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VIP】(1 / 2)

第20章 欢笑与哀愁远道而来的人

过大年了。

大年三十早晨起来吃了早食后,杜氏洗锅烧火,煮了块四四方方的白肉,又煮了只整鸡,前些日子平安江捞的鱼清蒸了一条,这三样都装盆里,叫大郎端去院里。

阿萱手里攥了三双筷子,顾佑安手里拿着点燃的香烛跟上去,顾稳抬板凳,杜氏拿纸钱,一家五口都有事情做。

“凳子放西墙角跟前。”

“大郎把肉放凳子上。”

“阿萱把筷子放盆里。”

“安安,快把香烛插地上。”

院子里的地早就被冻硬了,哪里插得下去,顾文卿赶忙团了两个雪疙瘩,叫妹妹把香烛插进去。

杜氏点火烧纸,一家子都围上去,各自分了些纸钱一起烧。

“你们兄妹三个可要记住了,咱们家原是益州府人氏,就是在外地回不去,每年过年时也不要忘了祭祖。祭祖时要煮肉炖鸡,请祖宗来吃,来年祖宗才会保佑我们平平安安,大吉大利。”

教完三个孩子,杜氏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顾佑安侧耳听,好似说什么霉运快去,祖宗保佑之类的话。

烧完纸,拍拍手站起来,阿萱看着盆里的肉,扯扯姐姐的胳膊:“肉没切,祖宗怎么吃呀?祖宗拿着鸡一人啃一口吗?既拿着吃,咱们拿筷子干啥呀?”

杜氏瞪她一眼:“祖宗不比你聪明?吃个肉还要你教?”

顾文卿和顾佑安兄妹俩忍不住笑,拿筷子好似确实多此一举哈。

地上的火熄了,杜氏使唤儿子把肉端回家去,顾文卿还在笑,杜氏给他一巴掌:“你们懂什么,家里的老人一直就是这样祭祖的,咱们按规矩来就是。”

“唉,按老规矩,家里只要过得还行的,过年祭祖除了整鸡整鸭外和刀头肉外,最好是有个猪头,再祭上一盅好酒,这才算规整。”

今年啊,家里遭了大难了,要不是安安这孩子时来运转,得了天大的好处,他们家别说准备肉祭祖了,恐怕野菜都没有多的。

祖宗将就用吧,来年家里好了,再准备好的孝敬你们。

遥祭了家里祖宗,中午将就着煮鸡的鸡汤煮面吃,吃了午食,杜氏就准备起年夜饭。

杜氏是个乐观的性情,有的吃有的喝

,那就是好日子,闺女拿出来的几斤羊肉和萝卜炖上了,她乐得笑眯了眼。

祭祖用过的刀头肉改刀切成大块儿,拌上酱料码上,碗底下垫上红薯块上锅蒸。还有鸡肉,宰成块儿放盆里,晚上时用大火辣椒炝锅炒一炒,那才叫有味儿。

另外还有鱼,还有白菜、土豆等,一共凑六个菜出来,这个年要过得红红火火的。

这一下午,灶房里的香味就没断过,阿萱快活地在屋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撒娇要口肉吃,一会儿要替娘尝尝味儿,杜氏忙起来没注意,几次差点踩着她,说了也不听,杜氏气得要打她,阿萱扭屁股就跑了,边跑还边喊,说过年不打孩子。

杜氏气笑了,就说:“今儿大年三十,明儿元日才算新年,我看很该抓紧时辰打你一顿,叫你长长记性。”

阿萱略略略做鬼脸,不敢再撩虎须进灶房挨骂。

小小一个人儿,在灶房门口踮脚往里瞧,站累了就蹲地上,小狗一般,仰着头,疯狂吸鼻子,就差个会摇来摇去的小尾巴了。

杜氏看她烦:“孩儿她爹,过来把你闺女抱走。”

顾稳过来把小女儿抱走,阿萱还不乐意,顾稳轻拍她:“乖着些,小心你娘真气了,大过年的,打你一顿就不美了。”

阿萱趴在爹爹怀里小声说:“羊肉肯定炖好了,爹爹你去跟娘说,叫我尝尝味道。”

顾稳眉眼含笑:“不急,快天黑了,团年饭一会儿就能开桌了。”

阿萱趴在爹爹肩头叹气,爹爹怎么不明白呢,在灶房里偷吃,比在桌上吃香呀。

顾佑安管着灶火,坐在小板凳上,膝盖并在一处,抱起手臂放在膝盖上,脑袋放在手臂上斜趴着,灶里的柴火熏得她脸颊泛红。

顾佑安瞧着娘手里忙着活,好心情地跟她说笑话,顾佑安偶尔接句话,她娘说到高兴处自己个儿就笑起来。

过一会儿,大哥过来问能不能端菜了,又被娘赶了出去,说他跟阿萱一样是个小馋嘴。

顾佑安嘴角微微翘着,跟阿萱一样快活地吸了吸鼻子,鼻尖全是食物的香味,整个人沉溺在满足的幸福之中。

“安安呐,吃饭了!”

“哎!”

过年该点一挂鞭炮的,家里没有,不过不影响全家人开心。

吃完团圆饭,一家子躺炕上说话,忽听得远处镇上传来鞭炮炸响的回声,都知道应是过子时了。

有诗言: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关外酷寒地,松江城外的邻山村,离春暖花开还早着。

不过也不远了,顺遂的日子,总是不经意间就过去了。

正月初九,顾佑安生日,今年她年满十五岁,是她的及笄之年,是个大日子,这天顾家请了田家和张家人过来吃饭。

白氏打量顾佑安,笑着跟杜氏说:“按理,这及笄过了,就该是大姑娘了,安安长得高,却瘦弱了些,瞧着年岁倒还小。”

杜氏心疼女儿,摸摸她的胳膊道:“孩子本来身子骨就弱,又受了大罪了,来邻山村这段日子好生将养着,也没养回来。”

“不怕,以后日子稳当了,好吃好喝的,且养几年就好了。”

张世南过来,捉来顾佑安的胳膊,给她仔细把脉后道:“虽身弱,这些年你们养得好,底子打得不错,受几个月苦也不影响什么。”

杜氏欣喜问道:“流放路上吃了大苦了,对身子没有影响?”

杜氏不好开口说,安安现在还没来月信,她心里一直担忧着。

“不妨事,就跟白嫂子说的,好生将养几年就是了,为了你家姑娘身子好,最好别早嫁。”

“不嫁不嫁。”

刘氏笑道:“不嫁也不好,若等到二十出头还不嫁,那会儿你们夫妻又该着急了。”

屋里几个大人顿时笑了起来。

顾文卿看田家两兄弟,又看张家的独子,都是正要说亲的年纪,以后再不许他们来家里了。

田二郎拍他一下:“瞧什么瞧?明儿我叫了张隐山去打猎,你去不去?”

“打猎?不是去雪地里捡冻僵的野鸡野兔子吗?”顾文卿诧异。

田大郎正在喝水,好险没一口喷出来,大笑一声道:“这话倒是没说错。”

田二郎狠瞪眼:“怎么不是打猎了?我的弓弦是用鹿筋做的,好用着呢,上回差点就射中一只灰毛兔子。”

“在山海关买的那根鹿筋?”

“正是那根。”

冬日里在家也没事儿,田二郎把那根鹿筋都快盘包浆了,爱惜的不得了,就是做成弓箭了也常拿出来把玩,还不许他哥碰。

“顾叔和我爹商量着要给咱们俩找个武师傅,武师傅肯定弓马娴熟,到时候叫武师傅教一教我,定然百步穿杨。”

“行了,行了,少做梦了,想去山上就去,也就是这会儿还没化冻能玩玩儿,等到四月底化冻就忙起来了。”

四个年纪相当的年轻小子凑一块儿说话,阿萱一屁股坐在哥哥怀里:“带我去。”

人家都不理她,阿萱觉得没意思,轻哼,又去姐姐那儿。

顾佑安也想学射箭,不过跟着她哥他们混着没什么意思,耽误她工夫,她准备明日去河边捞鱼。

顾佑安去跟她娘说,杜氏满口答应,还把白氏和刘氏都叫上,特别大方地说:“捞了鱼咱们三家一块儿分。”

刘氏道:“捞鱼倒是能捞,平安江里的鱼多着呢,就是咱们没有网,不好弄。”

“谁说没网,我们家有。”正是知道家里有网,杜氏才应得这般快。

白氏故做生气:“好哇,你买了渔网,竟不告诉我。”

杜氏笑道:“前几日去松江城采办,碰上人家卖渔网,就买了一张,就是没有多的,要是有多的,我能不想着你们?”

为了给女儿准备今天的及笄礼,顾稳和杜氏夫妻俩专门跑了一趟松江城,采买肉食等物。

虽是白氏问的,杜氏说话也要带上刘氏,她道:“我们三家家里人口少,一张渔网捞鱼尽够咱们三家吃了。再说,一张渔网也不便宜,我家既有,你们何必一家买一张在家里搁着浪费银子?”

刘氏谢道:“多谢你还想着我。”

张家去年换了民籍,五年开荒挣来的一点银钱要赁院子,要买粮食,要准备过冬的棉衣棉被,还有些日常杂物,手中用钱紧张,几乎是数着铜板花,鱼网太贵,压根不是他们家买得起的,所以也就没打算过。

刘氏道谢后,白氏自然也应承着。

白氏心里思忖,顾家到邻山村后家里添置了不少东西,今儿还能舍银子给安安办及笄,苏家谢恩除了送礼外,只怕也送了些银子。

白氏真心替顾家打算,这会儿刘氏在,许多话不好明说,白氏半含半露道:“银子不禁花呀,咱们种地又不会,等开春了还要去找里正租借些农具,要是忙不过来,还要请人帮忙,我真是发愁。”

杜氏自然明白白氏的意思,她笑着接话:“你家三十八亩地,家里三个男丁,不妨事的,真要请人帮忙,也就是三五天的事,花不了多少,咱们身子骨不比旁人,断不能为了省点花销就把自己身体累垮了。”

刘氏也点头道:“这话说得在理。”

顾佑安听娘和婶婶说话,火炕那头,她爹跟田叔和张叔也在说开春种地之事。

顾佑安起身去厨房,端来早前煮好的橘皮水,一人喝一碗,甜甜嘴儿。

田二郎羡慕了,捅了顾文卿一拐子:“苏家挺大方的,还给你们家送了糖,我家就没有。”

田大郎训斥弟弟:“不许胡说。”

田二郎觉得他大哥忒没意思了,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顾文卿被田二郎盯着,笑了笑道:“明儿去山上打猎?”

“行,明儿早上我来叫你。”田二郎答应得特别干脆。

冬日里正是休息的时候,男人妇人都有自己的去处,或是在家歇着,或是上山转悠,或是去河边捞鱼,或是聚一处闲谈。

虽村里各家住得远,年前江边捞鱼那次后,顾家田家这两家外来户跟村里各户混了脸熟,去山上去河边,碰上了也能打个招呼。

杜氏是个爱交际的,去河边捞了几回鱼就跟许多人家渐渐有了来往,顾家家里偶尔能吃到别家的吃食,例如东

家的大酱,西家的咸菜,各家做的味道还真有些不同。

这天杜氏自己个儿去江里捞了两条胖头鱼,中午做酱炖鱼,一家子都说今天做的鱼好吃。

“那是人家给我的酱好吃,炖出来的鱼才出味。”

一家子埋头苦吃,杜氏得意道:“咱们家亏的有我,瞧瞧你们几个,文卿和安安都像你们爹,若人家不问都不主动跟人搭话,这可不行。咱们是外来户,要在这村里过日子呀,自然得主动些。”

阿萱声援她娘:“娘说得对,明儿我还跟娘出门。”

杜氏看两个大的,顾文卿忙道:“我明儿要跟田二郎去山上,能捡到野鸡野兔子自然好,捡不到我顺手捡些柴火回来也行。”

“安安呢?”

“我跟爹读书。”

“家里一张纸都没有,读什么书?”

“爹记得,背给我听。”

“罢了,那你们父女俩就在家读书吧。”杜氏放过这父女俩。

杜氏带着阿萱几乎每日都出门,顾文卿差不多也是如此,家里就留给顾稳父女俩。

顾稳教女儿大周朝的读书人该如何读书,顾佑安把她从小到大读过书的许多书给她爹看,父女俩算是互相学习。

顾稳习惯了瞧缺胳膊少腿的字儿,没用一个月,顾稳读那些书再没有障碍,顾稳读入迷了,整日在家就更不爱出门了。

有时杜氏嫌弃他们父女俩沉闷得很,赶他们出门走走,顾稳就去田家跟田清德论一论书,闲谈半日。

顾佑安么,她出门若不是去河边转转,就是去张家,跟张世南聊聊松江城的药材生意。

张世南是个名医,从小成长在中医世家中,即使他流放到松江城这五年间隐瞒了过去不再行医,碰到好药材还是忍不住心喜,他去松江城时,路过城里各家药铺时也会多瞧几眼。

看过的那些都藏在心里,除了平日里偶尔跟家里人说两句之外,也没人跟他谈论这些。

顾佑安不懂看病开方,可她从小在外婆身边长大,常在中药房玩,药材她还是见过许多的。

恰好顾佑安这个半懂不懂的人上门请教,张世南来了谈性,说起松江城四周的山林产什么药材,松江城里哪家药铺好,他可以说是如数家珍。

“松江城这里是块宝地呀,道地药材数之不尽,常见的就有细辛、黄芪、桔梗、防风、白术、柴胡、白沙参等,千金难求的贵重药材有人参、鹿茸你肯定是知道的。”

“明面上,从关内逃荒来的百姓,流放来的犯官家眷们,好似都是来开荒种地的,实则许多人都入了山林,以采药为生。”

“松江城里大大小小的药铺有几十家,若要细究,做药材生意的大商户有三家,头一家就是祁王府,第二是韩家,第三是袁家。”

顾佑安听到此处,忍不住问:“韩家排第二?”

“正是,除了祁王府点名要的那些药材不许卖出松江城之外,其他祁王府放手的药材多是韩家人在买卖,据说是卖去南方。”

松江城的药材卖去南方,再从南方买来布匹丝绸及其他新鲜玩意儿到松江城卖,韩家这生意做得。

顾佑安想到当时韩掌柜对祁王府长史尊敬有加的态度,韩掌柜一心想跟祁王府搭上线,肯定也是为了生意的缘故。祁王府若是肯松一松手,韩家能买卖的药材数额品类就更多了,谁还嫌赚的银子多不成?

“张叔,袁家又是哪家?”

“袁家嘛,我也不清楚,只听说袁家跟东北将军孟家有亲。”

袁家跟祁王的外祖父孟家有亲,那不就是跟祁王有亲么,韩家一个外人,能压过袁家成了排名第二的大商户,倒是有几分本事。

松江城三大商户的格局如此,也叫顾佑安看出祁王府的心胸来,祁王既能容许外姓韩家坐大,那再多一家也无所谓不是。

顾佑安没有掩盖自己想法的意思,张世南知道她想做药材生意,就劝她:“且不说你是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惹人说嘴,就说药材吧,里头水深得很,以次充好,假货真货混淆,若不是懂行的老掌柜,被骗得倾家荡产也是有的。”

“再者说,你要做药材生意,没有信得过的人手,你肯定要自己去收药材,要出货,这南来北往的艰辛,路上的土匪强盗又多,不是常人受得住的。”

顾佑安谢过他的好意,笑道:“只是有这个打算,想多打听打听,现在没有做药材生意的打算。”

张世南瞧出她不是轻易妥协的,还想再劝,顾佑安就道:“我家现在的情况您也知道,又无根基又无余财又无人手,我想做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