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打从云冉成为景王府的女主人后, 景王府对外的交际来往是稍微多了些,但新一年的王府门庭依旧门可罗雀,只见礼物上门, 不见送礼的人。
云冉也知这症结皆因过去六年,司马璟的名声太差——
日积月累的恶名,想要一朝转变,绝非易事。
不过她也不着急。
不出意外, 她要当一辈子景王妃。大不了景王府用六年积攒起来的恶名,她用六年去洗刷。
她就不信长安的世家大族、黎民百姓都是耳目闭塞的傻子,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终有一天,旁人提及景王府不会再竦魂骇目,避之不及, 提及司马璟也不会一口一个天煞妖邪、地狱阎罗。
然而对于她这番美好畅想,司马璟不以为然。
“现下这样就很好,清清静静,不必和那些不相干的人虚与委蛇, 浪费口舌。”
他单手支着额头, 看向云冉:“倘若真有一堆人登门拜年,哪有你我如今的清静自在?”
躺在床上气息尚未均匀的云冉:“……先把你放在我身上的手拿开再说。”
司马璟:“……”
却是没挪, 只道:“是你说的腰酸。”
云冉:“那你揉的是腰吗!”
她怎不知她的腰何时长到胸上去了。
眼见小娘子要炸毛, 司马璟只得松开那柔嫩如酥的盈盈小月, 往下替她揉腰。
只还没碰上,手就从被子里拽了出来。
云冉板起潮红未褪的小脸,肃声与他道:“今日的一次已经结束,不许再乱碰了。”
司马璟:“抱也不行?”
云冉:“……不行。”
她知道过年这阵子她养了点肉, 軟绵绵的抱起来挺舒服,可他未免也太喜欢抱她了——
从前还克制些,自打做了真夫妻,动不动就将她揽在怀里,亲亲摸摸,揉揉捏捏。
云冉觉得她都快成他的随身挂件了。
除了这点,云冉最后悔的莫过于自己提什么“春一夏二秋三冬藏”,现下好了,司马璟揪着这一点,每日都要来一次。且也不知道他是无师自通,还是熟能生巧,每次都延捱得极长。
很多次她觉得终于要结束了吧,他又亲亲她的嘴,咬咬她的耳朵:“不泄就不算。”
完全是作弊。
可又的确符合房道中阴阳交合的定义,有理有据,叫云冉完全无法辩驳,只得咬着被角催他快些。
转过天从床上醒来,云冉望着绣花床帐外明亮的天色,觉得这样真的不行——
太堕落了!
从初四到初八,连着四天她基本就没下过床,更别提打太极、早晚课。
也正是如此,她才忍不住去想,若是景王府像其他府邸那般正常交际,每天都有亲朋宾客上门拜年,或许司马璟就不会天天这么闲,把全部的气力都留着折腾她了?
而她也不会这般堕落,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唯一的活动量除了陪小狗玩,就是和司马璟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殿下,这样下去不行的。”
初八这日的“春日一耕”结束后,云冉看着身侧的年轻男人:“你年纪轻轻,不该成日沉溺于女色。都说一年之计在于春,你就没有什么计划么?”
才将饱餐一顿的男人听到这话,眸光轻动。
再次低头,俊美眉宇间也透着一丝餍足的慵懒:“你想我有什么样的计划?”
云冉微怔:“你的计划,你问我?”
司马璟:“嗯。”
云冉:“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司马璟:“那你问我这个作甚。”
云冉一噎,而后偏过脸,小声咕哝:“还不是你成日就知道抓着我做这事……”
司马璟眸色幽暗,俯身凝着她:“你不喜欢?”
云冉再次噎住,才降温不久的耳根子又热了起来。
“不应该不喜欢。”
司马璟道:“这两回,你分明咬的那么……”
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一只小手捂住。
“你别说话了!”
云冉也没想到有生之年她会觉得司马璟话多,她捂住他的嘴,鸦黑羽睫也迅速颤动两下,声音渐低:“便是喜欢,那也不能天天这般啊。”
“就像我喜欢吃糖醋小排,但你让我天天吃,那我也会吃腻的。”
“所谓不贪不婪心自宽,有度有节行更远。不论是行房,还是吃肉,都得节制,方为长久之道。难道殿下天天做这事,都不觉得腻么?”
司马璟:“……”
满打满算,吃了还不到十日,哪有天天。
便是天天做……
他垂下眼,看在躺在锦被里娇媚可人的小娘子,喉头轻滚。
一天一次,已是十分克制。
云冉一本正经说着道理,陡然见男人看向她的视线又变得炽热,赶紧裹紧被子:“你你你你别这样看我了,今日的已经做完了!”
司马璟看她:“那你别再招我。”
云冉:“……?”
她与他说正经话,哪里又招他了?
分明就是他自己太贪,还赖她!
不过想到明日计划,她也没再争辩,只与他商量道:“明日我要早起出门,房事得放在夜里,殿下早上可别碰我。若是实在……实在想的话,你自己去净房好了。”
司马璟:“……”
暂时放弃纠正她将房事当任务的想法,他看着她道:“明日你去哪?”
“明日初九,乃是玉皇上帝的诞辰。这可是我们道家的大日子,我打算去趟玄都观,参加金箓醮仪,祭拜天爷。”
云冉说着,想到什么,侧眸看向身旁的人:“殿下若是没事,一起去?”
提到玄都观,司马璟就想婚前与云冉在竹林相见的场景。
当然,也包括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男人——
那个已记不得名字的崔家子弟。
尽管已忘却那人的名字和相貌,司马璟却记得清楚,那人一脸坚定的要他的王妃诈死逃跑,千万别嫁给他。
王妃虽没答应,却笑着与那人道谢,还亲亲热热喊那人“崔家哥哥”。
哥哥。
她都没这般喊过他。
“殿下?”
云冉见司马璟眉眼间忽然沉冷,不禁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去不去给个准话呀。”
手腕却忽然被牢牢扼住。
云冉惊了一跳:“殿下?”
下一刻,身上蓦得一凉,锦衾被掀开,男人炽热又沉重的身子再次覆了上来。
“殿、殿下,你这是……唔!”
唇瓣被堵上,男人吻得十分用力,像是要将她两片唇瓣与小舌都要吃入腹中。
云冉在这骤雨般的炽吻中意识昏昏,她不懂他怎么说来就来,而且还这般气势汹汹。
换气间隙,她试图唤回男人的理智:“今天已经……唔……已经有过了……你犯规……犯规……”
司马璟却是想到那不知所谓的崔家小子,心底也燃起一阵无名火。
那算个什么东西。
竟敢跑到他的王妃面前大言不惭。
可恨小傻子没心没肺,不但没看出那人的觊觎之心,还傻乎乎与人道谢,叫什么哥哥。
“云冉。”
他低下头,两手握着她的腰肢,将人抱坐在怀中:“叫声哥哥来听。”
云冉本就被吻得七荤八素,冷不丁听到这话,湿漉漉的明眸更是迷茫:“什么?”
司马璟摁着她撑进去,附耳哑声:“叫我哥哥。”
云冉吃力地抓住他的胳膊,咬唇咽呜:“为、为什么?”
“不为什么,叫便是。”
“……不要。”
她浑身无力,却还残留一丝理智:“你才不是我哥哥。”
司马璟扶着她的腰,不让她逃:“唤旁人能唤,唤我便不能?”
她哪有唤别人哥哥?
且明明在聊玉皇大帝的生辰,如何又扯到了哥哥头上。
云冉摸不着头脑,但被撞得都快破碎般,只得妥协,眸光潋滟地喊:“哥哥,殿下哥哥……”
这称呼虽奇怪,但她如愿喊了哥哥,心口那股不平的火气好歹平息了些。
只是如今已吃上了,叫他半途而退,却也不能了。
遥夜沉沉,月影婆娑。
时不时刮过窗棂的一阵呼啸北风稍稍遮掩了夜色里那细碎的啜泣。
到底还是对小妻子存了几分爱怜,见她最后哭得厉害,且明日还要去那法会,半个时辰便鸣金收兵,唤了热水。
饶是如此,翌日云冉醒来时,两只眼睛仍桃子般红,走路的步子更是虚浮。
司马璟自知理亏,拿斗篷将人围住,一路抱上了马车。
待到马车辚辚行驶在朱雀大街,听到外头喧闹的动静,云冉终于舍得将脑袋从斗篷里探出来。
只是目光触及司马璟那张清清冷冷的俊美脸庞时,还是忍不住狠狠瞪了瞪——
禽兽。
登徒子。
讨厌鬼。
司马璟面不改色地接收了她满满的怨念,又道:“可以骂出来,不必在心里骂。”
云冉:“……”
昨晚骂他那么多句,他都毫无反应地继续欺负,足见他的脸皮之厚。
云冉真的十分郁闷,好端端的一个人,如何到了床上就变得那样不要脸了。
怀揣着这份疑惑,半个时辰后,马车也停在了玄都观门前。
时隔半年再来,玄都观依旧雄伟巍峨,香火鼎盛。
尤其今日正值新春,又逢玉皇上帝的诞辰,观内更是人潮涌动,车马不绝。
云冉从车窗看到外头人山人海的拥挤景象,忍不住看了司马璟一眼:“殿下,这么多人,你确定你要一起吗?”
司马璟睇着她:“你不愿意我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担心人太多,挤得你难受。”
说到这,她面露怫然,瞥他一眼:“你干嘛把我想的那么坏。我若不想你来,早在出门前就撇下你了。”
司马璟闻言,眸光微缓。
少倾,他握住她的手:“我既来了,便不会在意拥挤。”
“那好吧。”
云冉点点头,又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可有什么面巾帷帽之类的?”
司马璟瞥过她身侧放着的帷帽:“这不是?”
“这是我的。”
云冉蹙眉道:“嗯,不然你戴我的吧。”
司马璟拒绝:“哪有男人戴帷帽的?”
云冉:“普通男人当然不用戴,可你长得这么好看,待会儿往人群里一挤,鹤立鸡群,整个观里的人都要看你了。”
似是想到那被人注视的场景,司马璟神色果然肃冷三分。
只是看着眼前云发丰艳,蛾眉皓齿的王妃,他沉吟片刻,还是将帷帽戴上她的脑袋:“随他们看去。”
云冉都诧异了。
等到被司马璟牵着下了车,她都忍不住挽住他的手,小声道:“殿下,我发现你真的变了很多。”
司马璟:“你觉得是好是坏?”
云冉想了想。
他不再深居简出,成日待在那古木森森的深柳堂。
也不再死气沉沉,一副阴郁似鬼、不近人情的模样。
甚至还愿意和自家哥哥们一起交流来往,愿意陪她赶集、拜年、参加法会……
高坐神龛的木胎泥塑,终于染上烟火气,有了活人的气息。
“我觉得是好事。”
云冉掀起帷帽轻纱一角,朝他狡黠眨眨眼:“我喜欢这样的殿下。”
她笑意灿烂,如灼灼昭阳,司马璟心口一阵滚烫。
薄唇轻抿了抿,他道:“进去吧。”
若说道观外人满为患,那道观内更是摩肩接踵,人流如织。只见观内旗幡高挂,香烟氤氲,沿着山势的每一层殿宇都挂满彩旗,在冬日新春里,猎猎飘扬,喜庆又隆重。
云冉他们赶到时,斋天仪式正好开始。
只听得一阵唢呐、管子、笛子、笙声响起,而后拥挤的人群里让出一条长长的道路,一队身着黄衣云边服,头系蓝布巾的道士手举夹板,伴随着筛锣、鼓、铰子、七星子、三星子、呆锣、爆锣的鼓点,走着行香步,缓缓地朝着玉皇阁走去。
百姓们也都手持香烛、或是鲜花、茶果,满脸虔诚地跟在这队道士之后,慢慢地爬上楼梯。
待行至玉皇阁前,殿宇的小广场前早已设上祭坛香案,其上供奉着丰盛的贡品与花木,两侧的仙鹤铜炉里也袅袅燃烧着上好的沉水香。
云冉和司马璟挤在人群里,看着那香案供奉之丰盛,熏香之华贵,不禁咂舌:“不愧是皇家道观,用的都是顶顶好的东西啊。”
司马璟对这醮仪并无兴趣,但见自家王妃看得津津有味,也时不时应和两句。
随着彩旗宫灯开道,又一队盛装的道士手持法器,缓步而来。
祭坛周围也插满了龙旗、三清幡、圣像、凤旗、飞虎旗等旗帜,五彩斑斓,庄重恢弘。
云冉还在那后来一队负责主祭的道士里看到好些熟面孔,其中一个便是上回她来时,负责接待她和嫂子们的知客师兄!
身着蓝色法衣的知客师兄显然也看到了她——
虽然云冉戴着帷帽,但架不住她身旁的司马璟身形颀长,又生得芝兰玉树,哪怕穿着普通锦袍,人堆里那么一站,也是鹤立鸡群般的醒目。
云冉掀开帷帽轻纱,欢喜地朝那知客师兄眨眨眼,以口型打着招呼:“玄灵师兄。”
玄灵道士惊诧过后,也略一颔首,以作回应。
司马璟在旁瞧见:“你们认识?”
云冉点头:“上回我和嫂子们来玄都观,就是玄灵师兄接待的。他人可好了,待人和善,又深谙道法,我和他很是投缘!若非上次时日太短,他又事务繁杂,我真想在道观里挂单,与他多几日。”
揽着那单薄肩头的手掌不禁拢紧,司马璟看着那朦胧轻纱掩映下的白皙侧脸,胸口发闷。
她怎的与谁都投缘?
是了,她这性子,谁能不喜?
便是今日她的夫君换做旁人,怕是也能鹣鲽情深,如胶似漆。
云冉不知身旁男人所想,只觉他搂得很紧——
大抵是四周挤满人,怕她走散吧。
她没再细想,只专心致志看着眼前的祭拜仪式,默默跟着那群穿着紫袍、红袍、蓝袍的前辈们一起诵《玉皇经》、拜玉皇忏。
这场仪式持续了一个时辰方才结束。
道长们依次离开,百姓们则蜂拥而上,挤到玉皇阁里上香祭拜。
云冉虽然也很想进去拜一拜,但见众人都要把门槛踏破了,还是没进去挤,只与司马璟叹道:“这般看来,道观小也有小的好处,起码不用和人挤着去上香。”
“本来还想在这用顿斋饭的,但看这情况,怕是也人满为患了。”
云冉挽住司马璟的胳膊:“殿下上次也来了玄都观,可吃过这里的斋饭?”
司马璟道:“未曾。”
云冉顿时一脸大憾:“那真是太可惜了!虽说我也没吃过几家道观的斋饭,但他们这的斋饭,算是我吃过最好的!尤其是太极豆腐羹,还有如意蔬菜卷,那叫一个鲜香可口,回味无穷。”
“不行,等下回人少了,你一定得来尝尝。”
云冉不允许司马璟错过任何好东西:“不吃会后悔一辈子的!”
司马璟听得这熟悉的话术,不禁失笑——
去岁泡温泉,她也是这样说的。
不过,温泉的确挺舒服。
至于斋饭……
他反握住她的手,“好,下次你再带我来。”
云冉一口应下,刚准备和司马璟爬去初遇的那片翠竹林看看,身后传来一道清朗唤声:“云小娘子!”
云冉脚步顿住,回头看去,便见一袭蓝色法衣的玄灵师兄走了过来。
“师兄,福生无量天尊。”
“福生无量。”
俩人互相行了个礼,云冉也不忘与玄灵师兄介绍道:“这是我的夫君,景王殿下。”
玄灵方才见到云冉身旁的男人时,就暗暗猜测这会不会是景王。
如今得到亲口证实,眼前这仪表非凡的男人正是外界传得邪门可怖的景王,仍觉惊诧:“小道拜见景王殿下,殿下万福。”
司马璟淡声开口:“不必多礼。”
“玄灵师兄,你们观中的祭拜委实隆重,我今儿个真是一饱眼福了。”
云冉毫不吝啬地将仪式夸了一通,末了还不忘夸玄灵:“你今日这身法衣也好看,颜色鲜亮不说,绣工还这般精美。”
她实在羡慕极了。
从前在水月观,也就师父和大师姐有法衣,还都是从师祖那传下来的。
做工还算精致,但因放置多年,颜色略旧,如何也比不得玄都观这些道士的鲜亮华贵。
幼年的云冉特别向往师父穿法衣,主持祭坛的模样,也幻想有一天能穿上那漂亮法衣,像师父一样成为主持大局的厉害道士——
虽说现下她已有了许多漂亮华贵的衣裙,但高阶道士的法衣,依旧是少年时的梦想。
玄灵听得她的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后脑勺:“云小娘子谬赞了,我这法衣十分普通,师父师叔他们的紫袍法衣好看多了。”
云冉深以为然。
不过紫袍法衣可不是人人都能穿,就如朝堂官员的官袍也分三六九等,道家法衣也按颜色分不同品阶。
“小娘子今日可要在斋堂用饭?”
玄灵记得上回云家小娘子对他们道观的斋饭可是赞不绝口。
云冉摇头:“今日人多,就不吃了。”
稍顿,她问:“对了,方才如何不见师叔祖?天爷生辰这样的大日子,他不主祭?”
玄灵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云冉口中的“师叔祖”是主持紫清道长。
“今日国师也来了,主持忙着招待他呢。”
“国师?”云冉诧异。
“是,国师蓬丘子。”
玄灵看向云冉:“小娘子不知道?”
云冉:“……!?”
也没人和她说过啊。
玄灵见她这迷惘模样,解释道:“蓬丘子道长,按照辈份,咱们得喊他一声师伯。他原是洛阳太虚观的,后来一直在终南山苦修。大概四五年前吧,他出山来长安,得了陛下重用,获封国师,这些年一直负责主持皇家各种祭仪,也替陛下炼丹。”
云冉闻言更惊了:“陛、陛下有在服丹?”
玄灵没说话,只往云冉身旁的男人看了眼,心底纳闷——
景王不是陛下的亲弟弟么,这些事,他竟没与云小娘子提过。
夫妻俩手挽手,瞧着也不像不熟……
云冉也顺着玄灵的目光看向司马璟,明眸同样流露着“这种事怎么都没听你提过”的惊诧。
司马璟:“……”
默了片刻,他看向玄灵:“这没你的事了,先退下吧。”
玄灵一怔,而后讪讪颔首:“是。”
刚转过身,忽又听到司马璟道:“还有——”
玄灵:“殿下?”
司马璟看向他:“王妃已嫁我为妻,你应当称她景王妃。”
语气虽淡,可那黢黑眸底的沉沉寒意,仍叫玄灵心头打抖。
“贫道知错,还请殿下恕罪。”
眼见玄灵行礼请罪,云冉赶紧抬手止住,又扯了扯司马璟的袖子,“殿下,你这是做什么?”
司马璟看她一眼,不语。
视线再度转向眼前的年轻清秀的蓝衣道士:“看在王妃的份上,这次算了。再有下次,严惩不贷。”
玄灵连忙颔首:“是、是,多谢王爷,多谢……王妃。”
眼见玄灵师兄逃也似的背影,云冉凝眉:“一个称呼而已,殿下何必如此计较,瞧把玄灵师兄吓的,我下回还如何找他说话。”
“那就别找。”
司马璟道:“何况他算是你哪门子师兄,叫得这般亲热。”
云冉:“啊?”
“不是,我道门中人皆是这般称呼同辈师兄的,哪里亲热了?”
“……”
“殿下如何这般不讲道理。”
云冉觉得司马璟有点莫名其妙,玄灵师兄又没惹他,好端端的何必对人如此敌意。
且她方才还想让玄灵师兄带个路,引她去给师叔祖拜个年呢。
现下好了,人被他吓跑了。
想到这,云冉板着小脸,甩开司马璟的手,自顾自朝着一层的太清殿走去。
第67章
云冉才将寻到太清殿后的藏书阁, 隔着一段转廊,便瞧见仙风道骨的紫清道长正送着一个头戴五老冠的紫袍道士出门。
那紫袍道士瞧着五十来许,身量中等, 凤睛长须,举止间怡然,似是有些道行。
“这就是蓬丘子。”
身后冷不丁传来男人的嗓音,云冉一个激灵, 回头见司马璟站在身后,暗松口气:“你突然出声,吓我一跳。”
司马璟不懂她为何要这般鬼祟,既然好奇,上前见面不好?
云冉则是屏息,直到那位国师带着两个道童翩然离去,方才再度看向司马璟:“殿下之前见过他?”
司马璟颔首:“见过一回。”
云冉:“才见过一回?在哪见的?宫里?”
司马璟:“大皇子的周岁宴, 蓬丘子为其送童子。”
所谓送童子,又称还童子,是给那些命中带“童子煞”的举行的解厄仪式。
通常以草人或纸人作为替身,或土埋或焚烧, 来破灾除厄。
从前在水月观, 云冉的师父也接过一些送童子的活计,这活儿轻松, 来钱多, 算是一桩美差。
倒没想到大皇子命中带童子。
却也不知带的是真童子, 还是假童子。
云冉思绪飘忽了一阵,想起更重要的事:“陛下还不到三十,如何就开始服丹了?”
司马璟闻言,眉心微动:“我也不知。”
云冉有些狐疑的瞥他:“殿下是真不知, 还是不想告诉我。”
“……我一直在王府,极少入宫,便是入宫,也懒得去过问他们的事。”
司马璟沉吟片刻,道:“我只知四年前的春日,他病了一场,那一阵频频召见御医。之后这蓬丘子就入了宫,据说敬献了一颗仙丹,他的病就好了。直到今日,蓬丘子还留在宫中,他似乎也一直在服丹。”
听到这些,云冉也知司马璟没在瞒她。
毕竟他对宫里的疏远态度,她亲眼见过。
“若是治病,偶尔吃一两颗丹药倒也无妨。可若是身体康健,还是少碰这些为好。”云冉摇头道。
司马璟看向她:“怎么说?”
“我虽不擅丹道,却也知丹药炼制多取金石矿物。譬如朱砂含汞、雄黄含砷,还有那硫磺、铅丹,皆是性烈之物。”
云冉道:“医家用药讲究‘以偏纠偏’,若身有沉疴,需借这些猛药之力攻伐病灶,还得辅以草药调和,拿捏好剂量时辰,方能险中求胜。可康健之人脏腑平和,气血顺畅,本无需外力干预。这丹药里的金石之性无处可泄,便会在体内淤积。”
“初时或觉精神振奋,实则是脏腑被药性扰动。久了,汞砷之毒浸蚀脾胃,铅气伤及骨髓,反倒损了根本。寻常人不懂辨证,只道丹药能强身,却不知是药三分毒,无病服药,好比无火添柴,反倒引火烧身,得不偿失啊。”
她越说眉头皱得越深:“便是陛下不通医理,应当也读过史书吧?前朝服丹的皇帝和达官显贵也不少,可真正长生不老的有谁?都不说长命百岁,有的甚至盛年而……”
一个“亡”字还没出口,云冉及时止住。
祸从口出,这话若传出去,告她一个诅咒君王那可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云冉只是不理解:“你看我们道门中人,一个个清心寡欲、念经修炼,一修就是一辈子,顶多活得长寿一些,也没几个能飞升成仙。而那些达官显贵、王侯公卿,一个个大鱼大肉、纵情声色,却觉得他们靠丹药就能长寿成仙……那不是白日做梦么。”
真要叫他们靠捷径长寿升仙了,他们这些虔诚苦修的道士岂不是成了笑话?
何况道家丹道,以内丹修炼为主,靠外丹……
嗯,风险太大,轻易别试。
“陛下服丹这事,太后和皇后知道吗?”云冉问。
司马璟思索片刻,道:“应当知道。”
“那怎么都没个人劝劝陛下?据我所知,真正有用的外丹术,少之又少,大多数都是……骗子。”
最后两字,她还是见左右无人,才压低声音说出来。
倒也不是她诋毁同行,实在是道门招摇撞骗的骗子太多,不得不防。
司马璟见她忧心忡忡,心念微动:“你很担心陛下?”
“当然啊,怎么说他也是你的……”
云冉一顿,陡然想到司马璟与太后、皇帝疏远的状态。
嫣色唇瓣翕动两下,她轻咳一声:“怎么说他也是我表姐的夫君,是大皇子的父亲,更是天下人的君主。”
“如今海清河晏、四方太平,作为皇帝,陛下也算是位勤勉仁善的贤君。”
云冉边说边觑着司马璟的脸色:“不过殿下放心,私事上我定是站你这边的。”
只是从公心而论,皇帝有个三长两短,朝野动荡,遭殃的还是老百姓。
司马璟见她揪着自己衣袍的纤手,眼底的情绪几番涌动,半晌,他道:“我知道。”
“其实,我也不想他死。”
他牵住云冉的手,平静语气听不出半点情绪:“但他自己要作死,谁也拦不住。”
云冉悻悻,心道殿下你这话说得也太直接了。
不过……
文宣帝服丹这事,的确与作死也没差别。
除非那位国师,真是个有本事的仙人。
可那几率——
一向乐观的云冉都忍不住在心下打了个零。
稍定心神,云冉不再说这些,而是拉着司马璟去拜见紫清道长。
紫清道长正在复盘着方才的一局棋,忽闻门外传来一道清澈笑音:“师叔祖,我来给您拜年啦。”
抬眼看去,便见门边探出一道俏生生的藕荷色身影——
可不正是那嫁入王府、半年未见的小侄孙。
紫清道长笑道:“当真是贵客临门,快请进吧。”
未曾想进来的不止一人。
那玲珑小娘子身后还跟着个影子似的年轻男人。
俊眉修目,肤白如玉,玄袍革带,端的是鹤骨松姿,雅望非常。
只一眼,紫清道长便猜到来人的身份。
“原来是两位贵客。”
紫清道长朝司马璟拜道:“景王殿下,福生无量。”
司马璟听得云冉唤他一声“师叔祖”,也愿给这老道三分尊敬,抬袖回礼:“主持客气。”
云冉则是笑吟吟给紫清道长行了个小辈礼,又一脸骄傲地介绍:“师叔祖,我家殿下生得很俊吧!”
那眉开眼笑的模样,再无当初求他写符箓的惶恐。
“殿下乃是天潢贵胄,自是非凡。”
紫清道长笑着看向这小侄孙:“这些时日,贫道也听说了王妃舍身救人的善举,王妃当真是功德无量,善哉善哉。”
云冉没想到这事竟也传到老前辈竟耳中,一时双颊发烫,连连摆手:“哪里哪里,举手之劳而已。”
紫清道长笑而不语,只示意他们入座,他自去门外吩咐小道童送茶。
再次折身,就见那沉默寡言的年轻男人凝眸盯着棋盘,而一侧的娇丽小娘子则双眼放光盯着墙上悬挂的那柄七星剑。
紫清道长缓步走近:“景王殿下也对下棋感兴趣?”
“略懂一二。”
司马璟的视线从那纵横捭阖的棋局上收起,看向紫清道长:“这棋局精妙,方才多看两眼。”
“也不怕景王殿下笑话,这是贫道方才与一徒侄对弈之局。”
紫清道长摇头自嘲,“嗐,许是贫道真的不中用了,哪怕处处防备,却还是叫人杀得溃不成军……”
司马璟闻言,却是往棋盘上又看了眼。
“道长若不介意,可否允我走三步?”
“殿下有雅兴?您请自便。”
紫清道长来了兴趣,看向那已呈败局的棋,目露期待。
云冉见司马璟要下棋,视线也从七星剑转到了棋局上——
不过她只会下五子棋,围棋实在看不懂。
只见司马璟修长如玉的指尖捻起一枚墨色棋子,落在黑白纵横的棋盘上。
紫清道长拧了下眉,不懂他这步垂死挣扎的棋有何意义,但还是执起白子落下。
司马璟又落下一枚。
紫清道长眼皮微跳,似有所感,但面上不显,仍是下了最有利的一步。
直到司马璟落下第三枚棋子。
出其不意,力挽狂澜——
紫清道长先是一愣,而后抚掌:“妙,妙啊!”
云冉:“……”
还是看不懂。
但能叫师叔祖夸成这样,她看向司马璟的目光顿时也变得亮晶晶。
她家殿下可真厉害!多才多艺的!
司马璟自也接收到自家王妃的崇拜眼神,一时嘴角也微翘。
不多时,小道童送上香茶。
云冉喝着茶,与紫清道长东拉西扯了好一阵,末了,话锋一转:“我听玄灵师兄说,国师也来拜访师叔祖了。师叔祖和他关系很好吗?”
紫清道长微怔,余光瞥向一旁静坐,宛若影子般的景王,方才缓声道:“都是道门中人,加之今日天爷圣诞,他顺带来和贫道喝杯茶,下局棋罢了。”
言下之意,不熟。
云冉便也不好多问了。
因着今日观中盛会,琐事繁多,云冉也没多坐,喝过一杯茶,就和司马璟起身告辞。
紫清道长也如送国师一样,送他们出了藏书阁的门。
分别时,紫清道长却特地叫住云冉,低声叮嘱:“国师的事,你少打听,能不沾就不沾,最好全当不知。”
云冉一听这话,眼珠转动:“师叔祖是不是知道什么?”
紫清道长都想敲她脑袋了:“才叫你少打听,你就打听!我要是你师父,非得罚你。”
云冉悻悻,赶紧拱手道:“好好好,您老消消气,我记住了。”
紫清道长这才道:“去吧。”
他瞥一眼那廊下负手而立的清贵身影,喃喃道:“纵有麒麟子,难敌化骨龙。”
云冉没听清:“什么?”
紫清道长低头,看着面前这羽睫纤长,眼瞳清亮的小娘子,心下更是感叹。
管他麒麟子还是化骨龙,天爷还是多多庇佑这误闯天家的小侄孙吧。
***
从藏书阁离开,云冉还想着师叔祖的那句“少打听”的叮嘱。
唉,来到长安城,到处都是谜语人。
真是愁煞她小道士。
心下正感叹,忽然一道身影跌跌撞撞朝她冲了过来:“娘子稍等,稍等!”
云冉悚然一惊,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被司马璟一把揽到身后。
她下意识揪住司马璟的衣袍,定睛再看,却是个抱孩子的蓝裙妇人。
眼见这会儿正在太清殿前,四周都是上香的百姓,云冉也放下心底那份紧张,缓缓从司马璟身后出来:“这位大姐,你这是……”
话没说完,那蓝裙妇人“扑通”就跪了下来:“王妃娘娘,真的是您,太好了!”
云冉又被吓了一跳,刚要上前去扶,却被司马璟拽住胳膊。
他浓眉紧蹙,眼底始终凝着冰冷的戒备。
云冉虽然不觉得这大庭广众之下会有什么危险,但见他警惕,她也并未上前,只保持着距离,虚虚抬手:“这位大姐,有话起来说吧。”
“王妃娘娘,求您帮帮忙,给我家巧巧赐福吧!”
蓝裙妇人依旧跪着,仿若看到救命稻草般,仰脸看向眼前之人:“我家巧巧才三岁,是再乖不过的孩子,她命不该绝的!娘娘您是仙姑转世,是活菩萨,求您救救她!我给您磕头了!”
云冉傻眼了。
也顾不上纠正“仙姑”和“菩萨”压根就不是一路神仙,只悻悻想着——
她就一寻常俗人,没还俗之前也就是个平平无奇小道姑,她自个儿都隔三差五求财神爷多多来财,哪来的本事给人赐福?
“大姐,你先起来吧。”
云冉看着她怀中那个脸色惨白、双眼紧闭的小女童,眉头微蹙:“你许是弄错了,我不是什么仙姑转世,我……”
“不,不会错的!大家都说您是鸿运齐天的天降福星,是救苦救难的仙姑,您都能平平安安嫁入王府,能在数九寒天救下落水的孩子,定也能救我家巧巧。”
蓝裙妇人眼中闪着狂热的光芒,再次用力磕头:“王妃娘娘行行好,民妇实在是没办法了!求您开恩施法!”
云冉:“……”
虽说她从前也做过有朝一日能成为斩妖除魔、救苦度人的高人梦。
但做梦归做梦,真看到苦主跪地求她赐福,她只觉汗流浃背——
不是她不想,是她真没那本事啊!
但看着这蓝裙妇人憔悴狼狈的模样,她也不忍直接拒绝,只硬着头皮道:“你…你家孩子是怎么了?”
蓝裙妇人一听,忙抹了眼泪鼻涕,哽咽道:“大概是七日前,孩子在家门口玩得晚了些,当日夜里就起了高热,冷汗不止,浑身抽搐,嘴里还一直说糊话。我请了大夫瞧,大夫开了两幅退热汤药,吃了也不见好转。”
“坊里的老人说是沾上脏东西了,吃药没用,得请人驱邪。我便去坊间的神婆那请了两道符水,可喝了之后巧巧上吐下泻,情况变得更糟……”
“家里人都说孩子不行了,叫我早早准备后事,可我不信。好好的孩子怎的说不行就不行呢?我听闻玄都观特别灵,今日又是玉帝诞辰,这才带着孩子过来,想求玉帝庇佑!没想到真的这么灵!竟叫我遇上了王妃娘娘您!”
蓝裙妇人的目光带着孤注一掷的炽热,紧紧望着云冉:“那杨家老俩口在景王府谢恩时,我正好挤在人群里瞧热闹。娘娘您菩萨心肠,您是仙姑转世,您能救那男娃儿,定能救我家巧巧的,求您了,民妇给您磕头——”
云冉:“……”
她下意识看向司马璟。
司马璟眉头紧拧,面色沉肃。
云冉知道他这人最嫌麻烦,再加上这样大的动静,越来越多的百姓也都聚集过来,别说司马璟了,就连她也浑不自在,头大如斗。
“殿下。”她轻轻拉住司马璟的袖子,示意他耐心往后。
司马璟一眼就明白她要做什么,薄唇轻抿,到底还是退后一步。
云冉走到那蓝裙妇人面前:“大姐别磕了,免得将孩子颠到。”
果然一提孩子,蓝裙妇人冷静不少,小心翼翼抱着孩子望向她:“王妃。”
这些时日,云冉成日都待在府里和司马璟厮混,全然不知外头将她传得神乎其神。
但看着眼前病恹恹的小女孩,她想到小时候问师父的话:“师父,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吗?”
师父说:“信则有,不信则无。”
又说:“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好歹有个支柱,能让人把日子继续过下去。”
也许她道行浅薄,并无神力,但此刻在这蓝裙妇人眼里,她就是那一根救命稻草——
深吸了口气,云冉道:“大姐,我只是个寻常人,并无神力,能做的也只有为你女儿念一段经。”
说着,她抬手,轻轻搭上那小女孩的额,垂眸喃喃:“天雷即荣,愿得长生,五脏君常,自享安荣……”
蓝裙妇人见她念念有词,也无比虔诚地端正神色。
周围循声而来的百姓们看着眼前这一幕,也都屏气凝神——
烟气缭绕的神殿前,一袭素色袄裙的少女站在阶上,身形轻俯,伸手抚着孩子的头顶。
她身前是含泪跪着的妇人,身后则是气度卓然的俊美郎君,一袭玄袍,眉眼肃穆,宛若神女最忠诚的护法。
而神女的侧脸白皙如瓷,乌睫轻垂,淡金色的暖阳洒在她身上,宛若神龛上的木胎泥塑在圣光照耀下,降世显灵。
百姓们不觉看痴了。
直到“神女”收回手,又从荷包里掏出碎银子递给那蓝裙妇人:“我已给她念过经,至于灵不灵,全听天爷的意思。不过东市街角有家济世堂,看病不贵,大夫也实诚,你可以去看看。”
蓝裙妇人愣怔,而后赶忙摇头:“不可不可,娘娘愿意赐福已是大慈悲,这钱我不能要。”
“既然碰上,也是缘分。”
云冉望着那小脸惨白的女孩,不禁想到当年师父捡到她时,估计也是这幅病猫儿模样:“一点心意,拿着吧。”
也不等蓝裙妇人拒绝,她将银子塞到她手上,便转过身:“殿下,我们走吧。”
司马璟颔首,上前牵住他的手。
才将提步,人群里忽然又跪下两个百姓:“求王妃娘娘也给我们赐福!”
一旦有人起头,霎时更多人跪下:“求王妃娘娘赐福!”
云冉汗颜,这外头到底传得多邪门啊?
几乎毫不犹豫,她拽着司马璟的手一路狂奔,只留下一句——
“今日是天爷诞辰,要赐福也是让他老人家来,你们快些拜他吧!”
一直跑上马车,气喘吁吁,青菱和常春等人都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变故。
云冉也没空解释,爬上马车就端起茶杯,咕噜咕噜喝水。
谁能想到大冬天的烧个香,竟能跑出一身汗?
连喝三碗茶水,她方才气匀,再看对座的司马璟,冷白脸庞也跑出一丝薄红。
美则美矣,云冉却不好意思欣赏,只赔罪般给他倒了杯茶:“殿下喝茶。”
司马璟接过茶盏,一杯饮罢,方才看她:“跑那么快作甚?若他们真缠上来,自有侍卫阻拦。”
“那不至于。”
云冉摆摆手:“他们也没坏心,只是从众跟风罢了。”
司马璟不语,只掏出帕子递给她:“擦擦。”
云冉接过,边擦脸,边心有余悸地感叹:“不过方才那场面怪吓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邪教。这外面到底把我传成什么样了?怎的连仙姑、菩萨都出来了,未免太过离谱。”
司马璟见她满脸郁闷,眉梢轻挑:“这么多人崇拜追捧你,你不高兴?”
“高兴?”
云冉想了想,连连摇头:“还是别了吧。”
“若我真是个道行深厚的高人,那他们崇拜我,我会高兴。可我压根就没道行,也没法力,顶多就给人算算八字、看看风水,再捣鼓一些辟邪镇宅的小法器——还只能对付一些浅薄小鬼。便是我师父那个道行,都不敢大言不惭给人赐福,何况我这小鱼虾……”
“常言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我这个人呢,优点虽不多,但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司马璟听得她这话,扯唇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