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
张世南放心了,叹道:“关外民风剽悍,若不是读书习武当官,我冷眼瞧着,还是种地安稳些。”
“张叔说得是。”
顾佑安从张家回去,路上碰到她爹从田家回来,就在路口略等了等,父女俩一同归家。
“又去张家问药材了?”
“嗯,药材生意自古以来就暴利,松江城里做药材买卖的三家,祁王府收药材估计是顾着军队,真做药材买卖的只有韩家和袁家两家,我觉得里头有机会。”
“松江城还是缺人手,若不是采药人手少限制了规模,我看药材这个产业还能养活几个大商队。”
顾稳认同女儿的话:“人手嘛,看祁王府的意思,关内来的人无论是逃荒的百姓还是流犯,大都要放到土地上,粮食才是重中之重。”
顾佑安能理解,毕竟,祁王若是跟洛阳那边闹崩了,朝廷断了东北军的军饷,几万人的军队要吃好喝,缺粮肯定不行。
顾佑安笑问:“爹,我若是想做药材生意,家里的银子给不给我用?”
“想做就做吧,你以前过那样的日子,如今叫你整日在家待着,我看你也待不住。”
顾稳道:“我和你娘肯定不拦你,不过你娘放你那儿的银子不多吧,要做药材生意肯定不够。”
就是在洛阳时,他们家不算寻常百姓,跟那些高门大户肯定比不了的,家里有多少银子顾稳心里有数。
“这一二年里先养好身体,其他不着急,银子么,再想想其他法子吧。”
顾稳知道女儿性情,安安既这样说,肯定心里有打算,顾稳找了个空档跟杜氏说了这事,杜氏毫不犹豫道:“若是银子不够,托人带信给二哥,请二哥把家里在洛阳置办的几个铺面卖了。”
“你舍得?咱们到洛阳十几年,你经营许久才置办下那几个铺面。”
“没什么舍不得的,安安想要,就给她。”
在杜氏心里,安安始终是不一样的,难得安安有想做的事情,她这个做娘的,肯定要支持。
“亏了也不打紧,就当提前把嫁妆给她使了。”
顾稳笑问:“你还有一儿一女怎么办?”
“哼,我们俩年纪轻轻的,难道不能再挣?”杜氏白了他一眼道:“你的女儿不是那等在后宅打转的,你这个当爹的也要上进些,别等到你女儿被人欺负时,你连说句话都不能。”
顾稳小声跟杜氏说他的打算,杜氏听后就道:“原来你在工部时管的就是这摊子事儿,你若是靠这个出头自然是好,就是人家不见得搭理你。”
顾稳不慌不忙道:“你也知道,咱们这片偏僻,地广人稀,种地人力不够用,碰上天干挑水浇地根本浇不过来。若是有水渠引水,缺水的下田中田,就有可能变成中田上田,哪里不好?”
“邻山村,还有外头平安镇这一大片土地,这几年才开垦出来,既没有足够的人力精耕细作,又不似江南那边都是养了多少年的好地,这儿下田一亩地收不到一石粮,中田收两石粮食算顶好了。可若是水肥不缺,细心耕种几年,土地养成了上田,一亩地收三石粮食,谁不眼热?”
杜氏想了想道:“听你这般说,倒是能做。若是说不动其他人,咱们家自己花银子请人,先把咱们家的土地通了水渠。”
“这事儿肯定行的,这也是我们来得早,若是晚来些年,这里说不定就已经修好水渠了,轮不到我来。”
仔细想一遍,一家子都有正经事要做,就等着化冻了。
顾佑安听她爹说修水渠的事,她记起之前看过的一份乡村振兴农业发展的资料,里面
有一部分就是介绍水渠设计布局的,她找出来给她爹看。
顾稳如获至宝,一连许多日不出门,闭门研究。随后又是天天早出晚归去江边田里溜达。
田清德闲来无事,见顾稳天天去江边,田清德也跟去凑热闹,两人就说到一处去了。
日子一晃进入四月,立夏那日风吹雨斜,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两日,隔天出太阳,顾佑安站在院子里感觉似乎暖和了些。
杜氏出门走动,听人说今年暖得早,都说不用等到四月底,估计四月二十出头就能下地耕种了。
顾稳和田清德去找里正,一是问分地的事,二是问种子和租赁农具的事。
里正去镇上请了一个官户来见证,给顾家田家分了地,顾稳和田清德按了手印后,掏钱请里正和那官户吃了顿饭,这事就算办完了。
自家的地分下来了,顾稳去地头转悠的时候就更多了,顾佑安跟着去了几回,见他爹和田叔两人在规划水渠,也就不去了。
四月二十那日,在家憋了一冬的各家人出门了,大人在地里干活,大孩子帮着打下手,年纪还小帮不上忙的,在地头田间跑来跑去,嘻嘻哈哈闹腾,摔疼了哭了,惹来大人骂,几个孩子一会儿又麻溜儿跑了。
顾佑安低头看地上的雪化了后的稀泥,这么脏,那些孩子怎么敢在泥地里打滚的?
养了一冬身体,顾佑安身上脸上有了肉,胳膊上也有力气了,这一上午跟她娘换着使锄头挖地,这会儿她娘在用锄头,她歇息会儿。
歇得差不多了,顾佑安又去换她娘。
“手伸出来我瞧瞧。”
顾佑安把手伸过去,道:“只有些红肿,没有起血泡。”
“还是要小心些,你肉嫩,伤了手只怕许久都好不了。今早出门时没想到,下午我把那件破衣裳撕成条绑你手上,也能少受罪。”
顾佑安看她娘的手跟她也差不多,她身娇肉嫩,她娘何尝不是这样。
“娘,我那儿有手套。”顾佑安压低声道。
“你那些东西一看就不是咱们这儿的,不能拿出来。”
顾佑安左右看,田地里散落着人,各家都离得远,哪里看得清手套。
“还有你哥和阿萱。”
顾佑安叹气,这里土地平坦,各家的地连成片,好倒是好,就是没个遮挡,想偷偷用点什么减轻痛苦也不能了。
“咱们家租的牛什么时候能用?”
“还早,你爹昨儿问过,估摸要等到五月初才轮得到咱们家。”
没有耕牛可用,只能自家下力气了。
开始种地那几日是最受罪的,顾家如此,田家也是如此,倒是张家一家三口,或是种惯了,就是刘氏一个妇人,瞧着也比顾家田家的男人们利索些。
埋头忙到五月初三,租的耕牛总算轮到顾家田家了,可两家人都不会使,还是张家父子俩帮了把手,教会他们如何使耕牛。
田二郎苦中作乐,笑话他爹:“您不是经常说您幼年家贫么,说您冬天没棉衣穿,下地干活空档才能读书,怎的连牛都不会使?”
田清德嘴上不认输:“我家都穷成那样了,农忙时怎么有牛给我使?”
“好像也是哦。”
“臭小子,叫你干活你不尽心,找你爹的错处倒是有精神,再不好好干活,看我不抽你。”
田二郎被他爹骂一顿,灰溜溜跑了,惹来临近几家人笑话。
五月中旬,顾家和田家还没耕种完,为了不误农时,两家请了短工,又花了三日才播种完,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这小一月工夫,全家人都瘦了一圈,冬日里身上养出来的软肉都没了,顾佑安握紧拳头时,胳膊上都看得见薄薄一层肌肉线条。
按照计划,粮食种好了,明天该把屋后的菜园子整理出来,杜氏实在累了,宣布全家歇息一天,后天再弄菜园子。
隔天上午,刘氏过来给杜氏送菜苗,都快中午了,顾家的院门还关着,刘氏没久等,把菜苗放门前就先回去了。
一家子睡到半下午,肚子饿了才醒,杜氏起床就去厨房做饭,顾文卿开院门时看到门口的菜苗,就去问他娘。
杜氏道:“应是你刘婶婶送来的,下午先在菜园子里开出一片地,把这些菜苗种下去。”
阿萱凑过去瞧:“这是什么菜呀?”
顾佑安不大认得出来,猜道:“这是茼蒿?”
杜氏瞟了一眼:“正是茼蒿,这个好,种地里几天就发出来了,掐了嫩芽儿煮汤煮面吃,都好得很。”
顾佑安伸了伸懒腰,望向屋后青翠的山林:“这个时候山上该有蘑菇了吧?”
“不知道,不过不管有没有蘑菇,这段日子都别去山上。昨儿下午在江边碰到田二郎他们,田家的活儿也干完了,他想去山上,张隐山说不要去,这时候山上的野物凶得很。”
“山上的野物饿了一冬了,春天野物发情护崽儿,自然凶得很。”
杜氏做好了饭食,顾文卿和顾佑安都去端饭菜,一家子还坐在炕上围着小桌子用饭。
“天气也暖了,住着也不方便,左右除开厨房还有四间屋子,过两日大郎和安安自己挑一间屋子,咱们分开住。”
顾佑安点点头,应下了。
阿萱仰起头,问:“娘,我呢?我也想自己睡。”
杜氏给她夹了块炒鸡蛋,笑道:“你还小,你跟爹娘睡,等过几年你长大了,你再自己睡。”
“哦。”
既要分开睡,不能只一床光秃秃的铺盖抱过去就算了,正好得闲,杜氏去村里别家借了锯子和推子来,报备了里正后,又请了田家帮忙去山上弄了几棵树下来,敲敲打打好几日,弄出来两张炕桌,两个柜子。
张世南过来瞧热闹,笑道:“听说顾兄原在工部做官,怎么没跟匠人学学木工活?木头还未干你就拼成箱子了,只怕以后要开裂。”
木头推得不平整,边缘也粗糙,将就能用吧,顾佑安忙给她爹鼓励:“我觉得很好,爹做的这个柜子我很喜欢。”
田清德笑道:“还是闺女贴心哈。”
顾稳看着这柜子,也有些看不过眼,轻咳一声:“喜欢就好,先用着,等家中富裕些,爹去松江城里请木匠给你打套柜子。”
顾文卿忙凑过去:“爹,我呢?”
顾稳瞪他:“你一个男儿家讲究什么吃穿,有柜子用还不够?”
顾文卿:“……”
前些日子爹还夸我是家里顶梁柱,怎么地里的活儿一忙完,我这个顶梁柱就不被重视了?
大伙儿嘻嘻哈哈笑过了,也就不管了。
地里的活儿忙完了,歇了几日,顾稳开始他的水渠大业。顾稳和田清德先去找里正商量,随后又去找跟他们两家田地相近的几家人。
商量了三五日,最后只有两家人愿意出力气跟顾家田家一起,建一条从平安江到他们家地边的水渠。
顾稳也不泄气,先做着吧,等到夏日里需要浇水时,看到水渠的好处了,其他人家就不会吝惜力气了。
修水渠不着急赶工,做一做歇一歇,顾佑安瞧着她哥回家时还有力气扔阿萱玩闹,就知道他还受得住。
天气暖和了,出去干活儿穿的都是短打,两条胳膊露在外面,顾文卿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他拍着胳膊问爹娘:“什么时候给我找武师傅?”
“干你的活儿,我和你田叔心里有数。”
修水渠忙活到六月中旬,水渠修到了顾家田家田边,另外两家还剩下一小截儿就修到了。
顾稳和田清德两人交代儿子继续去给那两家帮忙,他们两人出门去松江城。
杜氏和白氏前日去山上打柴捡回来一兜蘑菇,选了品相好看的,叫他们给苏家带去,算他们两家的心意。
顾稳和田清德这一去就是三日,杜氏和白氏都等急了,他们才带着人回来。
他们回家时已是傍晚,顾家的院门都关上了,听到敲门声,杜氏都来不及说话,连忙往院子里跑,阿萱这个小尾巴也跟着跑过去。
顾文卿笑道:“准是
爹回来了。”
顾佑安往锅里添了瓢水,又去柜子里多舀了半碗玉米面倒面盆里。顾佑安正在揉面,忽听得外头她娘惊喜地喊了声二哥。
兄妹俩对视一眼,顾文卿起身往外去,看到眼熟的杜二叔,顿时笑开了,忙过去问好:“许久不见二叔,二叔可好?”
杜二叔笑道:“我好着呢,你们都好?回来的路上听你爹说安安大好了?”
“好了,都好了,也算因祸得福。”
顾佑安洗了手,笑着过来问好:“您当时扔的麻袋我接住了,里头装的肉饼子特别好吃。”
“唉,好吃就好,都是些前尘往事,过过去就过去了,以后别再提了。”
杜二叔见这孩子果然好了,想到之前的艰难,一时间有些百感交集。
杜二叔五月初从洛阳出发来松江城,这一路跟着商队过来,一半走路一半坐车,迎着风顶着雨,他出发前什么都准备齐全了尚且觉得辛苦,也不知道几个孩子当时是如何难过。
杜氏忍不住红了眼,道:“都过去了,不说这些,二哥才来也累了,大郎去给你二叔打水洗漱,今晚上叫你二叔跟你睡一屋。”
“哎,我这就去。”
家里唯一一口大锅正烧着水,准备煮刀切面,这会儿还没下面,锅里又倒了半桶水烧热了,叫顾文卿提出去给二叔洗漱,随后又烧了一锅热水给顾稳用。
水烧完了,这才开始做晚饭。
本来是准备掐把茼蒿煮刀切面的,今儿家里来了客人,杜氏切了块巴掌大的腊肉,切成丁和茼蒿、大酱一起炒,做成刀切面的浇头。
热气腾腾一碗拌面吃下肚,再喝半碗面汤,什么都满足了。
晚上,一大家子坐一块儿说话,杜二叔拿来包袱,把几张银票和一包税银子交到杜氏手里。
“去岁你们流放后,各家都被抄了家,除了宅子之外,各家在外头的铺面、田产都被抄走了。你们家的铺面都在我名下,躲过了一劫。”
“原本好好的,谁知道四月底时,那几个差役回洛阳,上报了李家那件事,盗匪死了且不论,李家私藏的财物被朝廷知道了,李家隐藏的私产又被抄了一回,其他各家也被严查了。”
杜氏忙道:“我家铺子的房契在你名下,如何查也不该查不到你这里。”
“唉,朝廷是没查到,就是这事儿引起了别人注意,像我这样的官员亲戚,被人发现身后无人撑腰,有人算计着压价买我的铺子,就频频暗中使坏。”
杜二叔愁眉苦脸:“这些铺面靠我自己保不住,你家的,还有我家的两间铺子,我全都卖了。”
“你来了松江城,嫂子和几个侄子侄女何在?可还在洛阳?”顾稳关心道。
“我出发前几日,他们跟着益州的商队回益州了,等我从你这儿回去,也回益州。洛阳那种贵地,不是我这样的寻常人能留得下的。”
杜氏气得身抖,天子脚下,竟能这般行事,一点都不遮掩,如何了得。
顾稳和顾佑安父女俩却不吭声,都是见过权势最赤裸模样的人,对这些欺压手段不会有任何触动。
什么时候都一样,要想活得自在有尊严些,还得靠自己奋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