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司马璟的思念也日益强烈。
早知道留在长安要面对这些破事,她当初就算挂在他身上耍无赖,也要与他一起去江南。
起码眼不见,心不烦。
现下好了,她待在府中不方便出门,旁人在外头也不方便进来,真是闷死个人。
带着小黄狗在花园溜达了几圈,云冉兴致寥寥回了湛露堂。
本想念念经,静静心,可越念越心乱。
她想着那就看看话本,换换脑子,可看了好半晌,还是第一页。
最后她干脆撂开话本,研墨提笔,给司马璟写起信。
这封二月下旬寄出去的信,三月底才到达司马璟的手中。
彼时,司马璟才忙完扬州府的盐利税务,即将前往临安府,百忙之中挤出一天,特地去了趟扬州城外的水月观——
这座打从和王妃成婚以来,日常挂在她嘴边的小道观。
“殿下,前头那个便是了。”
随行之人除了便衣出行的常春、耿东和六名侍卫,还有扬州刺史戴隆的长子。
得知景王要来水月观,戴家大郎毛遂自荐,殷勤作陪,“自打朝廷的旌表下来,我爹格外重视,当天就派人来修路,又在路边设了歇脚儿的凉亭,方便百姓们上山烧香。殿下您看这路,从前坑坑洼洼,狭窄得很,一到下雨天,那更是泥泞不堪,压根就没走,哪像现在——”
戴家大郎边介绍着自家老爹的“政绩”,边用力踩了踩石板铺就的新路:“您瞧,多严实!走起来也省力!”
司马璟低头瞥过脚下的石板路,又环顾四周的巍峨青山、茵茵绿树,眼前好似浮现自家王妃背着个竹篓,走在这崎岖山林间的场景。
她说过:“我年纪小,师父师姐怕我走丢,大多时候不让我下山。但每个月初和月中,我都能随师姐们下山采办,有时是到村子里,有时是到镇上,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城里!”
“城里虽然远,坐着驴车去早出晚归得一整天,但是城里最热闹了!东关街的左手边还有一家许记包子铺,他家豆腐鸡蛋包可香了!每回我去城里,一定会求着师姐给我买两个解解馋。”
“其实我觉得我能一口气吃下五个,但五个太贵了,师姐肯定不答应,我也不好意思开口,有两个吃就很幸福了。殿下若是到了扬州,一定要尝尝那家豆腐包子,替我吃五个吧!”
他照她说的,到扬州的第一日,就命常春去买了包子,以及包子铺的秘方。
其实那包子的味道,不过尔尔。
但对日子清贫的小道姑而言,已是难得的美味。
就如眼前这座哪怕重新翻修,依旧不算轩敞的古朴小道观,仍是云冉心目中天下第一好的存在。
且说这座从前藉藉无名的山间小道观,去年因着出了个侯府千金,着实热闹了一阵。
不过新鲜劲儿过去后,小道观的香火依旧,不算太差,也算不上旺盛。
好在侯夫人离开时,又是翻修道观,又是答以重礼,静岳主持和她余下几位徒儿的日子大为改善,再不拮据。
当然,富贵也称不上。
到底是出家之人,修行之地,又都是女流,若持有重金,反惹祸端。
未曾想没过多久,又传来侯府千金被赐婚,许配给王爷的消息,随之而来的还有朝廷的旌表、鎏金佛像与丰厚赏赐。
静岳主持和四个徒弟都被这从天而来的大馅饼给砸晕了。
不等她们回神,官府便派人来,又是修路、又是扩建道观,扬州城内的多家道观也力邀御赐的“玄岳真人”前往他们观中交流,城中有头有脸的府上也扎堆派人请“玄岳真人”做法事……
短短三天接到的法事,比她们过去三年接到的都多。
更别说那些闻讯赶来、蜂拥而至的百姓们,简直要把道观的门槛踏破。
静岳主持冷静下来,未免她和徒弟们累死,遂决定一个月只接三场法事,另招收八名新弟子,负责道观琐事。
经过第一个月的混乱无序,水月观也从之前的清冷简陋,逐渐变得小有规模、井然有序。
观内香火旺盛,多为女子求财、求姻缘——
一来,祈祷能像云五娘子般,一朝枝头变凤凰,富贵荣华衣食无忧。
二来,祈祷能像云五娘子般,嫁个高门郎婿,诰命加身,光耀门楣。
山高皇帝远,扬州百姓们只知小道姑嫁了皇帝的亲弟弟,对景王的恶名却是不甚了解。
便是知道,也有那等不信邪的继续求,毕竟那位王妃不还活得好好的嘛。
作为如今江南这一带赫赫有名的坤道、御赐旌表的静岳道长,这些时日已经很少亲自见客了。
可今日的客人,非同小可。
容色俊美、气质出尘,简直比神龛上坐着的仙君还要清贵,一看便知来头不小。
待看到那人手腕上戴着的一串雷击枣木时,静岳道长如遭雷击,难以置信:“阁下、阁下难道是……”
她当即就要下跪,被司马璟止住:“主持不必多礼。”
静岳道长起身时,仍是不敢相信地多瞥了眼那手串,确定那就是自己送给小徒儿的,眼眶蓦得发热。
再看眼前这位玄袍玉带、俊美无俦的年轻郎君,蓦得也生出一种丈母娘看女婿的心态,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的确如小徒儿在信中所写的那般,是个顶顶英俊的郎君。
自去年夏日分别后,每月小徒儿都会寄来一封信,信中厚厚一沓,从来报喜不报忧。
后来得知她被赐婚了、仓促嫁人了,静岳道长心绪翻涌,许久无法接受。
孩子还那么小,怎的这么早就嫁人了?
难道侯府把她接回去,就是让她去攀附皇室?
静岳道长十分担心侯夫人在观中的慈爱仁厚都是装的,实则也是个卖女求荣的黑心鬼。
直到后来收到云冉的信,说起她成婚后的生活十分悠闲,她嫁的那个夫君虽然沉默寡言,但人还不错。
再之后的信里,提到景王的次数多了,行文间也愈发亲昵熟稔。
静岳道长这才放下心。
却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能亲眼看到小徒儿的夫君,当朝的景王殿下。
且这位王爷的腕间还戴着小徒儿的雷击木手串——
“这是出门前,我家娘子与我戴上的。”
司马璟察觉到静岳道长频频落在腕间的手串,平静解释:“她说此乃她道门法宝,能逢凶化吉,辟邪除厄。”
静岳道长:“……”
孩子长大了,知道疼人了。
“如此看来,郎君的娘子一定十分爱重郎君,才会将此物赠予你。”
爱重他?
司马璟想到那小姑娘曾经说过的无数遍“喜欢殿下”,有的是她心情好时脱口而出,有的是迫于床帷间的掠夺,求饶讨好。
他并不怀疑,她对他的喜欢。
她是个十分博爱之人。
遇到大晴天,喜欢。
遇到下雨天,也喜欢。
看到路边的野花,喜欢。
看到街边的小狗,喜欢。
王府后院会做羊肉馅饼的魏厨娘,她喜欢。
西市门口延揽客人的西域舞姬,她也喜欢。
甚至负责照顾福豆儿的小太监,她也说过:“机灵细心,还挺招人喜欢。”
这世上就好似没什么她不喜欢的。
所以她说喜欢他,司马璟内心并无波澜。
反正和晴天、雨天、野花、小狗、厨娘、舞姬、小太监是同一类,他不至于为此沾沾自喜。
可现下,眼前这位清瘦端正的蓝袍道长用了“爱重”二字,还是“十分”。
司马璟摩挲着腕间那串雷击枣木,阒黑眼底也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柔色:“是,我娘子与我感情很好。”
静岳主持闻言,心下既欣慰又复杂。
还是无法接受自家小徒儿嫁为人妻,且还嫁了个这般人高马大的——
这大高个,壮体格,仿佛一个胳膊都能将自家那瘦瘦小小、干干扁扁的黄毛小徒儿拎着走。
“不知主持是否得空,带晚辈四处转转。”
因是将云冉从小养大的师父,司马璟的态度始终尊敬:“在长安时,娘子时常与我提到在扬州的旧事,她十分惦念道观,也十分惦念主持与其他道长。”
王爷徒婿主动要求逛道观,静岳主持自是欣然答应。
“郎君这边请。”
她带着司马璟一行人出了静室,从大门开始逛。
因着聊得都是云冉的事,戴大郎和常春等人都远远地在后头跟着,只能听到细碎谈话声,却听不清具体内容。
眼见二人聊了一路没停,一向清冷淡漠的景王爷偶尔还会勾唇轻笑,戴家大郎不由纳罕:“原来殿下竟是会笑的!”
一旁的常春听到,斜他一眼:“戴郎君这话说的,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我们家殿下自然会笑。”
戴大郎忙道:“公公莫误会,我的意思是殿下来扬州办差也有大半月了,印象中就没见殿下笑过。”
便是他们找来了扬州最为有名的花魁娘子献艺,别说博君一笑了,景王当时脸黑的,把在场所有官员的脸都吓白了。
从此扬州府各个衙门的官员,再不敢给景王献美人。
对着千娇百媚的花魁没个笑脸,对着个岣嵝清瘦的老道士倒是和颜悦色……
戴大郎忍不住去想,那位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小道姑到底是何等绝色,竟能叫堂堂王爷出门多日,都能为她洁身自好,不沾女色?
他有心想与常春套近乎,打听一二,可这长安来的阉人颇为傲气,两手一揣袖,垂着眼睛道:“我们娘娘神仙似的人物,岂是你我能在背后妄议的?”
戴大郎一时噎住,面露窘色。
还是耿东脾气好,竖起个大拇指与戴大郎道:“我们王妃娘娘是这个!”
“仙女下凡,观音转世,人美心又善,简直是天下第一好的女子!”
第79章
这个下午, 静岳道长十分热情地带着司马璟把水月观转了一遍。
行至财神殿前的算命摊子时,静岳道长道:“从前这个摊子是由贫道的四徒弟负责照看,但冉冉喜欢与人算命看相, 一得空就过来坐摊。只她年纪小,面相嫩,香客们都不要她算,嫌她道行浅, 算不准,可把她气坏了,第二天往脸上抹了好些锅底灰,试图装成熟,但还是没人找她算,气得她大喊‘谁还不会长大似的,等着瞧吧’, 就跑去后头砍柴泄愤了。”
行至后院寝屋,静岳道长道:“殿下别看她大大咧咧,但她打小心思就敏锐。贫道刚捡到她时,她病得小猫崽似的眼睛都睁不开。后来好不容易救了回来, 身体还是孱弱, 冬日尤其怕冷。但我们道观拮据,用不起炭, 于是冬日夜里, 她几个师姐就轮流抱着她睡。”
静岳道长指着房间里的大通铺:“她长到八岁前, 都是和她师姐们睡。直到有一年她从山下带回一条小黄狗,哭着求我留下……”
想到扎着两个小鬏鬏的小徒儿抱着小黄狗,站在廊下,委屈巴巴地哭着:“师父我求你了, 就把小狗留下吧,我和小狗分一碗饭吃就够了!”
那可怜模样,实在叫人拒绝不了。
“我一答应,她脸上的鼻涕和眼泪还没干呢,抱着小狗就呲牙傻乐。但那小狗夜里乱叫,她师姐们没法睡,就将杂物间收拾出来,铺了张床,让她和小狗一起住。”
说话间,静岳道长带着司马璟到了后罩房最靠边的一间屋子。
道观如今已扩建了好几处院落,但这间云冉曾经住过的小屋子,静岳道长还是留了下来,平日里上把锁,不让外人进,每月打扫一回。
这会儿司马璟来了,静岳道长打开锁,叫他看了看。
压根都不用进屋,屋子太小太小,站在门口就一览无余。
小小的木板床,打补丁的青纱帐,靠窗的小木桌上摆着好些泛黄旧书,还有一堆鬼画符的废纸。斑驳褪色的墙皮上还挂着一副极其简陋的画,上头画了只草丛里奔跑的小黄狗,下方一行小字和一个黑黑的狗爪:「爱犬百岁,长命万岁。」
司马璟扫过那副画,又扫过那张矮小的木床。
这床瞧着实在脆弱,既窄又小,睡她倒是凑合,若换作他,怕是会将床压塌了。
看完云冉曾经的寝屋,静岳道长又带他去看了云冉种过的地、酿过的酒、搭起的葡萄架……还有后山她给小黄狗立的小墓碑。
“她每回有烦心事,就会来这发呆。那孩子其实也挺孤单的,我那几个徒儿都比她年长不少,我们又住在山上,平日里她也寻不到同龄的孩子一块儿玩。所以观里一有香客来,她就爱凑上去与人搭腔闲聊。她长得好看,小嘴儿又甜,香客也爱与她聊……”
说到这,静岳道长一脸宠溺地摇头叹息:“殿下是不知道,这孩子小时候是真的话多,又极有好奇心,逮到人就问东问西。问到后来,贫道那几个徒儿见到她就躲,生怕被这小磨人精儿缠上……不过观中修行的确清苦无趣,长安繁华热闹,想来她那话多的毛病应当好些了?”
司马璟:“……”
并没有。
好在现下夜里有别的事可做,轻而易举就能堵住她那张嘴。
静岳道长见景王沉默不语,也猜到小徒儿那话痨的毛病怕是还在。
“其实那孩子就是幼时没什么朋友,才话多,殿下千万别觉着她唠叨,多些耐心与她说道理即可。”
静岳道长试图替小徒儿找补:“您别看她年纪小,却是很懂道理的。”
司马璟嗯了声:“我知道。”
他那王妃说道理的本事,他已领略过许多回。
但更多时候,他并不想与她讲道理。
千万道理,都不如一句喜欢。
只要她说“喜欢殿下”,还管它什么道理,她都对便是。
三月春光融融,就这样走走停停,从前门到后山逛了半个下午,又与静岳道长在静室喝过一盏茶,司马璟便留下云冉带来的那些礼物信件,外加他另外采买的厚礼,起身告辞。
静岳道长看着那满满两箱笼的礼物,诚惶诚恐:“我们已经受了她太多恩惠了。”
司马璟道:“这是道长的善报。”
在这之前,司马璟从未想过有一日,善恶有报这些话会从他嘴里说出。
但自从云冉到了他身边,一桩桩一件件实事证明,这世间或许真的没有那么糟糕——
阴暗丑恶里,依旧存在着真诚、良善、美好。
并非全然一败涂地、无可救药。
“那殿下您稍等。”
静岳道长行了个礼,转身回到内室,不多时捧出个簇新木盒:“劳烦殿下将这个带给云冉。”
司马璟接过,目光落下。
静岳道长道:“殿下可以打开看。”
司马璟便打开了,里头也是一串雷击木。
“这是贫道新得的雷击木串,既然冉冉将她的赠予殿下,贫道再给她补上一串,权当赠她的新婚礼。”
静岳道长道:“愿殿下与她能琴瑟和鸣,无病无灾到白头。”
司马璟收下木盒,抬袖朝静岳道长一挹:“多谢。”
“不敢当,不敢当。”
静岳道长连忙往后退了两步,还了一礼:“只要殿下能好好对待冉冉,贫道也能安心了。”
“一定。”
司马璟直起身道:“此次碍于公务,他日若得空,晚辈定与娘子一道再来拜访。”
静岳道长闻言,红了眼圈,颔首:“好,贫道等着那么一日。”
哪怕山水迢迢,身份有别,希望渺茫。
但,她也盼着。
赶在日头式微前,司马璟一行人下了山。
静岳道长亲自将人送到道观门前,望着那一群锦袍郎君骑着高头大马离去。
就如去年夏日,也是站在这里,目送着那锦帘绣幕的华盖马车带走了她亲手养大的小徒儿。
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苍翠山林间。
“师父,方才那行人是什么来路?”
四徒弟上前搀扶着,小心翼翼问道:“尤其打头那位玄袍郎君,那形貌气度,神仙一般,瞧着比刺史还气派呢。”
静岳道长轻笑下:“那位便是你们师妹的郎婿。”
师妹的郎婿?
难道是……
“!!!”
四徒弟傻了眼,那那那位竟然就是小师妹的王爷夫君?!
当日夜里,待到前头三位师姐们都到齐,老四立刻将白日景王来过的消息说了,末了,仍是睁大了眼不可置信:“那么高,那么俊,天爷啊,冉冉每日看着他那张脸,怕是都能笑出声吧?”
大师姐瞥她:“怎的,你也动了凡心,想下山嫁人了?”
老四立刻道:“才没有!我只是没想到这世上竟有生得那般好看的男人。”
二师姐道:“怎么说人家也是王爷,天潢贵胄,长得好看也不奇怪。”
三师姐点头附和:“容貌皮相皆是虚妄,最重要的还是人品。只盼着他能好好待小五,多些耐心与包容。”
提到一朝飞上枝头,从此云泥有别的小师妹,师姐们的心情各异。
若说全然不羡慕,那是假话,到底都是些二十出头的小年轻,道心还未坚定到能看破一切功名利禄、七情六欲。
但艳羡归艳羡,小师妹到底是她们看着长大的,发达后也未曾忘记她们这些旧人,她们更多也是盼着那远隔千里的小师妹能平安顺遂过一生。
且说司马璟一行人回到扬州刺史府时,已是夜幕降临,明月高照。
待回到客院,常春将今日收到的信件奉上。
“午后就送来了。”
常春满脸堆笑的将王妃那封放在了最面上:“殿下您慢慢看。”
司马璟淡淡瞥过这满脸谄媚的奴才。
也是奇了。
同样是狗腿讨好笑,王妃笑起来让人心旷神怡,常春笑得十分欠揍。
“退下罢。”
他敛起眸光,掀袍在桌边坐下,开始拆信。
只是这一回,信里再不是什么吃喝玩乐、养鱼种花的日常琐事,而是长安城里的流言蜚语和她待在府中的压抑苦闷。
司马璟一页页看过,眸色也逐渐暗下。
原来幕后那人的后招在这。
算不上什么高明手段,但对司马稷却十分管用。
若他没猜错,他那位疑心病重的皇兄怕是第一时间便疑上了他。
心里有鬼,看谁都是鬼。
司马璟心下冷嗤。
若放在从前,他只冷眼旁观看好戏,便是司马稷真疑上他,有太后在,也不敢真要了他的性命。
但今时不同往日,云冉和长信侯府还在长安。
他们不知内情,也不了解司马稷,这会儿怕是战战兢兢,寝食难安。
思及此处,他将云冉的信纸装进随身的匣子里。
又提笔研墨,开始写信。
直至夜深,司马璟才撂下狼毫笔,唤来常春。
“明日一早,快马加鞭将信送回长安。”
常春接过那厚厚一沓的数封信,难掩诧色:“这…这么多?”
他知道殿下出门多日,定然十分想念王妃,可之前一次也就寄一封,这次竟写了四五封?
至于这么思念吗?
司马璟一眼看出他在想什么,虽没必要与个无根的太监解释,还是沉声说了句:“其余的信,是让王妃转交给宫里。”
一封给太后。
一封给文宣帝。
还有一封给长信侯。
当然,给云冉的那封最厚。
待常春拿着信退下,司马璟看了眼砚台里几乎用尽的墨,不动声色地转了转酸涨的腕骨。
人情世故,果真麻烦透顶。
第80章
因是快马加急, 七日后,云冉便收到了司马璟的回信。
但距离她最初送信,已过月余。
四月初夏, 芳菲落尽,春日里那场风波也在文宣帝的强硬手段压下,随着殿试钦点三甲,皇帝在曲江池赐宴, 长安各府也都陆续走动,设宴交际、游玩访友,一切似乎又归于平静——
起码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所以时隔一个多月再接到司马璟的回信,早已不再焦虑的云冉边啃着甜瓜,边看着男人在字里行间的温柔安慰,不禁嘀咕:“怎的出去一趟,变得这般腻歪了?”
难道江南风水养人, 他在那边变了性子,知道疼人了?
还是说,他在那边有什么温柔美人红袖添香,将他调教成这样?
想到这点, 手里的瓜顿时不香了。
云冉撂下瓜, 本想立刻提笔写信,警告他不许在外头找什么红颜知己, 不然她定然要大发雷霆, 大义灭夫。
余光瞥见匣中其他信件, 还是以大局为重,趁着天色还早,揣着信出了门。
她先去了长信侯府。
长信侯还未下值,她便将信交给郑氏:“是殿下寄回来的, 点名要给父亲,我也不好拆,不过……”
她凑到郑氏身边,狡黠眨眨眼:“晚些父亲看了信,若不是什么机密事,阿娘回头也与我说说呗?”
郑氏知道她好奇,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尖:“好。”
说着又要留云冉吃晚饭,云冉摇头,拍了拍匣子:“里头还有两封,得往宫里送呢。”
郑氏闻言,似是猜到什么,也不再多留:“那你快去吧,别耽搁了。”
云冉与郑氏辞别,径直便去了宫里。
这是春日那场风波后,她第一次入宫。
其实按照规矩,她作为王妃,每个旬日都得入宫给太后、皇后请安。
但她称病取消宴会后,寿康宫隔日便派人送来补品,并传太后口谕,让她安心在府中休养,不必再入宫请安。
虽说上一回赵太后要给司马璟赐宫女,叫云冉心里不大高兴。可太后传谕免了请安,无论出于什么考量,对云冉而言都是一桩好事。
所以今日揣着司马璟的信入宫,云冉有一种投桃报李之感——
太后予她方便,那她也回赠一封太后心心念念的家书。
果不其然,当云冉规规矩矩请过安,又从袖中取出那一封家书,赵太后那双沉静无波的美眸顿时亮了。
她坐直腰身,接过那封薄薄的信函时,尤是不敢相信:“这……真是阿璟写给哀家的?”
那惊喜又透着几分小心的眼神,活像是初次吃到糖果的孩童。
云冉心底蓦得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今早刚收到的。”
云冉点头,还特地提醒:“应是七日前写的,三百里加急送过来。”
三百里加急耗费的银钱可贵了,是她平日里寄寻常家书的十倍!
哪怕这笔钱由司马璟那边出了,云冉仍是肉疼——
那人就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他最好是有重要事!若是为了写那些肉麻话才加急,回头她定要念叨他。
云冉这边暗暗心疼差驿费,赵太后那边已经迫不及待拆开了人生中第一封来自小儿子的家书。
却是薄薄一张,寥寥数行。
大意是贡院之事他已知晓,幕后之人居心叵测,皇帝向来多疑,希望太后能多加劝谏,避免他做出任何亲者痛仇者快之举。
直到看到最后一句「儿诸事顺,母可宽心。恭请慈安,璟叩上。」
赵太后的心头才稍微熨帖。
还算他有点良心,记得她这个母亲。
赵太后将信收起,再看下方坐着的小儿媳,脸上也多了份和气:“辛苦你特地跑一趟了。”
云冉忙道不敢:“殿下特地交代,让儿亲手交给母后,足见他的看重。”
赵太后是何等精明之人。
如何不知这是阿璟有意替云冉,在她跟前卖一个好。
她这儿子瞧着凉薄无情,疼起媳妇倒是细致入微。
心思流转了几轮,赵太后轻扯红唇,温声问起云冉休养得如何。
婆媳俩聊了半盏茶,见寒暄得差不多,云冉起身:“多日未进宫,还得去给皇后请安,就不叨扰母后了。”
赵太后也没多留,颔首浅笑:“去吧。”
待那道清雅的水绿色身影袅袅离去,赵太后脸上的笑意也敛起:“到底是嫁了人,成了家,这孩子日渐稳重,再不似从前那般灵透单纯了。”
一旁的兰桂嬷嬷眼皮微跳,低声道:“怎么说也是一府主母,且殿下如今不在长安,谨慎些也是好事。”
“你啊,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哀家压根不是指这个。”
赵太后似笑非笑乜了兰桂嬷嬷一眼:“哀家知道你喜欢她,有意帮她说好话。”
兰桂嬷嬷面色一变,连忙屈膝:“老奴不敢……”
“行了行了,一把老骨头了,别来这套。”
赵太后扶住她,又轻叹道:“你尽可放心,她是阿璟心尖上的人,哀家便是再有不满,也不会拿她怎样。”
何况,她只是觉得云冉没从前那般好拿捏了,并未到厌弃她的地步。
“就冲着为了她,阿璟愿意给哀家写信了,哀家也会好生护着她与侯府,不叫阿璟在外头有任何后顾之忧。”
“娘娘仁慈。”兰桂嬷嬷长松口气。
赵太后也不再多说,拿着那封书信,又回内室看了起来。
与此同时,凤仪宫。
看着眼前明显比过年那阵清瘦了一圈的郑皇后,云冉面露忧色:“表姐怎的瘦了这么多?”
难道是为外头那些流言蜚语愁的?
“大抵是苦夏,近日食欲不大好。”
郑皇后温柔笑了笑,也打量着两月未见的小表妹:“你近日如何?身体可有好些?”
其实俩人心知肚明,称病只是个幌子。
“多谢表姐关心,我好多了。”
云冉也学着戴面具说话,只是瞧见郑皇后尖尖瘦瘦的下颌,还是忍不住关切:“表姐,外头那些鬼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包藏祸心,恶意诬蔑,实在可恶的很!”
云冉忿忿说着,又拿出司马璟举例:“这方面,你和陛下得多学学我家殿下的心态。”
“先前外头将他传得妖邪鬼魅一般,外人提到他都避如蛇蝎,据说坊间还拿他来止小儿夜啼,就连我当初嫁他,也惴惴不安了好一阵,生怕他真是什么面目可憎的恶人。可他的心态却极好,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照样吃喝睡觉,看书养蛇。”
“有时候我都佩服他,那些流言蜚语传了六年,且越传越邪乎,他竟丝毫不为外物所影响,这份心境……嗯,实在是个修习道法的好苗子。”
眼见一提到司马璟就扯远了,云冉忙将话茬拉回来,再次宽慰:“表姐放心,多行不义必自毙,那些造谣生事的混账有一个算一个,都会下九幽地狱,拔舌滚汤的!”
话落,却见郑皇后的脸色更白了。
云冉疑惑:“表姐?”
郑皇后眼神轻晃,少倾,才勉强挤出一个笑:“你不是说有东西给我吗?在哪?”
“哦对,这里。”
云冉将匣子放上桌:“这封信是殿下写给陛下的,有劳表姐替我转交。这两道符箓是我前阵子去玄都观求的,一道是给大皇子的辟邪护身符,一道是给表姐求的和合符。”
郑皇后微怔:“和合符?”
云冉点头,环顾左右,凑到郑皇后耳边小声道:“我知道还有不少官员劝谏陛下选秀,表姐心里一定不好受。这和合符有保佑夫妻和睦、姻缘美满的功效,你放在身边,让和合二仙保佑你与陛下和和美美,恩恩爱爱。”
郑皇后:“……”
她低头看了眼那道精致的符箓,又对上小表妹明澈如溪的眼眸,刹那间,心头的羞愧与自厌如冰冷潮水,几乎要将她吞灭。
她何德何能,能得这份真心相待。
她不配。
“欸,表姐,你…你别哭啊。”
云冉看着郑皇后陡然泛红的眼圈,以为她是太感动了,忙道:“一道符箓而已,不值几个钱的,而且那玄都观的紫清主持是我祖师叔,我请他画符,他没收我钱的。”
饶是如此,皇后眼底仍是蓄了一层晶莹泪光。
云冉见状,猜测皇后这两个月估计也很不好过,心里委屈着呢。
人有的时候很奇怪,受了委屈,别人不问,倒也能忍住。就怕别人一关心,心底的委屈就如开了闸的堤坝,喷涌而出。
“表姐,你别难受了……”
云冉迟疑片刻,还是抬手,轻轻抱住了郑皇后:“我知道你心里委屈,要实在难过,就靠着我哭一会儿吧。”
“事憋在心里,容易生病,哭出来反而好些。”
郑皇后怔了下。
下一刻却是再忍不住,低头靠在小表妹纤薄的肩头,无声落泪。
云冉有一下没一下拍着郑皇后的背,心下唏嘘。
上回太后要给司马璟赐两个宫女,她都难受得浑身发毛,心绪不宁,何况那么多文臣和书生联名上书,要求皇帝选秀纳妃——
这搁谁受得了?
若换做旁人催司马璟纳妾,而且还大张旗鼓、五湖四海的纳,云冉定要和司马璟狠狠闹上一通,顺便骂那些大臣吃饱了撑着管那么宽!
可表姐是皇后,得母仪天下,贤德宽容。
连和皇帝生气都不能,还得体体面面地支持选秀。
这么想想,皇后也不好当啊。
云冉这边对皇后充满同情,郑皇后那边愧疚难当,悒郁无言。
及至傍晚,文宣帝来了凤仪宫,郑皇后将景王的信呈上。
文宣帝瞥过皇后有些红肿的眼,薄唇微动,终是什么都没问。
他走到灯下,拆开信封。
信中只三个字——
「离间计。」
***
春日总是太短暂,随着一场淅淅沥沥的清明细雨过去,天气逐渐热了起来。
五月刚至,长安千家万户也都为即将来临的端午节忙碌起来,温热空气里也洋溢着一阵喜气洋洋的气氛。
端午这日一早,云冉就带着一盒她亲手做的五彩丝,穿着今年新做的草绿色花罗夏衫,兴高采烈直奔长信侯府。
四月那会儿她就与家中约好了,今日一起去曲江池畔看龙舟赛。
“听说曲江池的龙舟赛特别热闹,还能押宝下注,赌点小钱。”
“是啊。”
同坐在车里的青菱笑吟吟道:“奴婢从前随夫人去过一回,那当真是人山人海,热闹极了!”
接下来,青菱说了好些龙舟赛的精彩,直把云冉一颗心勾得发痒,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去曲江池畔。
期待归期待,却又有些遗憾:“可惜殿下不在,不然我定拉着他陪我一起去凑热闹,他八成也没看过龙舟赛呢。”
青菱忙道:“娘子别难过,殿下不是已经回程了吗,最多再熬一个月,您便能与他团聚了。”
听到这话,云冉眉眼稍舒。
“前日新收的信上说,他打算从浔阳走水路,快的话可能二十五日就到了。”
云冉在心里掰算着日子,信送过来都花了小半月,没准这会儿司马璟已经走了一半?
那岂不是再过半个月,就能见到他了?
思及此处,云冉一颗心也砰砰乱跳起来。
青菱瞧着自家娘子一点点染红的娇靥,掩唇轻笑:“都说小别胜新婚,等殿下回来,怕是再离不得娘子了。”
青菱笑得狭促,云冉脑中也想起许多不堪入目的画面,霎时耳根子更热,伸手就要去挠青菱:“就你机灵,看我不挠你咯吱窝!”
“哎哟,哎哟,娘子饶了奴婢吧——”
“晚了!”
主仆俩银铃般的笑声一路没断,直到马车停在长信侯府。
云冉揣着锦绣匣子,边往里走,边数着里头的五彩丝。
每条五彩丝的配色一样,但流苏上的坠子,她特地根据家里人的喜好选了不同的样式。
譬如大哥云仪的是一枚玉竹,大嫂李婉容是一把小钥匙。
三哥今年被点了探花,进了翰林院,所以坠子是枚青云,祝他前程似锦,平步青云。
至于三嫂钱似锦,云冉在金元宝和牡丹花里纠结了许久,最后干脆做了两条,多出来那条就当送给她肚子里那个今年就要出来的小娃娃。
至于四哥云商……
“王妃,王妃!”
身后急急的呼唤声打断了云冉的思绪,她回身看去,却见管家带着个信使快步赶来。
云冉微怔:“这是……?”
信使跪地,气都没喘匀,火急火燎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满脸大汗地呈上:“浔阳驿站,八百里急送,请您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