会被后人津津乐道,念念不忘。

田稼轩为官的一路上最先获得的是他爹教给他的为官经验,后来他在周尘手下干活,亲眼看他如何处理上层大族之间繁杂的利益关系,修官道又去顾叔手下,顾叔手把手教他如何跟底层百姓打交道。

再后来,他被王爷王妃提拔,年纪轻轻就坐到了东山港总督的位置。

其他人都震惊于他如此年轻就身居高位,他们不知道,恰巧是因为他年轻,他才能坐上这个位置。

他上任东山港总督之前,他跟王妃说了在他爹面前一样的话,王妃对他的回答跟他爹相似,又很不同。

王妃说,如果中央的统治力有一次能触及到大周朝的每一寸土地,公权力对普通百姓形成碾压,上对下,强对弱,好的时候是一种保护,不好的时候,之前所有的信赖赞美都会化成扼住他们咽喉的黑手,到那时,底层百姓还会觉得好吗?

他当时听了那番话只觉得心惊,王妃却笑着说,历朝历代的诗书翻开看一看,政绩足以被称为千古一帝的也有好几位,至今也没有谁有本事把皇权扩张到每一个角落。前人不行,大周朝也不可能有谁做得到,叫他不需要担心这些不可

能会发生的事。

王妃叫他不要担心后,就说他有为政的手段,又有一颗为民的慈悲心,像是个能担当大任的。

王爷王妃拦下了那些说他年轻的闲话,把他提拔到东山港总督的位置上,几年过去了,大周朝别的地方他无权置喙,至少在他治下的东山港,他觉得小范围实现了自己的政治理想。

韩掌柜他们这时说笑的话,佐证了他的功绩。

到了城外,韩掌柜请客喝茶,几人才坐下,西边官道上就有车队过来,几人连忙起身。

祁王跟前的侍卫总管关培,王妃跟前的侍卫总管李显,两人骑马带队走在前面,他们两人一露面,不用说都知道谁来了。

“下官/草民等,见过王爷王妃。”

车队缓缓停下,马车的车帘掀开,顾佑安笑道:“这么热的天,劳烦诸位远迎。”

阿元从马车里伸出个头来往外瞧,外头一群年轻的年老的,他认识好几个。

田稼轩上前道:“启禀王爷王妃,这时候已经午时了,您二位这时回府,还是进城找个酒楼用午食?”

田稼轩这般问,是因为去年有一户益州府来三代为厨的人家,在东山港开了一家川菜酒楼,王妃每回来东山港都会去吃。

顾佑安看韩掌柜等人都在,就笑道:“走北城门先回府,你带着韩掌柜他们跟上,今儿在府里吃。”

“是。”

田稼轩抬头,看了眼马车里正把小世子拘在膝上不许他动弹的祁王,略等了一瞬,祁王没有说话,他就低头退下了。

祁王府的车队在西城门外左拐,绕路去北城门,田稼轩带着韩掌柜等人在后面跟着。

田稼轩他们从北城门进城到祁王府时,先行一步的侍卫已经提前回府传话了,他们到时待客的花厅中已摆好饭菜了。

晓月笑盈盈等在门外,笑道:“王爷和王妃带着世子才到,这会儿不得闲,就不过来了,劳烦田大人韩掌柜帮着待客,下午时王爷王妃再过来。”

跟着韩掌柜过来的曹大当家的没想到还能蹭一顿祁王府的午饭,给他们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叫王爷王妃来陪他们用饭,一个个忙说王爷客气,不着急之类的话。

等王妃跟前的大丫头走了,曹大当家等人回头,韩掌柜已经拿筷子。

韩掌柜看他们一眼:“看我做甚?用饭呐。”

田稼轩笑道:“诸位请坐吧,想用些什么只管伸筷子。”

何掌柜忙道:“总督大人先请。”

王爷王妃他们要尊敬着,县官不如现管,东山港这位总督大人他们更不能得罪。要不是祁王府下人没有上酒,他们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给总督大人敬一杯。

顾佑安跟周祈来东山港主要是为了海军之事,顺便再巡查巡查东山港,最后再抽空处理一下商队里的小事。

韩掌柜带着几位掌柜既来了,先处理商队的小事也可以。

用了午食歇息片刻后,叫周祈带着儿子歇午觉,她去前院见一见田稼轩和韩掌柜等人。

周祈皱眉:“昨儿晚上在驿站你就没睡好,早上又早起赶路,你再不歇午觉如何使得?就是要见他们也不急在一时,明日再见也可。”

顾佑安漱口后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她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很快,顶多半个时辰我就回来了,你们父子先歇着,不用等我。”

不等周祈再说,人已经出门走没影儿了。

周祈看着脱了上衣瘦瘦弱弱的儿子:“你娘亲叫你先睡。”

阿元不说话,一双跟他父王一模一样的眼睛眨巴眨巴,他想等娘亲。

顾佑安在时,在她面前父子俩较劲儿斗嘴都是常有的事,她不在时,父子俩的话就没有那么多了。

周祈的手掌宽大,一寸一寸地摸着儿子背上的骨头,嫌弃道:“你娘亲把你照顾得跟眼珠子一样,送到府里的好东西都先进你的嘴,你怎么还长得这么瘦?”

阿元被父王的大手摸得很舒服,露出个笑来。

周祈笑哼一声,扯来放在枕头上的干净衣裳给他换上:“海边风大,这几日注意着别着凉,热了冷了记得跟大人说。”

“哦。”

给儿子穿好衣裳,推他肩膀叫他倒下,扯开薄被盖儿子肚子上,轻拍了下:“睡吧,你娘亲说了,小孩儿多睡觉才会长得好。”

阿元扭头看窗外,不肯睡。

周祈躺下,把儿子揽怀里,就好像一个软乎乎的东西贴着他的心一般,拍他屁股一巴掌:“快睡。”

“娘亲没来。”

“你娘亲一会儿回来见你没睡,你看她说不说你。”

小孩儿扯着他父王衣领:“我们什么时候去坐大船?”

“明日吧,明日一早出海。”

“哦。”

阿元仰起头又想问什么,脑袋一抬起来就看到他父王的眼神,他又乖乖低头闭嘴。

周祈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儿子的背,过了好一会儿,怀里的小人儿呼吸逐渐绵长起来,总算睡了。

儿子睡了周祈也没停下,轻轻地拍着儿子的背,闭眼想着其他事情。

前院里,顾佑安已经听韩掌柜说完苏州府的事,她皱眉道:“我记得当年我头一回去苏州府做买卖,头回认识的客商掌柜还是杜二叔引荐的。”

“王妃说得正是,这些年咱们商队采购的布匹还是当年那几家,如今他们被压得没有容身之地,铺面也关了,布坊、染坊也都关了,唉。”

田稼轩在旁边听完全程,他道:“苏州府不是什么小地方,那几家既能在苏州府做了这么多年买卖,攒下偌大的家业,背后不可能没人庇护。难道是新上任的知府比那些商户背后的人更有权势?”

韩掌柜说:“苏州府商会抱成团,他们上供的都是朝廷官员,朝廷官员再有权势,如何比得过皇子们的母族有权势?”

顾佑安轻嗤:“说来说去,还是说到皇子皇孙们身上了。”

周宣继承皇位已经十六年了,不说他继承大位之前生的头一个孩子已经二十多岁了,就是继承皇位后生的那一串儿子最小的也十岁了,皇子背后的势力估计也坐不住了。

不过也难怪,周宣这几年在百官面前露面的时候越来越少,就是不得不露面的时候,也要挂着帘子遮挡官员的视线,外头都传皇帝得了怪病,只怕活不了几年了。

这个说法还有佐证,比如,周宣登基后几年中,后宫中有二三十个皇子皇女出生,但是近五六年里,后宫再无一个后妃有孕,这难道不正是皇上身患重病的证据吗?

这个说法原来还只在洛阳官宦之间暗中流传,这两年消息扩散传到民间,皇子母族,朝野官员明里暗里都开始选边站了。

苏州府那位才上任就大肆搜刮钱财的张大人,就是无数个投靠皇子的官员们的写照。

关内是朝廷的地盘,他们祁王府掺和不了,也不能掺和,顾佑安仔细想了想,问韩掌柜:“你刚才说,他们的布坊染坊都开不下去了?”

“是,我们离开苏州府时已经关门。”

顾佑安道:“韩掌柜,你别等松江城的药材送来了,下午你就出发,乘船去苏州府,叫你去不为做买卖,我只叫你去问问那几家开布坊染坊的商户,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带着工匠来松江城重开布坊染坊。”

“这……咱们松江城又不产棉花不养桑蚕又不产麻的,松江城开布坊……”

顾佑安笑道:“咱们松江城确实不种棉花,但是我们松江城西边就是大片草原,没有棉花,难道还没有羊毛?”

“纺织羊毛?”韩掌柜想了想道:“大周朝的百姓还是更喜欢用棉布麻布,羊毛纺织成布宁夏那边倒是有,就是不好销。”

“没关系,先把人请过来,只要有人才,工艺可以改进,不好卖也可以再想办法。”

“下官觉得王妃的提议不错。”田稼轩也知道工匠的重要性。

原来江南的工匠嫌他们关外苦寒不肯来,这会儿他们被逼到绝境了,说不得愿意来试试。

顾佑安跟韩掌柜说:“你打小接触药材,你也知道一株药材要长成需要好几年光阴,咱们松江城山高林密是不缺好药材,但这几年大量往外卖到底消耗过大。若是羊毛生意能做起来,松江城不卖药材了也能做这个,也是条路子。”

顾佑安笑道:“你跟他们说,只要他们有本事弄出布来,或是纺织成毛毯,不用怕卖不出去。南方百姓用不惯羊毛织物,咱们还可以想法子往西卖。”

韩掌柜想明白了,他道:“王妃放心,我一定全力劝他们来松江城建布坊。”

韩掌柜不多留,即刻就出门去,他要把何掌柜他们都叫上一起去苏州,多个人多份力。

韩掌柜走后顾佑安才想起有件事忘掉了,还没问清楚东倭的事。

田稼轩:“卖粮食的事?这事儿我知道,东倭的船来过咱们东山港,听了您的,没许他们靠岸,他们还想硬闯,咱们海军的船摆出阵势来他们才撤退。我估计他们几次试探后,知

道打不赢咱们,才在海峡那儿拦住咱们的商船提出要买。”

顾佑安冷笑:“倭就是倭。”

田稼轩笑道:“高金没有辜负您的期望,他把海军训得不错,改日您和王爷去海上看看就知道了。”

顾佑安对高金是满意的,但也不全是他的功劳,顾佑安笑道:“张明会还是有几分本事。”

张明会从燕州军主将的位置退下来后到松江城养老,他听说要建海军,就自己跑去找周祈商量,说他手里有一本前朝水师主帅留下的手稿,他对那本书倒背如流,他知道如何训练海军。

周祈本没搭理他,张明会几次三番纠缠,最后周祈还是答应了张明会,没给他官职,只挂了个虚名,张明会依然高兴地去了。

这会儿不早了,顾佑安还要回去陪儿子午歇,海军的事情后头再说吧。

顾佑安起身时瞥到田稼轩怀里拿出来的文书,立刻道:“东山港的事务回头你跟祁王禀报,我是不管这些的,你自己找他说去。”

顾佑安溜得飞快,田稼轩哭笑不得,什么叫她不管?祁王没空闲时她不是什么事都管?

这会儿找这个借口推脱,也太假了些。

顾佑安才不管田稼轩怎么选,她也累了,回卧房换了衣裳,躺在儿子身边就睡过去了。

她进来时周祈就醒了,陪她睡着了,周祈才轻手轻脚起身,出门去前院。

田稼轩还在,他跪下行礼:“下官见过王爷。”

“起身。”

第89章 赔罪新仇旧恨

北二街衙门里还没见过王爷王妃的年轻官吏们伸长了脖子等,中午那会儿他们瞧见一群人从北一街出来,有人说那是松江城过来东山港做买卖的生意人。

又等啊等,等到快下值了,都未再见到有生面孔出现。

最后,到下值的时候了,他们失望地看到他们的总督大人不紧不慢地从北一街出来。

田稼轩被一群年轻小子们盯着,知道他们心里想着什么,却不跟他们多说,只笑道:“到下值的时辰了,不赶紧收拾收拾家去,盯着本官做甚?”

“总督,王爷和王妃真来了?”

田稼轩眉头一挑,笑道:“少打听,收拾收拾走吧。”

田稼轩也要家去了,走前看了书吏一眼,书吏忙道:“今日下午无甚要紧事找您。”

田稼轩冲大家点点头:“既如此,诸位,明日再见。”

田稼轩衙门都不进,转头就家去了。

“哎,咱们总督大人一直都是勤勉上进的,以往就是没要紧事,他也会多留会儿才走,今日倒是走的快。”

“可不是么。”

书吏笑道:“今日上头的主子来了,就算出了什么要紧的事也有主子顶着,也不用指着总督大人一个人,他想早点回去也正常。”

书吏走后,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露出疑惑的表情。是这样吗?王爷王妃来了,难道不是应该在主子面前多表现吗?

有个资历老的官员要家去,边走边笑话这群年纪还小的愣头青,道:“傻小子们,凭咱们总督大人跟主子们的关系,还有他的能耐,需要跟你们似的抓紧机会在主子跟前卖好?”

老大人笑道:“赶紧回吧,别在这儿站着浪费时辰了,与其指望着被贵人看中一飞冲天,不如靠自己脚踏实地往上走。少做梦,好好干自己的差事,许多事情要天长日久地积累,非一日之功。”

一群年轻小子唉呀叹息,老大人一语中的,不等了,回吧回吧。

傍晚日头渐渐落下,暖黄色的夕阳落在海面上,悠悠的海风吹拂着这座小城,走在海边的人只觉得身心都松弛下来。

光着小脚丫的小孩儿被海浪追着跑,浪回去了他又去追浪,等浪再回来时,被浪撵着他跑不急,张开手奔向身后的爹娘,被一把抱起来。

周祈抱着儿子嫌弃道:“别用你的脏脚蹭我衣裳。”

他偏要!

阿元一个劲儿地蹭他父王的衣裳,脚底的沙粒都蹭光了,冲他父王笑:“脚脚干净啦。”

周祈暗暗咬牙,这臭小子,偏要跟他对着干。

顾佑安哈哈大笑起来,周祈看她道:“这孩子不能养了,咱们再生一个乖的吧。”

阿元突然接话,说:“生个妹妹,阿元想要妹妹。”

周祈和顾佑安夫妻俩都愣了一下,顾佑安接过儿子抱在怀里:“谁教你说这样的话?”

当年生下阿元后他们夫妻达成共识,这几年从没提过生二胎的事,自然也不会在儿子跟前说什么弟弟妹妹。

“我听宁宁表姐说妹妹好,她想要妹妹,阿元也想要。”阿元搂着娘亲,小男娃说话的声音还软糯糯的。

哦,原来是这样。

顾佑安拍拍儿子的背脊,边走边问:“家里只有你一个,你觉得不好?”

阿元想了想,好像也很好。

周祈怕她累,又把儿子抱回来,对儿子说:“我和你娘若是再有一个孩子,以后就不能整日把你带在身边,我和你娘要照顾你的弟弟妹妹。”

“不要。”

周祈嘴角微翘,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他就知道这小子是个性子独的。

“还要不要妹妹?”

阿元摇头。

好极了,一家三口达成共识。

顾佑安指着不远处的酒楼道:“川菜酒楼就在前面码头了,咱们走快点。”

周祈享受地吹着海风,抱着儿子慢慢地走,懒声道:“这不早不晚地过去,肯定没位置了,不如晚一些去合适。”

顾佑安正想说去晚了菜卖完了,周祈就指了个侍卫先去酒楼订桌子,半个时辰后他们去用饭。

徐志在时,这些小事都是徐志去安排的,徐志前年跟小菊成婚,他们夫妻头一个孩子将要出生,所以这次来东山港就没叫徐志跟来。

周祈把儿子放肩上坐着,叫他自己抱稳当了,他腾出手来牵着她,道:“若是在宫里,像阿元这么大的孩子该给他物色长随了。阿元日日在我们跟前暂时用不着,不过到底也该准备起来了。”

“你有想法了?”

“你不是每年往郭家撒银子支持他们收养孤儿?从中选几个聪明的放在府里培养,待以后大了,阿元身边也有得用的人。”

顾佑安点点头:“这倒是不错。”

阿元扭扭屁股,周祈手伸到背后拍拍儿子的背叫他别乱动,他又道:“除了选长随外,陪读也该着手选了。过完年他就整七岁了,阿元聪慧,也需要好先生悉心教导,不能再放养。”

“选几个年龄相当的孩子进府,像顾家、田家、张家的孩子就很合适,他们几家的孩子年龄跟阿元相当,平日里也常一处玩耍,也是信得过的人家。”

“我觉得不错,回去就早点定下来吧。”

要说跟阿元年龄相当,又还算熟悉的孩子,段家其实也在这个范围中,不过夫妻俩都默契地忽略了段家不提。

一家三口慢慢走到酒楼,一路过来也饿了,用了一顿正宗合胃口的川菜就家去了。

在家时阿元就喜欢跟爹娘歇在一处,出门在外就更是如此,周祈也就省了跟儿子掰扯的工夫,回府后就拎着他去洗漱收拾。

顾佑安不管他们父子俩,收拾好自己就躺下睡了,等周祈拿毯子裹着光溜溜的儿子回来时,她已经睡沉了。

阿元也不跟他父王闹腾,乖乖躺在娘亲身边,贴着娘亲睡了。

周祈眼底盛满了笑意,一眨眼,笑意从眼底转移到嘴角,他低头亲吻他的珍宝,他们是他的一切。

一晚过后,隔天早上一家三口去海军驻地,一句话没多说,立刻就坐船出海观看海军操练。

顾佑安带着儿子陪他观看了一个多时辰,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顾佑安抱起儿子道:“叫你父王自己晒去,你跟娘去船舱待着。”

顾佑安抱走儿子,对周祈也算有心,怕他晒伤自己,亲自拿了件衣裳盖住他的头和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还不许

他取下来。

午饭在船上用的,顾佑安抱着儿子在船舱歇了午觉,半下午要归港了她才带着儿子去甲板上找周祈。

这时,在另外几艘船上的海军将领已经过来了,看到她来,忙上前请安。

“诸位将军不用客气,请起。”

顾佑安的目光扫过一众将领,目光最后落到张明会、高金身上。

“如何了?”顾佑安问今日海军演练。

周祈脸色不好看:“虚有其表。”

四个字叫海军将领顿时变了脸,高金立刻跪下请罪:“是卑职排兵布阵不当,叫王爷失望了!”

张明会晒得发红的脸色很难看,他道:“海军排兵布阵之事,高将军大都听我的,我也有罪。”

顾佑安看周祈不说话,她就笑道:“叫我说,虚有其表这个评价倒是准确,但却不是排兵布阵的问题。”

“王妃此话何意?”

顾佑安道:“你们今日的操练我虽没有全程看出来,但也看了个大概,你们排兵布阵操练不外乎是强弓射第一轮,海船迅速接近敌军后登船跟敌军近身厮杀,再或者,就是撞船,放火之类的手段。”

“这有什么不对?”

顾佑安看着周祈,周祈沉声道:“要说不对也没有,只是这样硬碰硬,甚至于同归于尽的打法损失太大。”

海军成军至今也就收拾过拦截商船的东倭和朝鲜人,以强压弱,赢得很顺利,可以后若是遇上正规军,那就没有这样的好事了。

他们夫妻把松江城治理得再好,东山港再繁荣,他们的地方就这么点大,人口就这么多,税赋、粮食再增多也是有限。

何况,祁王府的资源要优先投向东北军、燕州军,防止草原上的鞑子反扑,防备朝廷和沈家突然对他们动手,这就注定了松江城原本很少的资源分薄到海军这头就会更加少。

用直白点的话来说,松江城目前养不起太多海军,松江城的海军只能走小而精的路线。

“海军就这么多人,哪日跟朝廷水师对上,朝廷的水师二换一或是三换一都能耗得海军全军覆没,那我们这支海军还有何存在的意义?”

“海军的问题不是排兵布阵的问题,是如何打赢以后每一场以弱胜强的战争。”

张明会不满怒道:“你们这是强人所难!古往今来,除了那些载入史册以计谋取胜的水战外,两军在水面上真刀真枪打的,哪一场水战的胜利不是拿命搏出来的?”

“古往今来如此,那就对吗?你有什么好生气的?想法子提高战力减少伤亡不是更好?”

“呵,若是真有法子也轮不到咱们了!”

张明会满心不忿,高金知道熟悉王爷王妃的性情,这会儿王妃既然开口这般说,应该有想法了吧?

顾佑安确实有想法,远距离打击嘛,提高火力最有效!

大周朝的火药使用还很初级,民间的鞭炮,朝廷的炸药,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发展了。

回岸上,夫妻俩乘马车回王府,两人一顿商量后,周祈虽不明白她为何对火药知之甚深,还是道:“海军若是能在船上远程摧毁岸上的目标自然是最好不过,但据我所知,朝廷养着的炮火坊里最厉害的工匠,也做不出你说的那种弹药。”

“试试吧,若是做成了,就算跟朝廷对上打自己人用不着,以后打外敌不是很好?”

她想的是以后!

“无论研制什么东西都有个过程,花心思,花功夫、花银子、用人才来堆吧,说不得哪日就研制出超出咱们想象的东西来。”

“古时候部落打仗用木棍石头,后来用青铜剑,用铁器,以后还会有比铁器更厉害的武器,咱们只要比敌人领先一步,咱们就可以对敌人形成压制,战无不胜。”

“百姓如蝼蚁,看着是最低贱的,但恰恰他们是最重要的,没有足够的人口,足够的人力,其他什么都是虚的。”

“咱们这些年一年比一年好,不就是因为越来越多的百姓从关内来关外开荒种地,繁衍生息么。”

“人力资源很重要,要珍惜,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在战争上耗费人口!”

她提出的想法他全部支持,但是,他很想知道:“谁告诉你这些的?”

“不能是我爹教我的?不能是我自己想的?”

周祈笑了笑,不再追问,他道:“若是岳父大人教的,像岳父大人这样的大才之人该请来给阿元当先生才是。”

他不回答她说她自己想的那句话,顾佑安也不提,只笑道:“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两人夫妻多年,她了解他,正如他了解她。

这些年她掌权后展现出来的远见卓识,做成的那些事,别说一个没有名师大儒教导的普通闺阁女子,就是满朝大儒教导的皇子皇孙们也做不到。

他是多聪明的人呐,看破却不说破,这会儿话赶话说到这里,他道:“松江城能有今日,有你一半的功劳,以后若是有执掌天下那一日,这天下也有你一半。”

顾佑安白他一眼:“这不是我们成婚前就说好了的吗?”

周祈忍低头失笑,是啊,他们成婚前就说好了的,她不想只做个后宅里的王妃,她要走出门去,她要掌权,也是因为他答应了她的条件,他们才会成婚。

可是,在他这儿,她不仅仅是跟他共进退合作伙伴,她还是他灵魂的皈依,是他的妻,他孩子的娘亲。

他心有不甘,忍不住想问她,若是有朝一日,权势和他,她选谁?

到底要脸,这种酸唧唧的话问不出口,他最后把儿子抱到膝上,问她:“阿元是你的心肝儿肉吧。”

“我受了那么多罪生下来的,你说呢?”顾佑安只想翻白眼。

周祈笑了,也就不问了。

不管她瞒着他什么事,终究,他们一家三口永不会分离。

再想一想,还是不甘心呐,到哪一日,她才会主动跟他提及她的秘密。

心里想着事,不自觉手就重了,阿元被他抱痛了,手脚并用爬到娘亲怀里,委屈巴巴地举起手腕给娘亲看:“疼。”

顾佑安瞪周祈一眼,周祈笑着摸摸儿子的手腕:“怪父王,要不让你捏回来?”

阿元看着他父王结实的胳膊,又看看自己的,于是,他突然一口咬下去。

“啊!”

周祈猝不及防被儿子咬了一口,呼痛叫出来,马车外的侍卫立即围到马车四周。

“周延年,小小年纪敢咬人了,看我不揍你!”

侍卫们听到马车里王爷训儿子的话,又默默退开。

巡视完海军后,夫妻俩在东山港又留了几日,分开见了些人,又做了些其他安排,这才打道回松江城。

正如他们来的时候没多少人知道,他们走的时候也没多少人知道。

田稼轩手下的书吏这日早上到衙门点卯,抬头就看到总督大人从城北一街出来,总督大人一看到他就说:“一会儿你使人去各大商会传个话,今日下午本官请他们喝茶。”

书吏忙问:“只说这个?大人可是对他们有什么安排?”

“只说这个,等他们来了,本官再仔细交代他们。”

“是。”

书吏目送总督大人进去衙门,他去官衙旁的门房处叫人,安排他们去传总督大人的话。

出去替总督大人传话是这些小子们最爱干的活儿,几个早到的小子忙都跑出来,笑问道:“只说请来喝茶?好事还是坏事?人家若是问起来我们该怎么回?”

书吏轻哼道:“叫你们传话就去,问那么多做什么?你们一个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每回出去传话都收人家好处。”

小子们嘿嘿直笑:“我们传话跑腿也就是收点茶水钱,多了我们也不敢收啊,您呐,心疼心疼我们,就当不知道吧。”

官衙管得严,并不限于书吏这样有正经差事的,就是衙门

里打扫的婆子跑腿的小子,这些人若是被人状告收受好处,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当然了,东山港各行业商会里的人都是买卖人,讲究的是一个你好我好大家好,做事也体面,给跑腿的一点赏钱好处,也做不出事后状告事来。

书吏也不管他们,只训道:“好好当差,别耍小聪明钻空子,今天有明天无的几个赏钱跟你长长久久的差事比,自己衡量衡量哪个重要。”

“谢您指点,我们记您的恩德。”

书吏也不需要这些小子记他的恩,不给他找事儿就算好了。

几个小子们一窝蜂跑去商会传话,其中一个跑到药行商会去,商会的副会长何掌柜恰好在,他丢给传话的小子一把钱,回头跟几个小掌柜说:“既都来了,下午一起去听听总督大人怎么说吧。韩掌柜前几日跑去江南了,他不在,咱们这些人也要顶些事才好。”

一个小掌柜笑道:“听说您前些日子跟韩掌柜去拜见王爷王妃了,您是不是早知道内情了?”

何掌柜笑着摆摆手:“也就是去吃了顿饭罢了,王妃召见韩掌柜的时候我们可没资格进去了。”

“都忙自己的事去吧,下午早点来商会,咱们下午早些去衙门,别叫总督大人久等。”

周祈夫妻俩来东山港走一趟,诸如药行、船舶行、布行等诸多行业都有了一点小变化,生意做大或是收缩,都是为了松江城整体发展作出的调整,田稼轩这个东山港的总督大人,要把各方都协调好。

东山港的事暂且按下不提,辽东军所在的东辽城外,阿萱看完她的地要回城里,被一群纨绔子弟拦住了去路。

“哎,那边那个丫头,听说你会射箭打猎?”

“哈哈,司二爷,那是松江城来的,姓顾,咱们站的这片地都是她的,原来这一片可都是咱们的地呢。”

“顾小姐,你占了我们这么多地,得了天大的好处,叫你陪我们去打猎玩乐你也不肯?”

“就是,我们辽东军所辖之内的所有土地都是我们的,纵使荒废着,也没有叫外人来占的理。”

“嘻嘻,顾小姐,你一个外来的,竟不给我们这些本地人面子,不合适吧。”

拦路的纨绔都是辽东军武将家的儿孙,这些武将之后生在这儿长在这儿,即拿不动刀枪,又没读过几本书,屁本事没有,以势压人倒是用得溜。

那个穿红袍的小子开口,围在他身边的一群人都捧着他说话,阿萱来辽东军这里多少回了,也参加过些宴会,对这个人却不眼熟。

不眼熟也没关系,阿萱手一挥,跟着的侍卫全部围过来护着她。

那个叫司二爷的顿时大笑起来:“怎的,拿侍卫吓唬我啊,你看小爷有没有被你吓住!”

只见他兴奋地撩起袖子冲过来,一副浪荡子逛青楼跟妓子玩乐的模样,阿萱拦住身边的侍卫,她猛地一个腿鞭把人踢飞。

阿萱居高临下,冷眼盯着地上摔昏头了的蠢货:“报上名字,姓甚名谁,哪门哪户的?”

“司二爷,您摔着哪儿了?身上可疼?奴才给您请大夫去!”

被叫二爷的蠢货一下爬起身来,指着阿萱鼻子道:“小爷告诉你,我姑父乃辽东军主将,你给小爷等着,得罪了小爷,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哦,我以为你是白世杰的亲儿子呢,这么嚣张!”

阿萱又故作疑惑:“也不对,就是白世杰的亲儿子,上回他们见了我,还得尊敬着给本小姐问好,你算什么东西?”

阿萱啧啧出声,指着围在他身边的一群人道:“你是新来的吧,你不知道不能得罪我,难道捧着你的这群人也不知?”

司二郎暴怒:“臭丫头片子,你什么意思?”

阿萱轻哼,她才不跟傻子辩驳,只叫侍卫开路,她要家去。

阿萱身边的侍卫都是祁王府养出来的,忠心又有本事,这群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纨绔哪里是对手,自然是主子一声令下,这伙人就被推搡赶开。

“你给我等着,小爷要你跪下给小爷磕头认罪!”

听到身后人的无能狂怒,阿萱翻了白眼,这傻子究竟是谁放出来的?

阿萱不搭理这个姓司的,她现在委屈得很,只想找人给自己撑腰讨回公道来。

你问在别人的地盘上,她一个小丫头如何替自己讨回公道?

嘻嘻,当然是写信告状了!

她知道姐姐姐夫正愁没借口收拾姓白的,这会儿正是个好机会。

白家去年还给她姐夫塞小妾,阿萱心里记着呢,新仇旧恨加一块儿,这次不咬下白家一块肉来,她才不会善罢甘休。

她亲自手书,一封信送回松江城,一封信送去离这儿最近的燕州军。

张明会从燕州军主将的位置上退下来,原来的副将刘宝树成了燕州军主将,田二郎从护城军调任燕州军,空降占了空出来的副将位置。

她一封信送到燕州军,估计都不用田二郎劝说,那位刘将军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信送出后阿萱就不出门了,叫下人守好门户,等给她撑腰的人来了再说。

好么,她这儿关好门户,那个姓司的二货竟然还敢找上门来。

阿萱冷笑一声:“本来想缓两日再收拾他,他竟还敢送上门来。”

“小姐,小的带人把他打出去?”

“不用,就叫他闹,闹得越大越好,我正愁自己不够委屈呢。”

纨绔子胡闹的时候多着呢,他们横行霸道堵人家姑娘的门还挺新鲜的,看热闹的人多了消息就传开了。

别人不知道那里住的谁,白家还能不知道?

司二带着人才闹腾不到半个时辰,就被白家人押走。

“小姐,白将军的孙子白阶替他表哥前来赔罪。”

“不见!”

这会儿想息事宁人,晚了!

阿萱一边吃烤肉一边问身边的管事:“我记得好像听我姐姐说过,想修一条从辽东到松江城的官道?”

管事低头笑道:“去年王妃是提过这事儿,不过白将军不答应。”

阿萱笑道:“去年不答应,今年未必不答应嘛,慢慢再商量。”

姓白的再不识相,等姐姐姐夫腾出手来,别怪他们软得不行来硬的。

第90章 小白脸利益交换

阿萱打定主意,她等的人没到之前不出门,白家那个孙少爷白阶似乎也打定了主意,她不出门他就在门外一直等。

晚上天黑,阿萱都要休息了,门房那儿来报,说白家那位少爷使人送了一锅炖羊肉来,说这个炖羊肉别家的不同,说这是用鱼头和羊腿肉一起炖的,叫鱼羊一锅鲜,白家厨娘的拿手好菜。

闻着是挺香的,今儿吃了烤肉,不好再多吃羊肉,那就喝碗汤吧。

汤要喝,但是人还是要晾着。

汤送进顾家好一会儿了,顾家的大门还是关着,白阶身边的长随张山看一眼紧闭的大门,又看一眼给顾家看大门的自家主子,叹气。

得罪人的是姑奶奶的儿子,赔罪确实是他们家少爷来。虽说年纪相当,按照辈分,他们家少爷还要喊司二爷一声表叔,晚辈替长辈赔礼道歉也是少见。

退一万步说,就说顾家这位小姐是祁王妃的亲妹妹,他们白家不好得罪,白家的长辈们给一个小姑娘赔礼道歉丢分,找个跟顾小姐年纪相当的晚辈出面赔礼道歉,白家的脸面也好过得去,但是怎么选,也不该轮到他们家少爷吧。

论关系远近,司家那位二爷跟他们家少爷可不怎么亲近,倒是跟那位庶出的庶长孙,他们家少爷的庶出哥哥最为要好,那位来替司二爷赔礼道歉不是正合适?

张山又悄悄看自家少爷一眼,他巴巴来替人家赔礼道歉,却被晾在这儿,何苦来哉。

白阶闭眼坐着,像是那些老和尚入定似的,顾家人不请他进去,他就在门口守着,也不说走的话。

张山真是替自家孙少爷委屈,白家长房的嫡孙呐,若是大爷没有先生出那个庶子来,他们家孙少爷就该是白家的嫡出的长房长孙。

他们家少爷太懂事了,也是最吃亏的。

“爷,这会儿天晚了,要不您回府歇一歇,明儿天亮再来?”

白阶睁开眼,瞥了张山一眼,张山低下头再不敢再开口。

白阶继续他的老僧入定,等到半夜时分,来人了。来人是白世杰身边的大管事赵丘。

赵丘躬腰低声道:“将军说今儿委屈您了。”

白阶嘴角扯出个无奈的笑:“祖父哪里的话,都是为了白家。”

赵丘看了眼顾家的大门,声量微微抬高,道:“司家不会教子,倒是连累了咱们,将军气得晚食都没吃,已叫人把那位关押起来,明儿亲自送来顾家,任凭顾小姐发落。”

白阶微微点头:“表叔行事张狂,就算他冒

犯的不是顾小姐,是别家的谁,原本也该上门致歉。”

赵丘顺着他的话说:“您说的是,除了司二爷外,昨日跟着起哄架秧子的那几个纨绔子弟也跑不了,也是挺大的年纪了,再不教训那还了得。”

赵丘和白阶目光对上,白阶微微摇了摇头。

赵丘的腰弯得更低了,又改了话头:“将军常说您是他最看的孙辈,您又是长房嫡孙,除了您,府上再没有其他配代表白家了,还要辛苦您一回。”

“我身为白家子弟,做这些原是应该,当不起辛苦的话。”

赵丘是来替主子看看情况,顺便安抚安抚这位孙少爷,该说的话说了,赵丘就回去了。

赵丘走后,白阶又闭目养神。

两个小厮举着火把,火苗被夜风吹的乱跳,影影绰绰的火光中,白阶的嘴角浮起一抹几不可见的讥讽。

白府。

赵丘禀报了顾家门前的事后垂首听吩咐,身宽体壮一副武将打扮的白世杰犯了难,他道:“顾家那个小丫头就这般把阶儿晾在门外?”

“是,二少爷往顾家送了一锅鱼羊鲜,汤倒是送进去了,里头照旧一句话都没有,咱们二少爷照样被关在门外。”

白世杰冷哼:“老夫跟祁王妃打了几回交道,那是个难缠的,她这个妹妹小丫头一个,心眼儿也多得很,她打得什么主意当老夫不知?”

小事闹大,大事就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除非白家如了她的意。

今日顾家那丫头送的信才出城白世杰就知道了,偏偏他还不能拦,他若是拦了,那就是以大欺小,松江城那边更是不会松口。

白世杰几次思量后,叫顾家送信的侍卫离开。

放人走,等人家长辈来了还能谈一谈,若是不放人,说不得就打过来了。

他现在他能做的就是等,等松江城的消息,见招拆招,最坏的结果也就是那样了。

没人喜欢被逼迫,白世杰这个在辽东当了二十年主将的人更是忍受不了,他怒上心头,在屋里气得走来走去。

突然,他停下脚步:“可问清楚了?司二郎一向不爱来辽东,这次怎么来的?”

“问清楚了。”赵丘道:“姑太太屋里死了个丫头,说是跟司二爷有关,司家传出□□母婢的话来,原来定好的亲事也黄了,司老爷气急说要打死司二爷,姑太太连忙把人送到咱们这儿来避风头。”

“避风头?避风头他还整日在城里招摇惹事儿?”白世杰这会儿真是看这个外甥百般不顺眼。

赵丘说:“司二爷去拦顾小姐,跟大少爷有点关系。”

“麟儿?”

“司二爷从麟少爷那儿得知城外的荒地大半都是祁王妃和顾小姐的,司二爷也想置办些产业,这就……”

白世杰怒道:“麟儿不好好练他的兵,跟司二说这些闲话作甚?”

白麟虽是庶出,但他是白家的第一个孙辈,加上白麟跟白世杰长相有几分相似,从小习武得了白世杰的教导,白世杰对这个庶长孙颇有几分祖孙情。

说句不好摆在明面上的话,就是嫡出的二孙子白阶,在白世杰心里只怕也比不上白麟受宠。

大伙儿私下里都传呢,比起文气些的白阶少爷,将军心里肯定更加属意麟少爷继承白家。

但是吧,这些年朝廷越来越不管辽东军了,祁王府对辽东军虎视眈眈,白家处境艰难,说不得就被赶走了,将军都是过了今日不知道明日如何,更别提想法子把兵权送到麟少爷手里。

“麟儿胡闹啊!”

赵丘道:“也不怪麟少爷,各家谁不知道城外大片荒地是祁王妃和顾小姐的?就是麟少爷不提,司二爷也会从别处知道。只要司二爷得罪了人,肯定还是算在咱们家头上。”

司二爷以往来东辽城时也没少得罪人,只是那些人家比不得白家,都默默忍下了窝囊气。

司二爷也是习惯了,没想到这次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白世杰冷声道:“司二年纪也不小了,自己犯的事他自己扛,等松江城那边来人了,是杀是剐都如他们的意,我们白家不管。”

白世杰打了把司二送出去堵祁王府的嘴,但若是祁王府真一刀把人杀了,姑太太那儿该如何?

“将军,姑太太只有这一个儿子。”赵丘提醒道。

“若是司二死了,你去跟姑太太说,就说叫她回娘家,白家的子孙给她养老送终。”

司二可以死,他的兵权却不能拱手送给祁王府。

见将军下定了决心,赵丘叹气,好端端的,怎么就闹到这步田地了。

一院之隔的白家大房,白麟跪在他父亲面前请罪。

白大爷尚还没开口,白家大夫人心疼道:“又不是你的错,你跪什么跪?快起来,别跪坏了身子。”

白麟的柳姨娘哭得梨花带雨,正心疼儿子呢,见夫人都这般说,她连忙过去扶儿子起身:“麟儿听夫人的话,快起来,别伤了身子。”

白大爷怒道:“阶儿在顾家门前吹冷风受顾家小丫头的冷脸,都是替麟儿受过,麟儿在家坐着,你还有脸说麟儿受苦?你怎么教儿子的?”

柳姨娘又哭起来,期期艾艾求情:“老爷,也不怪咱们麟儿啊,要怪只能怪司二得罪人,我们麟儿也是被牵连。”

“你说实话,你们柳家是不是想要城外那片地?”

柳姨娘哭道:“娘家的事我一个外嫁女哪里知道,老爷您何苦为难妾身?”

若是往日,柳姨娘一哭白大爷就心软了,今天这事儿跟以往不同,白大爷脑子难得清醒,他气得把桌子拍得啪啪响:“我问你,城外大片荒地空了多少年了?啊?父亲一向鼓励百姓开荒,你们家既想要土地为何之前不去要?”

大夫人微微低头,帕子按了按嘴角遮住笑。这还用问为什么?还不是看着祁王府的人把荒地开出来了,土地养好了,农庄建起来了,想占个现成的便宜。

大夫人看着眼前这个庶长子啊,四肢发达,脑子也有一些,明明是他想要地,支使司二和他的舅家出头,他倒是无辜得很。

以往没人跟他计较,白麟还真以为他借刀杀人的计谋高明得很,也以为外来的顾家小姐好欺负,呵呵。

大夫人看戏一般,看着她的夫君跟他的爱妾,一个骂一个哭,半晌后,狗改不了吃屎的老东西如她意料中一样心软了,抱着他的爱妾发愁感叹。

大夫人满意地点点头,挺好,结局跟她预想中一样。

看完戏,大夫人起身准备回房休息了,走前,大夫人温声道:“我看柳姨娘说得对,就是祁王府来了,这事儿也怪不到麟儿头上,都是司二的错,是司家教子无方,夫君就别怪他们娘俩了。”

“顾家那儿有阶儿在,咱们白家态度摆出来了。就是祁王妃来了咱们也有话说。祁王妃若是不依,还有父亲在呢。”

白大爷温柔笑道:“还是夫人深明大义,麟儿,还不谢谢你母亲。”

白麟规矩行礼:“儿子多谢母亲。”

大夫人慈爱地看着他道:“闹腾一日你也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儿子恭送母亲。”

这对嫡母庶子都是演戏的高手,只有白大爷和他心爱的柳姨娘是个蠢的。

白麟踩着夜色出门,柳姨娘连忙喊道:“这大半夜的,麟儿你去哪儿?”

“祖父为家事烦忧,这时候只怕还没睡,儿子去祖父屋里瞧瞧。”

白阶巴巴地去顾家门前吹冷风,不就是为了在祖父那儿博个好么,他要叫白阶知道,纵使他会投胎,有个嫡子的名头,到最后,还是比不上他在祖父心中的地位。

这一晚上白家许多人卧不安枕,或是根本就没得睡,阿萱倒是睡得好,早起时还有白阶送来的花样繁多的早食,阿萱乐了。

“这位白……还挺会做人。”阿萱想不起他的名字来。

兰草忙道:“白阶,白将军的二孙子,嫡出,长得还挺文气,看着不像武官家的儿孙,倒像是文官家养出来

的公子。”

“啧,白世杰我见过,一看就知道是个喜欢舞刀弄棒的,若是这位白二少爷是个文气的,只怕不得白世杰的心。”

兰草笑道:“小姐一猜就准,听人说白将军最喜欢的孙子是庶长孙白麟。”

喝了口热腾腾的酸辣口豆腐脑,对味得很,阿萱眉毛一抬,道:“庶长孙叫白麟?麒麟的麟?”

“正是。”

又喝了口豆腐脑,她笑道:“这兄弟俩的名字有意思。”

庶长孙叫麒麟儿,嫡孙是个台阶?

吃了豆腐脑又吃包子、蒸海鱼,再来半碗肉臊面,阿萱吃得心满意足:“都是我爱吃的口味,真是有心了。”

兰草道:“是挺有心,那位估计是怕您不吃外头的东西,他找来的大厨在咱们后门处摆开了现做,一切都在我们面前做好送进来的,干净得很。”

阿萱看兰草一眼:“谁做主给他们开的门?他们说送东西进来就进来了?”

一旁的管事忙道:“小姐恕罪,小的们想着王妃的人要几日才能到,与其摆出一副不愿善罢甘休的姿态吓坏了白家,不如留个口子钓着,免得白家万一出个狗急跳墙的蠢货,对小姐不利。”

阿萱微微一笑:“想得周到,这次也就罢了。”

管事松了口气。

阿萱吃舒坦了,道:“也不知道姐姐姐夫回松江城没有?就是他们马不停蹄地赶来也要好几日。不过田二哥跟这儿近,今日应该就能到。”

管事道:“咱们的人快马加鞭赶去燕州军送信,昨儿晚上肯定就到了,田副将调兵前来,就是迟一点,今日下午也就到了。”

主仆几人正在说话,门房送帖子进来,兰草接过后送到小姐跟前。阿萱打开帖子一看,是白阶。

“请进来!”

“是!”

在顾家门前熬了一夜,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又叫大厨送了一桌早食进去,又等了两刻钟,张山捧着帖子敲响了顾家的角门,把帖子送进去了。

这顾家的大门,真是难进啊!

张山回头看自家主子,刚洗了把脸,熬了一夜发髻丝毫不乱倒是不用重梳头,身上的衣袍皱了,当街也不好换,只在外头披了件披风遮挡着。

“主子,天亮了,一会儿定会有许多百姓来看热闹,若是再进不了门,咱们就先回去吧。”

叫张山说,他们少爷熬一夜也就够了,再在这儿守着,不仅会丢了少爷的脸面,也会丢了白家的脸。

白阶并不答话,手指轻敲着椅背,一下,一下,又一下,顾家的大门开了。

一直对他们没有好脸色的门房管事让开路:“我家主子请这位爷进府。”

白阶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来,抬脚进了顾家的大门。

张山赶紧跟上,却被顾家门房拦在门外,张山正想说话,白阶回头道:“你在门口等着。”

“是。”

白阶在顾家门口守了一夜,府里一晚上发生的大小事情他娘已使人告诉他了,白阶听后只觉得心冷。

父亲靠不住,祖父最看重的依然是庶兄,既如此,就别怪他为自己争一争了。

谁都知道辽东军被燕州军拦住了路,是祁王府的瓮中之鳖,只辽东军这只老鳖也不是好对付的,祁王府想掀翻了乌龟盖儿只怕要费许多工夫,若是他这个白家人肯跟祁王府里应外合,也能替祁王府省事儿。

他肯帮忙也不是什么都不求,他希望求娶顾家小姐顾佑萱,希望祁王府支持他取代他祖父成为辽东军的主将。

白阶深思熟虑后,刚才送进顾家的帖子正是他含蓄表明心意的帖子。

没有情感,全是利益,却意外地合阿萱的心意。

毕竟,她是她姐教出来的,比起那些摸不着的东西,她更在意能够握在自己手里的好处。

白阶答应给她的,远比松江城里那些高门大户家的公子能给她的东西多得多,怎么叫她不心动?

“我听说祁王妃跟我祖父提过,想建一条从东辽城到松江城的官道,既建了官道,以后海港处也可建座码头,建码头的花费我愿出银子,建成后码头就是在下给顾小姐的聘礼,白家绝不沾手。”

阿萱不客气地问道:“你可知建一个码头要多少银子?你一个白家的孙少爷有这么多银子?”

白阶笑道:“我自然是没有的,不过我母亲出身商贾之家,要说钱财还是有一些。”

他舅家不缺银子,只是赚来的大半银子都是仰赖白家。他的庶兄若是继承了白家,他舅家那边的买卖就别想做了。

不需要问他娘亲和舅父,白阶就知道,舅家就是倾家荡产也愿意为他出这笔聘礼。

阿萱摇摇头,她指出核心问题道:“你说的一切都是空中楼阁,没有我姐姐帮你,你什么都做不成,你现在是在空手套白狼哄骗我。”

许多事情都是摆在明面上了,没有那么多阴谋诡计,借势而已,借给谁不是借?祁王府不一定要选白阶。

甚至于,阿萱觉得以姐姐姐夫的脾气,比起推个肯配合的白家子孙挤掉白世杰,还不如选个非白家人的人选。

就像当年的东北军、燕州军,另选个将军当主将,他们拥有的一切都是祁王府给的,他们对祁王府会更加忠心耿耿。

白阶忽然换了一副脸孔,温柔的目光笼罩着她,他道:“我们若是成婚,以后掌握辽东军的必然是我们的儿子,如此这般,顾小姐还觉得在下是空手套白狼?”

阿萱被他看得小脸一红,不自在地躲开:“白少爷,自重。”

白阶不知道什么叫自重,他步步紧逼,道:“祁王另选他人掌控辽东军,是外姓人可信,还是他未来跟祁王妃有血脉关系的子侄可信?”

不等阿萱回答,他又道:“当然,顾小姐自可以另选别家公子。顾小姐年过及笄还未订婚,松江城里应该没有您看上的公子吧。再说东辽城里,某自信同辈中无人能比在下更懂顾小姐的心,也无人能比在下容貌更好。”

阿萱被白阶惊得说不出话来,嘴巴张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白少爷的脸皮……”

白阶笑道:“比山海关的城墙还厚?”

阿萱心道,你自己还挺有数。

“顾小姐,你仔细想一想,在下说得对不对。顾小姐若是觉得在下有哪些不如你意的,你尽管提出来,在下能改则改。”

“白少爷,成婚要讲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还要讲男女……”

白阶自信笑道:“顾小姐若是对在下有意,自然要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若说男女之情……不说虚言,在下肯厚着脸皮来顾小姐面前说这些荒唐言,自然是……”

话不用说透,阿萱明白了,小脸又是一红。

“在下虽远在东辽城,祁王和祁王妃的事也听过许多,在下认为祁王和祁王妃的结合实为一段佳话。”

白阶暗示她,他们也可跟她姐姐姐夫一样。

阿萱轻咳一声,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他,她实在坐不住,站起身走了,把白阶撂在这儿。

白阶不急,坐那儿喝茶。

过了好一会儿,顾家的管事进来送客,白阶也不纠缠,起身整理了下衣袍,抬脚走了。

阿萱在书房坐了许久,脑子里一直想着姐姐教她的那些事,祁王府、朝廷、官道、军权、港口、土地……这门婚事,怎么算,她和姐姐都不亏啊。

最后再想到白阶那张脸,阿萱打定了主意,立即写了一封信交给管事。

“你亲自带着人回去,若是姐姐不在松江城,你就把信送去东山港。总之,信一定要送到我姐姐手里。”

“小的知道。”

兰草从懂事起就跟在小姐身边,小姐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兰草至少能猜到七八分,这会儿她不得不提醒一句:“老爷夫人和王妃一直想的是您在松江城找户人家,没想过您远嫁。”

“这点距离算什么远?等以后东辽城和松江城的官道修通了,路好走了,回娘家也就是一两日的工夫。”

萱眼前只看得见快到手的好处,她笑着跟兰草说:“以后在东辽城海边建个海港,姐姐姐夫可以安排一支海军驻扎在这边,松江城的商队就不用费劲儿绕一圈到东山港下船,大可以在东辽这边下船,再走官道回松江城嘛。”

“有了港口东辽城肯定会繁荣起来,关内越来越多的百姓迁来这儿,到时候土地、人口、粮食、赋税都能拔高一大截儿。”

兰草笑道:“您现在说话做事跟王妃一样一样的。”

阿萱一想到姐姐就欢喜,若是能帮到姐姐一点半点,那就太好了。

没等到下午,中午时田二郎带着一万兵马到了东辽城外,白世杰及辽东军的武将们都吓住了。

“姓田的要干什么?疯了不成!”

“一万兵马离开驻地要上报朝廷,姓田的怎么敢?想要跟我们辽东军开战吗?”

“胡闹!出兵这样的大事岂能儿戏?”

“不对,这么快就带兵前来,粮草怎么安排得过来?”

“将军,您说句话啊,这事儿要怎么办?”

“要打要合,您说句话!兄弟们都听您的!”

白府里,一群武将骂爹的,急得跳脚的,叫主将白世杰拿主意的,吵吵嚷嚷叫人听得烦躁。

“行了!”

白世杰怒吼一声,屋里静下来了。

白世杰叫来守城的小将:“你来说,城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兵马粮草又如何?”

守城的小将忙道:“田将军带来的一万兵马已在城外驻扎,没有粮草,但来的兵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两日的米粮。”

有个黑衣副将松了口气道:“既只带了两日米粮,最多后日就走,估计是来吓咱们的。”

虽没有明说,但在场的将领们知道燕州军围城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祁王府要对他们动手了。

换主将而已,只要不换掉他们,压在上头的是白世杰还是祁王,他们根本不在意。

二十年没打过仗了,来的又不是鞑子,他们辽东军跟燕州军这些年来守望相助,没必要跟自家兄弟拼命。

嘴上说的都听白将军的,说出兵他们就出兵,但这话有几分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温水煮青蛙啊,这些年,祁王府对辽东军的影响无形却有力。

白世杰何尝看不出这些武将们的想法,他心里叹气,他只怕要步孟家、张家的后尘了。

这时候,白世杰不禁暗恨朝廷,祁王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为何朝廷这么多年不打杀了祁王府?反倒是放纵祁王府一步步把他逼迫至此?

形势比人强,逼迫你也就逼迫你了。

田二郎这个带兵前来的副将安顿好兵马后,也不通知白世杰,傍晚时直接带着贴身侍卫进城了,他亲自带着五百人马去顾家门前。

顾佑萱松口,顾家的门房也就不拦着白阶了,田二郎来时白阶正巧过来送晚食。

白阶跟田二郎行礼:“在下白阶,见过田将军。”

田二郎看白阶头一眼只觉得这是个小白脸,没搭理他,田二郎对门房管事使了个眼色,这谁?

管事迎田二郎进门,一边笑道:“白将军的嫡孙,也是我们小姐的客人,您二位都请进吧。”

田二郎轻哼:“顾佑萱呢?本将军巴巴地跑来给她出气,还不来迎?”

白阶笑道:“顾小姐没空,在下迎田将军也是一样。”

田二郎一扭头,虎眼一瞪,这小白脸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他面前这般放肆?

阿萱听说给她撑腰的人来了,忙来迎,一出来就看到田二哥要吃人的模样,忙拉了他一下,叫他别吓人家。

田二郎盯着她不说话,这丫头在打什么主意?

阿萱冲他眨眼,事后再说,可别把人吓走了。

一想到顾家姐妹俩同出一脉的眼光,田二郎再看白阶的脸色就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