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谋算布局诚意
秋收开始后,顾佑安抽空去地边瞧了瞧,先去的邻山村,再去北荒村。
官府已出告示了,今年这一茬粮食收完,北荒村就要更名为北荒县,到时候北荒县下面还要建几个镇,来此开荒的普通百姓和犯官家眷都可以自己选地方定居。
田稼轩这几日在北荒村盯着收粮食,听说王妃来了,今儿特来迎接,边走边道:“跟咱们当初到邻山村时一样,犯官家眷已免罪的,可以像其他百姓一样,跟官府租赁宅子住,拿来租赁的宅子都是开荒时官府出钱建的宅子,如今用不着了,租给百姓的价钱是极便宜的。”
顾佑安笑叹一声道:“五年了啊。”
是啊,五年了。
五年的光阴对于开荒的犯官家眷来说很艰难。
田稼轩前些日子见过李洪文的两个儿子,他们比他也大不了几岁,如今一个个都佝偻着脊背,头发也白了,跟他竟像两代人。
田稼轩想起他们一家,当初要不是安安机灵,及时找人救了他们立了功
,他们田家跟着沾光脱了犯官的帽子,哪里能有今天的日子?
身后许多人跟着,田稼轩不想在别人面前提安安以前流放时的事,他的神色却掩饰不住自己的心情。
顾佑安见了就笑道:“都过去了。”
往事已矣,人还是要往前看,他们都会越来越好。
田稼轩点点头,他指着右边那片地,道:“您名下开的荒地都在那一片,按官衙划出来地界,那边地和邻山村交界的地方要建一个镇,到时候这个镇属平安县管。”
“咱们邻山村那边的平安镇要改县了?”
“要改,等到明年,咱们松江城就有东源县、平安县、北荒县三个县城。”
顾佑安道:“如此一来,官员任命上又要缺人手了。”
本来建设官道这个大工程就要调走许多官员,秋后又要多两个县的建制,真是处处都缺人。
“周长史跟松江城衙门的事务官正在商量,打算明年把选官的日子提前,开春就选官,以免耽误明年的农事。明年选官的日子还没定,所以还没禀报给您知道。”
顾佑安嗯了声,并不在意。
顾佑安是个愿意放权给下面的人,她总揽大局,细节处叫底下人去办,她只对结果进行评判。
纵使她不管细节,衙门里有田清德,王府里有刘忠,他们都会替她盯着,有人胆敢胡来,她会第一时间知道。
又走了一段路,走到她的农庄跟前,张贵一个人在庄子门口迎她:“王妃恕罪,这几日忙乱,大伙儿都去地里干活了,所以没能来迎接您。”
顾佑安笑道:“不必在乎这些虚礼,地里的活儿最重要,你做得好。”
张贵今年壮实了许多,今儿穿着一身半旧的靛青短打,发髻梳的一丝不乱,瞧着是个体面的管事,跟当初被顾佑安买来时那副凄苦模样相比,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张贵低头道:“谢主子体谅,奴才给您带路,您进去农庄瞧瞧?”
“那就瞧瞧吧。”
这处农庄今年夏天时扩建过,如今里面住着一百多人,地方倒是宽敞得很。
“靠北山脚下还有两个庄子,那两个庄子不如这个大,跟邻山村那边的庄子倒是差不多。”
“前几日韩掌柜从南方买回来的官奴都安置在邻山村那边的庄子,那边的地不多,叫他们去那边干活也轻松些。”
顾佑安道:“你安排得很好,他们才来,秋收后你多照顾照顾他们,叫他们把身子骨养好,明年才好干活。”
“是,奴才也这样想。”
顾佑安手下给她种地的奴才很多了,农庄也不少,她怀着身孕也不可能一个个去巡视,走了两个院子就累了,张贵忙安排地方歇息。
身边伺候的带了点心茶水来,顾佑安坐下歇口气,也叫张贵坐。
小菊给张贵端茶倒水,张贵忙道谢。
顾佑安喝了一盏茶,歇了会儿,才对张贵说:“自你到我手下以来,我名下的田地全靠你操持,粮食产量一年比一年好,可见你用心。”
“你管着的人我也叫人去打听过,除了跟你同甘共苦过来的那些人,你对新来的官奴也算一视同仁,没有欺辱过谁,底下人也很服你。”
“你这个庄头很叫我满意,今年秋收后,我会叫刘忠领你去衙门消了你一家人的奴籍,从此以后,你就是自由身了。”
听到主子要消了他的奴籍,张贵顿时红了眼,忙跪下连连磕头:“谢主子,奴才掌柜多谢主子大恩大德!”
今年开春后高金和几个护卫都消除奴籍,还去护城军做了官,叫张贵他们这些跟高金一块儿来松江城的官奴们,心里也升起了哪日消除奴籍的愿望。
可那时候张贵觉得,他们不像高金他们有好身手,能在王妃跟前露脸,他估计没希望了。
他们只会种地,种地有什么用?哪个农人不会种地?
对他们来说脱掉奴籍似乎是件虚无渺茫的事,可纵使脱奴籍无望,他们也很珍惜如今的日子。
他们是祁王妃的奴才,虽种地辛苦,却能吃饱穿暖,还不被别人欺负,这样的好日子就是没有卖身为奴前也过不上的。
张贵是个识字的,比其他人明理,他心里这样想,也是拿这样的话训手下的懒汉。
他没想到,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王妃竟因此给他一家人脱了奴籍。
张贵额头都磕红了,被人扶起来时候咧嘴笑着,真是欢喜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顾佑安笑道:“你做得好,自然有赏。明年我想叫你带些人去松江下游开荒,你再选几个能担事儿的庄头替你管着北荒村和邻山村的农庄。”
“是,奴才会尽快把人选出来。”
顾佑安今儿来见张贵除了看看地里的收成和农庄外,就是来跟张贵说开荒的事的,说完了,歇息够了,她就准备回去了。
走前,顾佑安说:“张贵,以后本王妃名下的土地还会更多,人手还会再添,但是不管再来多少人,你都是他们的总管。”
这句颇具分量的承诺叫张贵心里一热,张贵立即道:“奴才愿意为王妃管好土地和农庄,为主子种出更多的粮食来。”
顾佑安笑着点点头,扶着丫头的手走了。
落后几步的刘忠笑着跟张贵说:“张总管留步,不用送了,等秋收忙完咱家就来带张总管一家去衙门消除奴籍。”
无论是张总管的称呼,还是消除奴籍这句话,都叫张贵心里生出一股豪情来,他张贵虽是个低到尘埃里的小人物,从此以后也要出头了。
刘忠笑看张贵一眼,张贵的忠心不像是作假的,转头跟着主子的马车走时,心里想的是王妃会看人,也会用人。
纵使在松江城,顾佑安如今出门的阵仗都很大,丫头婆子侍卫等,一百多人再加上车马随行,队伍拉出两里长,地里干活儿的人老远就瞧见了。
天儿热又要赶紧着干活儿,地里的百姓又热又累,话都不想说,这会儿有热闹看,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车队那边瞧。
等马车走了,有人说:“将才马车从祁王妃的农庄过来的,刚才过那马车上坐的肯定是祁王妃吧。”
“肯定是,除了王府的主子之外,谁有这么大排场?”
“哎,顾家好命啊,都是流放过来的,人家不用像咱一样顶着奴籍开荒五年,竟还把女儿嫁进王府当王妃了,唉。”
“李老三你就别酸了,人家顾家祖上肯定行善积德才有这个福气,你没有这个福气该想想是不是自己以前当官的时候作孽太多。”
“嘿,怎么说话的?我一个小小的主事官儿能做什么孽?还不是被上官连累的?”
“流放来这儿的都说自己无罪,都说自己冤枉,这话说出来也就是骗骗你自己。”
刚才还看祁王府的车队呢,羡慕顾家呢,这会儿几句话过去这就吵起来了。
李家的大儿子李乘风埋头干活,一言不发,谁知道当初他们李家跟顾家是一块儿流放过来的?
顾家,田家,苏家,人家都是些王妃,官老爷,夫人,小姐,公子。
到他们这儿,人家喊他们一家,都是犯官之后,乡下人,谁家男人,谁家的婆子,这几年都不曾有人尊重地称呼他们的姓名。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玉米棒子挑了一篓又一篓,李乘风累得腰疼肩疼,田地里吹过一丝凉风,他想,活着这么累,还不如死了随风而去算了。
“李老大,你家赁不赁官府的屋子?”
一个相熟的犯官家眷喊了他一声,李老大忙回头笑道:“要赁,我昨儿正想找你说说,咱们两家一块儿赁一套屋子住正好,也能节省些。”
“哈哈哈,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成,等秋收忙完了咱们就去找里正赁一套宅子,以后啊,咱们也能过上好日子了哦。”
“你说得是。”
一声叹息随风而逝,且活着吧。
祁王府。
去农庄转了一圈回府后,顾佑安歇了一日才觉得精神头好了些,草原上有信送来,周祈问她这几日胃口可好,睡得可安
稳,顾佑安看他的字迹就觉得好快乐。
开心完了这才又继续往下看,他说洛阳那边查过了,周宣没叫人用那些邪门的法子害她和孩子。
顾佑安忍不住又笑了,这人竟真叫暗卫去洛阳查了。
信的最后,周祈说了些他近日繁忙,还说朝廷的粮饷送到了,可见周宣蠢笨又没有蠢笨到底,心狠手辣又心有顾忌,又夸周宣是个识大体的。
顾佑安大笑起来,夸周宣识大体,这是正话反说吧。
晓月刚从小厨房端点心过来,还没进门就听见王妃笑了两回了,她把点心送到主子跟前桌上,笑问:“主子,可有什么好事了?”
笑够了顾佑安拿帕子擦擦眼角,含笑道:“也算好事吧,你们王爷在东北军那边挺顺利的。”
“王爷会提前回来?”
“只怕不能。”
周祈要对靠近东北草原的那支鞑子部落下手,什么都准备好了,不把东北方向的威胁剪除之前他应该回来不了。
顾佑安摸着肚子笑道:“我在家好好的,也不用他日日在我跟前守着。”
比起他日日在她跟前,她宁愿他在外开疆扩土,巩固祁王府势力,反正这些好处以后都会到她孩儿手里。
周祈在外忙,她也不能闲着,九月二十四顾家满月宴,顾佑安一早回娘家,因为她得到消息,胡菖蒲和他祖父要来赴宴。
顾佑安有两年没见胡老爷子了,今天一见他老人家,竟不显老,跟两年前见时竟差不多。
胡老爷子笑道:“王妃客气了,人哪有不老的。我家菖蒲成婚都有儿子了,孩子日渐长大,我们这些老东西就该日渐老去了。”
顾佑安说的是真心话,她笑道:“您养生的法子定然跟别人不同,等有空闲了我一定要跟您请教一番,好叫我爹娘也像您似的,康健精神。”
“要说养生的法子嘛,我们还是比不得天一观的道长们,李道长和他的师兄弟们,活到七老八十上山下坡腿脚都利索,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跟人比不得。”
胡老爷子话头一转,又道:“我们都是些俗人,一辈子难免有起起伏伏的时候,都是有家小要顾的人,族人亲朋不可得罪,说不得哪日就求到人家门前,求人家伸把手。”
“老爷子您这话我就不明白了,本王妃又不是什么土匪恶霸,做生意嘛,肯定是两相得宜的好事,怎么就说得罪人了?”
顾佑安把话挑明了,胡老爷子就道:“王妃莫恼,老头子我说的话不一定对,您先听听,听后若是觉得我老头子说得没理,您再把我们祖孙赶出去。”
顾佑安哭笑不得:“老爷子,在您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胡老爷笑道:“咱们丑话先说到前面。”
胡菖蒲看一眼祖父,又抬头看上首的祁王妃,后又低下头。
胡菖蒲的动作被顾佑安看在眼里,她的心一沉,难道胡家真的不愿意?
不管心里作何想,面上一丝没露出来,顾佑安笑着吩咐晓月,道:“去问问厨房有没有做枣泥糕,做了的话端一盘过来,我记得老爷子爱吃这口。”
胡老爷道谢:“早食没吃几口,这会儿老爷子我正好饿了,劳烦再送碗糖水鸡蛋来。”
晓月出去了,屋里只小菊一个丫头伺候着,顾佑安摆摆手,把小菊也打发走。
小菊出门后,候在门外的刘忠轻手轻脚地掩上门。
屋里光线暗下来,胡老爷子叹息一声,道:“王妃恕罪,王妃愿意提携胡家是看得起我胡家,原本我们该立即答应王妃的提议,只是我胡家族人多,分散在各地的族人又在当地又姻亲故旧,难免跟当地大族牵连颇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轻易撕扯不开。”
“小老儿本事有限,且不说做不到写封信就叫各地族人转投祁王府,就是我亲自走一遭,也不过是叫大家都为难罢了。”
胡老爷子话说的诚恳,说到各地胡家族人牵连上的势力时也没藏私,许多话连胡菖蒲这个亲孙子今儿都是头回听见。
“我们松江城胡家这一支肯定听您号令,只是外地的胡家族人我们确实左右不了,还请王妃见谅。”
顾佑安不是不讲理的人,听完胡老爷子的难处后,她心里也有数了。
顾佑安看了胡菖蒲一眼,道:“去外头,叫人送纸笔来。”
胡菖蒲连忙去门口叫人,刘忠叫他且等一等,他立刻就来。
过了会儿,刘忠亲自端来笔墨纸砚,胡菖蒲接过送到顾佑安跟前,他身后的门又掩上了。
刚才听胡老爷子说各地胡家背后的势力时,顾佑安脑子转悠的都是她记诵过的,从前朝至今的世家大族族谱。
还兴盛的,在京都洛阳。
没落的,在各自祖籍聚居。
她落笔写道:乌蒙府胡家大房嫡子联姻曹家嫡次女,曹家二房三老爷曹允于瑞兴二年调任至武昌府任知府,曹允瑞兴一年拜于时任国子监祭酒陶仲闻门下,陶仲闻如今是工部尚书。
顾佑安提笔道:“陶仲闻当国子监祭酒的时候教过当时还是皇孙的周宣,所以,陶仲文现在也算帝师吧。”
胡菖蒲看到她写的这张关系网时都惊呆了,他们胡家一支家族,背后竟有这样复杂的关系吗?
“拿给你祖父瞧瞧。”
胡菖蒲连忙把墨迹都还未干的纸张送到祖父面前,胡老爷子看后叹道:“还是王妃知之甚深。”
放下笔,顾佑安活动了下手腕,道:“如今朝中真得势的是礼部尚书刘勇,以及翰林院掌院兼文渊殿大学士杨庆,陶仲闻这个工部尚书并不得圣心,加上他年纪大了,估计这两年就要退了,等他退后,他手下像曹允这样的门徒就顾不上了。”
“曹允家在前朝时还有几分势力,到大周朝早就没落了,曹家也就能在乌蒙府作威作福,跟当地另外几家控制着云南府几条江河船舶来往。若是出了乌蒙府,出了云南府,曹家也就是个普通官宦人家。”
“曹允这一代最有出息的就是他了,他如今年不过五十,正是往上爬的时候,可他想靠陶仲闻爬进洛阳,呵呵,这辈子都别想了。”
“您的意思是?”
顾佑安道:“祁王府在洛阳还是有点人脉的,曹家若是想转投他人,祁王府可以给他一条路子。”
胡菖蒲又是震惊又是茫然:“可以这样?”
他既震惊于祁王府对朝廷官员和地方大族知之甚详到这个程度,又茫然于祁王妃为了拉拢胡家做成药材生意,竟然愿意动用这样多的人脉。
顾佑安笑道:“为何不能这样?”
祁王府养着那么多人,经营着偌大的势力,不就是为了想用的时候有人手可用吗?
再说了,表面上看她只是为了胡家这门药材生意费这么大的心思,但若是曹允上钩,他走祁王府的门路进了洛阳,他就被绑到了祁王府的船上,曹家控制下的西南江河水道就要为祁王府所用。
曹允去了洛阳,武昌府知府这个长江航道上关键节点的关键位置空出来了,祁王府也可以早做准备,把他们的人放上去。
在顾佑安看来,此举一石三鸟,对祁王府来说合算得很。
对胡家来说,对比曹家而言,胡家跟祁王府的关系更亲近,以前是乌蒙府胡家怕曹家这个当地的土霸王,以后位置一变,该是曹家敬着胡家了。
话说透了,顾佑安并不催促。
胡老爷子仔细想了想,道:“王妃这法子我瞧着行,至少乌蒙府这一支胡家肯定会为王妃所用,只是其他地方的胡家人……”
顾佑安道:“不急,咱们慢慢来,只要他们有所求,总有法子把事情办成。”
胡老爷低头称是:“胡家,全凭王妃做主。”
在胡老爷子这种活了几十年,见多了大风大浪的老人家来说,他知道顾家这个小娘子聪明,他也只当她是年轻的人聪明。今日得见她的谋算和城府,云淡风轻地就把事情理出了头绪,他才觉察出她的深不可测起来。
胡家运气好,在这位还未发迹偏居一隅时跟她交好,这是胡家的运气。
今儿顾家大孙女百日宴,来的宾
客多,许多客人要来跟王妃请安,胡家祖孙两人说完事就先告辞了。
出门后,走到无人处,胡老爷子看着大孙子叹道:“以前祖父只跟你说过顾家小娘子聪慧又厚道,跟她做生意不会吃亏,可是?”
胡菖蒲点点头。
“现在祖父再教你一句:跟这样的人别耍心眼儿,选中了就要一辈子跟随,不要半路另投他人。”
“祖父,我明白您的意思。”
不,你不明白,你只看到了她对你笑的时候,你若是真正了她敌人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绝路。
在外这些话不好说,胡老爷子拍拍孙子的手道:“你祖父我是得好好保养身子,不看着你们些,老头子我真怕你们把胡家带上绝路了。”
特别是关内的胡家人,万一谁是个脚踏两条船的,船翻了自己死就算了,带累其他胡家族人可怎么得好。
胡家是顾家的亲朋好友,胡家祖孙身上虽没有官职,中午满月宴上,胡家跟田家、张家、韩家人坐一块儿,几家人互相都认识,桌上倒是不缺话说。
张世南原来跟胡家只能算认识,因顾家的缘故,张世南跟胡家的关系日渐亲近,张世南跟胡老爷子说起药材来,两人都是滔滔不绝。
胡老爷道:“上回你问我附子和姜黄这两味药材,这两味药材最好的还得是乌蒙山出产的。”
张世南赞道:“那是自然的,就是可惜了,乌蒙山的道地药材咱们这儿不好得。我这里有的几斤附子都是去年托杜青帮我从西南带来的。”
胡老爷笑道:“杜大夫若是从西南过来自然方便,若是杜大夫不方便也不要紧,我胡家有一支族人在乌蒙山采药,老头子我写信托人送些来也方便。”
张世南道:“千里迢迢只为托人送药材,那怎么好意思。”
“哈哈哈,无妨无妨,小事情。”
张世南忙道:“若是方便,或是可托人送些乌蒙山的天麻?乌蒙山出产的乌天麻个大肥厚饱满,乃是治头病、四肢麻木、小儿惊风的上品,可惜产量小,好的都送进宫里去了,外头就是花高价也难寻。”
胡老爷子笑着应下:“咱们采药的难道还缺好药材不成?”
张世南头一次见胡老爷子说话这般痛快,笑着给他敬酒:“老爷子,喝了我的酒,可别忘了我的好药材啊。”
一桌人都笑了起来,桌上的人除了胡家祖孙外,其他人都不知胡家以后要走上一条怎样的路。
胡家既答应了,也该展现些诚意出来。
为祁王妃效劳,一点小事不足挂齿。
第82章 盼君归赢了
松江城要发展,西边草原上必须安稳,东边必须海路连通,建一条动出的官道。
夫妻俩一人管一边。周祈去了东北军,顾佑安的任务就是推进官道的建设。
估计着日子差不多了,松江城的秋收即将收尾时,顾佑安点头后,修官道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松江城。
官道必须修,每家每户都要出一个壮劳力,服徭役没有工钱,但徭役期间官衙管饭。各家若是有规定之外的劳力参与修建官道,他们不仅有工钱,还会减免一部分租赁官府宅子的银钱。
双管齐下,所有政策都在鼓励松江城百姓都参与到修建官道中来,争取尽早修通到东边出海口的路。
自来徭役都是苦差事,田稼轩这个才从祁王府调任去工部干活的新手原以为这事儿只怕不好办,结果没想到,事情远比他想的进行的更加顺利。
休沐日他回邻山村一趟,一进村子就看到村口里正家门口挤满了人,吵吵嚷嚷的,都是记名去徭役的,态度积极得不寻常。
“小田大人!”
罗家三兄弟才在里正那儿记了名,从人群里挤出来就看到田稼轩了,忙招呼他。
旁边也有其他村民看见他了,都忙喊小田大人。
田稼轩笑道:“诸位慢忙,我就先回了。”
“小田大人慢走啊。”
“小田大人等我们兄弟一块儿走。”
田稼轩等罗家三兄弟跟上来,田稼轩笑道:“罗大哥你们就别笑话我了,喊我田大郎就是,什么小田大人,太见外了。”
罗大郎哈哈一笑,拍他肩膀道:“你如今是官身了,我们是民,喊你一声大人也是应该。”
田稼轩无奈:“在衙门就算了,我在村里你们还是喊我田大郎吧。”
“成吧,咱们小田大人说怎么喊就怎么喊,哈哈哈。”
这几年,罗家有了上百亩土地,又是建房,又是生儿育女,日子过得蒸蒸日上,罗家三兄弟比以前爱笑了。
一个人过得好,是看得出来的。
田稼轩笑问:“刚才我从里正家门前过,大伙儿怎么这么积极报名徭役?像你们家,一去就去三个?”
“不是三个,是六个。”
“六个?罗叔也要去?”
“不是,我们三兄弟还有我们媳妇儿都要去。”
“都去?”
“家里孩子有爹娘照应着,他们在家关好门户也不怕猛兽下山,我们兄弟不在家也不妨事。”
罗大郎道:“你是知道我们家的,辛苦了好几年才建了座宅子,后头家里又陆续生孩子,这几年日子虽过得去,到底没存下多少银钱。”
“往年我们三兄弟秋收后都会上山打柴送去松江城卖,赚点辛苦钱。今年官府说多出人修官道管饭不说还有工钱拿,算一算比我们砍柴划算,我们一家子商量后决定都去。”
田稼轩道:“一家只需出一个壮劳力服徭役,你们去六个,五个人可以拿工钱,到下大雪前就是辛苦修一个月官道,所得银钱也不算少。”
“是吧。”罗三郎欢喜笑道:“等下雪后修路的差事停了,我们拿着赚来的钱给家里孩子买点好吃的,还能存下不少。”
“冬天修路不便,等到明年化冻春种后,官道要继续修,春夏时间长,你们还可以多赚些。”
“哈哈哈,能多赚些当然更好。”
几个男人走路快,一会儿就走到田家不远处,要分开走时,罗二郎好奇:“听说顾大人管修路的事?”
“正是,顾大人是总管事,王妃叫我去顾大人手下干点杂活儿。”
罗二郎抚掌大笑道:“那可真好,管事儿的大人们都认识,咱们去修官道也不怕被人欺负。”
罗大郎说:“官道从松江城东城外开始修,离咱家这么近,怕什么被欺负。”
“大哥说得是咧。”
罗家三兄弟走了,田稼轩归家先去看她娘,他妻子齐氏抱着他们的孩儿也在他娘屋里,他到的时候婆媳俩正在说话。
齐氏笑道:“刚才丫头进来送水,说远远看到夫君在路口跟罗家人说话?”
田稼轩抱起才满月的儿子,笑着嗯了声:“过几日就要修官道了,我看罗大哥他们报名积极,好奇问了问。”
白氏道:“祁王府厚道,找人干活还给钱,谁不愿意去?”
田稼轩一边哄儿子,一边不紧不慢道:“按照原来商议的法子是没有工钱的,还是王妃说,要马儿跑就要给马儿吃草。又说官道修起来后各家商队、商铺都用得着,叫他们先交钱充作百姓的工钱,等商队建好了,各家商队走官道时再慢慢抵扣。”
“安安名下也有商队,安安交钱了?”
田稼轩
点点头:“王妃带头交了一万两银子。”
齐氏惊了一下:“真交了一万两?”
“嗯,除了王妃外,孟家、袁家、胡家等几户人家都交了一万两银子,松江城里其他商户交上来的也不少。”
田稼轩笑道:“像孟家、袁家这样的大户人家,他们肯出这么多钱为的是给王府示好,松江城里各家商户愿意交钱,完全冲的是王妃的面子。”
白氏笑道:“安安嫁给王爷前就是药行的行首,安安这些年做买卖积累了不少人脉,人家信她,才愿意多给银子。要不,就是官府催促,也就是应付了事罢了。”
“娘说得是。”
怀里的奶娃娃哼哼起来,田稼轩抱着儿子在屋里转来转去也没用,还是齐氏伸手抱过去,她轻轻拍了拍,孩子就乖了。
田稼轩气得捏捏儿子小嫩脚:“怎的在我怀里就闹?”
齐氏温柔笑道:“夫君在外忙,孩子少看到你,等以后熟悉了就好了。”
八月二十一齐氏生孩子时田稼轩跟王府告了假,一直在家等着儿子出生,后头齐氏坐月子时田稼轩忙碌起来,一个月都难有几日着家的,孩子满月宴他也只在家留了一晚上。
这不,秋收忙完了,又要修官道,王妃明摆着要提拔他,他的顶头上官还是顾叔,肯定要用他,他的差事少不了,就别指望他能日日回家了。
一家人商量后,白氏干脆带着儿媳孙子回村里住着,村里的宅子建的宽敞,火炕也修得宽,村里不缺柴火,保管不叫孩子冷着。
田稼轩无奈道:“以后我尽量常回来。”
白氏嘱咐儿子:“你爹说了,你现在正是往上走的时候,别太惦记家里,你媳妇儿儿子有我照看着,你在外只管好好跟着你顾叔做事便是。”
田稼轩自然知道前程重要,他道:“娘,我知道,我也是抽空回来看看你们,明儿一早我就回去。”
齐氏和夫君对视,齐氏不好意思低下头。
田稼轩嘴角微翘,扭头对白氏道:“娘,您带着大郎,我和卉娘有话要说。”
“你们夫妻去吧,孩子只管交给我。”
齐氏不好意思地把儿子放到婆婆怀里:“辛苦娘了。”
齐氏接过孩子,笑道:“许久不见了,你们夫妻也一块儿说说话。”
“哎,谢谢娘。”
夫妻俩出了门,田稼轩脸皮厚,拉着妻子往他们夫妻的院子里去且不提。
隔日一早,天色微亮时田稼轩就骑马进城,他到衙门时衙门里已来了几个眼熟的大人。
“小田大人来了,快去点卯。”
田稼轩见他们在写什么文书,点卯后,边走过去边问道:“张大人,这是写什么?怎么用这么大的红纸?”
年纪一把的张大人笑道:“你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田稼轩走到桌案前,见张大人正在红纸上挥笔写交了钱的名单,排在第一的就是王妃名下的顾氏商队。
“这是要张贴出去?”
“要张贴,昨儿傍晚你才走,周长史就来说了,王妃说为了建这条东出的官道咱们松江城上下一心,不管是出力的还是出钱的,咱们都要平等对待。”他老人家说话时胡须一颤一颤的,分外有韵律。
又有个点卯的大人凑过来,笑问:“出钱的贴红纸,出力的呢?”
“这个么,要等到官道竣工那一日,到时候在官道上给百姓们建碑,叫王爷亲自写碑文。”
啧,到这儿就不用说了,大伙儿都知道王爷和王妃对这条官道有多重视了。
“哟,都来了。”
“顾大人,田大人,段大人!”
顾稳、田清德、段集三人领头出现,他们三人背后还跟着一群官员,瞧着气势壮得很。
顾稳是总管官员,他先出声道:“昨儿名单已经定下了,参与修建官道的官员都到了。”
顾稳笑着看了身边两人一眼,道:“段大人和田大人你们都认识,这次修官道,他们一个是来查咱们的账的,一个是来监督检举咱们的。本官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谁行为不轨被抓住,就不要来本官面前求饶了,白费力气。”
衙门里刚才气氛还好得很,这会儿屋里人都不敢吭声了,还是田稼轩上前一步道:“请三位大人放心,我等一定勤勤恳恳做事,清清白白为官。”
田稼轩都这么说了,其他官员连忙附和,吃下这一记下马威。
这些官员面上不敢说,私底下肯定会议论,说祁王妃任人唯亲,管事儿的,管钱的,监督的,都是王妃的人,何必弄得这般冠冕堂皇?
田稼轩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在场所有人,想起前几日他跟王妃这般提了,王妃不在意地说,这些小节无伤大雅,叫他们说去,反正影响不了大局。
王妃做这些安排要的就是进度可控,她甚至希望,明年内官道能修通。
“难哦,不过目标总要先树立起来,有目标总比没有目标好。”
祁王府里,肚子日渐鼓起来的顾佑安撑着腰散步,跟刘忠说:“明年就算路修不通,其他的也该准备起来了。”
“明年开春后胡老爷子和胡菖蒲要去一趟乌蒙府,你也跟着去,倒不是叫你去盯曹家的事,我要你去南方买几条大船,再挑选些得用的船夫,带着他们把船开到东山港。”
松江城东边的出海口名字已经定下来了,就叫东山港。
“这事儿太重要了,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只能你去。”顾佑安笑道:“放心,不会叫你去海上送死,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份准确的海图。”
刘忠低头道:“主子放心用我,奴才定不会叫主子失望。”
顾佑安嗯了声:“听你干爹说你祖籍江南,你可还会说家乡话?”
“奴才十岁才入宫,家乡话自然还记得。”
“还记得就好,多去家乡走一走,看一看,也算解了乡愁。”
花了几日功夫,三县的徭役征集完后,这就要开工了,开工头一日,官衙搞了个开工仪式,顾佑安去东城门走了一趟。
说完该说的场面话后,顾佑安力陈这条官道对他们松江府来说有多重要,希望大家务必要把官道建好,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
寻常百姓听不太懂,他们离前面太远,前头的人传话也只传他们关心的,诸如哪家富户捐了多少银子,他们一日吃三顿饭,管饱,一日领多少工钱之类的事。
站在最前排的官员,富户,还有往前挤的那些有些见识的犯官之后们,他们是最明白这条官道重要性的一批人。
有了官道,有了海岸线,只要祁王愿意,松江城就有独立建国的条件,甚至朝廷想围堵松江城也不太可能。
有了这条官道,松江城从关外一片贫瘠的小小封地,变成一方不可撼动的势力,指日可待。
开工仪式开始后,割草砍树的,搬石头清理地基的,炒熟土的,铺路夯土的……分县、分镇再分村,几乎都是相熟的人组一块儿干活,各自里正带着,竟还比拼起来。
日日有人跟顾佑安汇报进度,她也不嫌烦,自己听完了还要写信告诉周祈,顺便问问周祈那边如何了?
她肚子渐大,肚子里的孩子又活泼,身子日渐难受,来王府里照顾女儿的杜氏见女儿这般,心里十分不好过。
顾佑安哄她娘,笑问她以前的事:“您生了我们兄妹三个,养育我们长大,可累?”
“累,也不累,养你们三个虽费了我许多心思,但你爹每日下值后都早早回来帮忙,我和你爹互相扶持着,就是偶尔烦闷时,也觉得日子甜。”
回忆起过往,杜氏笑道:“日子嘛,都是比较出来的,那会儿我们住的花枝巷里,除了我们家之外,各家各户至少都是十几口人,年轻媳妇儿运气好的上头只有一个婆婆,若是运气不好的,头顶上有嫂子、婆婆、祖母好几层压着你,年轻媳妇儿们不知道要熬几十年才能熬出头,日子且难过着呢,跟她们一比,我这就不算什么。”
说到这儿,杜氏又难免念叨女儿几句:“夫妻俩一条心,遇到难事儿也有个商量的,什么坎儿都过得去。你是个有福气的,碰到个跟你心意相通的,你们以后也要像现在这样互相扶持,好好过完一辈子。”
“嗯,他若是待我好,我自然不会叫他吃亏。”
杜氏笑道:“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般不讨喜?你说句好听的话又如何?”
“娘,我和他都不是那种要人哄着的人,与其哄他,不如开始就说清楚,知道对方的底线,这样才能长长久久。”
“真话难听。”
“娘,对聪明人来说,假话才最伤人。”
“哎,我说不过你,你自己看着办吧。”杜氏恼道:“你也是,自己这样就算了,阿萱也跟着你学,有时候说的那些话就不像个闺阁丫头说的话,以后她长大要寻婆家,我和你爹上哪儿给她找个合适的?”
顾佑安笑道:“阿萱又不是不讲理,她性子强些不吃亏,难道不是好事?有您和爹在,还有我这个姐姐在,您难道还怕她在松江城里嫁不出去?”
“人家面上不说,暗地里说她的不是,这难道好?”
“不招人妒是庸才,只要别人不敢说到她跟前去,管那些人背后说闲话。”
杜氏还想叫大女儿去劝劝小女儿,见她站在小女儿那边说话,杜氏轻哼道:“以后阿萱不好找婆家,你这个做姐姐的要担责。”
“好,我担责。”顾佑安叹了口气道:“您就别念叨了,叫我歇一会儿。”
“歇就歇,你别我一走你就要看文书做事,再叫我抓到了,看我不骂你。”
“我不做事,我就是想耳根子清净一会儿。”
杜氏气得站起来骂道:“你这个气人的丫头,一会儿我就家去,叫你嫌我话多。”
顾佑安哈哈一笑,拉着她娘撒娇:“娘别生气,我不敢了。”
杜氏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笑,道:“你歇着吧,中午我来跟你用午食。”
“哎,娘您也去歇歇。”
顾佑安伸长脖子看着院门外呢,过了会儿,小菊跑进来,说:“夫人回自己院里了。”
顾佑安指挥晓月:“把我的舆图拿来。”
“王妃,您刚才答应过夫人。”晓月不想动。
“你去拿过来放架子上,我又不动,我就看看。”顾佑安又催促:“你快去。”
“您看一会儿就休息?”晓月还想讨价还价。
“哎,你去不去,你不去我自己去拿了?”
晓月无法,只得去把舆图拿来放在矮榻前的架子上,叫王妃半躺下也能瞧见。
顾佑安望着舆图陷入沉思,过了会儿,她把刘忠叫来,她指着舆图上燕州军的位置给他看:“这个位置为何特意标记出来?”
顾佑安看的舆图是周祈从宫里带出来的舆图,是大周朝的开国太祖留下来的舆图。
刘忠道:“奴才听我干爹说,太祖爷当年打下天下时,北方还未平定,太祖爷想定都燕州,无奈当时没钱建都,南北运河又未疏通运送粮食困难,加上几位开国功臣还有皇家宗室子弟都不愿意离开中原去苦寒的燕州,所以定都燕州的想法就作废了。”
“原来竟是如此。”
顾佑安笑了笑,晚上给周祈写信时,说:你们周家的祖宗倒是有远见,就是后代子孙一代比一代不争气,没了开国太祖的气魄。
过了几日,这封信送到周祈手里,周祈笑着给她回信,说期盼她给周家教养出一个有当年太祖气魄的皇室子弟来。
送信的侍卫一来一回路上用的时间是一样的,顾佑安就知道了,周祈还在东北军,军队还未调动。
周祈盼着早点下雪,下雪后他才好出其不意打一场快仗,打完仗他才好早日回松江城。
顾佑安则是盼着今年的雪晚一点下,这样官道才好往前多修一段路。
就这么盼着念着,冬至前几日,松江城下雪了。
第一场雪后,官道就停工了,百姓们领了工钱回家猫冬,松江城慢慢静下来,开启漫长的冬日生活。
下雪了,顾佑安使人往草原上送信的频率也低了,无事可做,她现在是真的闲,她娘也不再盯着她叫她休息。
冬至是一年中的大日子,顾佑安体贴小侄女年纪小见不得风,就说叫她娘回家里过冬至,等过完冬至再来王府。
杜氏哪里舍得下女儿,就说:“我记得你说过,祁王说赶在冬至前回来,明儿就冬至了,他应是回来不了,随我回顾家住几日?”
顾佑安摇摇头:“周祈不在,我再走,不合适。”
杜氏道:“你就是想在府里等着祁王回来?”
顾佑安冲她娘笑:“就是回不来也不是他愿意的,不管他回不回来,我都等着他。”
“你既不想动,我和你爹来王府陪你过?”
“哎呀,真不用了,您回吧,叫我也清静一日。”
杜氏气道:“你这丫头,可见是又嫌我了。”
顾佑安胡乱点头:“您回吧,您陪我这么长日子了,爹和哥嫂他们肯定想您了。等你回来时把阿萱带来住几日吧,整日拘着她读书习字,总该歇歇。”
“真不要娘陪着您?”
“真不用,您回吧。我送您出门。”
顾佑安挺着肚子作势要出门,杜氏可不敢叫她乱走:“刚才才雪停,外面院子里的雪还未扫,你可不能出去,小心脚滑。”
“那我不出去了,我叫魏嫂子送您出去。”
顾佑安早就叫刘忠备好给娘家的冬至礼,不用顾佑安交代,刘忠已叫人搬到马车上了。
顾佑安问晓月:“明儿冬至咱们府上吃什么?”
“清炖野鸡汤,红烧羊肉。野鸡是郭素她们去北山上打来的,羊肉是几天前王爷使人从草原上送来的。”
顾佑安默默算日子,算上路上的日子,至少十多天前东北军还在驻地,这一仗到底打没打?
晓月见王妃盯着窗外的雪,仔细想了想道:“王妃,要不给王爷送封信去?”
顾佑安摇摇头,说不得这会儿正是紧要关头,她何必给他添乱呢。
想通后,她笑道:“今年府里可腌腊肉香肠了?”
“咱们小厨房没做,不过大厨房那边做了,听门房上的婆子说,腊肉香肠都熏入味儿了,一排排挂在灶房的房梁上,可馋人了。”
“既能吃了,叫他们切一碟蒸来,给我尝尝味儿。”
“哎,奴婢这就去说。”
府里安全暖和又衣食丰足,顾佑安带着阖府上下过了个开心的冬至节,美食、赏钱都少不了,书院里更是笑声不断。
等到晚上时,顾佑安躺在暖和的炕床上跟肚子里的小顽皮玩儿,她跟孩子都困了,就闭眼睡去。
半夜时隐约听到一点动静,以为是晓月进来照看她,她含糊着叫晓月出去,她不如厕。
床边突然响起熟悉低沉的笑声,她慢慢睁开眼。
周祈的漂亮的俊脸怼她面前,他笑道:“子时还未过,今日还是冬至,我没有失约。”
他的手碰到她的脸,寒风吹过的手指冷冰冰的,温暖柔软的手指勾着他,笑道:“可算是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本王妃要挺着肚子驾车去草原上接你去。”
惦念深情的的话偏要玩笑似地说,夫妻俩就这般互相看着,看不够似的。
“赢了?”
“赢了!以后咱们松江城西边可以安生几年了。”
顾佑安叹息一声,太好了!
第83章 年礼得罪
暖乎乎的卧房叫人困倦得很,顾佑安打起精神看他洗漱更衣,两人一个躺着一个在地上收拾自己,间或说两句话。
周祈换了寝衣再回头时,刚才还小声回应他的人已经靠着软枕睡过去了。脸颊红润,呼吸绵长,睡得可香了。
周祈忍不住唇角的笑意,躺到她身边,轻轻搂着她的肩颈,抽掉软枕,把人搂进自己的怀里。
怀里的人好像在梦中梦见什么宝物要抱紧了。她下意识回搂着他,还收紧胳膊,眉梢眼角都是笑。
顾佑安的睡眠向来很好,隔天早上睡醒时身边位置空空的,她撑起身子正要叫人,忽然听到外头她娘高昂的声调,欢欢喜喜地在跟人说什么。
顾佑安缓缓坐起身来,才想起昨晚上周祈回来了。
卧房的门被推开,杜氏笑道:“醒了就快起来,祁王还等着你用早食。”
晓月带着几个小丫头端着热水进来服侍,顾佑安一边穿衣裳一边道:“娘您什么时候来的?可用早食了?”
“我早用了,你爹要当值,用了早食后我跟你爹一块儿出的门,他送我到王府后才去的衙门。”
“哎,早知道祁王回来了,我就不来这么早了,叫你们小夫妻俩好好休息一日。”杜氏看女儿头梳好了,亲自给选了只玉簪子给簪上。
“阿萱呢?”
“她没来。这丫头昨儿晚上说要来的,今早我
和你爹起身时叫人喊她,她馋觉得很,起不来,说是等中午再过来。”
杜氏忽又小声说:“祁王才回来,你们夫妻肯定有许多话要说,我叫人回去传话了,叫她先别来打扰你们。”
顾佑安笑道:“她想来就叫她来呗,左右周祈已经回来了,什么时候想说话不能说?”
周祈正在门外,她从镜子里看到他的身影,两人目光对上,他似乎有点幽怨。
顾佑安抿嘴笑,扶了扶发簪,扶着晓月的手起身,一手摸着肚子:“娘,一会儿再陪我吃点吧。”
“我饱着呢,你们夫妻自己去吃。我刚才进府时碰到后院送菜的,我去小厨房瞧瞧。”说着杜氏就走了。
一直站在门外的周祈抬腿进门来,拉过她的手,叹息道:“王妃殿下,请吧,该用早食了。”
顾佑安笑着跟他走,又问他:“昨儿晚上叫你吃碗汤面再睡,你可吃了?”
“本来想吃,扭头看到王妃睡得那么香,我也困得很,就算了,左右不太饿。”
“哎呀,那你早上肯定被饿醒了吧,你怎么不早点吃,何必等我。”
夫妻俩到饭厅,周祈扶她坐下,又叫丫头出去,他亲自给她盛粥端菜,笑道:“许久没有陪你用饭了,等你一会儿也不要紧。”
略一想,他们夫妻成婚以来一直聚少离多,也是挺叫人感叹的。
“昨儿太晚了我也没细问,草原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伺候好她用饭,周祈才顾得上自己,他吃了半饱才慢慢道:“详细得就不说了,你只需知道,东北军已完全控制松江城以西的大片草原,几年内不需我费心,一切交给董毅中管着就是。”
接下来,他的心神除了放在妻儿身上之外,他要盯着燕州军,希望明年内能把刘副将扶持起来,平稳接过燕州军的军权。
顾佑安:“东北草原上的鞑子被赶去西边,燕州军和辽东军的防守压力减轻,就算军权交接过渡时出点乱子也不算什么大事。”
周祈点头,他当初计划找机会跟家门口的鞑子打一仗时就做过这样的设想。
喝了勺米汤,顾佑安道:“燕州军若是叫咱们握在手里,辽东军出去路就被挡住了大半,朝廷给辽东军送粮饷都要从燕州军眼皮子底下过。”
燕州军很关键呐!
“别想这些,有我在,你只管好好养身子。”他又给她添了半碗粥。
顾佑安笑眯眯道:“明年你不出远门?”
“不出了,在府里守着你和孩子。”
顾佑安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忽然抬头看他:“动了。”
他立刻就坐到了她身边,他的手覆在她肚子上,手心立刻就感受到一股触动的力量,轻轻柔柔的,好似被挠了一下,他心里顿时生出一股难以描述的悸动。
“孩子……”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顾佑安难得露出稚气的神情,骄傲又得意,抱着他的手臂道:“我们的。”
“嗯,我们的。”
摸了好久,孩子不动了,他才不舍地松开手,满足地叹息:“我们的骨血。”
认真说起来,他们夫妻两人都是少年老成的性子。成熟得太早,过早进入到成人尔虞我诈的世界,很自然地就会丧失掉许多柔软的部分。
周祈说’我们的骨血’几个字时,顾佑安从他的神情,他的语气中,都感受到了他内心最柔软的那一部分。
没来由的,忍不住心疼他,就像心疼幼时的自己。
“可惜了,秋天时你不在,我也不便上山,我只叫刘忠带人去给母后扫墓。我心里想着,母后其实更想见我们和孩子。”
母后吗?周祈温声道:“等明年开春后再去,那时候你也出月子了,我们还可以抱着孩子去给她扫墓。”
松江城的冬天真是太漫长了,明年春天还有好久好久。
祁王回松江城了,祁王府的前院比往日更热闹了,等着见祁王的都排着队,不过就算他们来得早,今儿肯定都见不到人。
在草原上吹够了寒风的徐志回家总算睡上了热炕头,一觉睡到中午,用了午食后才迈着懒散的步子去王府。
徐志进王府往左边才走了几步,倒座房办事处里外都是人,屋里坐着等王爷召见的各处管事,屋外是送帖子送东西跑来跑去的小厮。
徐志往屋里瞟了一眼,跟李显对上了眼,李显大步走出来,徐志摆出一副纨绔子弟的嘴脸:“哟,您不是王妃的侍卫头子吗?在这儿排队做甚?”
“我不是来排队,我刚才瞧见管王妃庄子的大管事刚走,就去问问周长史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
“催粮款的事。秋天时王妃农庄的粮食全卖给官衙了,这事儿是小田大人经手办的,小田大人调任去顾大人那儿了,王管事就来府里问问这事儿该怎么办。”
徐志一摸脑袋,嘿笑一声:“新鲜,咱们王妃也卖粮?”
“王妃从关内一趟一趟买官奴回来开荒种地,你会不知道?”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显笑道:“管你是什么意思,农庄是王妃的嫁妆,不管是咱们王府还是官衙,没有白要王妃粮食叫王妃贴嫁妆的理,这几日周尘忙着备年礼的事,不太腾得出手,回头你去催一催粮款的事。”
徐志夸张地后退一步,打量李显:“怎的?以前是王爷的侍卫,你跟王妃才多久,这就偏着王妃说话了?”
“总之你记着我的话,赶着办就是,我先走了。”
李显根本不想告诉徐志每回逢年过节时,他们侍卫队都会跟王妃手下的管事下人们一块儿,再得一份赏。
府里一份,王妃再单独赏一份,他们拿双份的好处,自然要更护着王妃的产业。
徐志到里头那间办事处,从门口往里瞧,屋里的桌案上堆满了文书,周尘和他手下的几个管事忙得喝水的工夫都没有。
周尘抬眼瞧见徐志,忙起身喊他,徐志一改懒散模样,麻利儿地溜了。
徐志到主院外溜达了一圈,见到魏嫂子、郑二家的、晓月、小菊这些王妃跟前近身伺候的,热情万分地打招呼,姐姐妹妹地乱叫一通。
小菊笑问:“好你个徐志,你可是偷懒了?早上不来,上午不来,偏要等到这时候才到。”
徐志哈哈一笑:“不是我偷懒,是王爷体谅我们不容易。为了早日赶路回来,昨儿冒夜吹了一肚子寒风才进城,王爷说没事叫我们做,叫我们回家歇息几日再上值。”
“叫你歇几日,怎么你今日就来了?”
“这不是想你们了嘛。”
小菊双手叉腰道:“呸,瞧你这油嘴滑舌的,有功夫在我们这儿白话,你还不如去王爷跟前露个脸,这也是你的功劳。”
徐志惊讶:“咱们小菊妹妹如今也知道这些了?可真是不得了。”
晓月拦着小菊,笑道:“王爷王妃还在歇午觉,你们俩就别吵嘴了。”
徐志看了眼气鼓鼓的小菊,轻咳一声,问道:“你们都在这儿,刘忠怎么不在?”
“去后院办事了吧,你也知道马上过年了,人情来往的事情少不了,前头周长史他们在理礼单,刘公公带着人要先把库房单子查一遍,以免出现什么疏漏。”
“刘忠办事还真是仔细。”
“那当然了,要不王妃也不会叫他去外面办大事。”
徐志立刻抓住话尾,忙问道:“什么大事?我几个月不在,府里面又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大事?”
小菊才不告诉他呢,刘忠好歹跟她们一样都是王妃的心腹,刘忠在主子那儿得看重,总比其他人占了这个便宜来得好。
况且,刘忠不在,王妃跟前的大管事就算轮不上她,也该轮到魏嫂子或是晓月,这对她也是有好处的。
小菊以前单纯,这一年多在王府里看着学着,如今也有点心眼儿了。
就是心眼儿不多,若不是晓月拦着,徐志再问上两句话,说不得就能套出来。
晓月笑道:“你
是王爷跟前的长随,就是王妃那儿要用人也不会把你喊去,你问什么问?”
他是去不了,但是还有其他人可以去,多的是人想替主子办事儿,在主子跟前露脸呢。
徐志还想再打听,刘忠回来了。
“哟,刘哥,听说您要发达了,可别忘了兄弟们啊。”
刘忠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称兄道弟的示好,只说:“你怎么黑成这样了?听说你家要给你说人家的,你这副尊容,谁家小娘子看了会喜欢?”
打仗呢,有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谁管自己的黑了还是瘦了?回来后也没照过镜子,这会儿徐志忙摸自己的脸,问他们:“真的黑了?”
“黑!”
“丑!”
“难看!”
大家都给出了发自内心的回答,徐志悲愤望天:“罢了罢了,若是没人看上我,我不成婚就是,左右王爷不会缺我一口吃的。”
大伙儿顿时笑起来,魏嫂子笑着指点他道:“我看你在外跑来跑去的,也不适合找个娴静的小娘子,王妃的侍卫队里有许多小娘子,你不如请人给你牵牵线,寻个武艺高强的吧。”
寻个武艺高强的?不不不,他还是喜欢温柔活泼的小娘子。
小菊正跟晓月说话,感觉到有人看她,她回头瞪他一眼:“你看什么?”
徐志笑了笑,却不说话。
徐志在主院门房处混了会儿,里头王爷王妃起了,他进去跟主子请个安,就走了。
徐志先去周尘那儿走了一趟,又去库房那边问了问,下午天色还未黑,就有人去张贵那儿说粮款的事。
张贵知道,官衙欠谁的粮款也不可能欠王妃的粮款,他今儿就是闲来无事去王府走一趟罢问问了,没想到人家这么快就把钱送来了,还忙赔不是。
张贵送人出门时笑道:“也不怪你,单子没送到你们那儿,你们也不知道我们家的粮款还没结。”
来送钱的小吏忙道:“多谢张管事体谅,多谢多谢。”
把人送走后,张贵回屋跟媳妇儿说:“以前还在洛阳时,咱们替主子办事也没这么容易的。都是一家人,府里各处还会给咱们这些庄头使绊子。”
妻子笑道:“那哪能一样,王妃手握大权,底下那些机灵的不吹捧你都算不懂事了,怎么还会给咱们使绊子。”
是呀,不一样了。跟对了主子,不过几年间就改头换面了。
张贵一家脱了奴籍后,为了办事方便,刘忠给张家人在王府后街弄了一套一进宅子,跟以前相比,这日子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张贵换了身外出的衣裳,道:“趁着还未天黑,我再去府里走一趟,粮款已到,其他各项事务也该早点了结,庄子里各处都等着过年赏钱。”
妻子给他戴上帽子,道:“去吧,我做好晚食等你回来。”
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欢欢喜喜地等着过年,顾佑安对过年也十分期盼,过完年,到了正月里,她的肚子就能卸货了。
过小年前一日,顾佑安就劝她娘回去:“爹和大哥忙得很,顾不上家里,大嫂要照顾宁宁更是没空闲,阿萱您又指望不上,家里还得靠您。”
如今顾家不比以前的,无论是年节上各家人情来往,还是办年宴都是大事儿,必须有女主人才能理顺家里的杂事。
杜氏不放心:“你这肚子日渐大了,我若是不在……”
“您就放心吧,周祈跟您都学会了,给我揉腿按肩都熟练得很,有他在您还不放心?”
女儿这话说得太白了些,杜氏忙看了眼祁王,祁王一脸自在,好似不觉得丢面子,杜氏也就不在意了。
杜氏道:“我回去也成,等过完年,家里办完年宴我再回来。”
“嗯,您初十回来也成,张叔昨儿来府里给我把脉,说了等到中旬才会临盆。”
杜氏看着女儿肚子道:“哪有那么准的,赶早不赶晚,早做准备准没错,妇人生产就是一脚进鬼门关,难着呢。”
不用她娘说,顾佑安惜命着呢,早就给自己准备的差不离了。
比如在主院东厢房单独收拾出一间生产的屋子出来,打扫得干干净净,隔两天还熏蒸消毒,准备的被子垫子也是再三熏过的。
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提前找了外婆留下的书,自己抄写一本剖腹产流程的书送给张叔,问就是说从别处得的,叫张叔先研究着。
能做的准备都做了,若是真碰上,那也是命该如此。
不过她相信会一切顺利的。
顾佑安把她娘劝走,又叫刘忠把准备的年礼一块儿送去顾家,这才跟周祈回他们的院子。
回到屋里,她要坐,他拉着不让:“张大夫和岳母都说叫你多动动,你再走一会儿。”
“我累了。”
“再走一圈。”
顾佑安瞪他,正想跟他掰扯掰扯,看他神色不对,试探道:“你不会是被我娘说紧张了吧?”
周祈拉着她走:“乖,绕一圈再休息。”
顾佑安只好跟着他走路,不过她还是得说:“你看看我的肚子,最近我都不敢放开了吃,就是怕孩子长太大了不好生。今早医女给我摸肚子,还说我肚子里的孩子大小正好。”
“多走走总是没错的。”
顾佑安也不跟他争,唉,走就走吧。
夫妻俩在宽敞的屋里又溜达了两圈,顾佑安捧着肚子真觉得累了,他这才放她休息。
这个休息指的是躺下,还必须侧躺,在他怀里那种。
躺在周祈怀里时,顾佑安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她妈去世不久他爸就再娶,外婆冷笑着骂她爸。
外婆说:孩子不是自己怀的,不是自己生的,生下来后又没有费心思照顾过,若再是个德行差没责任感的,纵使是亲生孩子在他那儿也跟外头捡来的没两样,说丢就丢。
最后外婆总结陈词:女人眼瞎看错人就算了,若眼瞎还摊上个心疼男人的臭毛病,活该被抛妻弃子。
外婆把她那个阴险小人没责任感良心被狗吃了的爸,还有她那个恋爱脑早死的妈一块儿骂了。
捏着周祈的手指玩儿,她想,周祈悉心照顾她,为了孩子和她担心,付出了心力,其实也是在培养感情。
她想好了,等孩子降生后,他这个做爹的必须照顾,无痛当爹总要付出点什么。
“周祈。”
“嗯?”
“孩子生下来你得带。”
“有奶娘,有下人照顾,你要我怎么带?”
“以后只要你在家,你要抽空陪孩子玩儿,等孩子大了,你要教孩子读书习字,骑马打猎。”
周祈明白她的意思,低声笑了:“放心,我不是我父皇那样的人。”
宫里长大的孩子大多都敏感多疑,因为在他们父皇眼里,后宫不管谁生下孩子,在他眼里就跟多了个猫儿狗儿似的。若是孩子长大了,他们又成了被他们父皇算计前朝后宫的筹码。
什么父子亲情,要么是假的,要么就没有。
他承诺:“我们的孩子不会像我一样长大。”
“嗯。”
顾佑安相信他的品性,他做出的承诺他肯定不会违背。
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不论儿女都一样对待。”
“是
儿是女都是你给我生的,都延续着我们的血脉,我不会苛待他们。”
顾佑安满意了,转头亲他,他顿时笑了,不肯给她亲,还问她:“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回答叫你满意了,给我的奖励?”
“我只问你要不要亲?”
被凶了,他低头轻轻回应她。
要轻轻的,不能乱来,浅尝辄止。
小年到了,祁王府给各处的回礼已经送出去了,其他地方且不提,住在城北一街的人家几乎家家户户都收到了王府的回礼。
刘夫人拿到祁王府回礼的礼单,冬日里少见的新鲜菜蔬瓜果好几篓,各种南北干货更是不少,绸缎、茶叶及各种花样大小的金银锞子两盒子,还有正月里灯会哄孩子的兔子灯等小玩意儿一箱子。
刘夫人都惊了:“咱们送的礼,王府加倍给还回来了吧。”
管家当时看到单子也吓了一跳,他道:“将才小的去隔壁张家问过了,听说是王妃体谅咱们远离家乡,咱们爷又不在这儿,所以给的回礼才这般丰厚。”
“都是如此?”
“听张家的管家说,像咱们家这样的,王府回礼都比别家要厚几分。”
管家指了指隔壁,小声道:“若是要论分量,孟老将军家也就罢了,袁家的回礼远远不比得咱们家。”
刘家三个媳妇儿都在婆婆跟前坐坐,刘家大儿媳笑道:“儿媳去别家赴宴,早听人说王妃对咱们这些为王府效力的人家都很厚道,今儿算是见着了。”
为什么说王妃呢?因为大伙儿都说,祁王府还没有王妃时,逢年过节时王爷根本不搭理他们。
刘夫人生怕夫君那边出事,生怕王府对他们家的厚待是出于其他原因,管家和儿媳都这般说,刘夫人这才放下心来。
刘夫人看着满屋的儿孙,笑道:“行了,吃食送去灶房,其他东西你们都分了吧。”
刘夫人性子温柔,对儿孙们向来大方,三个儿媳忙笑着跟婆婆道谢。
刘家得了王府厚礼正高兴着,隔壁孟家也是如此,祁王妃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自孟家搬到松江城后,给面子给里子,虽亲近不足但是尊重有余。
孟老将军私下跟夫人说:“千金买马骨啊,有我们孟家做例摆着,张明会还有辽东军那群人说不得就被勾来了。”
辽东军那边会不会被勾来尚且不知,不过辽东军主将白将军已经知道祁王的厉害了,这么多年头一回,主动给祁王府送年礼。
夫妻俩坐一块儿看白将军的礼单,顾佑安笑道:“送这么多海鱼做什么?这是暗示咱们,就算你完全掌控雁门关,他们也能从海上运送粮饷?”
周祈吐出一个字:“穷!”
顾佑安大笑几声,辽东军卖海鱼估计也卖不了几个钱,送这么多年礼也算用心了。
这位白将军,瞧着应该是个识时务的。
就是镇北大都督那边对祁王把鞑子往西赶很恼火,没有年礼,只有一封信,祁王看完就烧了。
顾佑安问:“说什么了?”
“不值得你知道的废话。”
顾佑安笑道:“没事儿,沈家的立场不会变,加之他又奈何不了咱们,得罪了就得罪了。”
再说,守卫边疆本就是他的职责,姓沈的凭什么指责周祈给他添麻烦?
祁王不想提沈家,笑道:“白将军送了好几车海鱼来,咱们家年夜饭桌上是不是要添几道海鲜?”
“添!不能辜负白将军的心意。”
这一年发生了这么多事,总的来说还是好事多。祁王府一年比一年兴旺,就该过个丰盛的新年。
第84章 生子皇权
热闹的年节过去,一转头就到了正月初十,顾稳和杜氏夫妻俩这日都来了祁王府,跟他们一同前来的还有张世南。
张世南笑道:“安安身子养得好,孩子也不大,你们不用如此担心。”
话虽这么说,孩子没有生下来,始终无法安心,杜氏道:“劳烦你给安安把个脉,我们也好放心。”
张世南来王府就是来把脉的,仔细把完脉后,他道:“脉象还是老样子,一切吃喝坐卧起居都照旧吧,快到日子了。”
一旁的侍立的医女点点头,确实到瓜熟蒂落的时候了。
都说是这几日了,也没准话说是哪一天,顾佑安摸着肚子道:“还是快着些吧,我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年夜饭多吃两口周祈都要管着我。”
杜氏轻咳一声,不敢说祁王的不是,只说女儿:“管你也是为你好,等孩子生下来,想吃什么吃不得?”
顾佑安才不信她娘的话呢,坐月子能有什么好吃的?只不过都是些没味儿的汤汤水水罢了。
顾佑安轻叹,看周祈道:“中午吃什么?”
“酸汤鱼?”
“也行吧。”
周祈知道她的口味,冬天就那些菜换着花样做,虽不许她多吃,倒是也没怎么亏待嘴巴。
看完诊,大家坐一块儿喝茶,桌上没有茶点,主要是怕顾佑安看着馋嘴,心里难受。
顾佑安也不喝平常的茶,她喝的是医女煮的麦冬茶、五黑汤之类的,汤水寡淡得很。
喝了两口放下,顾佑安问她娘:“阿萱怎么没跟着来?”
“她呀,跟你大嫂去段家了,段家孙辈里面好几个跟她年龄相当的小娘子,她跟人谈得来,去别家做客碰上了都要坐一块儿,说不完的话。”
顾佑安笑道:“那挺好的,阿萱这个年纪也该多交些朋友,在家拘束着也没意思。”
杜氏道:“谁拘束她呀,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每回休息都要带着下人去郊外跑马,去北山上打猎,自在着呢。”
这几年顾家日子好过了,家里养得起马,不缺银子使,杜氏给小女儿的爱好花银子大方得很。
杜氏笑叹道:“阿萱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赶上咱们家好时候了。”
流放的苦楚一点没在她丫头心里留下什么痕迹,说起当年流放的苦日子来,她不觉得苦,她只记得走了好远的路,干饼子好难吃。
顾佑安跟她娘说话,那边,周祈跟她爹在谈官道的事,顾稳是修官道的总领,上下里外的事他都清楚,不需祁王追问,他自己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顾稳也有他的心思,祁王不在时这事儿是安安盯着,安安马上要生产了,还要坐月子,祁王既在松江城,这事儿就该交到他手里。
祁王听岳父大人说完,他道:“安安说护城军人手充足,平日里除了训练外也无甚要紧事,她建议明年开春后,抽调一部分护城军去建官道。”
顾稳觉得可以:“抽调一部分也好,护城军几万人,分成两队或是三队人马,轮换着去,也耽误不了什么。”
西边草原上安稳了,有东北军顶在前头,后面的松江城也不需护城军枕戈待旦,日日戒备。
祁王跟张世南提起军医的事:“本王和安安都觉得护城军的军医人数太少,王府准备在建军医所,想请张大夫去军医所当先生,教一教疡医之法,你看如何?”
顾佑安听见了,忙帮腔道:“张叔,打仗时最常见的就是外伤,外伤若是处理得好,不出现高热,就能救活许多人,这是大功德。再者,也不求您传授您家的独门秘籍,只教他们寻常处理伤口之法就是了。”
张世南笑道:“你送给我的那本开腹医书就是不传之秘,你说给我就给我了,难道我还会比你小气?”
顾佑安笑道:“张叔这是答应了?”
张世南点点头。为医者治病救人是本分,又不用他亲自去战场上冲锋陷阵,教几个学生罢了。
“那太好了,等开春后我们就把军医所筹备起来。”
顾稳知道女儿向来是个有成算的,就问道:“还有什么安排?”
“是还有些安排,不过还没定好。”
年节上周祈和顾佑安夫妻俩年节上也不用走亲访友,夫妻俩凑一块儿没事儿干,有一句没一句地商议事,想法子如何补足松江城的短板,把松江城打造成一个小而强的地盘。
说到如何强国,顾佑安这个见识过国家腾飞的人远比周祈有
经验。不过她提出的有些想法并不适用于松江城,这就需要周祈把关,把握尺度。
听女儿这般说,顾稳就不再追问了。
顾稳还有事要忙,中午在王府用了午食后就先回去了,留杜氏在王府照顾女儿。
顾稳才走,半下午下起雪来,顾佑安去她娘屋里,围观她娘带着几个绣娘给孩子做衣裳。
王府里不缺下人,还有周祈这个当爹的盯着,顾佑安心想,空间里那些婴儿小衣裳应是用不上了。
正月十四早上起来,顾佑安习惯性地摸了摸肚子,手感有点奇怪,她再一摸,脸上的神情不自觉地就严肃起来了。
“怎么了?”
“我感觉肚子有点硬,摸起来感觉有点紧绷。”顾佑安有一瞬无措。
周祈忙撩开被子捧着她的肚子,好像确实有点不一样。
“来人!”周祈大喊。
不过一刻钟的工夫,夫妻俩洗漱穿戴好坐在矮榻上叫医女摸肚子,一会儿杜氏来了,张世南也来了。
“王妃快要生了!”
顾佑安猜测也是如此,好端端地起了变化,除了要生了没其他可能。
杜氏忙喊起来:“晓月,你带人去把东厢房熏一回,叫接生婆准备好,小厨房的热水烧起来。”
顾佑安捧着肚子道:“娘,人家说的是快要生了,又没说现在就生。”
再说了,还没宫缩呢。
杜氏不听她的,自己跑去东厢房盯着丫头熏屋子。
顾佑安叹气,跟周祈说:“从年节前就说要生了,入盆了,快要生了,听多了,我心里都麻木了。”
周祈笑道:“叫岳母去准备吧,左右不费什么事,你也别烦,想想早上要吃什么?”
“随便吃点什么吧。”
顾佑安说随便吃点,小厨房准备的一点都不随便,三样粥品,四五碟小菜,各色包点也是好几个口味的,一样尝一点就饱了。
周祈是个稳得住的,好似一点不慌,用了早食后扶着她在屋里溜达,去书房看书,接着昨儿没聊完的事继续聊,还叫刘忠进来记下他们谈的事。
被他带着,顾佑安心底那点焦躁也被抚平了,晚上歇息时,她想,今天这一天过得跟以往没什么区别时,肚子发动了。
她一把猛地抓住身边人:“周祈,我要生了!”
“哦,你要生了!”
周祈冷静下来,转头要找什么,原地转了好几圈,顾佑安就瞪着他:“你找什么?”
周祈这才回过神来,他眼睛放大,浑身一激灵:“要生了!”
顾佑安倒吸一口凉气,疼的,她喊道:“废什么话,叫人来去!”
不等周祈叫人,这几日在外值夜的丫头婆子听到动静,魏嫂子一下推开卧房的门,急道:“王爷,快把王妃抱到东厢房去,用棉被裹着,别遭了风。”
忍过了一道疼,顾佑安身上蒸腾起薄汗,她皱眉捏着被子道:“你们抬我过去。”
周祈现在这样儿她可不敢叫他抱她,万一摔她一下她可受不了。
周祈已经过来,他道:“放心,我抱你出去。”
此时,外头的人都动了起来,刘忠领着几个小厮点亮了廊下的灯笼,密密麻麻的灯笼把这一片暗沉的夜色都挤出去了,主院被照得亮亮堂堂。
杜氏从隔壁院子跑过来时顾佑安已经躺在东厢房了,接生婆不敢说话,杜氏一把把祁王推出去。
“去外头等着,别添乱。”
产房的门砰的一声在他面前关上,周祈急得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了脚步。
徐志在旁边小声道:“爷,外头冷,咱们去屋里等?”
周祈一双眼睛只盯着产房的门,他道:“去抬把椅子过来。”
“爷,咱们不能挡在门口,婆子进出端水不方便。”
“那就在院子里等。”
徐志劝不住,只得叫小厮去抬椅子放在院子里,又叫丫头去屋里拿了两张厚垫子垫在椅子上,他自己去把王爷的紫貂披风拿出来给主子披上。
刘忠见状,亲自带人去小厨房里抬来两个火盆放在王爷跟前。大火熊熊燃烧着,在这寒夜中多少有点热。
寒风吹的火苗左右跳动,周祈也不怕夜晚的寒风伤身,就这么坐在院子里等。他心急脸却冷,只有瞧见产房开门关门时他的神情才会有一丝波动。
屋里,杜氏拿着帕子给女儿擦汗,又是心疼又是着急,还要竭力安慰女儿:“不怕啊,娘在这儿守着你,祁王也在外头,等会儿你爹也会赶来,我们都守着你。”
刚才又忍过一波疼的顾佑安露出个勉强的笑来:“张叔可来了?”
“来了来了,就在隔壁耳房等着,你放心。”
又一波疼痛袭来,她捏着拳头强忍着,闭眼想到,该做的她都做了,剩下的交给老天爷吧。
“王妃,先歇一歇,一会儿您听奴婢的指令您再使劲儿!”
顾佑安努力深呼吸。
顾稳和顾文卿父子俩赶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周祈站起身:“徐志,去门口问问,怎么还没动静。”
顾稳刚站稳身子就虚弱地晃了下:“什么意思?什么叫没有动静?”
屋里婆子跑出来急忙道:“王爷别急,王妃顺利着呢,王妃不爱喊,收着力气等生产是好事。”
顾稳和顾文卿父子俩这才松口气,没事儿就好,祁王刚才的反应真是吓他们一跳。
周祈不坐了,一步一步走到屋檐下,半夜的寒风吹过,门窗的缝隙里似乎隐隐约约传来安安痛苦的呜咽,他浑身都绷紧了。
周祈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头上的皮帽子,身上裹着的皮毛也挡不住无孔不入的风,浑身都凉透了。
徐志又来劝:“王爷,咱们去耳房等吧,您冻坏了王妃该心疼了。”
周祈走到廊下窗边,喉头颤动了下,他想喊她的名字,屋里突然有婆子惊喜高声道:“哎,生了生了,是个小郎君。”
杜氏欢喜极了:“拜谢满天神佛,三清老爷,等开春了就给诸位上香道谢去!”
“王妃可好?”
产房门从里头拉开,晓月忙出来回禀道:“回王爷的话,王妃好得很,这会儿还醒着,就是累着了。”
周祈抬脚要进去,晓月连忙拦住:“王妃说了不叫您进去,其他人也别进,带进去脏东西就不好了。”
周祈停下脚步,又走到窗下:“安安,你可好?”
顾佑安听到了,想说自己一点都不好,但是听到他压抑的语气里似乎带着哽咽的意思,她心头一软,忍着疲倦软声道:“还好。”
他听到了,低下头,深吸一口气,他觉得他往后再也承受不起这种情绪了,反正已经有继承人了,到这儿也就够了吧。
周祈心里暗暗做了决定,顾佑安却不知,她累得睡过去了。
知道母子平安后,顾稳满脸笑意在门外等着,想看外孙,杜氏出来凶他一句:“看什么看,大晚上这么冷,冻着孩子了可怎么办。”
杜氏说:“都回去歇着,明儿早上起来再说。”
顾文卿道:“娘,子夜已经过了,已经是第二天的。”
杜氏喜道:“哟,这孩子生得好,今天不正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嘛。”
顾稳抚掌大笑,也说生得好,是个好日子。
顾佑安早上醒来,是被小猪崽儿咬醒的,即使她早想好了要喂初乳,这会儿还是疼得有些受不住。
杜氏心疼女儿,就道:“要不算了,叫奶娘喂吧。”
顾佑安嘶嘶吸气,忍着疼:“叫他吸,我只喂他三个月,白天我喂,晚上叫奶娘喂。”
杜氏不明白:“你既愿意叫奶娘喂,白天晚上又有什么要紧,何必折腾自己的身子。”
顾佑安不好跟她娘解释初乳的好处只说自己想喂,杜氏也拗不过她,只能帮着些。
头一回喂奶叫她出了一身汗,杜氏叫人端来热水,亲自给女儿擦了身子,浑身干净些,顾佑安才觉得舒坦。
周祈换了干净衣裳,一直在外等着,屋里收拾好了,顾佑安才叫他进去。
周祈进门就先看她,见她精神尚好,这才看躺在她身边皱皱巴巴的红皮小孩儿。
周祈皱眉,嘴巴动了几下都没能张口,就长这样?
杜氏看出了他的意思,就道:“你们小年轻不懂,才生下的孩子都是这样的,养一养,等孩子长开了也就白净好看了。”
好吧,那养养再说。
周祈看着孩子,忽抬头问道:“孩子取什么名?”
丫头送她的月子餐来了,面前的小桌刚摆好,顾佑安端起冒着热气却不烫口的鸡汤喝了一口,随口道:“元宵节生的,就叫元宵吧。”
杜氏震惊:“取名字这么随意的?这孩子都生下来了,你们夫妻竟还没想过给孩子取名的事?”
夫妻俩对视一眼,他们好像还怎么讨论过孩子名字的事。哎,不是不重视孩儿,确实是太忙了,没顾上。
顾佑安把问题甩给周祈:“你说叫什么名儿?”
他看着孩子笑道:“小名听你的,大名,我再想想吧。”
他既这么说,她就不管了,专心吃自己的月子餐,嗯,头一顿吃,味道虽清淡吃起来却还不错。
杜氏不赞同:“虽说是元宵节生的,孩子还小用这个当小名也说得过去,孩子大这名字却有些叫不出口,在外头会伤孩子脸面。”
“娘,您说叫什么名儿?”
“不如叫阿元?”
顾佑安点头,行吧,小崽崽也要有个体面的小名儿了。
生了孩子身子到底虚了,顾稳、顾文卿和段氏,还有阿萱来过一趟,顾佑安就觉累着了,下午只想休息,谁都不见。
周祈等母子俩都睡了,周祈一个人在书房待着,桌案上摆满了翻开的字书,经书,旁边的白纸上写了许多他觉得独一无二的好名字。
外头天色将暗,徐志轻手轻脚进书房点蜡烛,一只烛台放在桌案前,烛光照亮桌案上一张雪白的宣纸,上面三个字,周延年。
周家皇室下一代的字辈为延,做父亲满腔对幼儿的怜爱,对他一生的无限期待,最终也只希望他健康,福寿延年。
徐志悄悄看了主子一眼,主子此时脸上的神色温柔得吓人。
当年,当年啊,他随主子来松江城给先皇后送葬,主子知道先皇支开他,把皇位传给周宣时,主子整个人紧绷得就像世间少见的寒铁剑,锋芒锐利得像是要斩杀一切。
徐志垂下眼皮,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真是不同了。
“天不假年,我儿名延年,延的不只是他自己的福寿,还有大周朝的命数。”
周祈眸光一转,望向虚空,西南方向,中原大地!
徐志惊得蓦地抬头!
周祈笑问:“徐志,本王取的名字可好?”
“王爷取得名字自然好,王妃应该也会喜欢这个名字。”
周祈满意地点点头。
祁王喜得麟儿,祁王府左边的大门上挂上一张小弓,松江城里的官员百姓便都知道了。
洗三那日,周尘这个祁王府长史忙的脚不沾地,各家送来的礼把门房都堵死了,门房处的小厮忙不过来,周尘忙叫了侍卫来帮把手。
祁王府一向是不办宴的,洗三这日能进王府的也只有顾家人。
段氏今日抱了闺女过来,这会儿两个孩子都睡着,段氏小声问道:“天寒地冻的,洗三不办就算了,满月也不办?”
正偷偷摸摸捏外甥小手的阿萱忙道:“肯定要办,别家孩子都有满月宴,阿元也要有。”
杜氏也说:“别嫌弃麻烦,还是办一回吧。”
顾佑安不听她娘念叨一定要下床,扶着晓月、小菊的手慢慢走,她道:“还没跟周祈商量,我无所谓,看他的意思吧。”
杜氏对女儿叫祁王的名字已经见怪不怪了,她道:“不管你们办不办,等孩子满月了,纵使大雪封山没法儿去祭拜先皇后,你们要记得在府里设一个祭台,遥祭她一回,孩子落地生根站住脚,也多亏了祖宗保佑。”
“行,晓月你们记住了,到时候提醒我。”在这种事情上,顾佑安秉持的原则是尊重大周朝风俗。
周祈今日在前院跟顾家父子说话,一会儿就有人前去禀报,说谁谁在门外求见,周祈嫌烦,叫徐志过去告诉周尘,今日就算了,满月那日不收礼。
周尘听到徐志传话,无奈笑道:“听王爷这意思,满月宴不办了?”
徐志哈哈一笑:“我哪里知道,王爷又没有明说。”
周尘笑叹道:“咱们王府一贯如此,松江城里各家早就习惯了,办不办都成,就是不办,咱们也能省些事儿。”
只要外头人知道他们王爷有后,其他事情都不重要了。
王爷虽然还年轻,可到底只有他一人,去年王爷在草原上重伤的消息传到松江城时,要不是王妃当机立断处理得稳妥,松江城就不是小乱那么简单了。
王爷安全回松江城后,松江城一下稳了,王妃的手腕也叫暗中审视的那些人看在眼里。也是因为有前一遭,后头王爷领兵去东北军,王妃不仅能压下所有人,还能站在明面上主持大局。
王妃得到了所有人认可,有王妃在,他们祁王府又稳定了几分。如今有了小主子,他们王府稳得不能再稳了。
这些话不能摆到明面上说,不过大家心里都有杆秤,这不,一知道王妃诞下麟儿,今天他们王府门前才有如此盛况。
徐志拍拍周尘肩膀:“周大人辛苦。”
周尘咧嘴笑:“你也辛苦,行了,我忙去了。”
祁王有后了,安了底下人的心,无形中叫底下人抱得更紧,苏光这个祁王曾经的先生,又一次感叹:“顾稳生了个好女儿。”
苏香今日回娘家看她娘,听得她爹羡慕的语气,她早无动于衷了。
陆夫人难得笑着接了句:“望世子平平安安长大,望王爷王妃子嗣绵延,儿孙满堂。”
祁王世子满月宴不办了,满月宴前几日,跨过冰封的关外无数山河,一封密信送进了洛阳京都。
“呵,周祈那厮倒是好福气!”
御极殿大门紧闭,屋里一声怒吼后,忽闻得重物落地,哐啷啷,砰砰响了半刻钟。
御极殿外,李妃摇曳而来,叫门口的小太监进去传话。
小太监犹豫不肯去,李妃瞪眼:“大胆,沈贵妃叫你们传话你们肯去,本妃就使唤不动你们了?”
李妃是云南府驻军主将李将军的亲妹,李妃比沈贵妃进宫早一年,她生下的皇子排名第八,比沈贵妃的儿子大一岁。
李妃很得皇上宠爱,小太监不敢得罪李妃,只得小心翼翼进殿,把话传到太监总管耳朵里。
“李妃,皇上请您进去。”
李妃扶了扶鬓边的娇艳欲滴的粉色芙蓉花,嘴角绽开笑来,轻轻巧巧跨进门,娇娇地喊了声皇上。
“臣妾听说您这几日脾胃不健,特地叫御膳房炖了一锅红豆汤给您送来呢。”
李妃漂亮的猫眼微眯,眼底只有皇上一人的影子,完全不看周遭混乱的模样,可见深情。
周宣嘴角微翘,笑道:“难为爱妃惦记朕,朕一定不辜负爱妃的心意。”
李妃娇笑着去牵皇上的手,轻轻晃着:“皇儿可想您了,今日您去臣妾宫中看看他?”
周宣捏着李妃的脸颊笑道:“只皇儿想朕,爱妃不想。”
“哎呀,皇上讨厌啦!”
周宣哈哈一笑,几口喝了爱妃的心意,牵着爱妃的小手去偏殿你侬我侬了。
大太监孙璋叫来一群太监宫女,一群人无声无息地进来,低头躬腰,很快把一片狼藉的大殿收拾干净。
御极殿大门再度打开,高高的台阶上,这座象征着皇权威严的大殿,依然是那么的庄重不可侵犯。
皇权根基似不可撼动!
第85章 难熬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二月二十五,被杜氏盯了四十天的顾佑安总算刑满释放了。一大早起来就叫人抬水,从头洗到脚,洗漱完烘干头发,再换上新衣裳,走出门那一刻,顾佑安感觉每个毛孔里都透露出轻松愉悦。
“哎,今儿是大晴天啊!”
“昨儿晚上下雪,今早就打扫干净了,大家都辛苦了,晓月,吩咐下去,全府赏一月月钱。”
“周祈,许久没出门了,一会儿咱们出门逛逛去?”
“阿元呢?我的宝贝儿子在哪儿?”
顾佑安此时心里美得不行,那真叫一个看什么都顺眼。
周祈东厢房抱着阿元看书,听到王妃叫他,他笑哼一声,低头跟儿子说:“你娘昨儿晚上还嫌你吵她休息,今天早上起来也嫌你扰她换洗,这会儿心情好了,倒是想着你了。”
才出月子的小崽儿根本听不懂话,他瞪着遗传自他爹的凤眼,努力想扭一扭他肥嘟嘟的小脸,可惜襁褓包的紧,转不动,小崽儿气了,又想动手,也动不了,哼哼唧唧要哭,周祈放下书忙哄起来。
“宝宝,娘来了。”
顾佑安听丫头禀报说父子俩在东厢房,笑着进门道:“祁王殿下可是
耳朵不好?我叫你你装没听见?”
祁王笑道:“王妃恕罪,还没来得及应声你就进来了。”
顾佑安笑着走到父子面前,笑道:“好吧,原谅你。”
她拍拍手掌,伸出手去:“阿元,娘亲抱?”
阿元露出委屈的表情,顾佑安不心疼儿子倒是笑起来。
周祈帮儿子说话:“你笑他作什么?”
“看阿元委屈的模样,我都可以想象得到你小时候委屈时是什么样。”
刘凌打小伺候周祈,前些日子刘凌来请安,一张口就说小主子跟王爷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顾佑安看着儿子笑道:“你说我亏不亏呐,辛苦生个孩子没一处像我的,以后我要再生像我的女儿才好。”
周祈摇摇头:“还是不要了。”
“什么意思?”
“不要了,我舍不得你受生育之苦,我们有阿元就够了。”
顾佑安诧异,且不说她还想不想要孩子,周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不说他以后说不准真有皇位要继承,就是大周朝的寻常人家,都盼着多子多福,他怎么不想要了?
周祈再次肯定道:“有阿元就够了,好好把阿元养大,以后我们的所有都是他的,他也不必跟兄弟姐妹抢什么。”
“你肯定你以后没有小妾?”
“没有。”
“没有庶子庶女?”
“不会有!”
周祈笑道:“你想问这个很久了吧?”
顾佑安在他身边坐下,道:“也不是很想问,只是今日你主动说起来,我才想知道你的态度。”
她既答应和他成婚生子,她就做好了一切准备,她相信自己什么情况下都不会叫自己和孩子吃亏。
不过,他既愿意说个明白,她还是很感激他,她握着他的手道:“你不负我,我必同你生死与共。”
“先别说以后了,阿元要哭了,快哄哄。”见儿子瘪嘴了,周祈知道自己哄不住,连忙把儿子送到她怀里。
顾佑安接过孩子坐到一旁,碰碰孩子的嘴,小舌头儿就利索地裹起来了,顾佑安一边解自己衣裳,一边问道:“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过?”
“没吃过,只喂了几勺水。”
周祈凑过去,夫妻俩头靠在一起看孩子吃奶,本来还好好的,顾佑安突然感觉到他眼神不对劲,顿时脸颊一热推开他。
他顺势往后仰倒,躺在软枕上,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皆是满足。
今儿是阿元满月,跟外头说了不办满月宴,今儿也只有顾家人来了,一家人也没分桌,大人用饭时两个孩子的小床放在一旁,小丫头宁宁在那儿哦哦叫唤,一家子说说笑笑,倒也热闹。
傍晚顾家人回去了,顾佑安叫人在院子里设祭桌,一家三口遥祭了孟皇后,这一日才算过去。
周祈全程抱着阿元,祭拜完赶紧抱孩子进屋,揭开盖在襁褓上挡风的布巾,阿元冲他笑。
周祈不自觉也跟着儿子笑起来。
脱掉儿子的襁褓,抱在怀里轻哄着:“该睡了,再不睡,一会儿你娘过来又要念念叨你了。”
阿元不会说话,只冲他笑,周祈笑叹一声:“好吧,一会儿你娘若是撵你出去,爹帮你说话。”
原本说好了,白天孩子放在他们夫妻跟前,晚上孩子给奶娘带,周祈舍不得,十天晚上总有七八天是放在他们夫妻卧房里的。
王妃还在洗漱,小菊站在卧房门口小声喊:“王爷,奶娘过来抱小主子了。”
“叫她走,今晚上不用她。”
“是。”
过了会儿,顾佑安换了寝衣进门,瞥他一眼:“你自己留的,你自己带,别扰了我睡觉。”
“不会扰你,阿元乖得很。”
“你当我没见过阿元哭的时候?”顾佑安走过去摸摸儿子暖乎乎的小脚,道:“你这话昧良心啊。”
周祈把孩子放在炕床上专门隔出来的位置上,笑道:“我靠着阿元睡,你放心吧。”
不用她管是不可能的,粮仓还在她身上呢,半夜时感觉到被小猪拱熟悉的感觉,她困倦的眼都未睁,只叫小猪崽儿拱她。
半梦半醒间,她恍惚听到周祈哄孩子的声音,感觉到他给她扯好衣裳盖好被子,她放心睡沉了。
周祈愿意费心照看孩子,顾佑安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支持的,反正只需要她配合喂奶,晚上他愿意带着阿元睡那就带着吧。
这样一来,一家三口的感情越发好了,唯一不好的是,三个多月后顾佑安渐渐没奶了,阿元只认她,哭闹着不肯吃奶娘的奶。
孩子饿着声量却不小,哭起来时候小肚子一鼓一鼓的像只青蛙,嘴巴还张得特别大,好像都看到他嗓子眼儿了。
折腾两日了,还是除了她的谁的奶都不肯吃,靠米汤喂着肯定不行,夫妻俩对视一眼,无奈叹气。
周祈皱眉道:“换个奶娘试试?”
“换了三个奶娘了,还怎么试?你儿子挑剔,换谁也不行。”
空间里面倒是还有两罐婴幼儿奶粉,她也不敢给阿元吃,一是怕放了那么久不好,二是也不方便拿出来。
阿元哭得直抽抽,实在没法子,顾佑安叫刘忠去问问,后院有没有养着奶羊奶牛。
刘忠立刻就说:“都有,原本养着是为了取奶做点心使的。”
周祈叫他赶紧去弄一碗奶来,顾佑安忙说要煮过了再送来。
刘忠亲自跑了一趟,奶煮好了送来,周祈抱着孩子,顾佑安来喂,喂之前试好温度,咬着牙威胁道:“你最好乖乖吃,若是再闹,小心挨揍。”
阿元哭累了,估计也哭饿了,勺子放到他嘴边,他乖乖张口咽下去了,夫妻俩同时松了口气,唉。
这会儿已经是五月初了,村里各家都忙着春种,杜氏前几日回村里了,才听到阿元闹腾不吃奶赶回城里来。
杜氏她不着急回家,先来的祁王府,进门就着急问道:“阿元今儿吃了吗?三个奶娘的奶都不肯吃?”
顾佑安才睡了午觉起来,叹气道:“都不吃,就吃我的,我没有了他就闹。”
“你这么早就回奶了?我回村之前不都还好好的?请张大夫来瞧过没?”
“我也不知道,请张叔来看过了,喝了两回药也没来,应该是彻底没了。”
杜氏先去看了外孙,见外孙睡得正香,拉着女儿出去道:“也怪你们,阿元一直吃你的奶,奶娘的奶都没吃过两口,自然不习惯。”
顾佑安无辜得很,怎么还怪罪她了。
“娘您也别担心,阿元也快四个月了,再大一点能吃的食物就多了,他胃口壮,好养活。”
杜氏叹气,也只能这样了。
“祁王呢?”
“我们娘俩歇午觉时他出门办事去了。”
开春了,化雪了,冰封一冬的松江城醒了过来,一个冬天少有来往的东北军、燕州军等各处都有事情等着他处理。
除了军队那边的事务要他处理外,他们夫妻早前商量好今年要建的专门培养军医的军医所,专门研究种子、农肥、农具的农研所都要动起来了。
等春耕忙完后,再有半个月,停了一个冬天的官道也要重新开工了,忙着呢。
杜氏小声道:“祁王忙,你就多带带阿元,叫祁王歇一歇。”
“哎,娘您就别替我们操心了,我心里有数。”
“你知道就好,娘就是白说一句。”
过了会儿,阿元醒了,杜氏逗了会儿阿元,又亲自喂阿元喝奶,见外孙吃得挺好,也就放心了。
杜氏在祁王府留到半下午要走,顾佑安说不着急,吃了晚食再回去也成。
杜氏着急回去,道:“家里忙得很,我就不留了,等春耕完了我再来看你们娘俩。”
顾佑安抱着阿元送她娘出去,杜氏不叫她送:“虽然开春了,风吹着还凉,早晚孩子别往外抱。”
“好,我知道。”
送走她娘,顾佑安抱着孩子去书房,边走边吩咐晓月:“去叫刘忠来。”
晓月行了礼,连忙去请人来。
刘忠过几日就要跟胡家人去武昌府了,走之前他随他干爹刘凌把江南那边的势力过了一遍,一些安排要在水面下进行,最好不知不觉就把该拉拢的人拉拢过来,把该送上高位的人送上去。
顾佑安对刘忠的办事能力很放心,曹家胡家的事他定然能处理好,顾佑安在意的是叫他去南边寻船工的事。
“只要人肯定过来,他们的家小都可以安置,等官道修通了,东山港那边会成为宁波府那样商贸繁荣的地方。”
“除了船工之外,若是能引来船厂的工匠更好,咱们松江城不
缺好木材,若是有工匠,咱们大可以在港口建一座船舶坊。”
有自己的造船厂,有自己的工匠,有熟练开船的船工,从上到下都在松江城的控制下,也不怕朝廷不肯卖大船拿捏他们。
刘忠领会到王妃的意图,他道:“大周朝水师都是从应天府出来的,水师所用的战船都出自应天府的宝船坊,宝船坊的工匠造船手艺最好,只是他们属于匠籍,归朝廷管,不接外头商户的买卖。”
顾佑安:“朝廷规定匠籍世代都不得转业,必须接受朝廷征调,匠人子孙后代都脱离不了身份,以往逃亡的不少吧。”
刘忠点头称是:“不只是造船的工匠,挂了匠籍的其他行业工匠,历朝历代逃亡的也不少。”
顾佑安笑道:“咱们松江城厚待工匠,工匠后代可读书为官,可习武为将,也可从商。”
刘忠立刻道:“奴才一定尽力请来工匠。”
“嗯。”
顾佑安对刘忠这次南下很看重,给他派了一位侍卫,为了掩人耳目,里头有男有女,到时候在外头碰到麻烦了,也好假作身份。
五月中旬,杜家人到了,顾佑安吩咐周尘安顿好来松江城定居的杜家族人,她抽空见了杜二叔和胡家人后,杜二叔他们花了几日工夫采买药材,五月下旬就急忙入关去。
刘忠带着侍卫跟商队同行。
刘忠走后,顾佑安身边缺个总揽的大管家,晓月被提了上来暂代刘忠的位置,主院里一切事务照旧。
这时候城外的春耕忙完了,得闲的百姓又跟着里正去修官道,周祈还没去未来的东山港瞧过,他交代一番后,带着人,顺着才修了一小段路的官道往东边出海口去。
周祈不在,顾佑安坐镇松江城,少不了有重要事务送到她这儿需要她定夺,顾佑安再不能像周祈在时一样,日日把阿元带在跟前,只能先叫魏嫂子带人先照看着阿元。
杜氏知道她忙,偶尔也会来府里帮她照看一日。
顾佑安腾出手来,除了在府里处理各项事务外,得空了她还回去衙门转一转,去郊外巡视粮仓。
五月底,天气很快热起来,傍晚时顾佑安才乘马车回城,进府就随口问:“你们王爷可回来了?算算日子也该是回来的时候了。”
周尘忙道:“王爷还没回来。”
顾佑安也是随口一问,从松江城去东边出海口的距离不近,路又不好走,一来一回总需要些工夫。
打发走周尘,顾佑安回院子里洗漱一番,换了干净衣裳才去东厢房看孩子,她进去的时候杜氏也在。
“娘,怎么了?”
顾佑安进门时看到魏嫂子站在门外,脸上神色不好,进门又看她娘皱着眉,好似不高兴。
杜氏:“午歇时小丫头没关窗,我来时看到阿元打喷嚏。”
顾佑安脸色顿时冷了,连忙上前看儿子,小崽儿嘴巴微微张着,又皱着小鼻子,好似要打喷嚏又打不出来,她忙摸他额头。
杜氏道:“刚才我也摸了,没有发热。”
顾佑安把儿子抱在怀里拍拍,儿子一个劲儿地往她怀里钻,小鼻子蹭到了她衣裳,刺激到了鼻子,’阿切’一声,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喷嚏。
顾佑安忙拍拍他,阿元也不哭,还冲她笑,顾佑安不由自主地也笑了起来。
“娘,您抱着阿元。”
顾佑安抬头看到已半掩的窗户,脸上的笑掉下来,把孩子给她娘抱着,她抬脚出门,魏嫂子带着几个奴婢低头候在门外。
几步走进隔壁耳房,顾佑安猛然转头冷脸:“魏嫂子,你说说什么情况。”
低头跟过来的魏嫂子忙跪下请罪:“王妃都怪我,怪我中午时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小主子在榻上睡着着了风。”
“你做什么去了?”
“库房那边进了一批东西,我去理了下账册。”这些原本就是她的活儿,魏嫂子推脱不得。
顾佑安目光扫过几个小丫头:“你们几个,今儿谁在屋里伺候的?”
几个小丫头从没见王妃对她们黑脸过,几个人顿时吓傻了,忙跪下磕头,领头的那个丫头忍住哭腔道:“中午天儿热,小主子一直扯身上的衣裳,早上魏管事交代了不要给小主子脱衣裳,我们就想着窗户推开通通风,免得把小主子热着。”
魏嫂子一脸歉疚道:“她们年纪小不懂事,是我没照顾好小主子。”
顾佑安扶额叹气,婴儿太娇弱了,必须找个信得过且有经验的专门盯着,要不然她出门办事心里也不稳当。
魏嫂子几人没照顾好小主子,虽不是有意,该罚还是要罚,但是人还是要找。
顾佑安跟晓月道:“你亲自跑一趟杜家,去问问钱婶子可安顿好家里人,若是不忙,叫她今日就进府来。”
“是,奴婢这就去。”
顾佑安去东厢房看儿子,小崽儿还是打喷嚏,且有清鼻涕了。
杜氏道:“我刚才叫人去请张大夫来,你别着急,小孩子身子弱,照顾得再精心也有生病的时候,你小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
顾佑安麻着脸点点头,看着阿元难受皱着脸,她的心也跟着纠一块儿了。
张世南今日在军医所当值,等他赶过来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阿元喷嚏一个接一个,孩子身子难受,扯着嗓子哭。
杜氏见到赶来的张世南忙道:“刚才府医来看过了,给开了药方,你看能不能用。”
张世南道:“不慌,先叫我给阿元把个脉。”
张世南仔细听了脉后,拿过府医开的方子看后,改了几味药,道:“这么大的孩子最好是别吃药,就是一定要吃药,许多药也要谨慎着下,府医没经验药下得太重了,孩子受不住,拿我这个药方去熬,要快。”
叫丫头跑去熬药,张世南从药箱里拿出金针来,道:“门窗都关上,解开孩子的衣裳按住他别叫他乱动,我给孩子扎两针。”
顾佑安看到张世南手里的金针就皱起眉来,解儿子衣裳的手却不停。
杜氏起身亲自去把门关上,她一回头就看到金针扎到外孙身上,眼眶一下红了。
孩子哇哇大哭,顾佑安按着他不叫他动,张世南扎针后道:“别怕,阿元这是风寒的症状,仔细照看着,说不得明早起来就好了。”
“希望
如此吧。”
扎了针哭了一场,过了会儿又喝了药,孩子折腾累了,奶都没喝就病恹恹地睡着了。
顾佑安盯着儿子不敢走,杜氏也在一旁守着。
张世南道:“叫阿元睡一会儿,一会儿等药起作用再看,我也不走,今晚上我留下。”
“麻烦张叔了。”
张世南摇摇头道:“说什么麻烦。”
张世南过来还没用晚食,顾佑安请他先去前院客房住下,安排人给他送晚食,若是有事再请他过来。
杜氏道:“咱们别两人都在这儿守着,你先去用晚食,一会儿来换我。”
“娘,您去吃吧,我吃不下。”
杜氏也没胃口,只道:“我叫人给你爹传个话,今晚上我就不回去了。”
顾佑安这会儿已经顾不上她娘在说什么了,一心守着孩子,过了会儿有人推门进门,是杜氏和钱婶子。
钱婶子显而易见是匆忙赶来,刚才在耳房换了干净衣裳过来,她看了孩子后道:“王妃别急,世子会好的。”
顾佑安也是这样期待的,就是没如她的意,一个时辰后,孩子突然醒了,打了个嗝,吐出几口药汤来,顾佑安吓坏了。
“快,去请张叔来。”
张世南快步赶过来,又给孩子把脉,又扎针,孩子又吐了两口药,顾佑安摸他额头,好似有点发热。
杜氏急道:“是不是药方没用?”
“剂量下得轻,没那么快起效,再等等。”张世南道:“孩子还小,肠胃弱,药汤刺激肠胃,吐两口也是有的。”
杜氏看着孩子吐药干着急,又怕孩子难受,又怕药用多了伤了孩子根基。
顾佑安这会儿倒是冷静下来,她问:“若是针灸和药汤不起作用,又该如何?”
张世南道:“那就只能下重药了。”
说话间,顾稳匆忙赶来,进门先看女儿怀中的外孙,孩子脸都红了,一看就知在发热。
顾稳又问张世南孩子如何了,张世南解释一番,顾稳就道:“会好的,我们相信张兄的医术。”
张世南叹气道:“再等一等,一个时辰后我再来看看孩子。”
张世南走后,顾稳叫丫头婆子都出去,关起门来,屋里只有他们一家人。
顾稳压低声音道:“安安,爹记得你那儿有孩子用的药?”
是有婴幼儿用的药,风寒风热的都有,她全部存在一楼,放在一楼的瓜果蔬菜都不会坏,可见是保鲜的,药应该还能用。
杜氏犹豫道:“毕竟放了好几年了,说是能用,到底是……”
顾稳果决道:“安安去拿药来,再等半个时辰阿元还不见好,就吃你那儿的药。”
顾佑安做出了决定,心里念着空间,一转眼她就出现在空间里,阿元也还在她怀里。
顾佑安震惊,阿元可以随她进空间?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阿元是她的血脉?
一转眼顾佑安从空间出去,她爹娘都惊了。
杜氏结巴得说不出话来,顾稳倒是笑了:“好事,以后若是到了生死关头,你们母子也有个避难的地方。”
外孙能进女儿的空间,更叫顾稳相信外孙也是天命之人,不可能因为风寒夭折了。
顾佑安的定了定心神,抱着阿元去空间,找出治小儿风寒的药来。
顾稳和杜氏两人凑一起看风寒感冒药的说明书,说明书字儿小,又缺胳膊少腿的,顾稳早有经验这些字他都认识,就是说明书上的许多词他不知道什么意思,看得一知半解。
顾佑安对照着说明书看了又看,确定跟阿元对症,又等了两刻钟,阿元难受哭闹,病情似乎加重了。
顾佑安看向她爹娘,顾稳点头道:“用药吧,你们的药更好,会有效的。”
顾佑安下定了决心,冲了一包药给阿元喝下。
然后,就等着。
等啊等啊,时间过得既快又漫长,过了不知道多久,张世南进来了,他把脉后,笑道:“药起效了。”
顾稳严肃的脸上露出个笑来:“起效了就好。”
杜氏和女儿对视一眼,她看着外孙,也放下心来。
听女儿说他们夫妻不打算再要孩子,杜氏看着外孙叹道,这是祁王的独子啊,可出不了一点岔子。
孩子病情好转了,半夜醒来时也不热了,就是肚子饿的咕咕响,要吃的,顾佑安和杜氏给孩子喂了奶。
顾稳也没走,一家三口就这样守在这儿,过一会儿就看摸摸孩子还热不热,不知不觉就天亮了。
外面天色亮了,顾稳抹了把脸站起身,道:“阿元无事了,安安熬了一夜了,今天别出门,在家歇着吧。”
“嗯,辛苦爹娘陪着我。”
杜氏心疼道:“说这些话做什么,跟爹娘还客气?”
顾稳面容温和,他温声道:“当爹娘没有容易的时候,你小的时候身子比一般孩子弱,我和你娘也是这样一日一日,一年一年熬过来的。”
顾佑安鼻子发酸,眼泪汪汪地扑到她娘怀里,杜氏也哭,还拍她:“没事的,没事的,爹娘都在呢。”
哎,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以前以为自己明白,其实只是理智上明白,要等自己为人父母时,感情上才更能体会幼时爹娘对自己的一片心。
顾稳陪女儿熬了一夜,天亮了还要去衙门,简单用了几口早食就走了。
顾佑安劝她娘去休息,她年轻,还能熬,她自己看着孩子。
杜氏走了,钱婶子上前劝道:“刚才张大夫过来瞧过了,世子好得很,您也别熬着了,放心交给我照看着吧。”
“再等一会儿,等阿元醒来吃了奶我再去休息。”
又等了半个时辰,到阿元往日早上醒来的时辰了,阿元才醒,周祈就骑马赶回来了。
周祈黑着脸气势汹汹冲进门,看到阿元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张嘴讨奶喝,他浑身的戾气才猛然散开。
顾佑安看他道:“去换洗了再进来。”
周祈去他们夫妻屋里洗漱后换了身衣裳来东厢房,阿元还在吃,他道:“我来喂。”
顾佑安把勺子给他,她靠着矮榻上的软枕歇一歇劲儿。
夫妻俩都不说话,都看着孩子,周祈给孩子喂了奶,又仔细看他,用额头贴孩子的额头,阿元痒,拿手推他,很有精神的样子。
顾佑安有气无力道:“昨晚上吓坏我了。”
何止她吓坏了,周祈半夜收到消息时恨不得飞回来。
顾佑安道:“我累了,我去歇一会儿,你看着阿元。”
“你去卧房歇。”
孩子交给周祈,顾佑安回卧房好好睡了一觉,睡到半下午才醒过来,醒过来时脑袋还有点昏沉。
小菊进来伺候,小声说:“您早上走了王爷大发雷霆,把小主子跟前的丫头婆子全都换了。”
“换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