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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韩家药行眼红暴利

杜二叔一路从洛阳来,累了一个多月,纵使再想赶着回益州府,也要缓几日再上路。

好好歇了一夜,隔天杜二叔醒来,用早食时听顾稳父子说开水渠之事,他就道:“你们如今手中不缺银子使,叫我说就别受这个罪了,纵使做不了官,去松江城里盘下两间铺子做买卖也使得。”

“做买卖不急在一时,家里的田地也不能丢下。”

“爹,咱们家要做买卖?”

顾文卿只知道他爹修水渠是为了功劳,为了图谋官位,做买卖是什么时候说起的事?

杜氏道:“你妹妹想做药材生意。咱们家没银子没人脉,原本想着过两年再说。”

顾稳顺着话口问儿子:“大郎,你妹妹做买卖要用家里的银子,你可答应?”

顾文卿没怎么犹豫就点头了,全家的命都是安安救的,他难道还跟安安争银子不成?再说爹娘还在,银子都是爹娘的,也轮不到他指手画脚。

顾稳露出个笑来:“按规矩,家里的财产大半都是儿子继承,你两个妹妹花用了也亏待不了你,我和你娘以后挣的,也有你的一份。”

“爹快别说了,儿子我年纪也不小了,等过些年我学了本事自会去谋个差事,我再不济事,总能养活一家老小。”

杜二叔赞道:“大郎有担当。”

顾佑安笑眯眯地给大哥剥了个鸡蛋放他碗里:“大哥放心,等我富裕了给你分银子。”

“哈哈哈,那我就等着了。”

孩子上进是好事,不过这做药材生意……杜二叔严肃叮嘱顾佑安:“这一行排外得很,采药的,倒腾药材的,卖药的,买药的,几乎都是熟人,你要进去可不容易。”

“就说我们杜家吧,我们杜家祖宗原本是游方郎中,后来攒下些银子开了药铺,积攒到你外祖父那一代才在益州府小有名声,养熟人脉,才慢慢朝药材生意伸手。”

“我们杜家做药材生意一般只在巴蜀一带做,外地我们都是不去的。不是多年相交,根本不知道对面是人是鬼,就怕不懂行着了道,败了家业不说,还赔上性命。”

杜二叔是自己人,比之外人张世南,杜二叔对顾佑安说起药材行业的其中门道来更加细致,诸如洛阳城里杏林街上谁家被人做局赔光了财产,谁家药行的掌柜眼拙,看错了药材吃死了人诸如此类种种。

顾佑安若有所思,顾文卿听杜二叔这般说,就劝妹妹道:“安安若是想做买卖也没什么,卖绸缎卖首饰,这些不比药材稳当?”

“哥哥别急,杜二叔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若没有把握我自不会胡来。”

顾佑安说话不紧不慢,小小年纪说话倒叫人很是信服,杜二叔跟顾稳夫妻道:“我瞧着,安安说话的口气倒是跟放翁有八九分像,我看是个能成事的。”

放翁是顾稳的字。

顾稳笑而不语,杜氏笑道:“可叫你说着了,只要是见过他们父女的,都说安安像极了她爹。”

顾文卿吃味儿,故意道:“二叔您是不知道,在我爹心里安安才是他的心肝儿肉,安安说什么他都说好,我这个儿子倒是几日就要挨一回训。”

顾稳笑骂道:“你若做得好,我说你做甚?你这个做哥哥的不给妹妹们做榜样,还跟妹妹吃醋,也不嫌害臊。”

阿萱一边吃鸡蛋一边看哥哥挨骂,她看着有趣,嘿嘿笑着一头进怀里撒娇,小丫头头铁,撞的杜氏喊心肝儿疼。

阿萱哈哈笑:“娘呀,我给娘亲揉揉。”

“你个小坏蛋。”杜氏咬着牙捏她脸蛋。

用了早食,顾稳父子要去地里,顾文卿问起武师傅的事,顾稳说:“寻到了,不过人家这几日不得空,要三五日后得空了才来咱们家。”

“那武师傅可是个弓马娴熟的?”

“何止弓马娴熟,那位郭师傅原是开镖局的,在老家那边得罪了人,又伤了胳膊,为了保住一家老小这才搬来松江城。”

“听来是个有本事的?”

“总之,教你和田二郎足够了。”

顾文卿顿时期待起来。

家里这边,杜二叔在家待不住,顾佑安带他去张家走一走。

张家地里的活儿忙完了,张世南今日无事,要去山上转一转,杜二叔看他背着背篓,手里拿着小药锄,忙也跟着去。

顾佑安跑回家背了个背篓出来,背篓里放着两把药锄,张世南笑道:“药锄都备上了,准备的齐全阿。”

“先跟着您学着吧,您可别嫌弃我不懂行就行。”

“不嫌,左右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张隐山将才在后面菜园子浇水,这会儿也背了个背篓,手拿药锄过来。

一行四人上山去,张世南和杜二叔两人走在前面,瞧见什么药材挖出来,两人又是看叶子又是尝味道,杜二叔说这里的药材药性好,张世南闻言点点头。

顾佑安看过《中草药实用图典》,不过林子里长的药材到底跟书上的不同,草药生长阶段不同外形也略有差

异,顾佑安不太分辨得出来。

张隐山在一旁说给顾佑安听,这是什么药草,有什么药效,容易跟哪些药材混了。

“就说人参吧,外形和人参相似的药材就有商陆根、华山参、板蓝根、山莴苣、桔梗等等。”

“若是碰上卖假参的,给你桔梗、板蓝根都算有良心,若是用商陆根这等有毒的冒充,治不了病,反而会害了命。”

顾佑安见过干人参,却没见新鲜的人参是什么样,就问张隐山:“你和你爹挖到过人参?”

张隐山摇头笑道:“哪有那么容易,要挖参需得去深山。”

把挖的桔梗丢进背篓里,张世南回头道:“想看新鲜人参也容易,明日我带你去找采药人。”

顾佑安眼睛一亮,她正想接触采药人呢。

张世南认识一个住在老虎岭山谷里的采药人,早晨一早出门,走了一天的路才到那采药人家中,采药人不在家,是那家的媳妇儿接待了他们。

院子里半旧的簸箕上正晒着两根人参,蔫哒哒的,一看就知挖出来没几天,还未晒干。

杜二叔忙问:“这人参如何卖?”

那家媳妇儿摇了摇头:“不能卖给你。”

杜二叔激动的心一下凉了,他自然是懂规矩的,又客气问道:“可是定给了谁家?”

“定给了松江城韩家,我们附近这几家采的人参都是卖给韩家。”

“原来如此。”

顾佑安心里早有准备,也没觉得失望,指着其他几样道地药材问她可能卖,那妇人只说防风、五味子、龙胆等几样药材可以少卖给他们一些。

采药人不在家,他们四人在这家人歇了一晚上,第二天早晨下山回家。

张世南带顾佑安去采药人家中,用现实告诉顾佑安她想做药材生意有多难,顾佑安却没放在心上。

“二叔,可要去松江城药行瞧瞧?”

杜二叔答应了:“去,你知道松江城里交易药材在哪条街?”

顾佑安不知道,不过她知道韩家的药行在哪里,凭她跟韩掌柜的交情,韩掌柜应该会给她行点方便吧。

顾佑安自认她跟韩掌柜还是有点交情的,她带杜二叔去韩家药材行,顾佑安看中了一支人参,韩掌柜报价五十两银子,不二价。

这是最低等的五等人参,山里采药人手里的五等人参只卖二十到三十两,韩掌柜竟翻倍卖她,这点情分还不如没有,哼!

韩掌柜笑呵呵道:“别嫌贵,关内就是参渣子都要卖二十两一斤,这般品相的五等参呀,我若是送去江南,一百两也卖得,若是送去洛阳城里贵人家,我叫价一百二十两人家都觉得我实在,价都不会还。”

五等人参都这般值钱,若是头等人参呢?

头等人参估计都送去宫里或是公侯家,那外头卖的二等三等人参利润也叫人心颤啊。

顾佑安眼红,是真的眼红!

顾佑安把杜二叔介绍给韩掌柜,韩掌柜竟知道杜家的名号,两人交谈一番,杜二叔才知,杜家在洛阳的药铺,每年采购的好几样药材都是从韩家手里来的,只是在中间人手中转了两圈才到杜家手里。

韩掌柜带叔侄俩去韩家药行转了一圈,杜二叔看中了好几样药材,想到回益州路途漫漫,也就歇了心思。

顾佑安倒是觉得可以采买些益州那边紧缺又价贵的药材带回去试试,若是这生意做得,后头可再想法子。

“二叔,先试试,若是行,咱们走松江城到益州这条线也使得,银子不够,我家还有,您拿着先用。”

杜二叔心动,还是劝道:“你不明白,人参这等贵价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就是韩家在洛阳江南一带做熟了,要打点的地方也多着呢。”

刚才韩掌柜提到那几家洛阳城里做转手的药行,杜二叔知道他们背后站着官场中人。

顾佑安有什么不懂的,势力大的土匪,城里的官老爷,无论是那哪朝哪代都是如此,不是么?

“二叔,似韩家这样上下打点完,落自己手里可有五成利?”

“五成利自然是有的。”

“那就值得一试。”

第22章 松江城的贵女学个保命的本事

杜二叔打小浸淫在医药行当里,一直知道贩药赚钱,但是没想到贩运关外的贵重药材这般赚钱。

杜二叔本来就心动,被顾佑安这一撺掇,立刻就点头答应了:“若是你爹娘愿意借银子给我做本钱,我这次就带些药材回益州府。”

顾佑安笑道:“我爹娘的为人您是知道的,您若是开口,他们断不会拒绝。”

杜二叔跟顾佑安回邻山村,顾佑安跟爹娘说了今日去韩家药行的事,说完就道:“二叔懂行,正巧他要回益州府,我看带些药回去正好,顺利的话,卖给别家找到出货渠道正好把药行做起来,纵使卖不出去,也可放在杜家药铺里慢慢消耗。”

杜二叔做事一向谨慎靠谱,顾稳对他很放心,当即就点了头:“二哥做事我自然放心。”

杜氏跟着道:“这是正事,二哥要用银子只管拿去用。”

杜二叔十分感激,连忙道:“你们家如今用银子的地方也多,不能白拿你们家的银子使,我这趟带药回去,若是赚了银子,赚来的利咱们两家平分,若是卖得不好,定不叫你们亏了本钱。”

“不必这般见外,你辛苦走一遭,赚的也是辛苦钱。分钱就不必了,回头你把本钱还给我们家就成。”

杜二叔不愿意,一定要分钱,杜氏连连说不要,后头杜二叔也不争了,等赚到了银子直接把银子给了就是。

银子的事情说定了,杜二叔又忧心路上安全,说明日他要去松江城打听有没有商队或是镖局要入关的。

“不必再找人了,我给大郎找的武师傅姓郭,郭师傅的兄弟们和手下的弟子好几十人,都是练家子,他们家原来在苏州就是开镖局的,如今到松江城来,做的还是镖局生意。”

杜二叔立刻想到:“哦,可是西街上那一家?”

杜二叔才到松江城那日,跟着商队进城,商队去西街上卸货,他人生地不熟也跟着去了,到了西街上正想找人打听,就看到顾稳跟人在西街上说话,身边还围着一群大大小小的男娃,个个都光着膀子,肌肉鼓鼓的。

顾稳笑道:“正是,松江城里原有家镖局,郭家是外来户比不过人家,镖局生意不好,一大家子在西街最里面租了个院子,连镖旗都还没挂起来。”

“说起来也是运气,郭师傅他们才到松江城,镖局生意不好做,他们家要养活许多收养的孩子,年岁大点的孩子各处找活儿干,才叫我碰上,把郭师傅请到家里给大郎当武师傅。”

杜二叔惊喜道:“真是碰巧了,天助我也。”

杜二叔着急回去,也就不耽搁了,隔天顾稳带杜二叔去郭家镖局,顾佑安闲来无事,也跟去瞧瞧。

顾文卿听说是去武师傅家,他也想去,紧跟着阿萱也跟着闹腾,一直跟着她爹屁股后转悠,顾稳回头转身好险没踩着她。

杜氏看得烦了:“去吧去吧,带她去,今儿一早起床没见到安安,知道安安去松江城没带她就闹了一回,明日若不带她去,她又要在家闹腾了。”

阿萱嘟嘴叉腰跺脚:“哼,哥哥出门不带我,姐姐出门不带我,爹爹也不带我。”

顾稳笑着抱起她,温和道:“你乖,别闹腾,明儿带你去。”

“爹说话算话呀。”

“算话。”

阿萱装乖,冲她爹笑。

阿萱这个小机灵鬼,怕明儿爹爹丢下她走了,本来她嫌睡在爹娘中间热,从上个月起就是一个人睡一个被窝,今儿晚上抱着自己的小枕头硬要挤在爹娘中间,睡着了都还要扯着爹爹的衣襟不松手。

小孩子身上热,刚睡下一会儿,杜氏起身。

“可是口渴?要不要点灯?”顾稳撑起上半身问。

杜氏挪到另一边小闺

女的被窝里,道:“你们父女俩睡吧,我热得受不住了。”

待杜氏重新躺下,顾稳笑道:“这孩子白日里一会儿就喊姐姐,不去跟安安睡,倒是扯着我了。”

“她怕安安。”

“怕?”顾稳不解。

杜氏微微一笑:“你没发现?阿萱虽喜欢跟安安一处,也喜欢缠着安安闹,但若是安安真要说她,阿萱乖得很,安安说什么就是什么,绝不跟她姐姐对着干。若要是换成你,换成我和大郎,她不得缠的你没脾气,如了她的意?”

顾稳倒还没注意到这些,摸摸小女儿的额头,顾稳有些感叹:“我这个当爹的不如你细心。”

“你心里装着的事多,精力有限,家中小事关注不到也是有的,这点小事不值得感叹。”

杜氏翻身扯好被子:“不早了,睡吧。”

顾稳心里想着外头的事,想着家里三个儿女,沉思到半夜时分,才渐渐睡去。

鸡鸣过三遍,天色渐亮,顾家厨房飘出了炊烟,再过一会儿,锅里的小米熬出了米香,大锅里烙着玉米面小饼,内软外脆,吃着有一股淡淡的甜。

米粥配玉米面小饼,再放个小咸菜,早饭就算好了。

“二哥若是下回再来松江城,给我带些益州府的青菜种子,我想种些青菜,用来腌泡菜或是做干盐菜吃。”

“行,今年赶不上了,明年给你带过来。”

杜二叔心里想着,既拿了顾家的银子,不管这药材生意好不好做,总要回来跟人说一声。

杜氏留下看家,顾稳带着三个孩子和杜二叔去松江城。

“今天事情不少,若是晚上赶不及就不回来了,你不必等。”

“哎,知道了。”

杜氏目送他们走远,回头背上背篓,关上门去山上捡菌子去。

上山的路上遇到罗家大媳妇儿,罗家大媳妇笑着迎上来,叫了声杜婶。

“杜婶上哪儿去?”

“去山上转转,你干嘛去?”

罗家大媳妇儿指着身后的玉米地,笑道:“还能去哪儿,捡一捡地里的草。”

杜氏仔细看,罗家田地里实在干净,一眼看过去一株杂草也没有,真是勤快。

“最多下月,杜婶家地里也该除草了吧,到时候可要请人?”

顾家三十八亩地,家里只有两个男丁还都是不会干活的,罗家村大媳妇儿料准了顾家要请人,就大大方方道:“好叫婶婶知道,我家人口多,下回婶婶家若是要请人干活儿,直接来我们家喊一声就是了,我们乐意着呢。”

杜氏忙客气道:“那倒是好,你们也知道我们家都是些不中用的,春耕忙到五月中旬才忙完,那会儿我家那个就说你们家会种地,想请你们帮忙,又怕你们自家才耕完,累了半月了也该休息,不好请你们。”

“您也知道,我们一大家子都是山东过来的,种地种习惯了,这点活儿累啥呀。以后您呀,有事儿只管叫我们。”

“行,那我可记下了,到时候我若是来请你,你可不能不依。”

“哈哈哈,那咱们就说好了。”

家里给大郎找了武师傅,回头要习武,地里的活儿做不了多少。杜氏又舍不得使唤闺女,他们夫妻俩肯定干不完这些活儿,请人是肯定的,罗家大儿媳既主动上前说,杜氏自然要应着。

两人三言两语定好了下月锄草的事,杜氏还要去山上,就先走了。

“杜婶你要上山捡菌子?那你别从南边小路上去,将才才有人从南边小路上去了,你这会儿去怕是捡不着什么,您走西边那条小路上去吧。”

“好,多谢了。”

目送杜氏往西边小路去,罗家小儿媳捡了一篓草过来:“大嫂,杜婶可应了?”

“应了,下月顾家锄草应会叫咱们。”

“可说好工钱了?”

罗家大儿媳笑道:“顾家体面,不是那等克扣的人家,既请人,肯定不会叫咱们吃亏。”

“那倒也是,听那几个给顾家耕地的人说,顾家工钱给得痛快,吃食上也不小气,一天管三顿饭,总有一顿细粮吃,大方得很。”

顾家这几日家里来了亲戚,那穿着,一看就不是他们这样的庄稼人,村里都说该是给顾家送银钱来了,顾家日子要好过了。

“顾家今年应不会再赁官府的房子了吧,他们不缺银子,等秋收了,会不会请人建房子?”

“这不知道,不过若是要请人建房子,到时候咱们肯定知道。”罗大嫂笑道:“咱们抓点紧,早点把咱们家地里的草锄完,歇息几日就该去顾家干活了。”

“嗯,还有五六日就能忙完了。”

罗大夫妻生了三个儿子,个个都是能吃能喝的壮小伙,可家里没有几块地,好不容易靠着打散工把儿子拉扯大,又给娶了媳妇儿,谁知道前些年碰上水灾,这下土地也没有了,打散工挣的那点钱不够给家里买粮食吃,罗大听说松江城地多人少,和妻子吕氏商量后,一咬牙一跺脚,就出关来了。

一家八口都是能干活的,到邻山村三年,一家子农忙时埋头干活,若得闲,罗大带着三个儿子打柴送去城里买,吕氏带着三个儿媳干点小活儿多少给家里添些收入。

一家子都闲不下来,奋力攒了两三年的家底,吕氏前些日子跟家里儿子儿媳说,估摸着明年家里就能存够建房的钱了,一家子欢喜不已。

罗大郎今年二十三了,罗大媳妇儿小一些,今年也二十了,换成别家,孩子都身两三个了。

罗家自从家里遭了水灾来松江城,全家人劲儿往一处使,一心干活儿攒钱,就是想着等家里日子好过了,到时候生娃也不怕拖累家里。

落户邻山村的人家,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各家有各家的打算,不过只要肯出力,日子总会一日好过一日。

松江城日渐繁荣,就是因为一家一户共同出力建起来的。

六月的松江城里人来人往,沿街叫卖的小贩,商铺门口招揽生意的小二,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到处都是一片欣欣向荣。

除了去年冬天流放来松江城那一回,这是阿萱第二次来松江城,她激动地牵着姐姐的手蹦蹦跳跳,好热闹呀。

他们去郭家镖局要从城西三街过去,路过韩家的药行,只见药行外面许多车马排着队,装箱的装箱,搬运的搬运,这是要南下走商了。

“姐姐,好多人呀!”

阿萱兴奋地看着大车,还有高头大马:“姐姐,骑马。”

顾家以前在京城时,家里养着两匹马用来拉马车,主要是顾稳上朝用,和杜氏出门交际时用。

顾文卿顺着阿萱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他有一点心动:“爹,我既要学骑射,家里可能给我买匹马?”

“咱们家现在有地方放马?”

顾文卿想一想家里五间房,一间厨房三间卧室,一间杂物间,等郭师傅去他们家了,杂物间要收拾出来给郭师傅用,家里真没地方养马。

至于说院子,这里的冬天冻死个人,可不敢把马养在院子里。

顾稳抱起小女儿,边走边道:“郭师傅家有马,等你学骑射了,你就去郭师傅家学,若是顺利,咱们家明年建新房,到时候建间牲口房起来。”

顾文卿忙笑着点头,明年养马也不错。

顺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往城西去,快要走到西城门脚下时,喧嚷声渐小,只见左前方屋檐下挂着一张永安镖局的绣旗,黑底红字,甚是醒目。

“咱们到了。”

永安镖局门口有个身高体壮圆脸少年守着,那少年估摸以为是来问押镖的客商,连忙笑着迎过来,走近了才见是顾稳,他笑道:“顾先生是来找我义父吧。”

顾稳笑着点点头:“是要找你义父,不过找你义父郭师傅前,我想先找你们镖局的镖头说一点事。”

郭师傅受伤后,平安镖局的镖头是郭师傅的儿子郭元春,顾稳上回来请郭师傅时就见过。

“那您来得巧,我们镖头正和我义父喝茶。”

那少年走在前面引路,笑着说:“后日我们镖头要送几家小商队南下去洛阳,顾先生若是晚来两日,只怕见不到我们镖头了。”

“哦,那我们来得确实巧,我家二哥要南下回乡,正好跟你们家镖头一起走。”

“那没问题,我们平安镖局的镖师身手好,定能叫你们一路安稳回乡。”

那少年身体好,气也足,说话时声音特别响亮,原本说着押镖的事,他转而得意说起自己来,他道:“义父说我虽还满十八,但是我身手比我几个哥哥姐姐身手好,今年叫我跟着镖头南下走镖。”

“恭喜小哥了。”

那少年高兴极了,偏要装作大人模样,客气自谦:“哪里哪里,你家大公子长得这般高,跟我义父学几年,身手肯定比我好。”

顾佑安见状,忍不住低下头来,翘起了嘴角。

将才在平安镖局门口顾稳就把小女儿放下了,这时阿萱跟在姐姐身边,歪着头好奇看姐姐,哎,姐姐在笑哎。

顾佑安牵着她的手,抿嘴笑了笑:“看路,好好走。”

那少年声音响亮,屋里喝茶的郭师傅父子俩出来迎接,顾稳上前见礼,先是把郭师傅父子引荐杜二叔,随后又把家中三个儿女叫过来,叫他们喊人。

顾文卿拱手叫了声郭师傅,又见过郭元春。

郭师傅笑着打量顾文卿一番,笑着点点头,请顾家人等进门喝茶。

顾佑安牵着阿萱进门,坐在哥哥下首听他们讲话。

顾稳先说正事:“将才听说郭镖头后日要出远门,正巧我妻家二哥要回益州府,随身带些药材回去,想跟郭镖头同路,不知道可否?”

郭元春接话道:“随我们南下自然是行的,不过其他几家南下的商队,先去洛阳,后去松江府,益州府太过遥远,我们只怕去不了。”

杜二叔道:“好叫郭镖头知道,我原本打算去松江府,随后走水路经武昌府西去入川。”

“如此这般,咱们倒是合适走一段。”

说完路途,又说到跟镖的银钱,大周朝镖局押镖,若无大的风险,寻常押镖按照货物价值两百取一的规矩,再根据路途远近进行收费。

杜二叔一人出行带的行李药材也有限,货物价值估摸着不超过两千两,看在顾家的面子上,郭元春出了个友情价,只收二十两银子,杜二叔立即就应下了。

顾佑安把郭元春说的话都记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番镖师们的吃穿住行,这押镖主要支出在人力成本上,大概算一算,镖局生意比做药材毛利高。

镖局押镖很挣钱,不过镖局招募人手却是个大难题。

只说一条,在外走镖最重要的是身边的人要信得过,因此一伙儿走镖的镖师要么是一家人,要么是知根知底的亲朋好友,或是从小养大的徒弟或是义子义女,开始就是十几年的投入,这比银子还难得。

所以,镖局生意不是谁都能做的。

顾佑安想到了自己,若将来有一日,她的药材生意做大,自然要组建自己的商队,商队里的人必须是自己信得过的人,顾家人丁稀薄没什么人手能够为她所用,她若是想快速组建商队,最好是买来仆从自己培养。

买来的奴仆,只要在大周朝管得到的地方,他们就跑不了,再许之以重利,结成利益体,这商队,就有八九分稳当了。

顾佑安思前想后,揣摩再三,她现在除了缺采药人的人脉、缺银子,她还缺信得过的人。

说完正事,郭师傅跟顾稳说起习武的事,郭师傅叫顾文卿上前,仔细摸了摸他的四肢骨头、各处关节、腰背等。

郭师傅拍拍顾文卿肩膀道:“你若是从小练武,到你现在的年纪,纵使不是顶尖高手,去从军,至少也能是个先锋小将。”

“若我现在开始学,郭师傅看我几年能出师?”顾文卿激动问道。

“现在开始学嘛,若是下狠心,三五年能学出个样儿来吧。”

上月松江城公开选武将,郭师傅领着十几个弟子和义子义女去看了,被选上去的那些人,身手不算顶尖,郭师傅认为,照他的法子练,吃喝跟上,只要身体条件尚好,三五年就学出来了。

由此,郭师傅还动过叫义子们去从军的念头,后来想一想,他们在军队里没有人脉,无人提拔,纵使身手再好,去了只怕也难升上去。

加之,孩子们都自在惯了,一个个都不乐意从军去拼那个万中无一的出头机会,就此作罢了。

三五年而已,顾文卿还不满十七,三五年后他才二十出头,辛苦几年换个改头换面的机会,他觉着不亏。

顾佑安也这样看,三五年后哥哥学出个样儿来,那时候爹爹说不得已经有了官身,官宦家的子弟从军,比之别家又多了几分机会。

杜二叔笑着打量顾文卿,满意地点点头。

这孩子有个会盘算的爹,一家人劲儿往一处使,再加上一点好运气,一家子才落到谷底,不过一年工夫,眼看着就要往上爬了,不得了啊。

若他以后给家里的孩子找亲家,也能找到像顾稳这样靠得住的,他也就不用为小辈们的将来操心了。

说说笑笑间,茶喝了两盏,一会儿还有其他事要忙,顾家人就起身告辞了。

郭师傅亲自送顾家人出门:“我家元春后日远行,我需在家留两日安顿好家里,约莫五日后我就去邻山村。”

顾稳客气道:“我们家住的还是跟官府租来的半地下房子,专给郭师傅留了一间屋,就是住得不宽敞,也不如别家雅致,到时候还请郭师傅见谅。”

“哈哈哈,我们在外走镖,荒地坟头都睡过,有一间镇静屋子住,哪还有什么可挑的。”

郭师傅摸着伤了的手臂,笑眯眯道:“你们不嫌我是个残废,还肯出银子请我当先生,我心里早盼着去邻山村呢。”

顾稳笑着道:“那好,五日后我叫文卿来平安镖局接您。”

从平安镖局出去,杜二叔就说:“我瞧着郭师傅这一家子都是正派人,找他给文卿当先生,妹夫眼光倒好。”

顾稳之前找人打听过郭家的底细,知道郭家人品性好,这才想请郭师傅当先生。

顾稳嘱咐儿子:“你别看郭师傅伤了手臂跟人动起手来不利索,你只看镖局里那些他教出来的年轻人就知道他擅为人师,教你和田二郎肯定手到擒来。”

顾文卿当然知道爹说这话的意思:“您放心,我肯定把郭师傅当先生一样尊敬。”

听了一路,顾佑安出言道:“郭家可能就是太仁义了,缺些雷霆手段,才会被排挤到关外来。”

顾稳赞赏地看了女儿一眼:“菩萨心肠需有雷霆手段加持,没有怒目金刚,也镇不住妖邪,护不住佛寺。”

顾文卿若有所思,他以后,要成那怒目金刚啊。

到了南街药行,今儿韩掌柜还在,杜二叔上前攀谈问价,韩掌柜赚银子不手软,说笑间几样贵价药材翻了一倍的价卖给杜二叔,杜二叔还要道声谢。

“顾小娘子,今儿又见了。”

“顾先生好呀,您一家在邻山村住得可好?”

韩掌柜送杜二叔出门,站门内跟顾家父女俩问好,顾稳自然笑着问他好,说了几句韩家生意兴隆的吉利话,一家子就走了。

韩掌柜身边一个小厮上前道:“二爷,这顾家不会也想做药行的生意吧?”

“想做药行的生意,也得有那个本事

才行,顾家还差得远呢。”

杜家那位若不是来松江城看望顾家人,不知道松江城的药材又好又便宜,肯定不会动买药材的心思。

韩掌柜早打听过了,杜家在洛阳的生意尽数卖出去了,杜家买这点药材带回益州,对他们韩家来说毫无影响,不用放在心上。

韩掌柜哼笑,瞥了小厮一眼:“这月收的药材如何?”

“比去年多两成,主要是从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松江城里又来了许多人,除了去开荒种地的,上山采药的人渐渐多了,咱们才能多收到这些药材。”

“嗯,采药人那边你需得去勤快些,别叫别家抢了咱们的药材。”

小厮嬉笑道:“您就放心吧,除了必须卖给祁王府的那几样,剩下的药材咱们几乎要包圆了,连袁家都比不过我们,那些小门小户的还敢跟咱们比?”

“那就好。”

杜二叔一共买了七八十斤药材,其中最值钱的那十根人参以及几斤鹿茸,顾文卿帮着背了一半。

这会儿时辰不早了,一家子找了个食铺,点了五碗阳春面吃。

这家做的阳春面闻着倒是香,若是细看,面条不白净,汤也不清亮,喝一口汤,汤里的盐味足,就是微微有点苦。

面条加工工艺不好,盐巴不够纯,街边小食铺能做成这样没什么好挑剔的,不够好,也总比流放时干饼子和着冷水强吞强。

顾佑安不挑,阿萱也埋头吃,这丫头什么都吃得香,一身嘟嘟肉,就没有一两是白长的。

吃完面条,顾佑安跟厨娘要了半碗白味面汤,小口小口喝起来,面汤味道倒是不错。

放下碗,顾佑安侧头看去街上,食铺对面是一家绸缎铺。

一辆刷清漆的马车停在绸缎铺门口,不过一会儿,马夫赶着马车挪开位置,一对母女带着几个伺候的丫头婆子踏进绸缎铺。

绸缎铺的掌柜忙上前迎接,笑道:“欢迎夫人小姐大驾光临小店,给陆夫人苏小姐请安。”

陆氏笑问:“可有什么新鲜的?”

“夫人可来着呢,这月初有两家从苏州杭州过来的商队,送来的新鲜布料大半都在我们家铺子里了。”

掌柜捧着笑脸道:“听说七月初二是袁家老夫人寿宴,这几日城里许多家夫人小姐都在裁新衣,打首饰,小的想着苏大人是祁王的先生,袁家老夫人又是祁王的表舅母,夫人您肯定是要去。您若是再不来我家小店呀,小的都要捧着衣料上苏家求见您了。”

陆氏被掌柜的逗笑了,捏着手里的帕子遮住嘴角,笑道:“今日得闲出来散散,有什么好东西,端出来瞧瞧吧。”

“哎,陆夫人苏小姐楼上请,您先坐下喝杯茶,小的叫人去后头把新鲜布料给您端上来。”

自去年冬天在衙门办户籍一别后,顾佑安再没见过苏家人了,这会儿在这里见到苏家母女,还是挺意外的。

顾佑安不知道陆氏这位贵妇在洛阳时是什么样,但也大概猜得到,在洛阳时,她肯定不会为了买什么东西抛头露面,亲自去铺子里挑选。

要不还是说关外风气比关内更加开放呢,流放路上走一遭,再讲究的贵妇也没那么讲究了。

绸缎铺的那个掌柜说话声音大,这会儿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街上没什么吆喝的小贩,那掌柜说话声,街对面的人都能听见。

顾稳道:“听说去年祁王回城后,赏了苏家宅子和钱财,今年开春后,苏大人去官府当差,主管刑狱之事。”

“这松江城里还有专管刑狱的?”

“自然是有的,流放来松江城的流犯辛苦几年后换了民籍,再犯事儿了一样要遭牢狱之灾。”

“还送去开荒?”

“犯罪轻的送去开荒,重罪犯送去军队,也有被砍头的。”

杜二叔叹道:“这么说来,松江城里管得还挺严。”

确实管得严,那位祁王殿下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不过话又说话来,心慈手软之辈也镇不住民风剽悍的松江城。

用了午食,歇了会儿,顾佑安起身,他们该归家了。

顾家人刚走一会儿,苏家的马车来了,苏香望了眼顾家的方向:“娘,刚才过去的好像是顾家人。”

陆氏头都没抬,扶着丫头的手,踩着脚蹬上马车。

苏家的马车走远了,陆氏才悠悠道:“顾家人又如何,咱们家承顾家的情,该还的恩都已经还了,以后呀,他们是民,咱们是官,不会有什么来往。”

苏香微微点头:“我记住了。”

“做什么低头,唉声叹气的像什么样,我是这样教你的吗?好好一大家小姐,低头塌腰的,做什么丫头姿态?”

陆氏一看小女儿低头就来气,厉声训斥道:“给我坐好了,头抬起来。”

苏香微微抬起头来,眼睛眨了眨,一下红了眼眶:“娘,袁家的寿宴我不想去。”

“为何不去?”

袁家那些贵女一个个都是势利眼,见她头一回就拐弯抹角问她流放路上那些男子是不是都光着身子挨鞭子,还拿似笑非笑的眼神打量她,安慰她说,祁王是个心善的,以前的艰难都过去了,她的好日子在后头,以后找个寒门读书人嫁了,看在祁王府的权势份上,人家也会好好对她。

苏香本来性子就软,心里很忌讳流放之事,以袁家为首的那些贵女这般排挤她,她难道还上赶着去袁家被人嫌弃不成?

陆氏扯来帕子给她擦眼泪,边擦边骂她:“你是死人啊,人家说你你就任她们说不成?自己没长嘴不成?”

“袁家做官,做生意,哪样不是借祁王府的势?袁家借祁王府的势,咱们家也是借祁王的势,谁比谁尊贵不成?”

苏香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陆氏也烦了,随手把帕子扔她怀里:“不去也得去,今年你十六了,比顾家那丫头还大一岁,你不出门交际,人家怎认得你这个祁王先生家的小姐,怎么有门第相当的上门提亲?”

提亲?还会有门第相当的公子上门提亲吗?

到底是亲生的,陆氏见女儿这样,忍不住叹气:“人活一世,哪能没点坎坷,像咱们家这样跌下去还能站起来的是少数,若是这点流言蜚语你都忍受不了,那你就算成婚了,也是被欺负一辈子的命。你可还记得李家那个小妾张氏?”

苏香哭着点点头。

“你若是自己立不起来,你就跟她一样,去了别人家里也是被欺负的命。”

苏香害怕,她不想像张氏那样。

陆氏搂着女儿温声哄道:“你听娘的,只要你自己强硬起来,谁也欺负不了你。那些多嘴多舌的就让他们说去,他们造了口孽,自有她们的报应等着。”

“小孩儿家家的,别那么多愁,就是顾家那一家子,睡地窝子,连间正经屋子都没有,若不是我们家接济,大冬天的连饭都吃不上,好被子都没一床,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活,一点出路都没有,他们难不难?”

“你娘我以前是出身大家族的贵人,如今要跟那些粗鲁不堪的妇人捧着笑脸寒暄,我难不难?大家各有各的难处,你若是不能狠心即刻一头撞死,那就鼓足了劲儿好好活,活出个人样来。”

陆氏咬牙发狠:“你若是个真厉害的,那就想法子嫁给祁王,你若是成了祁王妃,什么袁家的孟家的,统统都给你跪下。”

苏香吓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她如何敢嫁给祁王!

“没出息,你爹当过祁王的先生,你们若是要论关系,师兄妹也说得,你怕什么?”

“娘,您就不怕吗?”

苏香想起去年冬天里,头一回见祁王,他顶着风雪,一身玄衣从外头走进来,冷眼扫过她,苏香只觉得浑身

都被冻上了,再不敢抬头看他。

说什么尊师重道,祁王对她爹什么时候尊敬过?她爹在祁王跟前也是做臣子之态,祁王不叫她爹坐,她爹也只能站着。

这样的人,她怎么敢想……

陆氏也就是嘴上说说罢了,祁王做她的女婿,陆氏也有点不敢想。

不过……陆氏低头看自己这个畏畏缩缩的女儿,心想,万一祁王眼瞎了,或是就是喜欢性子弱好拿捏的,也没准儿。

苏香吓得一哆嗦:“娘,求您了,您别去说,我不敢的。”

她若是敢动这个心思,不管成不成,叫袁家孟家那些贵女知道了,还不得活撕了她。

陆氏也歇气了,恨铁不成钢:“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丫头来。”

被她娘训惯了,苏香更不敢吭声。

七月初二,袁家老夫人做寿,这日杜二叔跟着平安镖局已经出发好几日了,一路骑马坐车,若是行得快,还有三五日,只怕都快要到山海关了。

郭师傅安顿好平安镖局里的事务,到邻山村顾家当先生,田家两兄弟和顾家兄妹三个跟着郭师傅学拳脚功夫。

看起来郭师傅教了五个弟子,这五个弟子中还要分出三等来,头一等就是决心要走武将路子的顾文卿和田二郎,二等就是田大郎和顾佑安,三等嘛,就是跟着姐姐哼哼哈嘿喊几声,学了没半刻钟就一屁股坐地上喊累的阿萱。

阿萱就是小捣蛋鬼,杜氏怕她影响哥哥姐姐们学本事,顾稳和杜氏早上去地里锄草时,就把她放背篓里背走。

罗家婆媳四口人这几日在顾家干活儿,顾家人口多,做饭不方便,杜氏跟罗家说好了,除了工钱外,每人每天多添十文钱饭钱。

能多得银钱,罗家自然欣喜,按照现在的米价,十文钱能买七八两米了,这可比顾家包两顿饭好多了。

能多得银钱自然好,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一亩地得三石粮,除开上缴给官府的,还有请人干活的花费,顾家三十八亩地,一年到头也得不了多少银钱。

罗大郎听他媳妇儿这般算计,就笑道:“顾家除了那个最小的,家中个个读书识字,听说顾家在倒腾药材,如今还请了武师傅教导,他们那样的人家多的是活路,跟咱们家不一样。”

“哎,话是这样说,到底是节约些好。”

罗大郎翻身睡觉:“行了,快睡吧,明儿早上还要起来干活。”

郭师傅教田家顾家的孩子一个来月,渐渐地也看出来了,田二郎和顾大郎教得出来,田大郎和顾家那个姑娘,向学的心是有的,不过自身有限,跟着他学硬功夫,花再多时间也白费功夫。

郭师傅跟顾稳和田清德商量一番,进入八月后,顾文卿和田二郎跟着郭师傅继续学武,田大郎回家跟他爹读书。

顾佑安么,她不愿意放弃,就是自己身体素质有限,怎么着也要学个保命的本事。

郭师傅听她这般说,想了想,道:“要学保命的本事也容易,下毒、暗器,你随便选一样。”

“还有没有其他的?我的意思是能当众使出来的。”

“这个么,射箭学不学?我有个义女名叫郭素,她射箭准头极好,你若是学了她半分功夫,在外行走也有几分底气。”

“我学。”

硬功夫她学不了,射箭这种考验技巧的,她觉得自己能行。

第23章 人算不如天算顾稳的机会来了

郭素是个孤儿,一出生就被家里人丢到路边,平安镖局的镖师们路过时发现,把孩子带回镖局养大。

今年郭素年十三岁,长得也不高挑,但是手上功夫极好,镖局里从上到下,论射箭的准头就没有人比得过她。

郭素本想跟镖局里的哥哥姐姐们一块儿去走镖的,但僧多粥少,她一个半大姑娘根本抢不过。

郭素没法子,前些日子城里的大户人家短工,她去报名了,人家没选上她,这些日子只去南街上跟镖局的兄弟姐妹们一块儿扛活,挣点银钱补贴家用。

郭素收到义父传信,说主家聘她给家中小姐当弓箭师傅,她欢喜得不行,当即收拾行李去邻山村。

郭素见到顾佑安,明明她比顾佑安强壮,但是在她面前,她的目光打量下,郭素就是抬不起头来。

郭素想了又想,才摆出师傅的谱儿来,她小声道:“听师傅说,小姐想跟我学弓箭?”

“正是,以后要辛苦你了。”

郭素欣喜道:“不辛苦不辛苦,我愿意的。”

郭素先是低头不安,这会儿又高兴起来,顾佑安嘴角露出个笑来,这是个性情中人。

“义父说你们家没有弓箭用,我来时给您带了两把弓箭,您选一选。”郭素摆出两把弓来。

“怎么选?”

郭素上前指导:“我不知道您力气大小,带了两把轻些的弓箭,等你练熟了,手上有劲儿了,再慢慢换重弓。”

说到弓箭,郭素的话渐渐多起来,从弓箭的样式大小、做弓箭的材质选用等等,她都如数家珍。

“我义父原来常使一把柘木弓,义父说等我大了,能跟护卫商队去走镖了,就把那把弓给我使。”

“你现在用竹弓?”顾佑安低头瞧,郭素带来的两把弓箭都是竹制的。

“嗯,竹木弓箭常见好用便宜,用的人最多。”

顾佑安试着拉弓弦,两把都试了,两把弓都能拉开,但要说顺手的话,她如今只能用最小的那把弓。

郭素直白地说:“这是我们镖局十岁以下孩子练习用的弓。”

顾佑安:“……”

顾佑安叹气,跟郭师傅练了一个月,她本来以为自己长力气了,没想到还是这般不堪。

“这个不妨事,多练练,总会越来越好的。”

顾佑安瞧着郭素绷紧的手臂肌肉线条有些羡慕,她估计很难练成郭素这样了。

顾佑安羡慕郭素的好体格,郭素却羡慕顾佑安会读书识字,脑子还聪明。

顾佑安在家闲暇时多,除了照看家里菜园子的果蔬、跟着郭素锻炼身体练习射箭外,空闲时她最喜欢看书。

每次顾佑安看书时,郭素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问她在看什么。

郭素多问两次,顾佑安就知道她的心思了,问她愿不愿意跟她识字,郭素连忙点头,拍着胸口说一定好好学。

一个愿意教,一个愿意学,郭素反应过来,不好意思道:“请教书先生花费不少,我白跟你学,我跟我学弓箭却是给了银钱的,这样不太好。”

镖局里养着一大群孩子,对郭素来说,赚钱给镖局减轻负担是最重要的,她想学认字,不想占顾家便宜,但是她又舍不得顾家给的银钱,顿时纠结起来。

顾佑安笑道:“我又不是整日只教你读书,偶尔抽空教一教罢了,你若是心里过意不去,帮我家干些活儿,就当我教你的束脩吧。”

“好,一言为定,家里有什么活儿要干的,你只管叫我。”郭素满口应下。

自打郭素跟着顾佑安学认字,在顾家越发勤勉了,除了勤勤恳恳教顾佑安射箭外,顾家的杂活儿她都快包全了。

若不是挑水是郭师傅交给顾文卿每日锻炼的功课,挑水的活儿也要被郭素抢了去。

杜氏就喜欢郭素这样的孩子,一看到就高兴,杜氏喜欢人的时候就喜欢给吃的,家里若是做了什么肉菜或是好吃的,杜氏就叫郭素去尝尝味道,给她开小灶。

“素素呀,今儿烧了酱炖鱼,你来尝尝咸淡合不合适。”

“哎,我这就来。”

站在扫院子的郭素立马大声应一声,欢欢喜喜跑去厨房。

阿萱见状,也不玩儿墙角的蚂蚁窝了,甩开小短腿也跟着去:“素素姐姐,你等等我。”

今日郭师傅带着顾文卿和田二郎去山上练功夫了,这会儿院子里只有顾稳父女俩。

顾稳:“喜欢这丫头?”

嗯,喜欢,是个可造之才。”

顾稳问的喜欢,不是简单的好恶,而是有更深的意思,顾佑安自然明白她爹的意思。

顾佑安认为郭家太过仁义不是什么好事,但是这仁义若是利她自己,顾佑安就觉得是件好事。

郭素一看就知道被郭师傅养得极正,在这样的人身上,一分付出至少有两分收获,顾佑安觉得即使郭素不是奴籍,不是她能完全掌控的人,她也觉得可以培养。

顾佑安笑着跟顾稳说:“爹,郭家养那许多孩子也不容易,你说我如果把郭素一直留在身边帮我做事,郭师傅可能答应?”

“只要郭素愿意,郭师傅应该也不会反对。”

顾佑安也是这样觉得。

连送孩子去军营从军这么大的事儿,就因为孩子们嫌拘束不自在不去,郭师傅都答应,由此可见他的性情了。

郭师傅不是个喜欢对小辈指指点点的人。

顾佑安也不要求郭素为奴为婢,她培养郭素,只是想着日后能有个信得过的帮手。

顾佑安有此打算后,教郭素读书就更仔细了些,她告诉郭素,等她学通了三百千,她就教她算账。

郭素惊喜万分,她以后也能做个女账房?

郭素来了顾家后,自然跟顾佑安住一间屋,郭素从小长在镖局中,镖局的姐妹们没有顾佑安这样的,郭素跟着顾佑安出入,顾佑安做什么她都喜欢,顾佑安愿意花工夫教她读书,她就更喜欢了。

四下没人时,郭素悄悄跟义父说:“我觉得顾小姐跟义父义母是一样的,都对我好。”

郭师傅瞪着这个实心眼的义女:“你才认识别人几天,就敢说她对你好了?”

郭素脑袋一扭,轻哼:“我就觉得她对我好,教我读书还不收束脩呢,顾小姐还教我……”许多姑娘家的事。

这些姑娘家的烦恼,以前她要么懵懂,要么不好意思问别人的,只能自己瞎弄或是忍着,如今顾小姐都教她呢。

郭师傅狠狠戳她脑袋:“人家对你笑一下,你脑子都晕了是吧?你别看那丫头笑得温温柔柔的,心眼儿多着呢。你个傻的,别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她总不会害我吧。”

郭师傅很想骂两句,想了想,顾家那丫头心眼儿虽多,瞧着好像也不是个会主动害人的。

郭素眼睛一瞥:“义父,叫我说对了吧。”

郭师傅叹气:“你现在大了,也不听我的了,算了,你爱做什么做什么吧,以后若是被骗了,可不要找我哭。”

“哼,顾小姐才不会骗我。”

看着这丫头扭头跑去干活了,郭师傅顿时想起那句老话,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

这丫头不是亲生的,也是他亲手养的,都一样。

郭师傅看出了顾家那丫头有心勾引着郭素,他劝不回来,也就罢了。

瞧着吧,以后有那丫头哭的时候。

顾佑安跟郭素学拉弓射箭,只是学了不到一月功夫,准头就很好了,就是她手臂没力,射不了多远。

顾佑安知道自己的短处,也不在意,常叫郭素一块儿上山打猎,开始什么都射不着,多练习后,准头、速度和力道渐渐上来了,野鸡野兔子偶尔也能打着。

见着学习成果了,顾佑安对射箭就更有劲头了,大太阳天也拦不住她上山打猎。

“咻”地一声!

竹箭飞射出去,一箭扎中草窝里的灰毛兔子,旁观的郭素连忙大喊一声好,跑去把还在蹬脚的兔子抓回来。

“您的准头真是越来越好了。”郭素张嘴就是夸。

看着那活泼蹬脚的兔子,顾佑安笑了笑,她的准头确实好,就是这力道嘛,还得练,争取以后能一箭结果了它。

“走,咱们再往深处走走。”

“好。”

两人往山里走,顾佑安问她:“你的弓箭使得如此好,以前怎么不上山打猎?”

“镖头他们在家时我们也上山打猎,不过不是来老虎岭,我们去的是北山。北山你知道吗?就在邻山村东头,松江城后面那座山。”

“都知道松江城四面山林茂盛,野物多,日日都有人去山林中撞运气,还有打猎的,采药的,山脚下的猎物早被撵干净了,要想抓大猎物只能去深山。深山里的野物凶得很,镖头他们不在家,义父不许我们这些年纪小的上山打猎。”

顾佑安擦擦汗道:“郭师傅对你们视如己出,你们年纪小,他心疼你们受伤,不让你们不去山上打猎是对的。”

郭素嗯了声,他们都知道的。

出门时身上带了饼子和水,两人也不敢去深山,最多往上转悠一截儿,就下山了。

今儿打了两只兔子,桌上能添道肉菜了,半下午两人下山时,还捡了两捆木柴回去。

在山林中还不觉得,下山后郭素立刻就觉得热。

郭素举起手遮住眼睛,往天上瞧,嘟囔道:“这都半下午了,怎么还这么热?地里的玉米秆儿都被晒蔫儿了。”

可不是,一大片一大片顶上的秆花都被晒蔫儿了,叶子打着卷儿,地里的土晒得发白开裂。

顾佑安突然想起来,最近这一个来月,好似只有一天晚上飘了一阵雨之后,再没下过雨吧。

这段时日满着学弓箭,顾佑安的心神也没关注地里的活儿,这时候却起了担心。

穗子正是生长的时候,这时候若是缺水,玉米粒都是干瘪的,减产情况只怕会很严重。

顾佑安眉头微皱,刚走了几步,就听到右前方玉米地里有人喊谁家媳妇儿晕倒了,快叫人来。

顾佑安和郭素连木柴也顾不得,丢下木柴就往呼叫那边跑,喘着粗气穿过玉米地跑过去,只见一个脸蛋通红,浑身汗湿的妇人平躺在地上,两个年纪大的一个焦急喊她名字,一个牵着衣襟给她扇风。

“赵二媳妇儿,你快醒醒。”

“来人呐,赵二在不在,你媳妇儿晕了。”

顾佑安一看那情况,就猜测赵二媳妇儿恐怕是中暑了,郭素反应更快,连忙跑过去背起赵二媳妇儿就往前面水渠跑。

“唉,这是谁家的丫头。”

“快放下赵二媳妇儿,你做什么的?”

两个妇人在后追赶,都没郭素脚快,郭素把人背到水渠边放下,捧起水渠里的水就往赵二媳妇儿脸上撒。

后头追上去的两个妇人见状,也连忙上前帮忙,一个更是微微扯开赵二媳妇儿的衣襟,把凉水往她怀里泼。

顾佑安背着的葫芦里还有半壶淡盐水,连忙拔开塞子往赵二媳妇儿嘴里灌。

也不知是被冷水激的,还是被盐水灌到呛了,赵二媳妇儿猛咳嗽一声醒来,茫然四顾。

这时,在另一块地干活的赵二媳妇儿妯娌跑来,紧跟着赵二媳妇儿的男人也来了,赵二慌得肩上的水桶扔地上,水桶倒地,洒地上的水很快就渗地里不见了。

“媳妇儿,我媳妇儿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天儿太热,累晕了。”

赵二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就被他娘骂了一句:“傻站着作甚,还不把你媳妇儿背家里去歇着。”

“哦哦,我这就去。”

赵二忙背着他媳妇儿往家跑,赵家老太太忙谢过那两个妇人:“多谢你们帮忙,若不是你们瞧见了又肯搭把手,我这二媳妇儿还不知道怎么样了。”

“唉,都是邻居,见了哪能不管。”

“热病看着不严重,但也说不准,你们家可要注意些。”

“正是,我记得前两年咱们邻山村还在开荒,有一月也是天儿热,热死了四五个开荒的流犯。”

赵家老太太道:“我也知道,也怕,一会儿我去张家问问,看能不能弄些药草熬煮了给我二媳妇儿喝喝。”

顾佑安和郭素要走,被一个妇人抓住:“你们别忙。”

那妇人转头跟赵家老太太说:“你们家二媳妇儿是这两个丫头救的,当时你

二媳妇儿晕地上一动不动,我们俩都吓坏了,多亏了她们。”

赵家老太太对顾佑安两人自然感激万分,她仔细看顾佑安,道:“你好像是顾家的丫头?”

顾佑安笑着点点头:“我爹是顾稳,我娘叫杜若娘。”

“哎呀,我就看着你像杜嫂子的丫头,你们母女脸盘子长得像。开春时我还见过你,那时候你长得白,这会儿晒黑了,我一下没认出来。”

“多谢你帮忙,回头我给你家送碗腌菜去,你娘上回夸我家做的腌菜好吃,你多尝尝。”

正说着话,又有几个人跑来,手里拿着锄头的,肩上扛着扁担的,人还没跑过来就问:“刚才听谁在喊什么,可是出事了?”

“赵二媳妇儿晕了,将才叫赵二背回家去了。”

一身穿洗得发白的苍青色短打的壮汉皱眉:“这几日已经有三人晕倒了。”

“有什么法子,天儿越热越要干活,若是不浇地,玉米穗长不起来,累了大半年没个收成,一家子都得饿死。”

“要说还是顾家那个聪明,跟田家和土地临近的几家一起修了水渠,他们浇地便宜着呢,不像我们,只能全家人哭哈哈地黑天白夜地挑水浇地。”

“还不是怪你!我就说修条水渠也好,你偏说这里不缺水,何必费力气建水渠,现在知道羡慕了。”

“你这婆娘,怎么只怪我?我说不出力,你不也没反对?”

“行了行了,大热天就够难受了,你们公婆有力气吵架,不如多挑水浇地。”

又有人说:“你们说,咱们抢工现在建水渠可来得及?”

“呵,这会儿晚了,咱们几家的地本来离江边就远,等咱们水渠建好了,黄花菜都凉了。”

“就是,何况我看平安江水面下降了许多,引水也没那么方便。”

“行了,别费口水了,去干活吧。”

一群人吵吵嚷嚷,发了顿牢骚,各自散了。

顾佑安和郭素回去捡起她们丢下的木柴回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顾佑安也不着急,先煮上粥,又叫郭素收拾好兔子,砍成块儿,准备做一大锅兔肉烧土豆。

兔子肉没什么油水,顾佑安做菜舍得放油盐,锅里放足量的油烧热,辣椒姜蒜米等料头一放,炒香后放入兔子肉猛火快炒,香味腾的一下就散开了。

郭素管着灶前的火,闻着味儿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兔子肉烧到半熟,再放切成滚刀块儿的土豆焖熟,菜就算做好了。

稀粥放到半凉,一家子都回来了,洗洗手吃饭,稀里呼噜吃了个心满意足。

碗筷不着急洗,一家子都在院子里歇着。

顾佑安端了张椅子坐在她爹跟前:“您的计划是不是要成了?”

顾稳叹气:“我也没想到这么快。”

顾稳算不到什么时候干旱,什么时候下雨,只是提前做准备罢了,谁知道上半年才修好水渠下半年就碰上干旱了。

要说运气好,顾稳的运气那是真好。

若说运气不好,平安镇邻山村等人的运气是真不好。

这一遭碰上,都不用等明年,只怕今年秋收后大伙儿都要来找顾稳拿主意,想法子怎么修水渠,把各家田地都连起来。

平安江的水位下降,顾稳早有预料,这几日他去镇上找到一个手艺颇好的木匠做水车,估计明后天水车就能做好,到时候运回来架在平安江和水渠边上,灌溉田地会更加方便。

人算不如天算,顾稳这个前工部郎中,他的机会要来了。

第24章 拉拢打断骨头连着筋

顾家自己花银子做的水车,水车做好那一日,顾稳叫上田家、张家帮忙,还有其他几家开春时一同修水渠的人家都来搭把手,老少十几个人去镇上把水车抬回来。

他们早上出门得早,地广人稀的,大家又顾着自家地里的活儿,没什么人察觉,等他们把水车抬回邻山村时,在江边挑水浇地的众人都过来瞧热闹。

“嚯,这么大的水车,这得花多少银子?”

“二两银子怕得要吧。”

“想啥呢,二两银子都不够木匠的工钱。”

村里有没见过水车的人一个劲儿往前凑,被人按下去:“别挤别挤,一会儿水车立起来有你看的。”

“你挡住我干啥,我这是给顾先生搭建把手。”

“这木槽是干什么使的?”

“这都不知道?这是配着水车用的,水车转悠起来装的水倒木槽里,木槽的水再跑去水渠里。”

“我祖籍北方的,都是旱地,没处用这东西。”

“呀,这个好,水车把水打上来,浇地就不用像咱们似的,使牛劲儿去江里打水。累死个人咧!”

“哟,里正来了。”

水车还未架起来,听到消息的里正就赶来了,他笑道:“还是顾先生想得周到,这有了水车呀,再配合水渠,浇地就方便了。”

顾稳让开位置,叫里正走近了瞧,他笑道:“水车不是什么稀罕物,大伙儿一时没想到,我看呐,主要是邻山村平日里也不缺水的缘故。”

里正望着慢慢架起来的水车叹气:“是呀,前面几年确实不缺水,不过啊,水灾、旱灾、蝗灾,三五年来一回算平常,七八年来一回是老天爷赏饭吃,这若是碰上不好的年份呐,连年灾荒也是有的。”

田清德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老天爷发怒了,哪管你东南西北呀,这关外呀,各种灾害也少不了,还是早做准备来得好。”

“里正说的对,咱们百姓靠天吃饭总要自己想些法子。”

里正笑着看了一圈围观的村民,往顾稳身边靠近两步,道:“自松江城建立至今,所有的土地都是一锄头一锄头开荒出来的,从最开始以两家人,慢慢组建成村,人多了变成镇,十几个镇又组成了县。”

“咱们松江城东边的东源县建得最早,东源县的人多,地也耕熟了,什么水沟水渠也建得齐全。”

“咱们邻山村则不同,除了最早来这一片开荒的人,咱们邻山村的人呐,大多是这一二年才落户过来的,许多人家连住的房子都是官府的,除了种地外,一有空闲就要想法子找活儿干,攒钱给家里建房子。”

“咱们村挨着平安江,瞧着也不缺水,大家忙七忙八的,也没想起水渠来,今年突然碰上干旱,这才有些慌了手脚。”

里正说了一长串话,围观的村民纷纷点头,他们除了种地外还要做许多活儿,确实没那个力气挖水渠。

里正见众人都赞同他,他又笑着跟顾稳道:“一时短视不妨事,等秋收完了,咱们今年把水渠挖出来就是了,大伙儿说是不是?”

“对,这话说得在理,等秋收了咱们就去打石头修水渠。”

“秋收完,我家老大老二不去松江城扛活,就在家建水渠。”

“我家也如此办。”

邻山村的土地还未分完,各家的土地都是按着人头足量分的,人口多的人家一家人有上百亩地,人口少的人家,像张家那样一家三口的,也有近三十亩地,这么多地紧等着浇水时,各家就知道水渠的重要了。

里正冲顾稳拱手道:“顾先生有远见,咱们都比不得你,望顾先生看在咱们同为一村人的情谊上,您家的水车,还有您几家挖的水渠,能不能给大伙儿用用?”

顾稳笑道:“水车是我一家的,我做主答应给大伙儿用,不过水渠嘛,是我们几家人共同建的,里正还需跟各家商量。”

一同挖水渠的几家人都在,顾稳开口后,一开始就猜到里正长篇大论为何的田清德,立刻道:“我家自然是答应的。”

“我家答应。”

“我家也答应。”

里正顿时大喜:“好,有水车,有水渠,咱们邻山村各家互相帮衬着,今年地里收成纵使减产,也绝不会绝收。”

水车把水打进水渠里,再从水渠流向田

地,各家可以就近在水渠里挑水浇地,给大家省了许多事,效率至少提高两三倍。

有聪明的已经想到了,此时连忙对顾稳几家人作揖感谢。

“都是一村的人,旁的话不提了,等秋收了,我给各家送一袋粮食。”

“我家也如此。”

“多谢顾先生帮我等。”

里正拍着顾稳肩膀道:“我知你今年开春时走遍了邻山村,还画了勾连各处的水渠图,等秋收完了,叫你做总领,大伙儿都按照你的图纸来建水渠,等事情办成了,我报上去,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这话说得直白,但这些正是顾稳想要的,顾稳虽惊讶里正自己为何不从中分一份功劳,但是他还是感激道:“多谢里正成全。”

里正笑道:“除了咱们邻山村外,附近的村子都受了灾,咱们这儿若是修水渠,他们肯定坐不住,需要顾先生帮衬的时候还多着呢。”

该说的话说到位了,那边水车也架起来了,水槽也搭好了。

大伙儿看着水车带起的一桶一桶江水顺着水槽流进水渠,明明头顶的太阳晒的人头皮要裂了,却感觉心里流过一丝清凉。

里正吩咐各家:“也别闲着了,赶紧挑水浇地去吧。”

里正也要回家挑水浇地去了,水车边围观的人都一窝蜂散了。

田清德道:“这位很有见识,你的打算他看得一清二楚,却愿意成全你,自己甘愿在邻山村窝着?”

田清德和顾稳早前计划这事儿的时候就考虑过里正的作用,为了争取里正的支持,势必要分些功劳给他,没想到里正竟不要。

顾稳也不明白里正的想法,终究,各人有各人的打算吧。

顾稳对田清德道:“我要再去镇上一趟,请木匠再做一座水车。”

水渠只一条,水渠附近的各家都要从水渠里挑水浇地,一座水车打的水肯定不够各家用,至少要两座水车。

“那你去吧,我去我家地里瞧瞧。”

两人各自忙去了。

顾佑安上午练习了射箭,这会儿正在菜园里给菜蔬浇水,忙完时一头热汗,好几天没洗头了,顾佑安正准备去空间里洗漱一番时,郭素回来了。

“哈哈哈,刚才江边好热闹,顾先生跟里正说好了,水车和水渠借给村里人用,你们村里的人挺有良心,都说等秋收了,要给你们家送粮食感谢你家。”

郭素激动道:“可惜那会儿你没在。”

顾佑安拿帕子擦擦汗,笑道:“我不在没在也没关系,听你说就够了。我爹还在江边?”

“没在,顾先生说要去镇上一趟,还要再搭建一座水车才够使。”

顾佑安抬头看了眼太阳:“这会儿去镇上,我爹估计中午不归家吃饭了。”

郭师傅带顾文卿和田二郎去山上练腿脚去了,他们中午不回来。

家里只她们五个大大小小的女眷,天热的人没什么胃口,杜氏准备煮锅稀粥拌着腌菜吃,午食刚做好顾稳就回来了。

顾佑安给她爹盛了碗稀粥,放桌上晾着。

顾稳洗了手过来坐下,笑叹道:“咱们家最近天天吃粥,什么时候吃顿面?”

杜氏:“想吃面呐,今晚上吃吧,下午我把面揉上。”

顾稳的好心情顾佑安不用问都看得出来,她吃了口小咸菜:“爹,咱们家的地浇水浇完了?”

“头一回浇完了,过几天再浇一回。”

头一回浇地时平安江的水位还未下降,前几日平安江水位下降,水渠就断了水。

今天架起了水车,水渠里又有了水,等村里各家浇完地,他们家再浇第二回。

顾稳对农事不是非常精通,不过以他粗浅的了解,又问过擅长种地的罗家人后,他们家的地再浇一两回就能够撑到秋收了。

顾佑安见她爹那儿事情很顺利,也就不多问了,午后歇息了半个时辰,顾佑安抬脚去张家。

天儿热,张家的地早就浇过了,地里没事情忙,张家一家三口都在家躲暑热。

顾佑安到时,张世南正在教儿子读医书,顾佑安坐过去,拿着自己自制的小本儿边听边记。

读完几页,张世南无奈道:“学医哪是像你这般学的?每回来,听见什么就记什么,完全没个章法,如何学得精通?”

顾佑安放下毛笔,笑道:“我也没想着对医理有多精通,我只对药材感兴趣罢了。”

她记下的笔记,都是张世南提到的各类药材相关的知识,他说的什么药材的君臣配伍,她过过耳朵就算了。

张世南拿她没办法,又看不惯她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就道:“我是管不了你了,你要真对药材感兴趣,那你跟隐山请教,先从松江城常见的药材学起。”

这话正中顾佑安的下怀,顾佑安跟张隐山行礼:“还请张先生多指教。”

张隐山忙说不敢:“我学的也只是皮毛,当不得你的先生。”

顾佑安不听这话,只道:“张先生明日可有空?我想去山上挖些药材。”

张隐山扭头看他爹,张世南摆摆手道:“去吧,你去挖些解暑热的药材回来备着。这半月村里许多人家来我这儿讨解暑的药材,家里剩下的已经不多了。”

张隐山点头应下了:“明儿早些上山去。”

顾佑安不是个话多的人,但是该开口示好时,说的话也很好听,她笑道:“都听张先生吩咐。”

张隐山不好意思了。

顾佑安要去山上,郭素自然要跟着,阿萱嫌家里热,闹着要跟姐姐去山上,郭素一把把她扔背后的背篓里,叫阿萱抓紧了。

阿萱嬉笑,站在背篓里,把着郭素的肩膀抬头看:“呀,郭姐姐,好高呀!”

阿萱越发高兴,在背篓里摇来晃去,嘴里哼着乱七八糟的调子,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

顾佑安:“要想跟我们去山上你需听话,坐背篓里就好生坐着,不许胡闹。”

“哦,姐姐,我乖乖哦。”

阿萱乖巧趴在郭素肩上,叫她省力些。

阿萱乖巧了一会儿,到山上了,她从背篓里出来,捡了地上一根小木棍,对着地上一朵蘑菇戳戳。

玩儿了蘑菇,又不感兴趣了,她不知道怎么盯上了张隐山,跑去张隐山跟前,小嘴儿叭叭地拉着他说话。

“张哥哥呀,你有没有姐姐呀?”

“你是不是想要一个姐姐?”

“快说你想,快说你也想要姐姐。”

“我好喜欢我的姐姐呀。”

“我姐姐最好了。”

顾佑安正挖一株北苍术,嫌她吵闹,随手指前面:“我刚才瞧见那边有只兔子,正想去抓呢,这下好了,被你吓跑了。”

“哪里?哪里有兔子?”阿萱小腿蹦跶着,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

“就在那边,你刚才说话把兔子吓跑了。”

“那我……那我不说了吧。”阿萱委屈巴巴的。

张隐山和郭素强忍住笑意,都低下头来。

阿萱年纪小,叫她规规矩矩不说话,那是不可能的,只安静了一刻钟,她又磨皮擦痒起来。

张隐山拿着一株药材教顾佑安叶子和根茎有何药效,顾佑安认真听着,阿萱要跑过去找姐姐,被郭素一把抱走,说带她去找兔子。

顾佑安原本对中药就略懂,有张隐山手把手教,顾佑安对照着外婆留下的《中草药实用图典》学习,邻山村后山上的许多常见药材又熟悉了好几样,顾佑安对张隐山这个小先生满意得很。

顾佑安计划着,等再过两月忙完秋收后,叫张隐山带她去深山见识更多的药材。

张隐山也答应了:“等到秋收后,我爹应该也会进山采药,到时候你跟我们一块儿去就成。”

“那好,咱们说定了。”

在山上转悠到半下午回去,张隐山背篓里装着许多解暑的药材,顾佑安背篓里也装着一些,准备晒干了炮

制好,煮水给家里人喝。

在山上疯了快一日,下山的路上阿萱在郭素的背篓里睡着了,小脸蛋红彤彤的,额间的碎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小嘴儿微张着,睡得正香。

“张隐山,以后,你要留在邻山村种地吗?你也是打小学医的吧,不觉得可惜?”

顾佑安侧头看他一眼,张隐山沉默。

郭素搭话:“既学医,自然要当大夫的,若不当大夫,又是背书又是认药材的,费这个工夫做什么?”

张隐山叹气,他其实也不明白他爹在想什么。

若是不愿意他行医,为何又要这般仔细教导他?若是愿意他行医,为何村里人叫他张大夫他从来不应?也不肯给人开方。

顾佑安大概猜到了张家纠结之处,就道:“跌倒了就爬起来,再如何,你家的医术总要传承下去。”

张隐山声音闷闷的:“张家在山东是大族,没了我们这一家,还有许多其他张家人从医。”

“他们都像你爹这样厉害?我听我娘说,自你家流放后,张家再无一人能进太医院。”

洛阳有名声的医家少说也有几十个姓,这些人家中,家中有人在太医院当差,和没有人在太医院当差,这完全两码事。

不仅是名声的问题,还会影响百姓对这家大夫的信任。

张世南之后张家再无人能进太医院,三五年看不出什么,等十年八年后你再瞧,张家从一流医家沦落到三流,只是时间问题。

“你们家流放到松江城六七年了吧,听你娘说,山东那边从来没人来看过你们?家族不仁不义,你们不须管他们,但是你年纪也不小了,你成婚以后,你的儿孙该如何?”

张隐山何尝不知,但是他是个做儿子的,他爹不发话,他们一家人只能在邻山村种地为生。

慢慢走到山脚下,一阵风吹过,一大片一大片的玉米叶哗啦啦作响,顾佑安长舒一口气。

“张隐山,若是不肯行医,不如跟着我做药材生意吧。”

做药材生意?张隐山没想过。

顾佑安:“不需你出钱,只需你出力,等我开药行了,你帮我去看药材,我赚钱了,自然有你的好处。别的我不敢保证,叫你一家穿绸缎吃白米,出入有人伺候肯定少不了。”

张隐山顿时笑了:“你这人意志太坚定了吧,我爹不答应帮你做药材生意,你打上我的主意了?”

“你爹年岁大了转不过弯来,你别跟他学,既学了本事,用自己的本事叫一家人过上好日子才是男子汉所为。”

张隐山叹息,随即又振奋起来,顾佑安说得对。

顾佑安笑了笑,她就知道,张隐山比他爹好说服多了。

她想做药材生意,又不是开药铺,没有张世南这个前御医帮忙也无妨。

退一万步讲,就算以后碰到事了,有张隐山这个当儿子作她的把柄,她就不信张世南会不帮她。

张隐山先送顾佑安和郭素归家,到顾家时,张隐山见她娘在顾家,忙喊了声娘。

刘氏见到儿子,慌忙拉着他道:“张家来人找你爹来了,你爹生了好大的气,把张家人都赶走了,一会儿你回去别刺激你爹,什么话都不要讲,知不知道。”

张家?山东张家?

顾佑安眉头微挑,啧,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张隐山皱眉:“多少年没来看过咱们,突然来干什么?”

刘氏唉呀一声:“还不是药方的事,他们知道你爹手里有好几张保养秘方,他们想要把那些方子送去柳家疏通关系,好歹送个张家人进太医院。”

张世南流放后,张家人都龟缩回山东,如今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张家族长想着先皇已逝,皇位上早已经换了一位当家作主的,这么多年过去,张家人也该找机会崛起了。

新皇登基后,张家送了不少子弟去考太医院,一个通过的都没有,想来想去,想到了柳家。

柳贵妃是现在宫里最得宠的嫔妃,柳贵妃生了皇子后容颜到底不比年轻的妃嫔,柳家私下里一直在给柳贵妃寻保养的方子,洛阳城里许多有消息门路的人家都是知道的。

“你爹骂他们不思进取,做大夫的不比医术反而走起歪门邪道来了,丢了张家的脸。”

顾佑安想了想,张世南说丢张家的脸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张世南是怕张家人掺和进宫里,一不小心把张家全族的命都给赔进去了吧。

“咱们都被那边除族了,他们怎么好意思来问我们要方子?”张隐山愤怒:“骂哪里够,换成我,非得拿药锄砸他们一个头破血流不可。”

“你看你这孩子,叫你回去劝你爹,你倒生起气来了。”

张隐山拉着他娘道:“走,先回家,回家再说。”

张家母子俩走了,顾佑安肯定道:“张家来不辞辛苦千里迢迢来松江城要药方,暗地里肯定得了柳家的承诺,要不然他们也不会跑这一趟。”

杜氏惊呼:“哎呀,那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张叔一家在松江城,柳家在洛阳再有权势,也管不到这里来。”

张家人来邻山村闹腾一回,以张世南的脾气,方子肯定不会给,肯定还会绝了回关内的心。

顾佑安笑着跟她娘说:“我的药材生意又多了几分成功的可能。”

“这又是哪里来的话?”杜氏不解。

顾佑安并不给她娘解释,只笑道:“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傍晚顾稳归家,听说张家那边出事了,吃了晚食后,洗漱一番换了身干净衣裳,去张家问问情况。

顾佑安早就等着,她爹要去张家,她抬脚就跟上。

月色清凉,路边地里叽叽喳喳的虫鸣衬的夜色格外静,月光在地上落下父女俩一长一短的影子来。

顾稳:“咱们家人少,你以前……家中人口也不多,张家那样动辄一两千人的大家族跟咱们不一样,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剪不断理还乱。虽然你想张家给你帮忙,一会儿过去你别怂恿,否则等人家回过神来,你里外不是人。”

“爹,我明白。”

顾稳嗯了声,随后道:“没有张家人也不要紧,等咱们家起来了,你要找懂行的人也不难。”

顾佑安知道的,不过是眼前张家就很好用,她顺手拉拢罢了。

第25章 好事情退无可退

为了节省些,村里人家一般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歇,晚上少有人家点油灯的。张家今日不同,顾家父女俩一进张家院子,就瞧见微微火光在屋里窗下摇曳着。

张世南写了封信已晾干,他默默把信装好,递给站在一旁的儿子:“明儿去松江城云来客栈,把信交给他们。”

张隐山接过信一瞧,收信人写的是张家族长张世文的名字。

“信送到了就回来,不必跟他们说话。”

“知道了。”

张世南推开窗,见顾家父女俩进来,笑道:“你们父女怎么这时候来?”

张世南语气淡淡,脸上瞧不出什么不妥来,顾稳也就不多问了,也笑道:“为水渠的事儿,傍晚村口的吴大郎家找我说,他家的地离水渠远,纵使去水渠挑水浇地能省下些事,到底还是赶不及,他想从你家地里,挖条沟引水过去。”

顾稳慢慢走到屋檐下,道:“知道你家今日有远客,吴老大不好上门来,咱们两家住得近,吴老大特意托我来问问你。”

张世南不在意道:“从我家地里挖条水沟倒是不要紧,只是这地里挖的水沟不比水渠好用,一桶水引过去,只怕要渗半桶到我家地里浪费了,如今各家都在水渠里挑水,他要引水,别家可愿意?”

“他跟人说好了,过几日等大家伙儿浇完头一遍,他再引水。”

“那你跟他说,我答应。”

说完水渠的事,旁的话也不好说,顾稳只道:“都说远亲不如近邻,我们两家相交不久,但是情谊还是在的,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张兄尽管开口。”

“多谢顾兄,叫顾兄操心了。”

张世南不是个愿意麻烦别人的人,他既不愿多说,顾稳点点头,天儿晚了,就此告辞。

顾佑安喊了声张隐山:“明儿可有空带我上山认药材?”

“明儿不得闲,后日吧。”

“行,那就后日。”

张家的事外人不好掺和,张世南不开口,顾稳想从张家人那里打听打听朝廷的事,全没了可能。

顾佑安知道她爹的意思,第二天一早张隐山去松江城送信,顾佑安也去松江城。

顾家的菜园子里各种菜蔬长得好,自家人吃不完,摘了些晒干菜存着,其他吃不及的,杜氏摘了叫郭素送回平安镖局,给镖局的孩子添个菜。

郭素和顾佑安一人背着一背篓菜去平安镖局,出发得晚,快午时才到松江城。

两人背着菜从东城门进去,穿过东街,拐到南街,往西直走到平安镖局。

“有人在家吗,我回来啦!”

郭素吆喝一声,镖局里跑出来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一个个就似那山里的猴子一般,又精神又利索,嘻嘻哈哈的,叫人看了就高兴。

“素姐姐,你回来啦!”

“义父咋没回来?”

“呀呀,素姐姐给我们送菜来了,今儿又省下一笔菜钱啦。”

“素素,听说你去给人当先生了?当先生可威风?”

一群孩子抢着说话,郭素这个话多的都插不上嘴,还是一个年纪大的嫂子出来按住一群小不点儿,叫他们把菜送去厨房,再把背篓送回来。

郭素擦擦汗道:“张嫂子,这是杜婶婶家的菜,杜婶婶种了许多吃不完,叫我送些回镖局来。除了菜之外,还有配的消暑药茶,嫂子记得煮给他们喝。”

“哎哟,真是有心了,多谢杜夫人惦记着我们。”

张嫂子对顾佑安笑着道:“这位是顾家的小姐吧,辛苦你走一趟。”

“嫂子客气,家里人叫我安安,嫂子唤我安安便是。”

客气寒暄一阵,三人进门,张嫂子叫人送来茶水,郭素喝了一碗解渴后才问:“张哥他们不在家?”

“不在,前几日有几家关内来的商队来松江城,你张哥带着镖局里那几个年纪大的去南街上扛活去了,估计要忙几日。”

每年六月到九月这几个月,商队来往最为繁忙,也是散活儿最多的时候。

张嫂子问道:“你和你义父在顾家可顺利?你们去邻山村这么久了,连中秋都不知道送个信回来,我们昨儿还在商量,过两日去邻山村看你们去。”

郭素哈哈一笑:“义父忙,我也忙,在邻山村日子过得自在,就没想起来给家里送信。”

听郭素这般说,张嫂子看顾佑安的眼神格外柔和,这顾家人看来人品不错,没有苛待他们家的人。

郭素塞给张嫂子几两银子:“这是我和我义父的工钱,义父叫我带回来给您入账。”

“都给我?你不留些在身上使?”

“不用,我花不着什么钱,嫂子,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哈。”

郭素见顾佑安冲她眨眼,郭素几句话说完,带着顾佑安就要走。

“哎,你这孩子,留下吃了午食再走。”

“不用了,我们还有事,嫂子回头见。”

顾佑安冲张嫂子点点头:“我们先走了。”

从平安镖局出去,两人背着空背篓,顾佑安问郭素:“云来客栈在哪里?”

“云来客栈在南街上,听说是韩家开的客栈,里头住宿的多是关内来的客商。”

“云来客栈的饭菜可好?”

郭素连忙点头:“听说云来客栈的大厨都是从关内请的,云来客栈的饭食特别香,我以前跟哥哥姐姐们去南街上扛活,只要碰到饭点儿,坚决不去云来客栈,那香味呀,馋的人口水直流。”

“听你这般说,今儿我们去尝尝,我请客。”

“真的呀,咱们赶紧走。”郭素犯了馋瘾了。

两人走着去云来客栈,门口招呼客人的小二哥看到她们两个穿着普通,还背着两个背篓,愣了一下,见其中一个气质与寻常小丫头不同,他慌才笑着迎她们进门。

“两位小娘子要住宿还是用饭?”

“用饭。”

“那两位真是来对地方了,我们云来客栈虽是客栈,大厨做的饭菜比酒楼还香,前面那家迎宾楼里大厨的手艺都比不上咱们。”

郭素小声说他在吹牛。

顾佑安忍不住笑,左右瞧了瞧,见大堂里有七八桌客人,打量一番后,顾佑安指着靠小巷的窗边,道:“咱们坐那里,窗边敞亮。”

小二哥带她们过去,边走边介绍:“今儿早上掌柜买了一头猪,大厨做的红烧肉尤其好,小娘子可要来一碗?”

“来一碗吧。”

两人坐下,顾佑安瞧见墙上挂的菜牌子,又点了一条红烧鱼,一盆蔬菜汤,一盆饭。

小二大声唱完菜名,一会儿又给倒上茶水:“您二位慢坐,菜一会儿就上。”

小二走了,郭素小声道:“他们家的茶水要收钱的。”

顾佑安给她倒了一杯:“客商们坐下谈生意不能没有茶水,免费供又亏得很,茶水收钱也正常。”

“前面东南角的迎宾客栈,只要在他们家住宿或是用饭,茶水都是送的。”

顾佑安嗯了声,端起茶慢慢品着。

“张世南写给族长的信,刚才你们也看了,张世南被吓破了胆,自己不思上进,还不肯助张家一臂之力,咱们走这一趟,倒是白费力气了。”

“我瞧着世南说得也在理,上面的主子今天好明天说不定就不好了,下面的人一不小心被牵连,就是抄家灭族的祸事。”

“糊涂,你难道不知张家如今如何艰难?张家没个御医支撑门庭,如今连洛阳城里三流的药行都敢扣咱们张家的药材给别家用,这几年来,我们家的大夫受了多少委屈?”

“唉,那几个妇人保养的方子都是他的,他不应,咱们也没法子。”

“我看呐,下午再去邻山村一回,他既不肯给,咱们就花银子买。他张世南清高,可他儿子张隐山年纪不小了,成家立业娶媳妇儿,哪样不用钱财?”

“再者说,柳家人也跟来了,他们是一定要方子的,张世南不给,既为难了我们,也为难了他们一家。”

顾佑安眼神一凛,柳家人来松江城了?来讨要张世南的药方的?还是去看柳氏那一家子?

“两位,你们的红烧肉、红烧鱼、菜蔬汤,饭菜上齐了,慢用!”

郭素一直等着呢,菜一上桌,她连忙给顾佑安夹菜:“快尝尝他们家的红烧肉。”

顾佑安吃了一块,嗯,确实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