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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姑小王妃 小舟遥遥 11923 字 4个月前

第76章

肃国公是个十分善谈的长辈。

棋没下几局, 倒与云冉说了好些司马璟幼年的趣事,包括不限于九皇子幼时多么聪慧机灵,三岁能背诗五岁会让梨, 先帝是如何宠爱这个幼子,简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逢人便夸这是天赐的麒麟儿。

云冉听得一愣一愣的。

哪怕她知道司马璟是突逢巨变, 才性情大变,但还是无法将现下这个寡言清冷的司马璟,与肃国公口中那个机敏乖巧的小皇子挂钩。

就,很割裂。

不过她倒是挺向往,若有什么法术可以回到司马璟小时候,她定然要揪着他的脸一通狂揉。

一边揉一边邪恶笑:“让你长大了总是捏我,现下也让你尝尝被揉的滋味!”

不过若是把小司马璟揉哭了, 会不会太欺负小孩了?

她这边天马行空,对座的肃国公以拳抵唇,咳了声:“王妃可有在听?”

云冉回神,连连点头:“在听在听, 堂叔你继续说。”

肃国公:“……”

又重重咳了声, 他道:“我方才是问王妃,从何处听说先帝惦念景王殿下的?”

云冉微窘, 摸了摸鼻尖:“我也记不清了, 大抵是从宫里随便听到的……”

肃国公闻言, 若有所思看了她一眼,却也没继续追问,只叹道:“能不惦念么,毕竟那么多孩子里, 先帝最疼爱的便是九皇子。”

云冉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没忍住:“若真的这般疼爱,当年叛军包围长安,他怎的不带上小殿下一起。”

情况再紧急,抛妻弃子一个人偷摸跑了,云冉觉得先帝实在不算什么男人。

当然这等大不敬的话,她也只敢在心里想想,说是不敢说的。

肃国公显然也没料到这年纪轻轻的小王妃竟如此胆大。

之前对先帝的赞美好似叶片上的朝露,阳光一照,瞬间消失。

“这…这……当时情况太紧急了,陛下乃是天子,自然当以大局为重……”

一向沉稳的肃国公也磕巴了一回,少倾,肃起面庞:“王妃不该这般议论先帝。”

云冉:“……”

瞧吧,这些大人总是这样,说不过就拿礼数来压。

不过她也不是那等爱抬杠的,何况今日她来肃国公府是做客,于是连忙摆出一副惭愧模样,低头道:“是我逾矩了。”

肃国公面色稍霁,再看那下得乱七八糟的五子棋,毫无半点下棋的兴致。

他放下棋子,余光瞥过左右,见下人们都站在远处,方才压低了声音,道:“有一桩与先帝有关的旧事憋在我心中多年,原本是该与景王当面说的,可那孩子自打回朝后,一向孤僻疏冷,不与人来往,我也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机会。”

“今日与王妃相谈甚欢,又见王妃蕙质兰德、一心为景王着想,想来这事与你说也是一样。”

云冉隐隐约约觉得肃国公要说一件不小的事——

按照“好奇心害死猫”的劝告,她应该捂住耳朵,不听为妙。

可她这该死的好奇心!

云冉一边恨自己,一边竖起耳朵:“什么事?”

肃国公道:“先帝驾崩前,曾经想用三座城池换回景王,改立他继承大宝。”

云冉:“!!!”

果真不是小事,而是能叫天塌的大事。

哪怕她不懂朝堂争斗,但对危险的敏锐也叫她立刻傻笑了两声:“是吗?呵呵,大抵是先帝病糊涂了,要不然就是堂叔你听错了……”

肃国公却是拧着浓眉,道:“国之大事,岂是儿戏。先帝本就最喜爱景王,可惜景王不幸被俘,流落他乡,不然这江山就该由景王继承,而非……”

他声音渐低:“那忤逆君父、残害手足、不孝不悌之人。”

云冉的额心突突直跳,腔子里的心脏也乱跳个不停。

不得了,真不得了。

这些话肃国公敢说,她都不敢听!

“堂叔,时辰也不早了,这棋就下到这里吧。”

云冉赶紧撂下棋子,嗓音都发颤:“我今日就与你下了棋,其他的你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听到。”

说罢,也不去看肃国公的反应,她转身就带着青菱离开。

八角亭里,肃国公看着那道避之不及的匆匆背影,狭眸眯起。

也不知今日这话,这位美名在外的年轻王妃能否听进去。

又能否,将这枕头风吹到景王耳中。

***

从肃国公府回来后,云冉一直心绪不宁。

她不懂肃国公怎么突然和她说这个,哪怕是亲戚,但第一次见面,未免太过交浅言深!

而且他与她说这个,是为什么呢?

难道是憋在心里十几年太难受了,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不吐不快?

还是想叫她知道,这皇位本该是司马璟的,但他运气不好,失之交臂了,如今她既知道了真相,就该鼓励司马璟不蒸馒头争口气,一起铆足劲儿将那皇位夺回来?

若真如此,这位堂叔未免也太看得起她了。

且不说她就是个胸无大志、只想安安稳稳、好吃好喝过一辈子的寻常人,就算她真的鬼上身了突然雄心壮志、奋发向上了,文宣帝都已经坐了十年皇位,江山也一片太平昌盛,她和司马璟这个时候闹政变、夺皇位,未免也太自不量力。

云冉不知司马璟对此事是何态度,但她十分肯定,她不想掺和。

若是司马璟有那个野心与壮志,执意想夺回属于他的一切,那她……

嗯,先劝一劝。

劝不住,就由他去。

只是他去之前,先给她一封和离书。

没办法,道不同不相为谋。

哪怕她再喜欢他,也不能带着长信侯府和水月观一起与他冒险。

他若成了,她替他高兴。

他若没成,她替他守寡,建个道观,继续干她的老本行。

这一夜,云冉躺在床上,把所有可能的发展都在脑中过了一遍。

捋清思路后,倒也不慌了。

反正不是活就是死。

是活是死,也得等司马璟从江南回来再说。

何况以她对司马璟的了解,他并非那等贪慕权势的人——

若她判断错了,说明她压根就不了解他。

不了解的喜欢,就是虚假的喜欢,不用风吹,走两步就碎成渣。

那就更没必要留念了。

想通这点,云冉神清气爽,抬手抱着一侧的绣花枕头,很快沉入梦乡。

**

转过天去,惠风和畅,正是春闱放场的日子。

和煦春光斜照在贡院朱红大门上,将门头上方那块鎏金红底的匾额映得亮眼,门前老槐枝桠缀满新绿,一派春意盎然、万物更新。

及至辰时三刻,贡院内接连响起三下肃穆又悠远的钟声。

“敲钟了,考完了!”

早已在门口等待的家眷和仆从们一个个也都激动起来,仰脖踮脚:“可算要出来了!”

“也不知我家小郎考得如何?听说此次的试题可是卢太傅亲自出的呢。”

“哎哟,菩萨保佑,保佑我儿一定好好发挥,榜上有名!”

在众人翘首以盼之下,两扇紧闭的朱色大门终于洞开,首批考生踏着石板走出。

只见有人面色青白,踉跄着扶住门框,眼底满是脱力后的如释重负。有的意气风发,与同科友人高声论着考题,折扇挥得带风。也有人低头蹙眉,似在懊恼某道策论未答周全。

“四郎,四郎,这边!”

“郎君,我在这!”

门外候着的仆从、家眷立刻涌上前,递水囊、送点心,喧闹声瞬间漫开。

贡院旁的一辆华盖马车里,云冉掀起车帘一角,看着外头热闹无比的场面。

她原本也想下车,但四哥云商担心人多挤着她,只叫她和郑氏安心待在车里等着,他自去人群里接云泽。

“别急,你四哥个高眼尖,保管三郎一出来,就能瞧见。”

郑氏轻声笑着,端庄脸庞上瞧不出半分紧张。

云冉回过头:“阿娘就半点不担心三哥吗。”

郑氏嗐了声:“该拜的神仙我都与他拜了遍,剩下的就全凭他自个儿的学问了。再说了,你三哥打小就律己,算是我五个孩子里,操心最少的那个。”

操心最少……

云冉眼皮微动,忽的想到什么,放下帘子,凑到郑氏身边:“阿娘,你有这么多孩子,是不是也会有最喜欢的孩子,和一般般喜欢的孩子?”

郑氏乍一听到这问,愣住。

从前还真没细想过这事,现下想想,对五个孩子难免会有厚此薄彼。

像是长子云仪,因是夫妻俩的第一个孩子,自然备受重视,也是四个儿子里,长信侯抱得最多的一个。

待生了次子云锐,八斤八两一个大胖小子,虎头虎脑,健壮又皮实,便再没有对待长子那般细心呵护。

第三个又是个儿子,长信侯撩开襁褓看了眼,都有些失望了:“怎的又是个小子?”

于是更没怎么上心。

生四子云商,夫妻俩一起失望了,想着命中或许就无女儿缘,不然就认命好了。

没想到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得了个宝贝女儿。

可惜千宠万爱了三年,女儿丢了,于是云商又成了家中老小。

这样算下来,三郎的确是四个儿子里,最受忽视的那个。

“十指有长短,哪怕是自己的孩子,真想一碗水端平也不容易。但我扪心自问,你们个个都是我的心头肉,我都心爱极了。”

郑氏说着,脑中也想到过往的不足之处,惭愧道:“阿娘也是人,做不到完美,只能尽量做好吧。”

云冉也知道这个道理,亲昵扑到郑氏怀中:“我觉得阿娘已经是个很好的阿娘了。”

起码家中兄友弟恭,嫂子们提起父亲母亲也都十分敬爱,这背后少不了两位长辈的付出。

“就你嘴甜。”

郑氏搂着女儿,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不过你怎的突然问起这个?难道是你三哥或是四哥说了什么?”

云冉忙摇头:“没有,哥哥们都很好,我只是……”

她抿了抿唇,道:“想到了殿下他们俩兄弟。”

郑氏闻言,面色微变。

她自然知道太后和先帝偏宠幼子,先前民间也有过一阵流言,说是景王回朝多年,接连克妻,没准也是文宣帝有意打压。

自古无情帝王家,手足相残,在皇家不算什么稀罕事。

就在郑氏想问问女儿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流言蜚语,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喊叫声——

“让开,都让开!”

“天啊,这人怎么回事?”

车内母女俩皆是一惊,连忙掀帘朝外看去。

只见方才还人满为患的贡院门口,陡然让出一条道来。

一个身着书生蓝袍、头戴文士巾的男人踉跄着冲进人群,衣摆浸满暗红血渍,左臂无力垂落,显然受了重伤,却双目赤红,似癫若狂地大喊:“天子身患隐疾,皇子并非皇室血脉!”

话落,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他说什么?!”

“这是疯了吧?竟敢胡言乱语,妄议皇室!”

贡院门前的侍卫脸色大变,连忙上前:“快将他拿下!”

那男人却是不管不顾,踉跄着往前冲,声音嘶哑又决绝,却是反反复复只喊着那一句:“天子身患隐疾,皇子并非皇室血脉!”

“天子无德,以野种混淆皇室血脉……唔唔!”

余下的话很快被侍卫们用巾帕堵住,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将人押下,另有多名侍卫板着脸,呵斥周围:“此人私闯考场,妖言惑众,尔等莫要听信传扬,免得惹祸上身!”

今日贡院门口人最多,不但有世家贵族、平头百姓,更有一大批年轻举子——

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读书人,既是未来的国之栋梁,又是儒家正统最忠诚的信奉者。

而今见这书生装扮的男子被侍卫强制打晕押下,虽不敢阻拦,却忍不住攥着袍袖低声议论。

“这人瞧着也是读书人,看他伤成这样,也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跑来贡院说那些,难道真有隐情?”

“陛下登基多年,后宫的确只有皇后一人,膝下也只有大皇子一个……”

“若不是隐疾,怎会成婚第四年才有子嗣?”

一旁候着的仆从赶紧拉着自家郎君往后退,满脸惊慌:“郎君快别掺和,这种事沾上就是灭门之祸!”

周围的百姓们也都炸开了锅,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撂下担子,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大皇子到底是不是皇室血脉啊?”

“若那人说的话是真的,这天下岂不是要乱了?”

“哎哟,与咱们不相干的事别乱说!”

“是啊是啊,快走吧,待会儿官差来了,别被当成同党抓了去!”

方才还热热闹闹、欢声笑语的贡院门口,顿时变成了人心惶惶的乱局。

马车内的云冉和郑氏也都惊呆了,面色煞白。

待见到三郎云泽揪着还想看热闹的云商回到马车,郑氏忙不迭招手:“快快快,都坐上车!”

等二人上车,郑氏又连忙吩咐车夫离开,顺便咬牙切齿地去锤云商:“你要死啊,这种事还不快躲?磨磨蹭蹭瞎瞧什么?”

云商被锤得嗷叫一声,却也知理亏,捂着胳膊道:“我想看清那个人的模样,可惜一脸血,啥也瞧不清。”

郑氏骂道:“那等大逆不道的乱党有什么好看的?你又不是官府的人,要你瞧那么清楚作甚?”

云商见自家母亲是真的动怒了,霎时也不敢再说,臊眉耷眼道:“我知错了,日后再不敢了。”

郑氏的胸口却依旧剧烈起伏着——

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吓的。

太可怕了,实在太可怕。

竟然有人敢在贡院门前胡言乱语,那可是掉脑袋、不,株连九族的大罪!

“阿娘,您消消气。”

云冉方才那一幕吓得不轻,一边伸手替郑氏抚着背,一边心烦意乱,只觉十分不妙。

郑氏回过神,瞧见自家女儿也吓得发白的小脸,反握住她的手,给了个安慰的笑。

马车辚辚往前行驶,车厢内却陷入一种诡异的静谧。

最后还是云商憋不住,用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三郎云泽:“三哥,你说句话啊。

云泽本来就在考场狭小的隔间里待了整整九天,头重脚轻一身疲惫。

好不容易放出来了,原打算回家洗个澡,吃个饱饭,再搂着自家美娇娘舒舒服服睡上一觉。

没想到一出来,却遇上了这等要命的丧气事。

丧气不说,那疯子嘴里的话若是深究,没准还会牵扯到自家妹妹和妹婿——

云泽此刻只觉得脑袋嗡嗡的。

“我说什么?这个时候就得谨言慎行!”

他没好气瞪了眼云商:“尤其是你,管好你的嘴巴,这阵子就留在府里,哪儿都不许乱跑,更不许和你那些狐朋狗友见面。”

说着,他看向郑氏:“母亲,您说呢?”

“对对对,回府我就找人把他看起来!”

郑氏点头,也瞪着云商:“今日这事怕是得闹一阵,在这风头过去前,你就老实待在府中,若敢吓跑,我叫你父亲打断你的狗腿!”

云商:“……”

怎的一个个都教训他了。

他将求助的视线看向一向最要好的妹妹,却见云冉也绷着一张雪白小脸,柳眉蹙起:“母亲和三哥说得对,今日这事非同小可,务必慎重对待。别说四哥了,我待会儿回府也得约束府中下人,决不许他们议论此事。”

郑氏原本还打算交代云冉,如今见女儿自个儿就有这个觉悟,一时心下欣慰,愈发握紧了云冉:“冉冉若是害怕,我陪你回王府住。”

云冉想了想,摇头道:“不用。如今最好就当做没这件事,平日是怎么样,就怎么样。”

稍顿,她咬了咬唇,看向郑氏:“殿下如今不在长安,我在朝堂上的消息可能没那么灵通。若是朝堂有什么动向,还劳烦爹爹和大哥派人给我通个信。”

“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劳不劳烦。”

郑氏知道自家女儿聪慧,显然也想到了更深那一层,柔声宽慰道:“没事的,就是个疯子胡言乱语,过几天就翻篇了。且景王殿下如今不在长安,于王府而言,反倒是件好事。”

云冉点点头:“是。只希望朝廷能尽快查清那疯子是何来历,将流言平息。”

原本云冉今日是打算在侯府用午膳,可她心里揣着事,只想尽快回王府坐镇——

她总感觉这事太过蹊跷,似是有人在背后算计着什么。

无论那人是何目的,她如今能做的,就是担起女主人的责任,守好景王府。

离开侯府时,三哥云泽叫住她:“别怕,天塌下来还有父亲和哥哥们顶着。”

云冉怔了怔,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交流不算太多,对她也远不如其他兄长那般亲切热情的三哥,心下一暖,面上也扬起个灿烂笑容:“嗯,我不怕!”

云泽也笑了:“去吧。”

云冉看着一笑起来愈发风光霁月的三哥:“难怪三嫂那般喜欢你呢。”

云泽:“……?”

云冉朝他狡黠眨眨眼,转身就踩着杌凳上了马车。

云泽:“……”

他考试的时候,家中那位活祖宗又口无遮拦,乱说什么了?

不再多想,他负手转身,大步往迎紫院而去。

***

正如云冉和郑氏她们所担忧的一般,尽管官兵及时镇压,但关于皇家血脉存疑一事还是在长安传开了——

没办法,贡院门前的人实在太多。

所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想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并非易事,何况文宣帝在后妃子嗣方面,的确不似先帝那般花团锦簇,难免惹人遐想。

而这等骇人听闻的事传入文宣帝耳中,文宣帝自然大为震怒,当即命大理寺和刑部两个衙门联合彻查,务必弄清来龙去脉。

案子还没结,那个胡言乱语的疯子趁着官兵不注意,撞墙死了。

据说死之前,还在墙上留下血书——

「得位不正,必遭天罚。」

文宣帝更是大怒,据说气急攻心,险些晕厥。

大理寺和刑部查了多日,却始终未查出那疯子的来历。

为尽快平息流言,只对外宣称那人是昭德之乱里遗漏的乱党,趁着贡院放场之际,妖言惑众,扰乱民心。

朝廷还下令,禁止再议论此事,否则当做乱党同伙,杀无赦。

饶是如此,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想要彻底铲除却难。

百姓们嘴上不敢说,心里却不由去想,皇帝是不是真的不行,大皇子到底是不是野种。

而一向信奉血脉正统的读书人和文臣们则是身体力行,联名上书,以稳固国本为由,请求皇帝选秀,充盈后宫,尽快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这也是破除流言最好的办法。

第77章

深夜, 紫宸宫。

虽已是春日,晚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廊下的平角白纱宫灯散发着幽微的光, 檐角的风铃偶尔被晚风拂动,发出几声细碎的响,更显出夜的寂静。

郑皇后身着绣着暗纹牡丹的锦袍,肩上搭着一件素色披风, 脚步轻缓地提着食盒走到殿门前。

自从七日前贡院流言之事发生,她既惊又怒,一边担心皇帝,一边又担心流言传到小皇子耳中,影响了孩子,为此终日惶惶,寝食难安。

这会儿哪怕脸上特地傅了一层珍珠妆粉, 依旧遮不住眼下那淡淡的青黑,以及眉眼间浓浓的疲倦与忧愁。

“皇后娘娘……”

守在门前的大太监见着皇后,刚要请安,被郑皇后抬手止住:“不必。”

她往殿内看了看, 轻声道:“今夜陛下用了多少饭食?”

大太监垂眼道:“仍是小半碗。”

郑皇后闻言, 眼底的忧色更重。

众人只知,前几日那个“乱党”撞墙而亡, 文宣帝为此大怒, 几欲昏厥。

唯有她知, 陛下当日气急攻心,竟生生咳出了一口血

虽然巾帕上只小小一块血渍,却生生刺痛了郑皇后的眼。

一向温柔谨慎如她,那一瞬间却生出将幕后之人千刀万剐的念头——

杀人不过头点地, 可想出此等恶毒的诛心之计,实是卑鄙至极。

“本宫给陛下炖了参茸鸡汤,只盼他多少能喝点。”郑皇后叹息道。

“陛下一向宠爱娘娘,您送的汤,陛下定不会辜负的。”

大太监说着,也让开身子,请郑皇后进去。

金碧辉煌的宫殿内烛火摇曳,明黄色的帐幔垂落,将殿内映得半明半暗。

郑皇后随着大太监一道入内。

刚绕过屏风,郑皇后却是猛地顿住脚步,手中的食盒险些脱手。

只见文宣帝坐在龙榻边的矮几前,面前摆着一个锦盒,盒内盛放着数十粒朱红色的丹药,色泽艳丽得刺眼。

他正抬手捻起一粒丹药,作势要往口中送。

“陛下!不可!”

郑皇后心头一紧,惊呼出声,快步上前。

文宣帝动作微顿,眉头蹙起,待看清来人,眼底的厉色倒是褪了几分,略显苍白的脸庞扯出一抹温和笑意:“皇后怎的来了?”

“臣妾知晓陛下近日食欲不振,特地下厨炖了鸡汤。”

郑皇后将食盒搁在案几旁,见文宣帝并无放下丹药之意,嗓音也泛起一丝颤抖:“陛下……”

文宣帝似是猜到她要什么,只淡淡瞥了眼屏风旁的大太监。

大太监会意,立刻垂头退下。

一时间,光线昏暗的大殿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皇后辛苦了,坐下歇会儿。”文宣帝轻声道。

郑皇后却没动,只是死死盯着那一盒丹药,红唇紧咬着:“陛下。”

文宣帝:“……”

四目相对,一个神色深邃如渊,一个眼含莹莹泪光。

少倾,郑皇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双手紧紧攥住文宣帝的衣袖,“陛下,就当臣妾求你了。”

“丹药成分驳杂,古往今来已有不少方士献药导致暴毙的先例,陛下万不能拿龙体冒险啊!”

话落,大殿之内霎时静可闻针。

郑皇后仰着脸,能感受到皇帝那一点点冷下的视线,一颗心也不禁随之发颤。

眼前之人,是天子。

她敬他、畏他。

可他也是她的夫君,是她孩子的父亲。

爱意叫她无法沉默,哪怕这些话可能引得天子震怒,万劫不复。

良久,那在面庞上逡巡的幽沉视线终于挪开。

文宣帝道:“起来。”

郑皇后仍是不动,姣美柔婉的脸庞微仰,泪水在眼眶中闪动:“除非陛下答应臣妾,日后不再服丹。”

文宣帝蹙眉:“皇后这是在威胁朕?”

郑皇后肩背一颤:“臣妾不敢。”

她咬着唇,眸中满是忧虑与恳切:“太医院的太医们日日为陛下调理身体,良方无数,何苦轻信这些旁门左道?您是万民之主,龙体安康才是天下之福,若有丝毫差池,叫臣妾……臣妾如何苟活!”

说着,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臣妾恳请陛下三思,哪怕是为了臣妾、为了咱们的孩儿……”

“嫣娘不能没有稷郎,钰儿也不能没有父亲。”

“……”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文宣帝看着跪地俯首、哭腔哽噎的皇后,又瞥了眼矮几上的丹药,眸色复杂。

良久,他缓缓放下手中的丹药,叹了口气:“罢了。”

将药盒盖上,他弯腰,双手将皇后扶起:“换做旁人说这些,朕定要将人拖出去不可。但朕知道,嫣儿是一心为朕。”

郑皇后由着他搀起,余光瞥过那盒丹药,眼底的忧色却未完全散去。

她知道,今日虽拦下了,可文宣帝对丹药的依赖,怕是没那么容易打消。

“陛下,身正不怕影斜,只要我们自己清楚钰儿是我们的孩儿,又何苦为一个疯子的诬蔑而恼怒?”

郑皇后抓着文宣帝的衣袖,泪光颤颤:“那事摆明是逆贼故意安排,若我们因此乱了阵脚,反而中了他们的圈套。”

文宣帝沉默不语。

郑皇后见状,也不再说话,只默默靠在他怀中:“陛下,选秀吧。”

她闭上眼,努力忍着眼泪,哑声道:“选秀了,谣言便不攻自破。”

“您宠幸她们,若她们能怀上,自然最好。若怀不上,臣妾、臣妾愿担妒后之名,给她们赐避子汤。”

那疯子所说的话,不真。

却也不是全然不真——

文宣帝的确有隐疾。

并非不举,而是幼年落水,得了痄腮。[1]

虽然当年病好了,但风温邪毒影响肝肾,气血不流,导致的一个后遗症便是弱精少精,子嗣艰难。

想当年,郑皇后刚嫁给文宣帝时,少年夫妻,情投意合,如胶似漆,却迟迟没有好消息。

头一年,还能说是时机未到。

第二年,郑皇后开始吃补药、坐胎药,却依旧怀不上。

太医们都说她身体康健,气血充足,且她母族子嗣旺盛,母亲护国公夫人生了三个儿女,姑母郑氏更是四子一女,足见郑家女子于子嗣并无妨碍。

可这世道,怀不上都是女子无能,何况她的夫君是皇帝。

无人敢质疑皇帝。

所以当皇帝为了她坚决不肯纳妃妾,皇后感激涕零,为了回报这份专宠,暗中遍寻名医与怀嗣偏方。

终于在第三年,他们寻到一个专治怀嗣杂症的西北游医。

那游医秘密入宫,替她把脉,结论与太医们一样:“皇后凤体康泰,气血充盈,并无不足之症。”

就在帝后以为又是徒劳无功时,游医却看向了文宣帝,“陛下,可否容草民一看?”

那游医的确是个有本事的,看过脉象,问起皇帝是否得过痄腮之症。

文宣帝并不知逃亡路上那一场几乎要了他半条命的“风寒”,实则是痄腮——

他那时也才九岁。

逃命途中,发热腮痛、头晕呕吐,赵太后和护国公也只当那是落水和惊吓引起的“风寒”。

后来病好了,人也恢复了活力,便再无人去细究这一场“风寒”。

直到多年后,从这个西北游医嘴里,得知小儿痄腮的后遗症之一,便是肾阳亏损,少精,甚至无精。

子嗣有碍的不是皇后,而是皇帝。

这是一个必须捂得死死的秘密。

于是那个西北游医,没能活着走出皇宫。

这一年,帝后几乎用尽了所有办法,依旧未果。

也是这一年,赵太后给即将及冠的景王定下了一门婚事。

郑皇后至今不敢回想那段时间,文宣帝的沉郁可怖。

就像一场即将吞噬一切的暴雨山洪,叫她胆战心惊——

她甚至都想放弃尊严,同意他隐晦提出的“借种”之法。

好在上天垂怜,在物色司马氏族人之际,皇帝从古籍中寻到道家丹方滋阴补阳之法,又请来蓬丘子炼丹。

也不知是丹药起了效用,还是上苍终于眷顾他们一回,皇后有孕,且一举得男。

至此,如释重负。

皇子诞生那日,夫妻俩抱着襁褓中的孩子,相拥而泣。

“朕不会选秀。”

文宣帝沉哑的嗓音拉回郑皇后缥缈的思绪,他揽着妻子的肩,看着她戚戚含泪的眼眸:“朕说过,此生唯你一人,绝不负你。”

皇子诞生那日,他不顾血污闯进产室,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那时郑皇后看着丈夫清俊担忧的脸庞,心想便是冲着这句话,她即刻死了也愿意。

她是那样的爱他。

他又是那样依赖她。

少年夫妻老来伴,他们是要相守一辈子的。

“陛下知道的,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郑皇后握着文宣帝的手,泪眸婆娑:“只要能止住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只要你和钰儿能好好的,选秀而已,我能忍的。”

文宣帝却是拧着眉,抬手抚过她眼角的泪:“朕忍不了。”

郑皇后:“可是外头那些流言,还有臣子们的谏言……”

“不必管他们。”

文宣帝道:“朕登基多年,难道还要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当务之急,是查清到底是在幕后搞鬼。”

文宣帝脑中几乎第一时间冒出那道如玉如竹的颀长身影——

先帝之子,唯他与司马璟二人。

若谣言传开,皇帝有疾,皇子血脉存疑,年轻力健、声名日盛的景王无疑是最合适的继承人。

何况,从前便有先帝器重景王,欲立景王为太子的传言。

司马璟。

阿璟。

朕的好弟弟,会是你么。

第78章

二月二十五, 原是云冉定下的春宴日子。

但因贡院那日的突变,整个长安的风向陡然大变。

尤其菜市口接连砍了好些造谣生事者,进谏皇帝选秀的文官们仍被晾在太极殿外, 风吹日晒,陆续抬走了三四个,朝野内外也笼着一层阴霾般,压抑森冷。

这个时候, 谁家还敢大摆宴席,笙歌笑语?嫌命长不成。

何况出了这事之后,景王府的位置就变得微妙起来。

莫说云冉一心低调,赶忙称病取消宴会,闭门不出,就算她真的硬着头皮设宴,怕是也没几家敢在这个节点过来沾边。

大好春日, 阳光明媚。

云冉抱着福豆儿,懒洋洋逛着精心布置过的王府后花园。

只见青砖铺就的小径旁,竹编的围栏青翠齐整,不远处的梨花和杏花开得正盛, 白色和淡粉色的花朵挤挤挨挨, 蝶飞莺啼,生机盎然。

池边垂柳垂下绿丝绦, 风一吹便拂过水面, 搅碎满池粼粼波光。几只白鹅伸长脖颈, 慢悠悠划过水面,留下串串涟漪。池中那十几条新买的锦鲤金红交错,一条条被喂得浑圆肥美,悠哉游曳。

“真是可惜了……”

云冉在池边的大石头坐下, 望着这春意融融、花红柳绿的漂亮园子,说不遗憾是假的。

毕竟为了这场宴会,她去年就开始计划,开春筹备至今,委实耗费了不少心力。

没想到王府布置的漂漂亮亮,约好了玉京楼的主厨,就连门口那两头石狮子都洗刷得干干净净,临到开宴,却因为贡院门口那个不知从哪蹦出来的疯子给毁了。

一想到这阵子朝野内外的动向,云冉心里就跟荡秋千似的,忽上忽下,起伏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