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这是成婚以来, 云冉第二次见司马璟穿红袍。
新婚那夜,他虽着喜袍,但那时不熟, 心下对他又敬又惧,也没敢细看。
可眼下,这人红袍玉带,乌发轻挽, 墨眉朱唇,当真是珺璟如晔,雯华若锦,风华无双。
方才还惦记着的“摆脸色”瞬间抛到了脑后,没有一个小娘子看到这张艳若桃李的俊脸能克制住嘴角不上扬——
云冉也不例外。
她双眸明亮,只觉司马璟这副皮囊,便是扬州城里最有名的花魁怕是也不比过。
就在一句“殿下, 你好美啊”即将脱口而出,马车动了下。
云冉的身子晃了晃,腰酸、背疼、腿痛霎时也都袭来,叫她从眼前之人的美色陷阱里清醒过来。
再好看又如何, 还不是个混蛋!
画着淡妆的明丽小脸又板起, 云冉挨着车门坐下,尽可能与司马璟保持着最远的距离。
看着门边那只拿着个饱满圆润的后脑勺对着自己的小王妃, 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景王:“……”
车外传来常春毕恭毕敬的询问声:“殿下, 现下可要启程?”
司马璟语调微提:“走。”
不多时, 马车稳稳当当朝前行进。
眼见门边那人仍是个后脑勺,摆明与他冷战的模样,司马璟浓眉蹙起。
默了片刻,他开口:“冉冉。”
这唤声一入耳, 云冉的肩背就应激般绷起。
旁人这般唤她,她只觉亲切,可司马璟这般唤她,她脑中满是昨夜被他拥在怀中,一边被他不遗余力地折腾,一边被他咬着耳朵、吻着脖颈,哑声地唤——
“冉冉乖。”
“冉冉听话。”
“冉冉放松些,太紧了。”
“冉冉?”
“不要这样叫我了!”
云冉抬手捂住两只发热的耳尖,试图赶走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司马璟见她这副羞得几欲钻地的模样,也明白她为何不肯坐过来。
原来还在害羞。
他往门边坐去,抬手揽住她的肩:“你我早已成婚,昨夜之事天经地义,不必害羞。”
云冉见他靠近,搭在肩头的那只大掌暖融融的,隔着猩猩红的绫袄都能感受到热意,一时更是脑袋通黄,无地自容。
“你别碰我。”
她仍是背对着司马璟,捂着耳,闭着眼:“我想一个人静静。”
司马璟:“……”
按理说昨夜俩人做了真夫妻,今日应当更加亲密才是,如何她反倒疏远他?
“冉冉。”
“都说了别这样叫我。”
“为何?”
“……”
见她执意要当缩头乌龟,司马璟一边去拉她捂耳的手,一边道:“你若再背对我,我就亲你了。”
说着,他低头,高挺的鼻梁擦过她白腻的后颈。
那喷薄的热息立刻勾起昨夜在浴桶里的记忆,云冉忙缩着脖子:“你别……”
司马璟见状,漆黑眼底掠过一抹浅笑。
长臂仍勾着她的腰肢,鼻尖也蹭着她:“那你好好说话。”
云冉被他弄得发痒,又羞又气:“明明是你不好好说话,松开!”
“不松。”
司马璟道:“除非你告诉我,为何一上车就与我置气?”
他体格本就高大,云冉又身形娇小,骨骼纤细,被他这般从后圈着,就好似裹着一条沉甸甸的熊皮大氅。
她想挣都挣不脱,只得垂着脸,咬唇咕哝:“你还好意思问我?自己做了什么事不知道么。”
司马璟默了片刻,拧眉:“若是指周公之礼,这是你亲口应下的。”
没喝酒,没中药,状态清醒地应了个好。
司马璟并不觉得他昨夜做的有何不对。
云冉见他如此坦然,一时噎住,少倾,她忿忿咬牙:“是我答应的不假,可是你……你怎能那般欺负人?”
司马璟垂下眼。
看着怀中小娘子那张红得滴血的娇柔侧脸,也想起昨夜种种。
说是欺负,倒也不算冤他。
他原怜惜她初次,二人体型差距也不小,本想像拥抱、接吻那般,循序渐进,慢慢让她适应。
可他到底低估了她的可爱,高估了他的自制力。当听得她在怀中小声啜泣,心口愈軟,那处却愈硬。
男人骨子里的劣根性在床笫之间暴露无遗,理智告诉他此乃禽兽行径,慾念却驱使着他占有更多。
根本停不下来。
直到她体力不支晕在怀中,方才止住放肆。
今早替她上药时,看到她雪肤遍布的桃痕,他也意识到昨夜有多失态——
饶是如此,上药时险些又要失态。
“你怎的不说话?哼,理亏心虚了是吧!”
云冉见身后之人半天都不吭声,一时愈发生气,低头去掰那揽在腰间的手:“松开。”
才掰开一根手指,男人低声道:“昨夜是我不对。”
竟这么快就认错了?
云冉愣怔:“你真的知错了?”
“嗯。”
“那你说说错哪了?”
“不该那么用力。”
司马璟薄唇轻抿:“下次,我轻点。”
云冉愣了愣,玉靥更红。
什么嘛,哪有这样道歉的!
“才没有下次。”
云冉继续去掰他的手,双颊滚烫地咕哝:“你就是个骗子,我再也不信你了。”
司马璟:“……”
他亦是初次,于此事也无章法,只凭本能。
本能便是那般,他也无奈何。
他没再辩驳,只揽着怀中之人,心想今夜须得克制些。
云冉见他突然就不说话了,心里有点纳闷。
但她都决定了今天不要理他,若再主动开口,岂不是落了下乘?
她也是要面子的好吧。
于是她也不再出声,只静静坐着。
许是昨夜太累,男人的怀抱又太暖,静谧的车厢摇摇晃晃,不知不觉间,困意袭来,她脑袋一歪,倒靠在身后的人肉靠垫上。
司马璟感受到怀中那放松的绵軟身躯,垂眼看去,一袭猩红绣蒲桃纹袄裙的小娘子双眸轻阖,樱唇微张,气息均匀,已然睡去。
这样都能睡着?
他失笑,视线触及她眼下那被薄粉遮盖的淡青时,眼底笑意又敛起。
大掌扶着云冉的脑袋,调整一个更为舒适的角度,司马璟拿过一旁的乌云豹氅衣替她盖上。
确定她睡得安稳,他单手支着额头,久久凝着怀中这张恬静的睡颜。
这大抵是五岁之后,上天对他最慷慨的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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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公府,郑家。
眼见午时将至,却还未见到景王府的马车,护国公寻到自家三妹郑月娥,也就是长信侯夫人郑氏:“你确定景王和王妃今日会来?”
郑氏看着天边高照的日头,柳眉轻蹙:“今早景王府是这样传话的。”
护国公夫人道:“老爷不必着急,今日初二,路上车马不少,没准是堵在坊市了。”
护国公自然不敢埋怨景王,毕竟景王愿意来给他这位妻族娘舅拜年,也是给他们国公府体面。
只是一想到那位深居简出、性情孤僻的景王殿下,护国公心底总有些抵触——
若有的选,他并不想与景王过多接触。
但谁能想到太后娘娘乱点鸳鸯,偏偏将自家外甥女,配给了这位王爷。
郑氏是个大家族,旁支众多,但嫡系这一脉,护国公郑毅与二弟郑勉、三妹郑月娥乃是一母同胞,兄妹三人自小就亲厚。
所以哪怕看在自家妹子的份上,护国公心里不乐意,面上也摆出一副亲厚欢迎的姿态。
“那就再等等吧。”护国公交代夫人徐氏:“你去厨房盯着些,莫叫席面凉了。”
徐氏应声,刚要退下,便见管家快步跑来:“来了,来了!王府的马车已进坊门了。”
这话一出,护国公立刻肃正神色:“快将大郎他们叫来,随我出门迎客。”
眼见着长兄带着子侄们出门迎客,郑氏也长松口气,她差点以为女儿女婿不来了。
她并未出门相迎,而是回到正堂,陪着自家老爹老娘,与他们招呼道:“您二老的外孙女和外孙女婿来拜年了。”
护国公府的老太爷和老太太都长寿康健,耳聪目明,听得这话,乐呵呵点头:“好、好。”
约莫一盏茶,正堂外传来了热热闹闹的说话声。
一屋子女眷抬眼看去,只见在郑家人的簇拥下,一对身着红衣的璧人从庭中缓步而来——
那身形修长的年轻郎君,面如冠玉,红袍灼艳,说不尽的风流倜傥。
而他身旁的红袄小娘子,云鬓花颜,粉面娇丽,端的是灿若春花,皎若秋月。
二人并肩携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话本里的才子佳人走了出来,当真是世间第一等般配。
堂中众人都看直了眼,还是钱似锦掩唇,轻笑道:“瞧这俩口子多有默契,都穿红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新娘和新郎官呢。”
她这一出声,堂中众人也都回过神。
再看那穿着红袍的小夫妻,当真似新婚般喜庆。
郑氏之前还一直遗憾云冉出嫁那日,景王未能来迎亲,也没见到夫妻俩都穿红袍的模样,今日倒是如愿了。
“阿娘。”
云冉第一眼就看到坐在外祖父外祖母旁边的郑氏,与她笑吟吟递了个眼神,才带着司马璟给上座两位长辈行礼。
“外祖父,外祖母,这是我的郎婿,景王殿下。”
“老臣/臣妇拜见殿下。”
郑老太爷和老太太起身与司马璟行礼,司马璟虚扶了一把:“二老不必多礼。”
“二老是王妃的长辈,便是本王的长辈。”
司马璟道:“今日初二,特来与王妃向二老拜年。祝二老新禧康泰,福寿绵长。”
这话一出,莫说是郑老太爷和老太太,堂内其他人也都难掩惊诧。
眼前这温润有礼、神态平和的俊美男人,真的是传言中那位阴冷可怖、不好相与的活阎王?
他们怎么瞧着很好相与,且一点都不可怖呢?
郑家六郎与云商年纪相仿,躲在人群里,都忍不住拿胳膊撞了下自家表兄:“四哥,这真是景王殿下吗?不会是假的吧。”
“放你的屁。”
云商白了他一眼:“早和你说了,我这位王爷妹婿乃是人中俊才,龙章凤姿,整个长安城挑不出比他还要出众的儿郎,外头那些都是胡说八道,以讹传讹。平白叫我这妹婿受了那么多年的委屈,实在可恶!”
郑家六郎咂舌,之前云表哥和他各种吹嘘景王的俊美出众,他还不信,以为表哥这是在替自家人挽尊——
毕竟再糟糕,也是他的亲妹婿,他总不能打自家的脸,说自家的不是。
但如今亲眼看到这位芝兰玉树的景王殿下,郑六郎忽然理解了为何从前有传言,说是先帝和太后都偏宠幼子。
景王殿下虽与当今陛下一母所出,但论姿容,差距实在过于明显。
饶是文宣帝是自家亲姐夫,郑六郎也无法昧着良心替皇帝说话。
儿郎之间议论纷纷,郑家女眷们自也少不了窃窃私语,一个个皆为景王的姿容和态度所惊诧。
云冉和司马璟本就赶在饭点过来,如今给郑家的长辈们拜完年,便也准备入席用膳。
二人虽为小辈,但身份尊贵,自然是坐在主桌,席位也仅次于郑家老太爷和老太太。
对面则是坐着护国公夫妇、二房夫妇以及长信侯夫妇。
至于郑家那些表兄弟、表姐妹们,和云冉的兄嫂们一起,分别坐在左右的次桌。
席面很是丰盛,虽然氛围始终有些拘谨客套,远不如在长信侯府的松弛自在,但也算得上融洽。
云冉吃席的时候还注意到,她的大舅父对司马璟十分恭敬,甚至恭敬到都不敢与司马璟对视——
这就有点奇怪了。
虽说司马璟贵为王爷,身份尊贵,可大舅父可是国舅,皇帝还是他女婿呢。
就连自家还是个白身的四哥都敢和司马璟主动搭话了,大舅父为何要这样惧怕司马璟?
云冉蹙眉,隐隐觉得不对劲。
“怎么,饭菜不合胃口?”
司马璟一偏头,正好瞧见云冉皱眉模样:“若是不喜欢,不必勉强。”
云冉回过神,摇头:“没有,这些菜都很好吃。”
生怕司马璟再问,她忙夹了筷子菜放进他碗里:“殿下别管我了,你多吃些吧。”
这人真是的。
不知为何,今日总是旁若无人盯着她瞧。
三嫂都悄悄地朝她挤了好几次眼,指不定背后如何笑她呢。
一顿午膳用完,年轻郎君们张罗着去投壶射覆,女眷们则回后院,约着一起斗草。
云冉也想与外祖母、舅母和表姊妹们聊天说话,毕竟平日难得见面,好不容易在过年时候凑在一起,正是交流感情、闲聊八卦的好时候。
她与司马璟道:“殿下若不想与我哥哥他们一起投壶的话,便回客房歇个晌?”
哪知司马璟静了两息,道:“我随舅兄们一起。”
云冉惊了:“你也要去投壶?”
司马璟:“不行?”
云冉眨眨眼,一时也觉眼前的男人好似变了个人般,好半晌才道:“没、没有不行。只是有些惊讶,殿下不是一向不喜热闹……”
司马璟:“的确不喜。”
云冉:“那你这是?”
司马璟低头看她:“你的兄长,不是外人。”
云冉怔了下,而后心底也轻轻泛起一丝涟漪。
“嗯!我兄长他们都很好的!”
云冉一时也不再记恨司马璟昨夜的行径,起码这会儿站在她面前的男人表现得并不混蛋,甚至还叫她心里暖融融的。
她道:“那殿下你和他们去玩吧!差不多要回去的时候,我派人给你传信。”
司马璟轻嗯了声。
云冉想着这或许是司马璟第一回参与年轻儿郎们的交际来往,离开前,还特地揪住自家三位哥哥,认真叮嘱:“殿下寡言少语,不善言辞,你们可得多照顾他一些,莫要叫人欺负了他。”
云家三兄弟:“……?”
妹妹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别说护国公府了,便是整个长安世家,有哪个敢欺负你家殿下?嫌命太长,自寻阎王么。
兄弟三人心情复杂,忍不住去想,景王在妹妹面前到底得多装,才能叫妹妹产生这种需要别人照顾的错觉。
无论怎样,终归是分为两拨人,各自散去。
一步入后院的抄手游廊,钱似锦就挤到云冉的身边,亲亲热热挽住她:“看来你与你家殿下当真是甜如蜜了,竟还约着一起穿红的。”
吃饭的时候,云冉就看出三嫂有一堆话要打趣她。
如今终于逮到机会,果不其然。
“我真不知他今日也穿红的。”云冉耳根微烫:“出门前瞧见,我也惊了一跳。”
“你家殿下穿红的那样好看,谁不惊一跳呢?你怕是不知,你们进门那一会儿,郑家那些小姊妹都倒吸一口气呢。”
钱似锦柳眉轻挑,笑吟吟道:“怕是个个都羡慕你,竟得了这样一位美郎君。”
司马璟的美貌毋庸置疑,云冉也不否认:“他皮肤白,的确适合红色。”
姑嫂俩又闲聊两句,钱似锦也问到了正题:“快与我说说你在骊山救人的事吧!”
云冉诧异:“三嫂如何知道?”
“还说呢,昨日那户人家上你府上谢恩,这事都已经在长安传开了。”
钱似锦娇嗔:“你这嘴也是真够严实的,出了这样的事,除夕那晚愣是没听你提起过。我今日本不打算来的,也是为着问你这事才出门了。”
云冉讪讪:“就是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哪有必要特地去提。”
“大冬天的跳进冰河里,这还是小事?妹妹啊妹妹,我看你真是菩萨心。”
钱似锦心下感叹,换做是她,绝不敢跳的。便是真跳了救人,定要大传特传,赚一波美名,也省得外头将她说成不知廉耻攀高枝的浪□□。
云冉到底架不住钱似锦的追问,将那日的事大致说了遍。
走在前后的李婉容和郑家小娘子们耳尖捕捉到只言片语,也都好奇地凑上前。
不一会儿,云冉就被她们围成一圈,七嘴八舌地追问。
云冉也是这时才意识到,短短一日,这事竟传得这么广。
当表姐、表妹和表嫂们七嘴八舌夸她“心善仁厚”、“菩萨心肠”,她嘴上摆手说着“哪有哪有”,心里也有点飘飘然。
众人有说有笑,很快到了后院。
妇人们坐着闲话家常,小娘子们玩起斗草,云冉也跟着玩了几轮,便在郑家丫鬟的带领下,去了趟净房。
回程路上,她远远瞧见对侧的月洞门后走过一道膀大腰圆的健硕身影——
正是她的大舅父,护国公郑毅。
云冉脚步不禁停下。
脑海中也闪过今日大舅父见到司马璟后那一份敬而远之的古怪态度,还有嫂子们说过的,当年昭德之乱爆发,赵太后一人带着两个儿子逃难,即将落入贼手之际,是大舅父神兵天降,救下了太后和文宣帝,又一路护送他们到达蜀地,与先帝汇合。
正因着这份功绩,当年还是个四品中郎将的大舅父,一跃成为从一品的护国公。
而他的嫡女郑玉嫣,也被聘为皇后,位居中宫。
郑氏一门自从中兴,有了今日这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富贵。
大舅父既是亲历者,定然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冉只短暂思忖了两息,便决定去问问大舅父,当年逃难,为何就司马璟一人落下了。
毕竟若不是那回被落下,也就没有之后敌国为质,遍体鳞伤的遭遇。
一炷香后,前院书房。
听闻景王妃在外求见,护国公面上也难掩诧色。
自己这位并不算太熟的小外甥女突然单独求见,所为何事?
长指摩挲了两下茶盏,他道:“请王妃进来吧。”
下人很快应下,转身去请。
轩窗明净,檀香袅袅,护国公静坐桌边,蹙眉思忖。
直到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他抬眼,便见那云鬓高盘,红裙明艳的小外甥女袅袅婷婷走了进来。
“大舅父万福。”
她大大方方打着招呼,又毫无怯色地走到一旁坐下:“冒昧打扰,还请舅父莫怪。”
护国公看着外甥女这般自来熟的模样,倒是想到自家妹妹幼年模样,原本皱着的眉宇稍稍舒展些许,他缓声道:“王妃说这话就生分了。”
待下人送上香茶糕点,悄声退下,护国公看着榻边那不喝茶也不吃糕点的小外甥女:“不知王妃特地寻来,所为何事?”
云冉也不爱弯弯绕绕,尤其自家这位舅父一看就是个聪明人。
“这里没外人,我也不与舅父绕弯子了。”
云冉说着,挺直腰背,一双清亮乌眸定定地看向书桌后的护国公:“舅父能与我说说,当年太后带着陛下和景王逃难,我家殿下因何落单么?”
第62章
护国公的表情僵住。
不过一瞬, 他抬眼看向斜前方的外甥女,眉头拧起:“王妃怎么突然问这个?”
云冉仔细注意着护国公的每一个神态表情:“并不是突然问,我很早就想知道了, 可是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机会。今日可算得空能与舅父坐下聊聊,我便寻来了。”
“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王妃何必再问。”
护国公紧抿着唇,一脸肃正道:“我看你与景王殿下相处得很是不错, 作为舅父,我也是真心替你高兴。王妃,大舅劝你一句,好奇心太重并非好事,你踏踏实实与景王将眼前的日子过好,那便是最好。”
他越是这样说,云冉越是怀疑当年的事。
“舅父,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家殿下当年被俘,我只是想知道其中细节,这有何不能说的?”
云冉蹙眉:“还是说,当年殿下被俘, 另有隐情?”
护国公额心一跳。
再看外甥女这一脸好奇期待的模样, 他也不禁肃了语气:“王妃来问这些,景王殿下可知?”
云冉微怔, 摇了摇头:“他不知道。”
护国公:“那你又何必问?”
“因为他是我的夫君啊。”
云冉抿了抿唇瓣:“我自然好奇他、关心他, 想知道他的一切。”
她说的理直气壮, 护国公一时噎住。
“舅父,反正这里也没外人。虽说我与您统共也没见过几回,但我阿娘时常与我提起您,说我刚出生的那会儿, 您和二舅可高兴坏了,大热天的跑来看我,还差点跌一跤。她还说我小时候,你们时常扛着我骑大马,每回都会给我买许多好吃的好玩的……”
云冉放软了语气,一脸真诚:“虽说那些事我都不记得了,但我阿娘总不会骗我。老话说得好,最香不过龙肉,最亲不过娘舅,您可是我亲舅舅,如今我不过是想与您打听一些往事而已,您就行行好,告诉我吧。”
护国公对上外甥女那双写满恳求的清润乌眸,心下既不忍又无奈。
当年小外甥女刚出生时,两府都为之欢喜不已。
他和二弟作为舅父,也都十分疼爱这个糯米团子般的小外甥女,说是当女儿来疼也不为过。
后来小外甥女走失了,他们整个国公府也都难过消沉了好一阵。他见自家妹子成日以泪洗面,眼睛都要哭瞎了,还动过心思,将自己的女儿过继给妹子,以作抚慰。
不过妹子还是拒绝了他这好意,只说:“宝珠就是宝珠,谁也代替不了。只要我还活着一日,就不会放弃寻回我女儿。”
大晋疆域辽阔,想寻个小女娃,无异于大海捞针。
护国公心下觉着妹妹太傻,倒不如趁着还能生,再要一个。
未曾想一晃十几年,竟真叫妹子寻到一丝线索,顺藤摸瓜,千里迢迢寻去了扬州。
如今明珠归来,眼前这小娘子稚嫩却又倔强的眉眼,与当年的妹子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舅父,就当冉冉求您了!”
云冉从榻边起身,抬手就朝护国公作揖:“您就告诉我吧,我保管不往外说。我可以对老君发誓,今日之事倘若往外透半个字,我就……就天打五雷轰!”
“哎,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
护国公也连忙站起,上前去扶:“可不准乱说!要叫你母亲知道你乱发誓,回头非骂死我不可。”
他那妹妹对外温柔慈爱,护起犊子当真是个惹不得的母老虎。
云冉仍躬着身,只稍稍抬起脸:“那您与我说吧。您若不说,今日我就赖在这不走了。”
护国公怔住。
怎么说也是堂堂景王妃了,怎的还像是个孩子般无赖。
云冉可不管那么多,她好不容易揪到一个知情者,且还是自家亲娘舅,此时不无赖更待何时?
护国公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外甥女瞧着嫩生生,实则是个厚脸皮。
沉吟良久,他长叹一声:“罢了。”
眼皮稍撩,他瞥过她:“不过你保证,绝不往外漏。便是有人问起,也别说是我说的,可能做到?”
“能,肯定能!”
云冉一口应下,信誓旦旦:“您别瞧我年纪小,遇到正事,我口风可严了。”
护国公不置可否,只扯扯唇,示意她坐下。
云冉立刻坐下,又抬手做了个请:“舅父也坐。”
护国公掀袍入座,沉沉吐了口气,方才酝酿好情绪,将当年之事娓娓道来。
“反贼是趁夜攻入长安的,先帝得到消息,就带着精锐禁军,从唯一还没被反贼占领的重玄门跑了。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她知道消息时,反贼已杀进了长安,直逼宫门。她便带着太子和景王,改换成宫女太监的模样,趁乱从密道出宫。”
“她在宫外寻得一支京兆府府兵护送,混在流民队伍里,顺利逃出长安,直奔蜀地追赶先帝的队伍。只可惜她的行踪被暴露,叛贼和戎狄兵分两路,一路追击。那时我正好被派去岐山巡察,得知皇后和太子他们逃到此地,便带着一帮兄弟赶去支援。”
“我们赶到时,皇后身边的护卫已被杀得不剩几个。瞧她孤儿寡母的身边总不能没有护卫,我们便接下了这护送的差事,送他们往蜀地……”
可追兵源源不断,他们那帮兄弟也死的死、伤的伤,最后只剩下他和一个副将。
当时,山河破碎,遍地战火。
听说叛贼周昊天已经在长安称帝,改国号为周,司马氏的晋朝岌岌可危,随时可能覆灭。
各地也发出悬赏,若能交出皇后和太子,加官进爵,黄金万两。
云冉听到这,忍不住问:“舅父都不动心么?”
护国公斜她一眼:“把你舅父当什么人了?虽说那时我只是个四品小将,却也是个忠君爱国、铁骨铮铮的热血男儿。那周昊天算个什么东西,私通戎狄的杂胡小儿,凭他也能当皇帝?呸。”
云冉登时一脸崇拜,双手托腮:“要不说舅父您能当护国公呢!”
外甥女如此捧场,护国公胸口也生出一股当年英勇的激荡,不无得意地摸了摸短须:“所谓富贵险中求,时势造英雄,当时我便想着,若这差事办成了,日后大晋复兴,定然也少不了咱的好处。便是办不成,死在了路上,他日史书工笔,咱也是一个爱国忠君的英雄!”
云冉也被自家舅父这描述带回那战火纷飞的动荡年岁,心下澎湃又感慨。
然而下一刻,便见舅父眉头拧起,方才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也陡然落下,垂眼道:“但那些该死的戎狄兵追得实在太紧,我和副将,还有皇后母子三人扮作一家五口,改陆路为水路,买了条船南下。”
“船行没多久,戎狄兵就追了上来,混乱之中,两位小殿下一道落了水。”
“前有湍流,后有追兵,时间紧急,只能救一人。”
“……皇后说,救太子。”
护国公闭了闭眼,多年前那紧急的一幕还深深印在脑中——
夜里的江水汹涌湍急,他与皇后在前舱商定着之后的逃跑路线,不知怎的,本该在船舱里睡觉的两位殿下一道落了水。
一个是六岁的景王,一个是九岁的太子。
兄弟俩都在江水里挣扎着,口中喊着:“母后,母后救我。”
皇后站在船边,看到落水的兄弟俩,脸色大变,目眦尽裂:“快救他们,快!”
然而追兵的箭矢如流星般从后射来,船只若此时停下,全船都要被俘。
他只得咬牙道:“卑职只能来及救一位殿下,还请娘娘速速决断!”
江水里的殿下们一声又一声喊着:“母后!”
皇后泪如雨下,最后捂着胸口道:“太子,救太子!”
他一得令,半刻不敢耽误地跳了下去,救起了太子。
只是奋力上岸时,好似还能听到小殿下逐渐微弱的哭喊声:“母后——”
“皇兄……”
还有,“郑叔。”
他爬上船,皇后抱着浑身湿透的太子,扭过脸,闭着眼,哑声命令:“走,快走。”
船迅速走了。
江水里的哭声越来越弱,直到再听不见,远远看去,戎狄兵的船好似靠岸停了。
之后的一些时日,护国公总是出现幻听。
耳畔总是会传来小殿下那稚嫩而绝望的呼喊——
“郑叔。”
“郑叔,救我。”
那样懂事乖巧的小殿下。
逃难路上不怕苦、不怕累,还会抱着他的脖子说:“郑叔,等见到了父皇,我让父皇给你很多很多金元宝”。
他说:“好,卑职谢小殿下赏。”
可那样好的孩子,被他们弃在了身后。
他夜夜难眠,只求上天怜悯,让小殿下早登极乐。
直到和先帝的队伍汇合,方知小殿下并未死在江里,而是被戎狄所俘。
“我当时既高兴又忧心,高兴的是他还活着,忧心的是那样小的孩子落在戎狄人手里,恐怕要遭罪。”
护国公下颌紧绷,眉宇间也是化不开的忧愁:“敌军用景王威胁先帝,先帝虽然不舍,却只能顾全大局,忍痛无视……”
景王又一次成了弃子。
上一次,是被他的生母。
这一次,是被他的生父。
说到这,护国公说不下去了,只沉沉叹道:“冉冉,殿下是个可怜人。”
云冉知道司马璟过去吃了不少苦,也曾亲自抚过他身上那一道道狰狞可怖的疤痕。
却没想到一切源头,竟是因为落水——
难怪她那日跳河救人,他的反应那样大
难怪他与太后、皇帝的关系这般冷淡疏远。
哪怕当时情势所迫,但作为被母亲权衡利弊后放弃的那一个,换做是谁,很难不怨。
不患寡而患不均。
财物如此,感情亦是如此。
“冉冉,舅父今日与你说的这些,你切莫往外提,更别在景王殿下说。”
隔着袅袅青烟,护国公那张成熟沧桑的脸庞说满是凝重:“往事不可追,再提除了叫人难受,毫无意义。若非你今日再三追问,我只想把这些事烂在肚子里,再不愿想起。”
云冉闻言,面露愧色:“舅父莫怪,实在是我一直不解殿下为何与太后、陛下的关系那般冷淡。我曾经也问过殿下,但殿下避而不谈,刻意绕开。我实在没辙,只能来问您了。”
护国公捋了下短须,哼道:“是,你和你阿娘一样,都爱逮着自家人薅。”
云冉赔着笑脸,给他递了杯茶:“谁叫您是我亲娘舅嘛。”
护国公也不是真的怪罪云冉,他也看得出来,自家外甥女是真心在意景王,方才觍颜前来打探。
喝过两口茶润了润喉咙,护国公再次望向眼前的小姑娘:“或许是冥冥之中的缘分,我的亲女儿嫁给了当年的太子殿下,我的亲外甥女嫁给了当年的小殿下……”
他长长吁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冉冉,你从前也吃了不少苦,如今苦尽甘来,就安安心心和殿下过日子。只要你们小俩口恩恩爱爱,日后再生几个聪明活泼的孩儿,平平安安,无病无灾,舅父和你爹娘也都放心了。”
云冉听出他话中的真切关怀,心下动容。
她起身,再次朝护国公一拜:“冉冉多谢舅父。”
这一次,是发自真心的敬。
舅甥俩又聊了两句,云冉也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护国公目送着那道娇小纤细的身影离开书房,心底一片难以言喻的怅惘。
谁能想到自家外甥女,竟嫁给了当年的小殿下。
只盼这两个命运多舛的可怜孩子,往后能安安稳稳,万事顺遂吧。
第63章
云冉心事重重的回到了后院。
怕被人看出端倪, 进门前,她强行让自己忘却在书房听到的一切,又做了几个深呼吸, 方才扬起个笑脸入内。
好在今日后院女眷多,大家说说笑笑的,倒也热闹的过了一个下午。
只是等到傍晚离去,和司马璟单独坐在安静的马车里, 午后大舅父说的那些话便又不可抑止地涌入脑中。
云冉只得捏紧手指,尽量不去看司马璟。
司马璟见她又如上午那般沉默疏远,眸色微暗。
难道昨夜真的做得太过分了?
但他已然克制了,才两次而已。
沉吟良久,他主动打破车内静谧:“你若还在生气,大可咬回来,不必闷在心里。”
云冉愣怔看他:“生气?”
司马璟嗯了声, 将手伸到她面前:“昨夜我或许失了轻重,你若还觉得不适,咬回来。”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话, 云冉就想到了昨夜那关键时刻, 他也是将两根手指送到她嘴边,叫她咬着。
那刹那, 像是被劈开般, 她闭上眼就咬了。
他似乎也不好受, 在她耳边重重闷哼了一声。
半晌,他没再动,只吻着她眼角的泪,似是让她慢慢适应那强势的存在。
她咬着他的手指, 尝到淡淡的甜腥,好不容易缓过劲儿,他便摁着她的腰动了起来。
她没忍住,又一口咬住他的手……
昨夜床帷间昏黑一片,她瞧不清情况,现下在车厢里,她清楚看到司马璟那只修长白净的手上,好几道清晰的牙印。
“……竟然这么明显。”
她讪讪推开他的手:“我才不咬。”
司马璟见她终于愿意开口说话,眸光微动:“不是生气么,给你机会报复回来。”
“我又不是狗,才不爱咬人。”
云冉撩起眼皮睇他一眼,咕哝道:“而且我大人有大量,不至于为那事与你生一天的气。”
主要是午后得知了他过往的遭遇,气就消了大半。
生怕他又提起昨夜的事,云冉挪到窗边,掀开车帘,假装看外头的风景。
“可惜现下过年,那家烧鸡铺子关门了。”
她看着窗外经过的熟悉店铺,惋惜道:“不然你今日也能尝尝新鲜出炉的。”
司马璟顺着车帘的方向看去:“下次再来也一样。”
云冉诧异回头:“你愿意出门了?”
迎上她明亮的眸光,司马璟薄唇轻抿:“看情况。”
云冉:“什么情况?”
司马璟:“……”
譬如,她邀他一起。
“到时候再说。”
他抬手,扭过她的脑袋,好叫她继续看窗外,不然那样仰着脸亮晶晶望着他,很难忍住不亲。
马车回到景王府时,天光已黯,远处飘着一大片暮紫色晚霞。
行至岔路口,见司马璟依旧与自己并肩,并无分开的意思,云冉不禁朝他瞄去。
司马璟察觉到,也侧过脸:“怎么?”
云冉迅速看向前头:“没、没什么。”
司马璟:“……”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但她不说,他权当不知。
于是夫妻俩一道回了湛露堂,也不等云冉坐下,司马璟拿了一条黑绸带过来:“蒙上。”
云冉:“啊?”
司马璟:“带你去个地方。”
云冉疑惑:“去哪?”
司马璟:“去了就知道了。”
云冉:“……”
但看司马璟这神神秘秘的样子,她又实在好奇,最后还是接过那条黑绸带。
待绸带系好,司马璟便牵着她的手往外去。
视觉被剥夺的紧张感让云冉抱紧了男人的胳膊,好在走了不算太远,身旁的人就停下脚步:“到了。”
“这么快?”
云冉都惊了,边扯下黑绸带,边看向周围——
就是她湛露堂的右侧耳房,并不稀奇。
“汪!”
一声清脆的叫声瞬间引起她的注意力,循声看去,便见一个小太监追着只小黄狗跑了出来:“哎哟小祖宗慢点。”
云冉看着那只毛绒绒、胖嘟嘟,瞧着才月余的小奶狗,眼睛也亮了:“小狗!”
她是养过狗的,所以知道撸狗、抱狗。
何况这只奶狗这样小,她稍一弯腰,就揪着小狗命运的后脖颈,轻轻松松薅入了怀中。
“汪汪!”
小家伙两只眼睛黑漆漆,水汪汪,小爪子都是肉嘟嘟的粉色。
“殿下,这哪来的小狗啊?”
云冉抱着小狗,爱不释手的问着身旁的男人。
司马璟看着她眉眼间那盈盈喜色,薄唇也翘起一抹浅淡弧度:“喜欢吗?”
云冉:“喜欢啊,这小狗长得真不错,脸正,毛色也纯。”
司马璟:“送你的新年礼物。”
云冉愣了下:“送我的……礼物?”
“你既送了我,我自要回礼。”
司马璟走上前,也抬手摸了下她怀中的小黄狗,语气淡然:“我记得你之前养的小狗叫百岁?你也可以给这只取名百岁。”
云冉却是摇了摇头:“不要,百岁就是百岁,无可替代的百岁。”
她看着怀里那品相上乘的小黄狗,道:“不过这小家伙也很可爱,唔,如今正值新春,不如叫它春丫?”
司马璟:“……”
云冉从他的沉默里读懂了无语凝噎,歪头想了想:“春丫不好的话,那叫小二子?”
司马璟黑眸轻眯:“小二子?”
“殿下可别误会,我可没有含沙射影的意思。”
云冉一脸无辜眨眨眼:“这不今天正好初二么。”
司马璟:“……”
云冉:“那不然你来取?反正你学问比我高,看书比我多。”
站在门外的常春打眼往里头一瞧,便见王妃怀中抱襁褓似的抱着条小狗崽,而自家殿下正神色严肃地给小狗取名——
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家三口。
常春心下忍不住感叹,要是来年春日,王妃怀中抱着的不是小狗,而是小世子多好。
不过想到昨夜叫了两次水的动静,应当也能盼上一盼?
经过几轮的取名,最后云冉决定让小黄狗自己抓阄选名——
她将她取的“春丫”、“小二子”、“初二”、“旺财”等名和司马璟取的“秋禾”、“金酥”、“玉黍”等名写在纸上,揉成团儿,让小狗子去抓。
最后小黄狗得名——福豆儿。
“福豆儿好啊!寓意好,还朗朗上口。”
云冉见小狗最后选的是她取的名,高兴抱着小狗亲了一口:“以后你就是福豆儿了。”
小黄狗似是听懂女主人的话,也脆生生“汪”了一声。
云冉一听,更欢喜了,抱着小狗就去给它寻窝。
被忘在原地的司马璟:“……”
也许该送她一条蛇。
那这会儿她怀中抱着的应该是他了。
因着多了个活泼小玩伴,云冉也渐渐将白日那份沉重抛在脑后,等到夜里用过晚膳,她一撂下筷子,仍是亲亲热热去抱小狗:“宝贝儿,福豆儿,今晚和姐姐一起睡好不好?”
司马璟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他慢悠悠撩起眼帘,道:“狗不能上床。”
“为什么?福豆儿洗得这么干净,香喷喷的,从前我养百岁,百岁都与我睡一张床呢。”
云冉蹙眉:“再说了,福豆儿是和我睡,又不碍着殿下……”
话说到这,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睁着一双黑黝黝的圆眸看着对座的男人:“你不会今晚还在这睡吧?”
“不然?”
司马璟盯着她,黑眸轻眯:“昨晚才答应我第三个要求,今夜就不认账了?”
那投来的视线锐利又危险,直看得云冉心底发虚。
她别过发烫的脸颊,支支吾吾:“你、你第三个要求是做夫妻,我们做了啊。”
还不止一回呢。
“谁家夫妻只做一晚?”
烛光照耀下,一袭红袍的男人容色艳丽,目光却如瞄准猎物的蝮蛇般幽幽凝着她:“做一晚的叫偷情,你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当是做朝朝暮暮、长长久久的夫妻。”
云冉:“……!”
朝朝暮暮,长长久久做那事?
他身体吃不吃得消她不知,但她绝对遭不住。
眼见云冉抱着小黄狗,一人一狗都一副吓傻了的呆样,司马璟拧眉。
她就这么不想与他同眠?
只可惜,晚了。
他淡了神色,直起身:“再允你和小狗玩会儿,等我沐浴回来,老实抱去耳房。”
看着那道消失在檀木屏风后的清冷背影,云冉撸着怀中的小黄狗,忿忿撇嘴:“他都能上床睡,你凭什么不能?”
小黄狗:“汪!”
云冉:“是吧!你都不咬人呢,他还咬得我浑身都是!”
小黄狗:“汪汪!”
一人一狗无障碍交流了好一阵,最后云冉心满意足的抱住小狗贴贴,并得出结论——
狗好,人坏!
第64章
入了夜, 熄了灯,杏色帷帐间一片静谧。
明明是自己的床,云冉却绷着身子睡得板正, 既担心司马璟会做那事,又奇怪怎么躺半天了他还没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