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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姑小王妃 小舟遥遥 18480 字 4个月前

第81章

八百里加急?

云冉霎时也不敢耽误, 赶紧将手中匣子递给青菱,自己接过那封信。

“你先起来吧。”

云冉边拆着信,边吩咐道:“一路上也辛苦了, 待会儿喝杯茶……”

一个“歇息”还没出口,目光就被信上的内容骇住——

「四月二十六晚,亥时,景王殿下于浔阳河畔遇刺落水, 搜寻三日,至今下落不明。」

信件落款是常春,二十九日发出。

遇刺落水?

下落不明?

霎那间,脑袋好似遭到一击重锤,双耳嗡鸣,眼前发黑。

“娘子、娘子?”

青菱见她身形摇晃,赶紧上前搀扶, 再看那张骤然褪去血色的雪白脸庞,心口也揪紧:“这是怎么了?信上写了什么?您说句话啊,别吓奴婢!”

云冉仍是不敢置信,紧紧捏着那张薄纸, 勉力保持冷静再看了一遍。

简简单单一行, 却沉甸甸的,宛如巨石压胸, 叫人头重脚轻, 喘不上气。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牢牢握住青菱的胳膊,试图依靠着站直身子,胸脯也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着,“明明前几日的信里, 他还与我说一切顺利,不日返程,而且他随行带了那么多的禁军和护卫,怎么会下落不明?”

“难道三百个人都护不住他一个吗?”

云冉想不通,急急看向信使:“你是从浔阳来的?你可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信使忙道:“还请王妃娘娘明鉴,小的只负责洛阳到长安这段路程,并不知先前的情况。”

言下之意,他只是送信的驿差之一,信中何事他一概不知。

云冉也知八百里急送,不可能一人完成,可这一封没头没脑的信,实在是太过突然。

一时间,胸闷气短,心乱如麻。

青菱见状,赶忙扶着她:“娘子先冷静一会儿,咱们去寻侯爷和夫人,与他们一起想办法。”

“对、对,还有爹爹阿娘和哥哥他们……”

云冉忽然庆幸,还好这会儿是在侯府,能寻到家人一起商量。

她抓着信,跌跌撞撞直奔后院。

椿萱堂内,一大家子围坐厅内,有说有笑。

待见到那一抹鲜亮翠色急切切跑进厅内,郑氏笑道:“别急别急,等你到齐了,咱们才出发呢。”

坐在尾席的云商也挑眉打趣:“瞧你这跑得一头汗,阿宗都没你这般猴急。”

还是三郎云泽瞧出不对劲,蹙眉起身:“出了什么事吗?”

“三哥……”

云冉跑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白,就近将那封抓得皱巴巴的信纸塞到云泽的手中。

云泽迅速接过。

一旁的钱似锦扶住云冉,让她坐下:“瞧你喘的,先喝杯茶。”

云冉摇头,只喘着气,看向云泽。

云泽看着信,脸色也骤然沉下。

面对厅中其余人投来的目光,他只沉声道:“闲杂人等先退下。”

入仕不久的翰林学士,已然有了一派不怒自威的气势。

下人们很快退下,偌大花厅只剩下云家人。

云泽回身将门合上,云商不禁疑惑:“到底出何事了,这么严重?”

云泽淡淡瞥他一眼,而后走上前,将信件呈给长信侯和郑氏,又将内容口述一遍。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方才还欢声笑语的厅内顿时静可闻针。

云商都傻了眼,好半晌,才哑声讷讷:“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郑氏心下也惊骇不已,但她到底年长,经历的事多,很快镇定下来。

她快步走到云冉面前,轻轻揽住小脸煞白的女儿:“没事的,冉冉别怕,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

云冉此时觉得脑袋空空,心也空空。

她短暂的十六年人生里,还未遇到过这样残酷的打击。

如今只剩下迷茫、无措,还有难以置信。

司马璟怎么会出事呢。

明明说好了会平安回来……

她茫然得靠在郑氏温暖又柔软的小腹上,那熟悉的馨香暖意稍稍让她感受到一些力量。

她抬起手,环抱住她的母亲,乌眸迷惘,唇瓣嗫喏:“阿娘,现下该怎么办?”

她不相信司马璟会出事。

可这会儿山重水远,她该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别怕,别怕。”

郑氏心疼地搂住她:“信上只说下落不明,一天没寻到,常春总管和浔阳当地的官员便会继续搜寻。只要还在搜寻,便还有希望。”

李婉容也走过来,搭着小姑子的肩,温声道:“这样大的事,当地官府必不敢隐瞒,想来陛下和太后那边也收到了消息,定会加派人手前去搜救。”

“对对对,殿下可是王爷,官府绝不敢轻怠。”

钱似锦连连附和:“这信送过来也有几天了,没准明日又收到一封信,说是殿下已经找到了,一切平安!”

云冉当然也期待着三嫂所说的情况。

可现下,千里迢迢,音讯杳杳,她好似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她讨厌这种感觉。

心下也再次后悔,早知今日,当初就该与司马璟一起去江南。

无论如何,经过家中众人的轮番安慰,云冉也从最初的震惊无措,渐渐冷静下来。

但今日这端午,她怕是无法再过了。

“爹爹,阿娘,我打算进宫一趟。”

云冉没办法干等着,她必须得做点什么,否则那种被动等待的煎熬会将她逼疯。

长信侯和郑氏见她小脸苍白,目光却格外坚定,便知这孩子看着娇柔,实则心性坚韧如野草,并非那等养在高门深宅里不经风雨的娇花。

“去吧。”

长信侯望着她,神色温和:“不要强撑着,累了就回家来。”

云冉点头:“嗯。”

看着女儿娇小伶仃的身形,郑氏尤是不放心,上前道:“阿娘陪你一起。”

云冉想到入宫后,郑氏见到太后还得屈膝请安、谨慎伺候,还是拒绝了。

“阿娘放心,我就进宫打听一番,看看他们打算如何应对,很快就回来的。”

她说着,还反握住郑氏的手,明媚眉眼间一片淡定:“而且我相信,殿下一定不会有事的。”

她也不知哪里来的自信。

但她就是觉得,司马璟吃了那么多苦,在戎狄受尽折磨多年都没事,如今苦尽甘来,怎的竟在自家的地盘上丢了性命?

若真的如此荒诞残忍,她都得大逆不道骂一句,贼老天。

郑氏见云冉坚持一个人,只得压下心底担忧:“那你自己悠着点。”

又侧眸交代青菱:“照顾好小娘子。”

青菱忙不迭点头:“是。”

待到主仆俩搁下那盒满怀祝福的五彩丝,匆匆忙忙地离开,椿萱堂的众人面面相觑,难掩愁色。

“好好的日子,怎的就出了这事?”

钱似锦向来憋不住话,何况这事还涉及她最喜欢的小姑子。

她也要愁死了!

云泽拧眉不语。

倒是李婉容接了话,一脸正色看向钱似锦:“弟妹如今还怀着孕,切莫太过忧心。”

稍顿,她又上前:“走吧,我送你回迎紫院。”

钱似锦惊愕:“啊?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就行……”

哪知一向温婉的李婉容今日格外强势,不由分说就挽着她,愣是将她和阿宗一并带走了。

余下的云家人纷纷坐下,一片缄默。

出了这事,谁也无心过节。

“父亲,母亲,到底是谁胆大包天,竟敢刺杀当朝亲王?”

云商拧眉:“景王归朝多年一直深居简出,应当没什么政敌。难道是此次巡盐,他查出什么贪官污吏,怕事情暴露,方才杀人灭口?”

凡是涉及重利,难免有穷凶极恶之徒。

云商所说,的确是一种可能。

而长信侯夫妇和云仪、云泽互相对视一眼,皆不约而同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与此同时,皇宫。

云冉赶到寿康宫时,却是扑了个空。

寿康宫的宫人道:“太后此时正在紫宸宫。”

紫宸宫,天子居所。

云冉入宫多回,却从未去过。

可这一回,她实在没耐心多等,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拽着裙摆就直奔紫宸宫。

彼时的紫宸宫内,赵太后正在与文宣帝对峙。

“你可敢以列祖列宗、以钰儿发誓,不是你下的手?”

一袭暗紫凤袍的赵太后再不复往日的沉稳镇静,一双凤眸锐利如刀,定定看向面前的长子:“皇帝,回答我。”

文宣帝收到江南急报时本就心烦意乱,如今见生母火急火燎赶来,劈头盖脸便是质问,龙纹袍袖中的双手不由攥紧。

那张平素温润如玉的清俊脸庞也涨得铁青,回望着赵太后,嗓音沉哑:“母后这是在质问朕?”

赵太后拧眉:“哀家只是要个答案。”

“果然在母后心里,阿璟永远是第一位。”

文宣帝冷嗤:“为了他,甚至不惜威胁朕,拿朕唯一的子嗣起誓?”

文宣帝看向赵太后,沙哑嗓音带着一丝嘲意:“难道钰儿不是你的孙儿?还是说母后也听信外头那些谣言,怀疑钰儿的血脉?”

赵太后一噎,待触及长子眼底那份失落,心口也微微刺痛。

“哀家不是那个意思。”

赵太后克制住心底对幼子的担忧,沉沉吐了口气,再度抬眼,她眸光幽深:“只是你先前的作为,叫我不得不有此一问。”

文宣帝眉心微动。

赵太后直视他:“先前与阿璟说亲的那三位贵女,是你的手笔吧。”

她的语气很淡,淡的就如讨论今日的茶汤泡得酽了些。

“还有这些年对阿璟的那些攻犴诬蔑、流言蜚语,也是你在背后指使的,对吧?”

“……”

文宣帝喉头发涩,上下滚了滚。

赵太后见他默认,扯唇苦笑:“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你的那些手段也是我教的,又如何能瞒得住哀家。”

“哀家只是没想到……”

她痛苦地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底一片痛色:“没想到你竟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竟然真的对你的亲弟弟痛下杀手!”

“旁的随你如何做,哀家皆可睁一只眼闭只眼,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阿璟的性命!他可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且他从未想过与你争锋——”

“他那样聪明,你以为他不知道你背后做的这些么,可他从未埋怨过你半句,更从未想过针对你、报复你!当年本就是我们亏欠了他,害他在戎狄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受了那么多年的罪,哀家不求你能对他多好,可你怎的连他一条性命都容不下?”

“皇帝,你太让我失望了。”

赵太后眼眶通红,嗓音也透着嘶哑,看向文宣帝的目光疏离而陌生。

文宣帝搭在膝头的手指不觉攥得更深。

失望。

太让她失望。

从小到大,他听过最多的话,好似便是这句。

好像无论他如何努力,如何做好,都不能叫她满意。

可司马璟无论做什么,她都觉得好。

同样是她腹中出来的孩子,为何她能如此偏心?

“司马稷,你说话!”

突然拔高的语调如一把利刃,无情划破殿内的静谧。

文宣帝撩起眼皮,便看到自家母亲面容冷肃,视线如冰,像是看敌人般逼视着他:“回答哀家,是不是你?”

喉中好似吞了一把刀,文宣帝喉结艰涩地滚了滚,那把刀便直直坠下,插进了心口。

好半晌,他扯唇:“如果我说是,母后打算如何?”

他笑着问:“杀了我,替阿璟报仇吗。”

赵太后的心都快碎了。

可是。

她看着眼前这张带着凉薄笑意的面孔,愈发悲恸:“那是你弟弟,也是我对你的底线……”

说到此处,她嗓音哽噎,眼底也蓄了一层薄泪:“稷儿,你千不该万不该,不应该伤害你弟弟。”

所以哪怕她真的杀了他,也不能怪她。

实在是这个孩子,太叫她失望。

文宣帝闻言,却是笑了。

最开始是低笑,随后低下头,撑着桌子,难以自抑的大笑:“哈哈哈哈底线……”

“同样是你的孩子,他是你的底线,那我呢。”

“我在你身边孝顺多年,自问无一处不细致、无一处不小心,便是养条狗也该养熟了,有几分怜悯罢?可母后竟然真的要为了司马璟杀我……”

他笑得太用力,面庞涨红,状若癫狂,眼底却是一片潮湿。

赵太后被他这模样吓到,起身往后退了好几步,红唇紧抿,柳眉倒竖:“皇帝,你是疯了罢。”

疯了。

大抵是吧。

文宣帝只觉胸口阵阵钝痛,好似有一双手撕扯着,要将胸膛生生扒开,就连喉间也隐约泛起一丝腥甜。

就在赵太后沉着脸色,打算去传太医,殿外传来太监小心翼翼的禀报:“陛下,太后娘娘,景王妃在外求见。”

殿内刹那阒静。

少倾,赵太后瞥过文宣帝这情绪失控的狼狈模样,道:“你歇着吧,我出去应付。”

在她转身的一瞬,身后响起一声喑哑:“不是我。”

赵太后脚步顿住。

她眉头仍蹙着,微微侧眸,睇向榻边那面上泛着不正常青红的帝王。

文宣帝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黑眸幽寂:“不管你信不信,自他回来,我从未想过取他性命。”

悔恨的事做过一次就够了。

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愿杀他。

赵太后紧绷着脸,深深盯着文宣帝,目光晦暗不明。

良久,她才叹道:“你该早说。”

语气也柔和下来,似是安慰:“你面色不大好,先歇着吧,待会儿哀家叫太医来给你瞧瞧。”

说罢,赵太后转身往外,淡声吩咐:“看顾好陛下,别叫他劳累。”

殿外太监忙垂首应道:“是。”

初夏阳光灿烂,寝殿的门“吱呀”一声缓缓阖上,掩住一殿寂寥。

***

云冉在紫宸宫的偏殿见到了赵太后。

得知她的来意,赵太后一脸沉静:“别急,哀家已调动梅花内卫,前往浔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若是阿璟真有任何三长两短,哀家也绝不会放过害他的人,必定追查到底,将其五马分尸,九族尽诛。”

来之前,云冉已猜到会是这么个回应。

如今亲耳听到,心里安定了一些。

却也仅仅是一些。

就如往干涸的池塘里倒了一勺水,心还是空落落一片。

赵太后见这小儿媳失魂落魄的模样,虽有不忍,但她自个儿还有一堆事要忙,也没多少闲心安慰她,只道:“你先回府歇息,待阿璟那边有了消息,哀家即刻派人给你传信。”

话说到这份上,云冉也知该退下了。

“有劳母后了。”

她垂首屈膝:“母后也千万保重身体,莫要太担忧。”

“嗯,去吧。”

云冉离了紫宸宫,思虑一番,还是回了长信侯府。

自她上午离开,府中众人也都没再出门,只回了各自的院落,联系一切可用到的力量与人脉,前往浔阳增援。

得知云冉从宫里回来,众人也都匆匆聚集正院,询问宫里的应对。

云冉如实说了,又问长信侯:“梅花内卫很厉害吗?”

长信侯沉吟良久,道:“梅花内卫乃是历任皇帝手中最隐秘的一股精锐势力,无人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也无人知道他们分布在何处,他们也只效忠于帝王。”

只是没想到,文宣帝登基多年,梅花内卫却依旧把握在赵太后手中。

想当年新帝登基,尚且年少,赵太后垂帘听政,直到新帝娶了皇后,方才撤走帘幕,还政于帝。

照说这属于帝王的梅花内卫,也该移交给文宣帝……

亲母子,竟还这般防备,留了后手?

想到这一层的云家人皆是心有戚戚,不免感慨皇家亲情凉薄。

云冉倒没想这些,她现下只关心司马璟的下落。

得知梅花内卫很厉害,比天子禁军还要厉害,她心下稍安。

可是当郑氏劝她进些吃食,耐心在长安等消息时,她忽然清晰的意识到,她是个毫无耐心之人。

她坐不住,等不了,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她的力量微不足道。

于是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云冉就背着个包袱,留下一封信,回景王府牵了她那匹雪点梅,直奔长安城门。

只是还没出门,就被三位哥哥追上了。

大哥道:“冉冉,你别冲动,宫里与当地都派人在寻了,人手已经足够了。”

三哥道:“是,你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叫我们担心。”

四哥也道:“对啊,安心在府中待着等消息吧。”

三人都不理解妹妹怎的如此胆大,一人一马一包袱就敢往外跑。

云冉却不觉得这有何不妥,从前她一个人上山砍柴、下山买药,不也过来了吗。

总不能过了一年好日子,就变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娇贵琉璃人儿。

“我带了钱和刀的。”

云冉拍拍靴子里的匕首,又指着身上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实在没钱用,我还能去道观挂单。便是山匪恶霸,也不打劫出家人的。”

三位哥哥:“……”

“若我在长安干等着,没准没等到殿下回来,我自个儿先憋疯了。反正我心意已决,你们拦不住我——”

云冉握紧缰绳,一脸坚定:“哪怕我帮不上什么忙,也想尽我所能,离他更近一些。”

她从不是困于险境,坐以待毙之人,哪怕希望渺茫,也要奋力一争。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云家三兄弟见她这般执着,面面相觑。

却也不能真将人绑回去,毕竟眼前之人不但是妹妹,更是当朝王妃。

最后三人一琢磨,将云商推了出去:“你四哥陪你一起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云冉闻言,蹙起眉头,上下打量了云商一遍。

云商:“……”

这什么眼神?

她还瞧不上他?

“我好歹也是堂堂八尺男儿,身强体壮,力能扛鼎……”

“行吧,四哥别吹牛了,快些出城吧!”

云冉摆摆手,把面罩一拉,勒紧背上的包袱:“你也不用收拾东西了,回头我给你整两套道袍,你凑合穿,钱我这边管够。”

说罢,片刻也不愿耽误,双腿夹紧马腹,就带着雪点梅冲出城门。

“欸,你等等我啊——”

生怕被妹妹看不起,云商也不再多言,翻身上马,迅速追了上去。

三郎云泽看着云仪,皱眉:“大哥,你真放心就让他们这样走了?回去怕是不好和父亲母亲交代啊。”

云仪瞥他:“不然呢,你拦得住?”

云泽:“……”

他们这个妹妹瞧着乖巧温柔好说话,实则静水流深、玉韫珠藏,是个不好惹的小刺猬。

“可他们俩,真能行么?”

云泽觉得不靠谱。

尤其四郎那个家伙,瞧着比妹妹还不靠谱。

“老四不靠谱,总有靠谱的。”

云仪淡淡敛眸:“且看他们俩能否坚持到那一步吧。”

云泽:“……?”

云仪也没解释,转身牵着马离开。

初夏气候温凉,昼长夜短,十分适合赶路。

加之雪点梅是难得的骏马,温驯矫健,脚程出众,经过五日披星戴月、风餐露宿的奔波,云冉和云商兄妹俩距离浔阳已行了三分之一的路程。

就在云商苦苦哀求妹妹去豫州二哥家缓上两日,而云冉则想着如何避开豫州抄近路时,一队人马宛若天神降临,来到了仿若落魄乞丐的兄妹二人面前。

饶是云商一路埋怨云冉就是个“重色轻兄”的拼命五娘,真遇到事,还是第一时间拔剑护在了云冉面前。

待到那打头之人摘下斗笠和面罩,翻身下马行来,云商惊了:“二、二哥?”

云家二郎云锐却是看着晒得黑乎乎、脏兮兮的弟弟妹妹,咧嘴大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哈哈哈哈,现下我终于不是咱们家最黑的那个了!”

第82章

云锐人高马大, 嗓门也嘹亮,一笑起来连地都好似跟着震动。

乞丐一号云冉摸了摸自己的脸:“有这么黑吗?明明一路都带了面罩呢。”

乞丐二号云商则是嗷得一声叫了起来,转身就借着剑光照脸:“不可能, 绝不可能!我还没娶媳妇,怎么能比你还黑?”

云锐见两个家伙搞得这般狼狈,好笑过后,又心疼起来。

“行了行了, 快些收拾东西和我回府吧。”

云锐先扫过黑黢黢的云商,又落向脏兮兮的云冉,瞥见她尖尖的下巴,浓眉拧起:“怎的比去年出阁那会儿瘦了这么多?景王不给你饭吃吗。”

“没有瘦,只是我长高了,阿娘说我这是在抽条。”

云冉说着,又一脸疑惑:“二哥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云锐道:“你们一出长安, 大哥就给我传信了,我估摸着你们就这几天到。嘿,没想到你们速度还挺快,今天第一次蹲点, 就给我逮了个正着!”

云冉:“……”

他当逮兔子呢。

云商则是收起剑, 救命稻草般看向云锐:“还好二哥你来了,不然这重色轻兄的臭丫头要拉着我走小路, 一天都不给我歇啊——”

他边说边抬袖假装抹眼泪, 要不是男女有别不方便, 他都想脱下裤子展示一下这几天磨出来的水泡。

疼,火辣辣的疼。

难道妹妹是铁腚,都不知道疼的么?

云冉自然也疼。

但从小到大习惯了干粗活,这些小疼小伤, 她已见怪不怪,吃苦耐疼的能力远超过锦衣玉食、从未吃过苦的纨绔四哥。

何况她一心想着赶去浔阳,人有了干劲儿,苦痛便也变得微不足道。

“行了,妹妹都没叫,你在这嚎个什么劲儿。”

云锐用力拍了云商的肩,道:“都上马吧,回府让你们二嫂整一桌好吃的。”

云商一听有好吃的,欢呼一声,立刻收拾起水囊和干粮。

云冉却是咬着唇,半晌不动。

云锐见状,还有什么不懂——

原来大哥信里说的是真的,妹妹的脾气随了他,也是一头倔驴。

云锐为自己与妹妹之间多了个共同点而高兴,只觉不愧是自己的亲妹子,对待心上人都是这般从一而终,不离不弃。

“冉冉,你过来。”

云锐将云冉叫到了大树后头,又神神秘秘从怀中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喏。”

待看清自家二哥递过来的东西,云冉霎时怔住。

那是一根长命缕。

她特地编的,送给司马璟的新岁礼物。

“这个怎么会在二哥手里?”

云冉错愕接过,仔仔细细看了两遍,的确是她送给司马璟的那条。

云锐环顾左右,压低声音:“说来话长,总之你想见的人,就在我府上。”

当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云冉的双眸霎时迸出明亮光彩,清灵嗓音也微微透着颤:“真、真的?”

云锐挑眉:“二哥还会骗你不成?”

虽然与二哥接触最少,可云冉本能相信他。

顿时片刻也不耽误,将长命缕往怀中一揣,直接跑向马边:“那我们快走吧!”

还在系水囊的云商看着“咻”一下翻身上马的妹妹:“……?”

上一刻不是还坚决不去的么,怎的两句话就改了主意?

“四哥,你别磨蹭了,快点呀。”

“是啊四郎,磨磨唧唧的,还赶着回去吃晚饭呢。”

云商:“……?”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快马加鞭,总算在日落之前,赶到了豫州城北一处两进两出的宅院——

因着任期只有三年,年底便要调任,云锐夫妇并未在豫州购置府邸,而是签了三年长约,赁下这套古朴雅致的宅院。

夫妻俩加上二十来个家仆,很是够住。

只是近日府中多了客人,再加之前两日收到长安来信,说是四郎和小妹结伴离了京,可能也得劳烦他们安顿,着实叫卢令贞忙活了一阵。

怎么说小姑子也是王妃,吃用不可轻怠,床单被套、巾帕脸盆、熏香妆奁也都得备上佳品。

至于小叔子,虽然夫君说了四郎随意安排,卢令贞也不好真的随便对待,吩咐下人们将客房收拾得一尘不染,样样齐全。

就在卢令贞交代厨房备上一壶好酒时,屋外也传来婢女的禀报声:“娘子,二爷回来了。”

卢令贞忙站起身,又抬手理了理鬓发:“我的妆束可有不妥?”

贴身婢子玉竹笑道:“都妥贴着呢,娘子今日这身锦蓝襦裙,色泽新丽,窈窕纤纤,最是清雅,保管咱家二爷看了定挪不开眼。”

卢令贞脸颊微红,拿团扇去敲她:“净胡说,我是问这个么。”

玉竹弯眸:“是是是,见客也是妥妥当当,挑不出错的。”

“才不与你这丫头贫嘴。”

卢令贞稍定心神,将手搭在玉竹臂弯:“走吧,随我去迎客。”

主仆俩才过二门,便听到影壁后传来自家夫君响亮如雷的大嗓门——

“贞娘,贞娘,我回来了!”

从前还不觉得有什么,今日知道弟弟妹妹也在,夫君还这般大喊,卢令贞薄薄的脸皮又烫了起来。

“我在这呢。”

她轻声回了句,下一刻,便见影壁后,自家高大魁梧的夫君背后领着两个灰头土脸的乞丐。

待细看那两个灰扑扑、穿着破旧道袍的人,可不正是小叔子和小姑子。

卢令贞诧异:“这…这怎么弄成这样?”

云冉和云商也挺尴尬的。

在自家黑黑壮壮的糙汉二哥面前,他俩还不觉得有什么。

可这会儿看到气质斐然、清雅如仙的二嫂,俩人瞬间窘迫地红了脸,不约而同搓了搓手,扭捏喊了声:“二嫂好。”

本来就够尴尬了,偏生二哥往中间一挤,大手一揽,伸着个脑袋朝卢令贞笑道:“贞娘快看,他们俩是不是比我黑了?”

云冉云商:“……”

卢令贞:“……”

她以团扇掩唇,轻咳一声:“夫君,你别这样。”

说着,又吩咐着婢子:“快让厨房烧水。”

玉竹会意,很快退下。

卢令贞温温柔柔笑道:“你们一路奔波,定然辛苦了。房间已经收拾好了,你们先沐浴更衣,收拾好了,咱们再吃饭。”

她走到云冉身边,看着灰扑扑的小妹妹,眼底心疼又担忧:“你呀,还真是胆大极了。”

云冉也没想到再次见到二嫂,是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赧然笑了下:“叫二哥二嫂费心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卢令贞抬手就要挽着云冉:“走吧,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云冉却是躲开:“二嫂别碰我,我三天没洗澡,别臭着你了。”

卢令贞:“……”

云冉红了脸,但因脸脏,红得不大明显。

云锐那边则是赶紧离了云商三步远,又捏着鼻子:“行了,老四跟我来,我带你去你房间沐浴。”

云商:“……?”

这一路都没捏鼻子,现下开始捏鼻子,二哥你未免过于针对了吧?

无论怎样,一脸郁闷的云商还是被云锐带去了客房。

云冉则是跟着卢令贞去了另一个方向。

虽未挽着手,却并肩走着。

见左右无人跟着,云冉小声道:“二嫂,殿下在哪,他还好吗,我想先见见他。”

卢令贞脚步放缓,迟疑片刻,蹙眉道:“不知他这会儿是醒着还是睡着……”

云冉惊愕:“天还没黑呢,他就睡了?”

卢令贞看着小姑子清澈的眉眼,叹了口气:“罢了,你一见便知。”

行进的方向却并未改变,仍是同一条路,绕过一条曲曲折折的游廊,又穿过两扇月洞门,终于到了处掩映在翠色竹林里的小院子。

“便是这了。”

卢令贞推门走入小院,门口抱剑守着的男人陡然抬头,看清来人后,眼底的警惕才消失:“拜见夫人。”

目光触及卢令贞身后那道褴褛身影,却是怔了一怔,犹疑不定。

还是云冉先惊愕喊道:“耿指挥使?”

这守在房门口的抱剑男人不是旁人,正是护卫队长耿东。

耿东也从这熟悉声音里,确认了来人身份:“王妃、王妃娘娘?真的是您?”

方才见那蓬头垢面、布衣蓝衫的模样,他一时都不敢认。

“是我。”

见到熟人,云冉嗓音里也难掩欢喜:“太好了,你没事,那殿下定然也没事了,他人呢?”

耿东躬身行了个礼,方道:“殿下半个时辰前刚吃过药,现下在屋内睡着。”

云冉:“吃药?”

耿东踌躇片刻,肃正神色,低声将那日刺杀的情况简单说了。

“那日浔阳刺史特地为殿下准备了一场船宴……”

就在宴上歌舞笙箫,气氛融洽时,忽然冲出来一批精锐刺客,直逼景王。亲卫们奋力抵抗,场面一片混乱时,船又烧了起来。

杀到最后,景王等人被逼到甲板,这时,暗处冲出一支流矢,直冲景王心口。幸得耿东以身相护,流矢射偏,并未伤到要害处。

但是火势蔓延,船体崩塌,两人一起跌落河中。

“属下和殿下随着水势一路飘到了黄石地界,本想折返浔阳,殿下却让属下雇船,暗中来了豫州。”

耿东道:“殿下虽未伤到要害,但伤口浸泡多时,未能及时处理,加之一路颠簸赶路,缺医少药,抵达豫州时已是高热不退,半昏半醒。”

云冉倒吸一口凉气,心也揪紧了。

卢令贞忙道:“妹妹别紧张,我与你二哥已寻了城中最好的大夫,又用了两支老山参,如今殿下已脱离危险,只是身体尚弱,大夫交代须得静心休养。”

耿东也忙点头:“对对对,殿下如今已无大碍了。”

云冉听到并无性命之忧,悬了一路的心方才落下。

再看那紧紧阖上的房门,她道:“我进去看一眼。”

卢令贞颔首:“去吧。”

耿东也让到一旁,替她开了门。

这间房屋并不算大,甫一踏入,扑面而来便是一阵浓郁的药味,其间似还掺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云冉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掌心,放轻脚步,缓缓朝那光线昏暗的内室走去。

靠墙的架子床上挂着深青色幔帐,这会儿只逶逶垂下一半,另半边挽起,方便叫人随时查看情况。

而云冉看着那静静躺在床上、双眸紧阖的男人,喉咙也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

一时竟忘了呼吸。

从正月底分别,到五月中旬重逢,他们已分别了近四个月……

不久前收到司马璟寄来的回程信件时,云冉还在脑中想象了许多种他们重逢后的场景——

她想,应该是她坐着马车去灞桥接他,他肯定很惊喜。

她还要与他说,她现在知道两种喜欢的区别了,她对他就是那种男女之情的喜欢。

他定然会更加高兴,没准又会像分别时那样,抱着她在马车里就亲上了……

算了算了,那还是等到回了王府再告诉他喜欢吧。

……

她想象了许多种重逢的场景,或是惊喜、或是甜蜜,却唯独不是眼前。

她蓬头垢面、一身风尘,而他形容憔悴、昏睡不醒。

心酸,难受,但在看到床上之人微微起伏的胸膛,知道他还活着,诸般情绪便剩下了满满的庆幸。

还好,人没事。

这就足以抚慰一切忧愁悲伤、疲累神伤。

云冉静静地站在床边,双眸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张熟悉的俊美脸庞。

容色冷白,下颌削瘦,但人长得美,便是病了,也别有一番瘦绿消红、伶仃脆弱的病态之美。

“唉……”

云冉心底忍不住发出一声叹,她算是懂了为何会有西子捧心、东施效颦了。

看着司马璟这副病恹恹的静谧模样,她竟难以抑制地生出一种怜爱之感。

可惜她这会儿脏兮兮的,不然高低地摸摸他的脸。

“你没事就好。”

她呢喃说了一句,便也不再多留,打算先去洗个澡,晚点再来看他。

不曾想刚转过身,衣袖忽的被拽住。

云冉微怔,回过头,便见方才还昏昏沉睡的男人黑眸半睁,偏头看她,眉心轻折:“云冉?”

低沉喑哑的嗓音里透着一丝怀疑。

云冉没想到他竟然醒了。

更没想到,她都这副鬼模样了,他还能认出她?

“你醒了?”

但她还是欢喜的,双眸亮晶晶的看向他:“是我,不是你在做梦,也不是你病糊涂了,真的是我。”

男人的眼眸也完全睁开,只是眉头还皱着,“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是吧?”

云冉抢答道:“我收到浔阳来的急报,知道你遇刺落水,心里担忧,就和我四哥一起出门来找你。没想到刚走到豫州的地界,就被我二哥截住了,然后我们就在这里了。”

司马璟:“你……”

“你先别说话。”

云冉打断他,见他似要起身,又一把将他按下:“你身体还虚弱,就好好躺着。我……我这会儿臭着呢,就不和你亲近了。等我洗干净了,再来碰你。”

说着,生怕自己一身灰尘脏污弄脏了他的衣衫和床,她往后退去:“我收拾好了就来,很快的。”

“你等我啊。”

眼见屋内一片昏黑,药力还未全然过去的司马璟头昏脑沉,盯着深青色的幔帐,眸光轻晃。

方才那一切,真的不是他的错觉?

**

云冉的住处离竹苑不远。

但哪怕她已最快的速度沐浴,架不住夏天赶路三日没洗澡,身上搓出来的泥垢还是连续换了三大桶水。

看着二哥府中下人们来来回回搬水,云冉都不好意思了,小声与派来伺候她的婢女道:“给厨房添麻烦了。”

婢女忙道:“娘子千万别这样说,您是府上贵客,这是咱们该做的。”

待到沐浴结束,外头的天色已经全然暗下,府中各处灯笼也依次亮起。

云冉想到兄嫂们还等着她一会儿吃饭,也不等头发完全烘干,便草草挽起用簪子挽起个髻,直奔饭厅。

好巧不巧,正好在路上遇到了同样焕然一新、馨香满体的云商。

目光一对上,兄妹俩异口同声:“你用了几桶水?”

云冉:“咳,三桶。”

云商立刻露出个嫌弃表情:“这么多。”

云冉:“你呢?”

云商:“……五桶。”

云冉:“……?”

那他怎么好意思嫌弃她!

“你们俩站在外头做什么?快进来用膳罢。”

云锐已经饿得不行,刚准备出饭厅找人,就见弟弟妹妹杵在门口,连忙招手:“快快快,菜都要凉了。”

兄妹俩这才入内,各自列席。

这顿晚饭十分丰盛,都是云冉爱吃的菜,还有云商爱喝的酒,足见兄嫂的用心。

但云冉心里惦记着她那体弱多灾的王爷夫君,端起饭碗,唰唰唰就往嘴里塞。

直把云商看傻了眼,有这么饿吗?

云锐夫妇则是心疼不已,连连给云冉夹菜:“别急别急,慢慢吃,还有很多呢。”

云冉迅速用罢一碗饭,搁下碗筷,又拿帕子擦了嘴:“二哥二嫂,你们慢慢吃,殿下那边还等着我呢,我先去陪陪他,明日再来与你们说话。”

说完,打着灯笼就风风火火离开了。

饭厅内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云商哼了声:“二哥二嫂,你们瞧见了吧,我就说她是个重色轻兄的夫管严,这一路上跟着她,险些没把我累死。”

“你懂什么,妹妹这叫重情重义。”

云锐瞥着他:“再说了,你好歹也是个当哥哥的,妹妹都没喊哭喊累,你倒念叨个不停,哪里还有半分男子气概?这个样子,哪家小娘子敢嫁给你?”

云商一噎,半晌,不服嘀咕着:“谁念叨个不停了。再说了,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

卢令贞见状,赶忙打圆场:“好了,四郎连日赶路也辛苦了,夫君就少说两句,让他好好吃饭。”

云锐虽然有意教训一番这个从小就无法无天、长大后不学无术的四弟,但夫人都发话了,也只得敛下情绪,道:“看在你二嫂的面子上,今日就不说你了。”

他板着脸夹了个鸡腿到云商碗中,迎着他错愕的眼神,哼道:“不是说腿都要跑断了吗,以形补形,吃吧。”

云商:“……”

这到底是关心,还是在骂他?

饭厅这边还算热闹地吃着饭,竹苑内,云冉提着灯笼赶到时,耿东早已在门口盼着。

见着一袭淡雅裙衫、乌发轻挽的王妃,耿东如视瑶池仙子,连忙低头请安,不敢多看:“王妃娘娘您可算来了,殿下醒来便在问您。”

云冉也不好意思说她洗澡洗了大半个时辰,只道:“你们用过晚饭了吗?”

耿东:“有劳王妃娘娘垂问,属下已用过晚饭。殿下半个时辰前也进了一碗药膳和两块糕饼。”

“那就好。”

云冉点点头,也不再寒暄,推门而入。

屋内点燃灯烛,再不似傍晚那般昏冥。

两边的窗棂也敞开了两扇,初夏晚风拂过,散去些许苦涩药味,空气中好似还有淡淡的竹叶清香,叫人心旷神怡。

云冉从内将房门锁上,再次走向内室,心跳却莫名有些乱了。

扑通扑通、乱跳不停……

奇怪,明明刚才已经见过了,那时不紧张,现下反倒紧张起来?

也不等她想明白,床边那道素净如玉的颀长身影已然映入眼帘。

淡黄色的烛火洒在一袭牙白寝衣的男人身上,他靠坐在枕边,乌发披散,缓缓偏脸朝外看来。

肤色冷白,眉眼秾丽。

明明憔悴得毫无血色,却是淡极生艳,恍若山间鬼魅,叫人心惊。

云冉一时看直了眼。

她算是明白话本里那些书生看到幽艳女鬼为何不跑,直到被勾得吸干阳气,方才算完。

换做司马璟这个样子来勾她,她怕是也无法抗拒。

她怔怔站在原地,胡思乱想。

床边的司马璟等了好一阵,见她还像根木头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黑眸轻眯。

怎的分别数月,这块木头不但没开花,反而愈发愚钝木讷?

“还傻站着作甚?”

他哑声开口,瞳仁黑亮的眸子睇着她:“过来。”

这熟悉的嗓音与口吻叫云冉回过神,她提步走去。

只是每走一步,男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好似更热一分。

距离床榻五步之遥时,云冉一颗心也愈发慌了,只觉那炽热的视线快要把她从头到脚看化了一般。

她太熟悉那目光了。

可是他、他这会儿还伤着呢……

“离那么远作甚?”

平静的嗓音再次响起,云冉心头一激,抬眼就对上男人灼灼凝睇的眸光:“不是说洗干净了就来碰我?”

他朝她抬起双手:“来吧。”

第83章

云冉看着男人张开的双臂, 愣怔两息,而后红了脸瞪他:“我说的碰,才不是那个意思!”

司马璟:“那是什么意思?”

云冉:“……就是字面意思。”

“我说的也是字面意思。”

司马璟乜她一眼:“你想哪里去了?”

云冉:“……?”

是他倒打一耙, 还是她真的误会他了?

不等她细想,司马璟道:“过来,手举着累。”

云冉本想说“累的话你就放下呗”,目光触及男人苍白如玉的脸, 终是抵不住心底的思念和担忧,走了过去。

“只许抱噢,不许胡来。”

警告的话刚落下,手腕便被握住,下一刻就被拉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她跌坐在男人的怀中,稍怔片刻,还是抬手环住了那抹劲瘦窄腰, 脸庞也轻轻贴在他的怀中,闭上了双眼。

时隔小半年,再次相拥,嗅到熟悉的沉雅香气, 感受到熟悉的心跳, 不知为何,云冉鼻尖发酸, 有些想哭。

她没哭, 只抱紧了身前之人。

司马璟自也感受到这点, 垂眸看着怀中那紧闭双眸、眼尾泛红的小姑娘。

仿若一只好不容易回到巢穴的乳燕,满满孺慕与依赖。

心底也不禁一片柔软潮热。

他低下头,薄唇轻轻亲着她的发顶:“哭什么,这不是好好的吗。”

云冉仍是闭着眼, 瓮声瓮气咕哝着:“谁哭了,我才没哭。”

“好,是我看错了。”

司马璟道:“我家娘子最勇敢,铁骨铮铮千里寻夫,流血不流泪。”

说着,又在她额头落下一枚浅吻。

不带任何情欲,只是单纯的欢喜。

云冉的眼睫颤动了两下,却并未反驳。

她喜欢现下这样的温存。

哪怕俩人只是衣裳完整的拥抱,可她却觉得从未有哪一刻胜过现在这般亲密。

好似真正的与他融为一体,心连着心,情意也连着情意。

诸般情绪涌上心头,她觉得现在就是说出那句话的最佳契机——

“殿下。”

她松开手,从司马璟的怀中坐起,脑袋也微仰:“我有句话要与你说。”

司马璟还没抱够。

但见她这一脸郑重的模样,也正了神色,蹙眉:“什么?”

云冉深深吸了口气,两只手也不动声色揪紧了衣摆,乌眸明亮:“我……”

才说一个字,她的脸就火辣辣烧了起来。

啊,她在羞个什么劲儿!

之前不是已经说过许多遍了么。

“我……我喜欢你!”

话语烫嘴般,她飞快说完,便面红耳赤一头扎进了司马璟的怀中。

面红、心跳、脚趾扣紧,天啊,她真的说出口了!

司马璟则是拧眉,不解地看着怀中耳根通红、缩成鹌鹑的小姑娘。

一句喜欢而已,至于这般羞赧?

从前她也不这样。

难道是分别太久,近乡情怯,彼此生分了?

默了片刻,他拍拍她的背,低声道:“嗯,我也是。”

掌下纤薄的背脊微微一怔。

少倾,云冉抬起头,粉面泛红,漆黑乌眸却透着小小失落:“就这?”

司马璟:“……?”

云冉:“我都说了我喜欢你!你怎么就这个反应?”

司马璟:“不然?”

眼见面前的男人一脸平静从容,并无半分预料中的欢喜,云冉忽然有种媚眼抛给瞎子看的无力感。

“不然你个头!”

她忿忿说着,挣扎着起身,推开他:“才不要喜欢你了。”

木头,大木头!

司马璟见她突然就生气了,虽觉莫名,但心心念念多日的温软身躯好不容易再度拥住,怎会如此轻松的放开。

“都说了喜欢,怎可出尔反尔,玩弄他人感情。”

司马璟一把将她拉回怀中,见她还要起身,倏地吸了一口凉气:“嘶。”

果不其然,他一向心善的王妃顿时慌了神,连忙道:“是撞到伤口了吗?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你快让我瞧瞧,千万别裂开了……”

云冉伸手就要去扯男人的衣领。

只是不等她扯开,纤细手腕就被扼住。

她抬头,就见男人一脸正色看她:“身子可不能随便给人看,你若看了,便得对我负责到底。”

云冉一心记挂他的伤口,见他这时还与她玩笑,不禁瞪他:“早看过八百回了,摸也摸了,咬也咬了,那时候怎不见你拦呢!”

说着,强势就要去扯。

司马璟却是再次拦住:“从前是从前,现下你都说不要喜欢我了,再给你看,岂不是痴心错付?”

云冉:“……”

明知他是故意说这些,但他这一副生怕所托非人的表情,还是叫云冉没了招。

“行,喜欢你,还是喜欢你,这样好了吧!”

她道:“说正经的,快叫我看看。”

司马璟便也不再拦她,松手往迎枕靠去,转而一副任君采撷状。

云冉扯开他衣襟的刹那,恍然觉得自己是什么强抢民男的山匪恶霸。

不过在看到男人肩头那紧缠着的白色绷带时,立刻也摒弃杂念,正经起来:“伤口结痂了没?一日换几回药?下回换药是什么时候?”

司马璟看着她满眼关心的模样,眉宇柔缓:“一点小伤,大夫说再换上三日药,便能撤下纱布。”

云冉抿唇不语,只定定盯着他的伤口。

那目光恨不得透过纱布,将他的伤势看得一清二楚。

司马璟抬手,掰过她的脸:“真的没事,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稍顿:“说起来,这回也是托了你的福,我才得以化险为夷。”

云冉微怔:“和我有什么干系?”

司马璟:“若非感念你在骊山的善举,哪有耿东的以身相护。这回若非他不顾流矢推了我一把,我伤得便不止肩了。”

云冉想到耿东提起那日的事言简意赅,话里话外也并无邀功之意,再加之连日来他一直寸步不离地护卫着司马璟,一时心底更对耿东多了几分好感。

“他是你的护卫队长,哪怕没有我对杨家的那层恩情,他恪尽职守,也会保护你的。”

云冉不想与人抢功,伸手将司马璟的衣领又往下拉了拉,一边检查是否还有其他伤势,一边道:“等回了长安,你给他升官,我给他送钱,可得好好答谢人家。”

司马璟淡淡嗯了声,沉默片刻,又道:“我肩头有伤,动作不便,你今夜若想,得自己坐上来。”

云冉一顿,待意识到他是什么意思,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谁、谁想了!”

司马璟面不改色地瞥她一眼:“你都要把我上衫脱光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云冉也恍然发现,司马璟半边袖子都被她扯下,剩下半边垂在肩头,要落不落。

昏黄烛光下,男人伤疤纵横、肌肉结实的胸膛几乎完整地敞露在眼前。

云冉的心口也蓦得快了两拍。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看看你身上是否还有别的伤……”

她绯红着脸,赶忙去拢司马璟的衣衫,嘴里也忍不住小声咕哝:“你自个儿不正经,别把旁人也想得不正经,我才不是那种人。”

衣裳还没拢起,男人忽的抬起长臂,将她再次揽入怀中。

这次没了衣裳遮挡,云冉的脸直接贴在了那坚实炽热的胸膛上。

肉贴肉,热意融融,她的脸霎时也变得滚烫。

“你放开……”她伸手去推,顾及伤口,又不敢太用力。

男人却是看准她的心软,干脆弯腰,勾住她的双腿,直接将人抱上了床。

云冉错愕。

他身上还有伤,怎可这般胡来!

可不等她提醒,下颌就被两根长指捏住,云冉顺着那力道仰起脸,下一刻便对上男人幽沉灼热的黑眸。

那眸光带着烫人的火,灼人的欲。

云冉心跳得更快了,双手抵着男人的胸膛,眸光闪躲:“不、不行……”

司马璟修长的指尖不紧不慢摩挲着她唇瓣的形状,头颅缓缓朝她的脸庞低下,嗓音也愈发沉哑:“为何不行?”

云冉仿佛被他幽魅般的眼神摄住,大脑空白,声线发紧:“你还有伤呢……”

“但我很想冉冉了。”

男人低头,蜻蜓点水般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又贴着她的唇角,似无奈求救,又似蓄意诱哄:“难道冉冉一点都不想我?”

初夏夜里凉爽,但幔帐半落,俩人依偎,身贴身,脸对脸,周遭的空气也好似变得闷热。

云冉只觉她快要被司马璟的气息给融化了,还有他钻进耳朵的每一句话,也似带着足以焚烧一切的热意。

她仿佛变成了话本里被山精鬼魅勾引的书生。

妖精问她:“你不想么?”

她道行太浅,道心不稳,糊里糊涂就顺着他:“想……”

“我肯定想你的。”

她看着眼前这张棱角分明的清艳脸庞,忍不住伸手去摸:“都说了喜欢你,又怎么会不想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