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除夕夜, 长安城万家灯火齐明,长信侯府自然也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正厅之内, 灯火通明,四周摆着修剪别致的梅花盆景,正中那张嵌螺钿的大方桌上则摆着鸡鸭鱼肉、鲍参翅肚,各种珍馐美味整整齐齐, 色香味俱全。
当婢女合力将一个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抬上桌心时,郑氏盯着那氤氲的烟气,眉眼间也不禁泛起一丝惆怅。
长信侯拉着她:“夫人愣着作甚?孩子们都等着咱们入座呢。”
郑氏回过神,抬眼看去,便见长子一家三口、三子夫妇,还有四子云商,皆规规矩矩站在桌边候着。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 孩子们纷纷抬眼看来。
郑氏看着这一张张或俊美秀雅,或温婉明媚的脸,心下欢喜之余,仍是不免去想远在豫州的次子夫妇, 还有已为人妻的小女儿。
次子云锐瞧着虎头虎脸, 举止粗犷,却是个粗中有细的, 郑氏虽记挂他们夫妇, 却不担心。
倒是小女儿冉冉。
哪怕前不久还见过, 郑氏却总是忍不住忧心。
譬如现下,她就忍不住去想,女儿在宫宴上吃得怎么样,高不高兴, 可会想家里,万一喝多了酒失了礼数,可有人照应她……
原本按照品级,郑氏和长信侯今夜也能入宫赴宴,但往年夫妻俩都会选择留在家中,与家中亲人一同守岁——
郑氏虽记挂小女儿,却也不好为了陪女儿一个,而撇下家中其他孩子。
且她和云彪往年都不去除夕宫宴,独独今年去了,过于扎眼,万一叫太后和殿下误会,反倒不好。
“阿娘是在想冉冉?”
云商一看自家阿娘那恍惚模样就猜到怎么回事,笑着安慰:“您别担心,冉冉有殿下陪着,好着呢。”
自打前几日跑了趟景王府,将妹妹与王爷妹夫之间的误会解开了,云商一直颇为得意。
王爷本就对妹妹有情,若是再听妹妹说了那样一番感人肺腑的表白——
怕不是当场要感动哭!
云商越想越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他日要是妹妹真生了小外甥,他定然要抱着外甥道:“多亏你小舅聪明,不然指不定你在哪呢。”
郑氏见云商直接点破她的心事,嗔怪地瞪他一眼,又与儿子媳妇们笑道:“没事,我只是有点遗憾,你们妹妹好不容易寻回来,都没能在家过个年……不过她在宫里赴宴,热热闹闹的,这会儿应当也吃上了。”
“都坐吧,坐吧。咱们也吃,再等菜就凉了。”
郑氏发了话,众人也都纷纷落座。
李婉容离得郑氏近,温声安慰:“虽说妹妹今日不在,但再过两日,便能回来了。”
对座的钱似锦却是托腮感叹:“除夕与初二终归是不一样的,若是二哥二嫂和妹妹都在的话,今夜肯定更热闹。”
她看向云商:“四郎不是买了好些爆竹焰火么?要是冉冉在,就能与你和阿宗一起放了。”
云商似是想到那场景,面上也流露出一丝遗憾:“是啊,冉冉一向爱玩,我买的焰火款式,她从前怕是没玩过。”
他这一叹,倒是叫大郎云仪也想到了多年前的除夕,他带着三岁小妹看烟火的场景。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机会再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妹妹看焰火了。”云仪摇头轻笑。
云泽:“……”
他看了眼一脸头疼的大嫂,再看自家那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娘子,也觉头疼。
“祖宗,你可别说了。”
云泽凑到钱似锦身边:“大嫂好意宽慰母亲,你倒好,弄得大哥和四郎也都叹了起来。”
钱似锦却不觉得这有什么,“妹妹不能来,本就是件憾事啊。”
难道不提,就不存在么。
她就不喜欢大嫂那种遮遮掩掩粉饰太平的做法,大大方方说出对亲人的思念又不是什么坏事。
钱似锦反问云泽:“难道你不遗憾?”
云泽一噎,遗憾是有的,但:“这不是妹妹成婚了,来不了嘛。”
钱似锦哼哼,刚要怼他一句“难怪妹妹和大哥、四郎更亲近”,便见管家兴冲冲跑了进来:“侯爷,夫人,景王殿下带着咱家姑奶奶回来了!”
此话一出,桌上众人都惊了。
长信侯和郑氏一同站起身:“你说什么?”
管家跑得一张脸庞都通红:“对,姑奶奶和姑爷回来了!这会儿正往这边来呢!”
大年三十,景王带着出嫁的女儿回来了!
最初的惊喜过后,长信侯夫妇冷静下来,意识到不对。
这大年夜的,女儿女婿回来作甚?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还是说,俩口子吵架了,起了争执,景王一怒之下把女儿赶回娘家?
长信侯夫妇越想越害怕,坐也坐不住了,忙撂下筷子,急急忙忙往外去。
大郎云仪等人面面相觑,也都站起身。
“婉娘,你带着阿宗在这等着。”云仪拦住妻儿。
云泽也拦住钱似锦:“外头又黑又冷的,你也别跑了。”
钱似锦:“欸,我没事的……”
不等她说完,云泽扭头拜托李婉容:“大嫂,劳烦你帮忙看着锦娘。”
李婉容:“好。”
钱似锦:“……”
看着两位兄长还得费口舌交代,云商边往外走边庆幸,还是单身好啊,省事儿!
不一会儿,方才还热热闹闹的正厅一下空了大半。
钱似锦一向爱凑热闹,现下不能出去,当真是抓心挠肺,走在门边蠢蠢欲动。
李婉容一边护着儿子,一边盯着妯娌:“三弟妹还是坐下吧。”
钱似锦真不知李婉容如何坐得住:“大嫂就不好奇吗?”
李婉容:“好奇。但父亲母亲他们都过去了,便是真有事,也有他们应付,不必我们操心。”
钱似锦:“……”
当真是好无趣一人。
她放弃与李婉容交流,继续扒着门,朝外张望着。
就这般等啊等,盼啊盼,没多久便听到黑夜里响起一阵笑语。
定睛再看,便见一连串璀璨灯笼在夜色里亮了起来,一大家人热热闹闹地走了回来。
那挽着婆母的胳膊、说说笑笑的红袄小娘子,不是多日未见的小姑子是谁?
至于公爹身旁那一袭紫袍,秾丽冷艳的年轻男人,不是那“恶名在外”的景王又是谁?
“三嫂!”
云冉也一眼看到了在门边的钱似锦,兴高采烈地朝她挥手。
钱似锦也被小姑子熟悉又灿烂的笑容感染,双眸弯起:“冉冉!”
若非还记着腹中揣着个崽子,她都想直接跑上前。
待得一大家子重回正厅,婢子们添上椅子和碗筷,本就和谐的氛围霎时变得更加热闹。
云冉是个话篓子,与谁都能笑嘻嘻聊个不停。
相比于她的如鱼得水、喋喋不休,她身旁的景王依旧沉默少言,只静静地替她挑着鱼刺。
得知他们夫妇俩忽然回来,只是单纯的回来过年,钱似锦都惊呆了。
再看那瞧着清清冷冷、不近人情的景王,忍不住悄声与云泽感慨:“没想到景王殿下瞧着面冷,却是个顶顶疼媳妇的。”
云泽也没想到景王竟会带妹妹回家过年,一时也大为改观:“别说你没想到,父亲母亲也没想到。你瞧我父亲和母亲那样子,这会儿怕是还以为在做梦呢。”
长信侯夫妇的确如坠梦中。
毕竟放眼整个长安城,就没听说过哪家女婿大年三十带女儿回娘家过年的事。
这份惊喜实在太大了。
惊喜之余,便是惶恐。
趁着长信侯给司马璟敬酒间隙,郑氏拉着云冉小声道:“冉冉,可是你向殿下请求的?阿娘不是不欢迎你,可若真是你开了这个口,未免恃宠而骄,落人口实!”
说实话,云冉这会儿也像是做梦一般。
一开始司马璟说要带她回家,她还以为是回景王府。
没想到马车一路赶来了长信侯府,而此刻本该在宫宴上无聊发呆的自己,竟然坐在了自家的饭桌上,身边是熟悉的亲人和喜欢的人,吃着丰盛的年夜饭,过着热闹的团圆年——
小时候幻想过多次的美好场景,终于在今日实现。
云冉感觉她幸福得心底都冒出一个又一个甜蜜泡泡,再看郑氏关切的脸庞,她弯眸笑道:“是殿下主动带我出来的。”
她握住郑氏的手,余光悄悄瞥了那道修长的紫色身影,心底“噗通”又冒出个甜蜜泡泡,连带着眼中的笑意都变得更甜:“殿下说了,让我高高兴兴过年,回头太后那边若是问起,他自会应付,不必担心。”
郑氏愕然:“殿下真的这般说了?”
云冉点头:“对,殿下说话算话,从不骗人。”
眼见小女儿话里话外都透出对景王的满满依赖与信任,郑氏心底也欢喜不已。
好啊,看来小俩口相处得很是不错。
再看那正与老夫君一道喝酒的年轻郎君,紫袍绝艳,面如冠玉,一表人才,气质卓然!
不愧是自家女婿,当真是哪哪都好!
外头那些流言蜚语,都是屁话、蠢话。那些说景王不好的,都是蠢货、瞎子!
放眼整个长安城,上哪能找到这样体贴的郎婿?
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郑氏如今也是这般,再也记不得初闻赐婚时的担惊受怕和惶恐不安,只知这会儿自己是捡了个顶顶好的女婿。
这一顿年夜饭,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吃得是十分尽兴。
云冉不必多说,自己家里,随意吃喝,毫无顾忌。
司马璟虽一开始还不适应这样喧闹人多的场合,但在云冉和云商这对臭皮匠兄妹的左右夹击下,一个不停给他夹菜,叫他“别客气,多吃肉”,一个不停给他倒酒,叫他“我干了,你随意”。
不知不觉,司马璟也酒足饭饱,隐隐竟还有些撑着了。
这在往年,从未有过。
眼见着大人们都吃得差不多了,阿宗也坐不住了。
三岁的小娃娃扭着身子从云仪怀里下来,直奔云商:“四叔,放炮!”
云商喝得满脸通红,不客气的撸了一把小侄子的小脑袋,应道:“好,放炮。”
他一把将阿宗抱在怀里,扭头又去问云冉:“冉冉,去不去放炮?”
但凡玩乐之事,云冉必然欣然往之:“我去!”
刚站起身,忽又想到什么。
回头一看,果见司马璟正撩着眼皮,神色幽幽的望着她。
云冉:好险!
她有种预感,若自己真把司马璟忘了,晚上定然又要被他啃得胸疼。
“殿下。”
她唤着,因着酒意而朦胧水润的乌眸眨了眨:“你要不要一起?”
司马璟对这些小孩儿玩意不感兴趣,但相较于和长信侯他们继续喝酒……
“嗯。”他缓缓起身。
云冉没想到他真会答应,霎时双眸更亮了,一把挽住他的手:“那走吧!”
阿宗原本还嫌弃自家四叔怀里酒味重,想让小姑姑抱他的。
可一看到小姑姑身旁那个虽然长得很漂亮、但比自家爹爹还要严肃的“姑父”,顿时也不敢吱声了。
放炮的地方就在堂外庭院,下人们很快将云商买的那一大堆焰火炮仗都搬了过来。
云商先挑了些适合孩子玩的小焰火,递给阿宗和云冉:“把小的玩完了,再放大的。”
云冉接过一把烟火棒,走到廊边的司马璟面前:“给。”
司马璟扫过那些孩子玩意儿,眉头轻皱,道:“你玩吧。”
云冉啊了声:“你不玩吗。”
司马璟:“我看你们玩。”
“……可是这些就得自己玩才有意思,干看着有什么意思。”
云冉咕哝着,但见司马璟一动不动,也知他心意已定,便也不再劝:“那好吧。”
她拿着烟火棒,加入了云商和阿宗的队伍。
一簇簇的烟火棒宛若星光,在黑夜里噼里啪啦的燃烧起来。
“啊啊啊好漂亮!”
“小姑姑,还要一个,阿宗还要一个!”
阿宗兴奋得尖叫连连,云冉也晃动着手臂,跳动的银色火光将她脸上的笑容照得璀璨明丽。
司马璟站在廊下,静静看着庭院中玩闹着的三人。
他依旧不觉得这焰火有什么乐趣。
但看着她陪着她那小侄子玩乐的模样,脑中冷不丁想到她那日的鬼话——
“……我要和殿下生两个孩子……”
“一个像你,一个像我,好不好?”
“……”
在遇见她之前,他从想过娶妻生子。
便是她平安嫁过来,他也未曾想过,和她会有什么未来,更别提生儿育女。
他是个早就该死了的人,苟活于世,不过是放不下柳仙苑那些蛇,想以残生予它们一个善终。
可如今,他的生命里多出了一个牵挂。
一个人。
一个对这世间充满好奇和眷恋的人。
这个人还说,要与他再生两个小人。
听起来有些麻烦。
但,如果是和她的孩子,似乎也没有那么叫人抗拒。
只是若真的生两个,最好都像她。
像他,不是什么好事。
还是她好。
她哪哪都好。
“……冉冉,你就这样把殿下撂在那啊?”
庭院里,云商燃着焰火,低声与云冉挤了挤眼睛:“怎么说人家也是王爷,这不大好吧?”
云冉闻言,回头看了眼,叹道:“我叫他一起玩了,可他不感兴趣,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拿麻绳捆着他吧?”
云商啧了声:“不过你家殿下的脾气的确是挺难琢磨的。你说他冷淡矜傲吧,他又能放下身段与我这舅兄聊天交心,还能大年夜里陪你回家过年。但你说他亲近温和吧,他宁愿一个人孤零零待在廊下,也不愿进屋和父亲他们喝酒,或是来跟咱们玩。”
云冉听得这话,又看了眼廊下那道孑然清冷的身影。
不知为何,方才还满腔的兴致,蓦得有些寥落了。
“四哥,你带着阿宗玩吧。”
云冉将手中的烟火棒递给云商:“我过去看看。”
云商:“去吧去吧。”
阿宗玩的正开心,见小姑姑走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四叔,姑姑去哪里?”
云商道:“你姑姑和你爹、你二叔、三叔一样,是个夫管严,去哄你小姑父了。”
阿宗:“扶管烟?是什么烟?”
“嗐,我和你个小屁孩儿说这些做什么!”
云商又撸了把阿宗的脑袋:“总之记住了,长大后像你四叔我一样,多玩几年,别那么早找个人管着自己。”
阿宗:“好欸!玩!”
寂寂廊庑下,灯影幢幢。
见云冉缓步走来,司马璟问:“怎么不玩了?”
云冉道:“来陪殿下。”
司马璟微怔。
云冉挨着他坐下:“殿下都陪我回家过年了,我也不是那等没良心的人,只顾着自己高兴,冷落了你。”
司马璟:“无妨。你玩你的,我看你玩也一样。”
“那哪能一样。”
云冉嘴角撇了撇,又道:“而且过年就是该热热闹闹的,你一个人坐在这,难道不会觉得孤独?”
“孤独?”
“对啊,孤独?就看着别人都在玩,就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
云冉双手趴在栏杆上,看着云商带着阿宗玩焰火:“我很小的时候,也看过别人家的父母带着孩子放炮玩。我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我坐在板车上,看着那孩子捂着耳朵笑,他手里还有个糖人,特别漂亮的龙——”
“我看着眼睛都直了,直到走了很远很远,我师姐拍我脑袋说,‘馋猫,快把口水擦擦’。我低头一看,才发现口水都淌到衣领上了……”
“殿下别嫌我恶心,可那个时候就是很羡慕嘛。那小孩瞧着与我一般大,又有新衣服穿,又有糖人和炮仗……还有爹爹和阿娘。”
她垂下纤长眼睫,原以为自己早就忘掉的事,原来印象还如此清晰。
她甚至还清楚记得当时羡慕到有些恼恨的情绪。
凭什么别的孩子有爹娘疼,凭什么就她一出生就被爹娘丢了。
既然不养,为何要生。
她恨他们。
但后来得知她是被拐的,不是被弃的,那恨意就转移到了人牙子头上。
直到被寻回家中,一切怨恨也都释然。
现在的生活,她很知足,也很满意。
“殿下,你怎么不说话?”
云冉抬起眼,盯着男人深邃清寂的侧脸:“你难道不怕孤独么。”
怕?
司马璟眸光轻晃:“习惯就好。”
云冉闻言,突然想到司马璟身上那些纵横叠加的伤痕,还有他在柳仙苑的那些“朋友”。
心下忽的有些钝钝的沉闷。
她往司马璟那边挪了挪,又拿起他的手臂,揽住她的肩。
司马璟微诧,转念一想她许是觉着冷了,倒也配合地揽住。
时隔多日,再次倒在这熟悉的怀抱里,云冉懒洋洋的蹭了蹭:“殿下。”
司马璟:“嗯?”
手却被握住了。
他低头看去,便见怀中的小娘子仰起脸,灯火掩映下的乌眸亮晶晶:“以后你不会孤独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司马璟怔住。
“砰!砰!砰砰砰——”
霎那间,无数焰火冲向天边,炸开一朵又一朵璀璨明亮的花树银花,将原本漆黑的夜幕染得五彩斑斓,绚烂多姿。
伴随着比焰火还要聒噪的心跳,司马璟凝视着眼前这张明媚又认真的脸庞。
焰火的色彩洒在她的眼底,浮光跃金,熠熠生辉,美得让人忍不住靠近……
近一点。
更近一点。
他喉头微滚了滚,不觉垂下浓睫,朝那皎月般的脸庞低去。
云冉也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要亲她。
虽然有点突然,但……
心底也莫名生出一丝雀跃的期待。
她闭上眼,仰起脸,迎着这个吻。
彼此的呼吸,越来越近。
热意缠绕着,寒夜的空气好似变得躁动。
“阿宗,快把耳朵捂住——”
“对……啊!”
“三弟妹,你叫什么?吓我一跳。”
“没、没什么,别看,都别看——”
钱似锦慌慌张张要去拦,可不等她拦住,长信侯府众人已然迈出了门槛,自然也都看到了右手边的廊庑下那对鼻尖相贴的小夫妻——
“!!!!!”
“啊,我突然有点饿了!”
长信侯转身拽着郑氏:“走走走,夫人,咱再吃点。”
“对对对,我也饿了、饿了。”
云仪也掩着脸,拉着李婉容往里走。
“锦娘,锦娘!”
云泽悄悄拉了钱似锦好几下,才终于唤回自家娘子的注意力。
“呃,那个……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钱似锦笑得见牙不见眼,朝着廊下俩人点头:“你们继续,继续。”
话落,就被三郎拽了回去。
廊下的云冉:“……!!”
双颊瞬间滚烫,她一头栽进了司马璟的怀中。
啊啊啊男狐狸精害她!
没脸见人了!!
第57章
因着被全家人撞见亲吻的事, 云冉一整个晚上都没好意思抬头。
倒是三嫂拉着她,笑着安慰:“没事,新婚夫妇都是这样过来的, 想当初我刚和你三哥成婚,也是一得空就亲啊抱啊,腻歪得很。”
三嫂不说还好,一说云冉更是耳根滚烫。
她只想赶紧把这尴尬的场景忘掉!
于是她选择借酒消尬, 拉着四哥云商行酒令、猜拳。
这招倒是奏效,几杯上好的石冻春下肚,人醉了,胆大了,那尴尬的事果然抛到了脑后,还大大方方靠在司马璟怀中傻乐:“殿下,你怎么有两个脑袋, 六只眼睛?”
她伸手去数眼睛,被司马璟抓住:“你醉了。”
醉鬼总爱说自己没醉,云冉也不例外:“我酒量好着呢,千杯不醉。”
司马璟懒得和醉鬼计较, 只看向长信侯夫妇:“王妃醉的厉害, 我先带她回屋歇息,就不陪岳父岳母守岁了。”
长信侯:“没事没事, 也是冉冉和四郎不懂事, 竟喝成这样, 叫殿下费心了。”
郑氏也道:“听夏轩已经收拾好了,那是冉冉出阁前的院子,今夜就委屈殿下和冉冉歇在那了。”
说着,忙交代身边的大丫鬟引路。
司马璟看着怀中醉意朦胧的小娘子, 干脆将人打横抱起,又在侯府众人惊愕的目光下,抱着她出门。
一家子眼睁睁看着那道华贵的紫色身影越走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最先出声的是钱似锦,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激动:“殿下对妹妹可真是体贴啊!”
这话正好说出了侯府一家的心声。
他们也没想到小夫妻的感情竟然这样好。
毕竟这桩婚事刚赐下来时,他们既担心云冉小命不保,又担心小命保住了却要和冷僻古怪的景王相处——
前者是死,后者或许是生不如死。
却没想到小俩口成婚后,竟是这般状态……
“这说明咱们冉冉不但运气好,还御夫有术!”
云商打着酒嗝,一脸与有荣焉:“当然了,也少不了我这做哥哥的功劳!”
众人:“……?”
有你个光棍什么事?臭不要脸!
子时将至,夜漏沉沉。
听夏轩内,云冉在丫鬟们的伺候下洗漱完,便躺上床歇息。
司马璟从净房回来,再次走进这间处处透着少女风格的温馨闺房时,仍有些不大自在。
那些绣着细密花纹的淡粉色幔帐帘幕、造型秀雅的花瓶摆件,还有香炉里燃着的清甜幽香,每一处都是她的喜好和习惯,沾满了她的痕迹与气息。
就好像完全闯入了她的世界。
行至榻边,这间寝屋的主人,正躺在光线昏昏的拔步床里。
乌发披散,两条雪藕似的胳膊从红绫被中伸出,双眸轻阖,睡得香甜。
司马璟坐在榻边,静静凝着这张白里透红的精致小脸。
她虽睡着了没能守岁,但他守着她,也算是一道守岁了。
旧岁在悄无声息里一点一滴的过去。
随着新年的即将来到,院外也轰隆隆的再次响起了无数的烟花爆竹声——
不仅仅是长信侯府,长安城内一百零八坊的千家万户,都在这新年来临之际,改换桃符,燃放爆竹,辞旧年,迎新春。
云冉睡得迷迷糊糊,生生被这些爆竹焰火给轰醒了。
“地动了嘛?”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脑袋还晕乎乎,见着司马璟在床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走,殿下快走,地龙来了!”
司马璟见她这个样子却还记得拉他一起逃命,眸光轻晃了晃。
“不是地动,是爆竹声。”
他将她重新摁回床里,扯过被子给她盖好:“新年到了。”
云冉被外头那一阵阵炮声轰得睡意都淡了三分,蹙眉呢喃:“爆竹怎么会这么响?”
水月观在山上,左右并无百姓居住,所以除夕夜里也静悄悄的,从未有过如此的阵仗。
司马璟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再过一刻,差不多就静了。”
云冉闻言,也放下心来。
不过躺了没一会儿,她又要起身:“口渴,想喝水。”
司马璟:“躺着,我去倒。”
云冉这会儿晕晕沉沉,也不想离开温暖的被窝,便老实躺了回去。
很快,司马璟端着杯温水回来,拿过迎枕给她垫着,一手扶着她的脑袋,“慢点喝,别呛着。”
一杯水入腹,云冉也觉舒服不少,再看司马璟:“殿下不睡觉嘛?”
司马璟瞥过她被温水浸润得红艳艳的唇瓣,不自觉想到了廊下那个未能成功的吻,喉头微滚了滚:“睡。”
他将杯盏搁在一旁的边几,扯下幔帐,上了床。
淡粉色的幔帐遮光并不严密,加之除夕夜的规矩,彻夜不熄灯,于是床帐里也不似之前那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离得近了,能稍稍看清对方的五官和轮廓。
司马璟甫一躺上床,身旁的人就滚到了他怀中,两条藕臂也缠上了腰。
——这是在温泉宫那半月留下的习惯。
原以为这几日分开睡,她应当戒了这份依赖,没想到……
一贯清冷的黑眸渐渐变得柔和,他抬手揽住了怀中之人,又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没想到这一亲,怀中之人却睁开了眼。
她仰起脸,疑惑道:“殿下今日怎么只亲我的额头?”
司马璟微怔,听出她语气带着醉意,也蓦得生出一丝逗醉鬼的兴味:“不然你还想我亲哪?”
“亲嘴啊。”
云冉虽醉着,却也记得廊下那个的吻。
今日事今日毕,她不喜欢这种半途而废的感觉:“你快亲我一下,亲完好睡觉了。”
司马璟:“……”
不过这个请求,他也不想拒绝。
单手撑起半边身子,另一只手捧住云冉的脸,借着暖红色的朦胧光线,他低头吻住了那抹温热饱满的樱唇。
最开始,只是柔柔覆上,轻轻碾着。
哪知身下之人忽的低咛了声,轻轻软软,却似点燃焰火引线的一簇火苗。
霎那间,兴起。
舌尖也撬开了她的唇齿,侵了进去。
浅尝辄止变成唇舌厮磨,窗外的焰火爆竹声还在轰隆隆响个不停,香气馥郁的床帷间却像是一个全然密闭、与世隔绝的独立空间。
一个仅属于他们俩的小世界。
“殿、殿下……”
他半边身子都压在她身上,不但口鼻缓不过来,胸前也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座山。
“你好重啊。”云冉埋怨着,两只手去推。
司马璟眸色微暗。
少倾,他揽着她的腰:“那你趴上来。”
云冉还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就已经被男人轻而易举地抱在了怀中。
瞬间颠了个个,他躺在下,她趴在上。
“这样应该不重了?”司马璟问。
“不、不重了。”
“那继续。”
男人的大掌又按住她的后脑勺,带着她吻了上来。
这姿势虽然轻松,但从未试过,云冉一时觉得古怪不适应,但又骑虎难下,只好配合着与他继续亲。
只是亲着亲着,她忍不住扭了扭:“好像有什么膈着我了。”
她撑着男人宽阔的胸膛坐起,另一只手往下去摸:“你怎么睡觉还带匕首?”
手腕被扼住。
连带着身子也被男人按得趴下,她正疑惑着,男人低沉的嗓音伴随着热息拂过她的耳廓:“那不是匕首。”
云冉七分醉三分醒:“那是什么?”
司马璟喉头滚了滚:“你想知道?”
“嗯嗯。”云冉一向好奇心十足。
司马璟能感受到她跃跃欲试的手,沉吟良久,哑声道:“你说以后会一直陪着我,是真是假?”
云冉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但她自己说的话,她还是有印象的:“真的呀。”
“确定?”
“确定啊,我骗你做什么。”
“……若他日反悔了?”
“我才不是那种出尔反尔、言而无信之人。”
云冉柳眉蹙起,忍不住咕哝:“殿下今晚怎么这么啰嗦?”
司马璟:“……”
少倾,他握着她的手,嗓音低沉:“你别后悔。”
云冉终于感受到司马小九的存在。
只那炽热、滚烫,叫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司马璟闻言,眸色愈暗。
云冉也再次惊呼:“还在!”
好神奇的小九。
她从未见过,手指也不禁好奇,充分感受着那古怪而坚实的触感。
像是发现新玩具的孩童,她玩得不亦乐乎,全然没注意到身下男人的呼吸愈发急促,浑身紧绷的肌肉也偾张,宛若一头蓄势待发的兽。
不过再新奇,摸了十来下,云冉也准备松手了。
却不等她撤回,陡然一阵天翻地覆。
再次回过神,男人的吻也压了上来。
这一次,疾风骤雨,尽显贪婪。
她被亲得失了神,呼吸变得混乱不说,唇瓣也火辣辣的。
好不容易缓过劲儿,胸又开始疼了,她呜咽着去捂:“不要,疼。”
“……”
男人从她身前抬起脸,气息也凌乱着,趴在她的耳边轻轻含住,压低的嗓音哑得不像话:“我也疼。”
云冉的呜咽声一顿,水光潋滟的乌眸里满是迷茫:“你疼什么?”
明明是他在啃她。
“这里疼。”
男人牵着她的手,道:“冉冉,帮帮我。”
云冉听到他的声音的确挟着一丝压抑的痛苦,也有些慌了:“我、我要怎么帮你?”
这时窗外的焰火爆竹声也渐渐停歇,静谧的床帷间,司马璟脑中闪过好些念头。
最后还是败在她湿漉漉的清澈乌眸下,只贴着她的耳朵道:“你的手借我。”
借手?
云冉迷迷糊糊的想,借就借吧。
“好。”她应下,“借你。”
手就被牵了过去,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司马小九原形毕露。
云冉不知他在做什么,只随着他的手口上口下。
渐渐地,司马璟又亲了上来。
她被亲得晕晕乎乎,困意和醉意也一并袭来。
不知不觉,意识越来越沉,双眼也阖上。
翌日,天光大亮。
云冉醒来时,盯着淡粉色床帐还愣了好一会儿。
待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寝屋,昨夜的记忆也陆陆续续涌上脑海,她下意识抬手去扶脑袋,却发现手比脑袋还酸疼。
她看着自己酸軟的手腕,柳眉拧起。
脑中也突然记起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她掉进了一片萝卜地,不停地在拔萝卜。
但做梦拔萝卜,现实的手怎会这么酸?
云冉百思不得其解,干脆晃了晃脑袋,没再多想。
屋外早有婢女等候着,听到她醒来,忙端着牙粉和水盆入内伺候。
云冉也从婢女的解释里,知道昨夜她醉酒,是被司马璟抱回了听夏轩。
司马璟一个时辰前便起了,现下正在隔壁书房,等着她起床给长辈拜年。
听到“拜年”两字,云冉霎时清醒过来,再看屋外那明显大亮的天色,暗道不好。
登时也不再耽误,紧赶慢赶,总算在最短时间内梳妆完毕。
因着今日是正旦吉日,她一头乌发应景得盘成如意髻,上身着一件簇新的玫瑰红遍地金小袄,下着一条齐腰真紫色月华裙,脖子和腕上带着同套系的红宝石璎珞项圈和缠丝镯,端的是华丽大方,富贵喜庆。
当她这年画娃娃般喜气洋洋出现在书房,司马璟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云冉虽有很多话要与司马璟说,但还记着今日是初一,见面第一件事应当是拜年。
于是暂时压下一肚子话,只露出个灿烂笑脸,与他作揖:“新年新禧,祝殿下新春嘉平,长乐吉祥!”
司马璟眉梢轻动,颔首:“你也是,新年新禧,万事顺意。”
云冉笑嘻嘻直起腰,又朝他伸出手。
司马璟看着那只伸出的白白嫩嫩的手心,不由自主便想到了昨夜。
她这时伸手,是何意思?
埋怨他?
他承认昨夜是弄得久了些。
但她不是睡得挺香,竟还有意识?
“殿下,你不是吧?!”
云冉见他一动不动,不禁蹙眉:“你可是我今日第一个拜年的人,没准备礼物,好歹也给个红封吧?”
司马璟:“……”
原来是要礼物。
只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也不知新年里给人拜年,是要准备礼物的。
沉吟片刻,他低头在身边扫了一遍,却也寻不到合适之物。
“你真的没准备啊?”
云冉有些失落,轻撇嘴角:“我都给你准备了呢。”
司马璟一时微窘,轻咳道:“回头给你补上。”
稍顿,又看向她:“你给我的礼物?”
云冉收回手,边揉着还有些酸疼的腕骨,边哼道:“在湛露堂呢。等回了王府就给你。”
若不是昨夜突然来了长信侯府,她原计划是今日一早就给他的。
不过礼物也不会长腿跑,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时辰不早了,咱们快走吧!”
云冉想起正事,忍不住埋怨司马璟:“殿下也是的,明知今日初一要赶早拜年,为何不早点叫我起床?若是待会儿进宫给太后他们拜年,被怪罪了怎么办。”
“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
司马璟慢声道:“宫里不着急,先给岳父岳母拜年。”
云冉愕然:“这……这会不会太耽误功夫了。”
司马璟:“反正已经迟了,再迟点也没区别。”
云冉:“……这是你说的哦。万一太后真不高兴了,你去解释。”
司马璟淡淡嗯了声,走到她身边,牵过她的手:“走吧。”
俩人一道离了听夏轩,直奔正院。
只是牵手走了没一会儿,云冉就忍不住动了动手腕。
司马璟垂眸:“怎么了?”
云冉将手抽出来,在空中甩了两下,嘴里嘟哝着:“我昨夜做了个特别奇怪的梦,梦见掉进个萝卜坑,没完没了的拔萝卜。今早起来,手腕就酸得厉害,也不知是不是压着了?”
司马璟:“……”
薄唇抿了抿,他牵过那只小手,放在掌心轻揉:“晚上就好了。”
不多时,俩人便到了前院。
云家其他几房人早已给长信侯夫妇拜完了年,正围坐着说话聊天。
听得外头婢女通报景王夫妇来了,众人皆静了下来,齐刷刷看向门口。
只见大红色的猩猩毡帘掀开,新春的明亮天光照进屋内,一对玉璧白雪造就的人儿并肩走了进来,一个红裙明丽,一个紫袍矜贵,端的是赏心悦目,宛若画卷。
新年一早就看到这样悦目娱心的画面,屋内众人的脸上不觉便挂上了笑。
待看到小俩口紧紧牵在一起的手,那份笑意也更深。
“拜见景王殿下、王妃娘娘。”
众人纷纷起身,又很快被司马璟抬手止住:“自家人,不必多礼。”
说话间,他和云冉一道走到长信侯夫妇面前,躬身拜年——
“女儿祝爹爹阿娘延年益寿,与天无极,宜富当贵,长乐未央!”
“小婿祝岳父岳母新岁安康,顺遂无虞。”
长信侯夫妇看着身前这一对璧人,心里那叫一个欢喜,眼圈也微微发热:“好好好,新岁安康,都安康。”
一边将人叫起,一边从袖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封。
郑氏先递给云冉一封:“我和你父亲对你没有别的期望,只愿你新的一年无病无灾,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云冉接过那红封,心底嚯了声,好厚!
再听得自家阿娘真心实意的祝福,心底也暖烘烘的,弯眸应道:“多谢阿娘和爹爹。”
郑氏笑着点头,又拿出同样厚的一沓红封递给司马璟:“殿下,臣妇托大,也在跟你跟前自称一句阿娘。阿娘也希望你新的一年能平平安安,和冉冉互敬互爱,俩口子踏踏实实、和和美美的把日子过好。”
司马璟看着那厚厚一沓红封,再看郑氏眉眼间那三分恭敬七分真心的和蔼笑意,心底也涌起一种久违的复杂情绪。
浓黑的长睫缓缓垂下,他接过那个红封,缓声应道:“多谢岳母。”
给双亲拜完年,云冉也没闲着,又笑嘻嘻地去给哥哥嫂嫂们拜年。
各房兄嫂们也都准备好了红包,哪怕云冉不给他们拜年,也是要塞给她的。
一圈拜下来,云冉抱了满满一怀的红封。
作为姑姑,她自然也不忘给小侄子阿宗一个红包:“新年新禧,我们阿宗新的一年要多多吃饭,努力长高!”
阿宗喜滋滋接过红包,又抬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朝云冉和司马璟作揖:“多谢小姑姑、小姑父,祝小姑姑和小姑父新年安康,早生贵子。”
这奶声奶气的稚语,逗得屋内众人都笑出声。
其中钱似锦笑得最大声,弄得云冉又红了脸,嗔道:“三嫂!”
钱似锦掩唇嘿笑:“欸,这可不是我教的,别冤我哦。”
云冉羞得耳根子都发烫,余光瞥见司马璟微微上翘的嘴角,霎时更恼了——
他还好意思笑!
都怪他!
因着大年初一还得进宫,云冉并未在长信侯府久待,拜完年便和司马璟一道坐上进宫的马车。
在侯府里收红包收到合不拢嘴,但一上马车,想到即将要见到太后他们,云冉脸上的笑容不觉敛起,心情也变得沉重。
司马璟见状,问:“不舍得?”
云冉摇头:“不是,明天又要回来的,没什么不舍得。”
稍顿,她一脸理解地看向司马璟:“我现下终于明白殿下为何不爱入宫了。”
司马璟微怔,而后脸上的神情也淡了几分。
云冉见车内也没外人,迟疑片刻,凑到他身旁,挽住他的胳膊:“不过没事,你现下有我了。”
“而且这回看我爹爹阿娘还有哥哥嫂嫂他们,似乎也没那么怕殿下,也将殿下当做自家人了。”
司马璟听得这话,也想到昨晚的年夜饭以及今早侯府众人对他的态度,原本冷峻的眉宇也缓和了几分。
再看紧紧靠在身边的红袄小娘子,他将人揽入怀中:“以后每年除夕,都陪你回侯府。”
云冉又惊又喜:“真的!?”
司马璟:“嗯。”
云冉自然高兴每年都能回来,但……
“你确定太后娘娘不会有意见吗?”
云冉想了想,朝他露出个真诚的笑脸:“其实今年能回来,我已经很满足了!也不必年年都回来的……”
“不必担心。”
司马璟抬手捏了捏她的脸:“你只管欢喜过年,其他的有我。”
云冉闻言一怔,待对上那双平静却莫名叫人安心的黑眸,心头蓦得好似漏了一拍,脸也莫名其妙地发烫。
“嗯,我相信殿下。”
她点点头,生怕司马璟瞧出她的不对劲,又一头栽进了男人的怀中,心下纳闷。
奇怪,明明没接吻,为什么心跳也会变快?
还没等她想明白,马车已然驶入了朱色宫墙。
第58章
赵太后和帝后早已在寿康宫等着了。
眼见午时将至, 景王夫妇依旧未出现,文宣帝看着端坐的赵太后,忽的轻笑:“璟弟倒是比朕这个皇帝还要忙。”
话落, 赵太后本就不大好看的脸色登时更沉了几分。
殿内一干宫人也都纷纷垂下眼,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谁不知年初一算是皇帝最忙碌的一日。
昨夜除夕宴饮结束,皇帝只歇了半个时辰, 子时三刻便举行开笔仪、祭天、拜佛、祭祖、受贺等一堆事,一直忙到这会儿才稍微清闲些。
没想到他忙完大半天,景王夫妇仍未入宫。
“昨夜除夕宫宴,他贸然带着王妃离宫,已是目无尊上,无礼至极。今日正旦,还这般怠懒疏狂, 可见他压根就没有把母后与朕放在眼里。”
文宣帝定定地看向赵太后:“母后便打算一直这般纵着他?”
赵太后凤眸微动,搭在膝头的手指也不禁握紧。
半晌,她看向下首的皇帝:“哀家自会训斥他,只今日是正旦, 便是要训斥, 也缓个两日。至于他和王妃姗姗来迟……”
“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
赵太后抿唇道:“总归这会儿也无事,等就等罢。你若有事, 自去忙便是。回头阿璟来了, 我叫他去紫宸宫给你赔罪。”
文宣帝听得这维护之言, 面上不显,眼底的情绪却幽幽暗下。
永远是这样。
永远都有无数的理由替司马璟开脱。
哪怕他再如何勤勉,再如何包容,哪怕他已是皇帝, 哪怕这么多年一直是他在她跟前孝敬,可她的眼里从来都只看得到司马璟。
皇帝不语,一时殿内也愈发静谧。
就连郑皇后怀中的大皇子也感受到这明显沉寂的氛围,下意识往郑皇后的怀中靠去。
郑皇后看着文宣帝冷峻的侧脸,再看上座赵太后同样不好的脸色,唇瓣翕动两下,终是咽下想说的话,只将大皇子圈入怀中,安抚般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就在殿内一片沉静之时,外头终于响起了太监的禀报:“景王、景王妃到——”
殿内那如古井死水般的寂静终于有了波澜。
郑皇后也暗暗松了口气,满脸期待地朝殿外看去。
不多时,便见一袭华贵紫袍的景王和红裙喜庆的景王妃一道入内。
“儿臣拜见母后,母后万福。”
云冉和司马璟先与赵太后行礼拜年,又依次与帝后行礼。
赵太后原本还憋着一肚子闷气,但看着小儿媳一袭红袄,珠光宝气,不但像个年画娃娃般喜庆,还笑吟吟与她拜年,吉祥话跟不要钱似的噼里啪啦说了一通。
那灿烂的笑容和奉承的吉祥话,简直叫人再生气都发不出火。
更别提一向冷若冰霜,从未与她拜年的小儿子,今年竟也与她道了句:“新年新禧,福寿绵长。”
这份意外之喜,霎时冲走了所有的不悦。
赵太后心底难掩着激动,笑着应道:“好,你们俩也如意吉祥,岁岁平安。”
说着,朝身旁的兰桂嬷嬷递了个眼色。
兰桂嬷嬷会意,忙拿了红封出来,分别递给司马璟和云冉。
递到云冉面前时,兰桂嬷嬷欲言又止,但见小王妃始终垂着眼不看她,她便知道先前那一份短暂的主仆情谊,终究是回不去了。
心下深为遗憾的叹口气,兰桂嬷嬷也没多说,递了红封便沉默地退回了赵太后的身后。
云冉接过那红封,甜甜地与赵太后道了谢。
完事见司马璟站在旁边不做声,她悄悄拿胳膊撞了下他一下,歪头朝他眨眨眼——
「殿下,不是说好了吗,快点快点呀。」
司马璟薄唇轻抿,半晌,不冷不淡道了句:“多谢母后。”
赵太后自然瞧见了夫妻俩的小动作,但只要小儿子愿意开口,那便是好事。
“都别站着了,坐着吧。”
赵太后慈蔼笑道,又招呼云冉和司马璟:“今日午膳就在宫里用了再走。”
司马璟看了眼云冉。
云冉朝他点点头。
司马璟方才颔首:“是。”
赵太后见他应下,心底愈发欢喜。
云冉也暗暗松口气。
幸好路上和司马璟打过招呼了,昨夜他们贸然离宫,今天又姗姗来迟,论规矩礼数,是他们理亏。
既然理亏,那就得摆出个良好的认错态度,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非火上浇油,把情况变得更糟——
以云冉对司马璟的了解,他虽答应了会应对,但九成九是选择“一力扛下”的法子。
这种情况虽然明面上把她撇清了,但夫妻一体,真要是得罪太后和皇帝,她一样跟着遭殃。
现下见赵太后的面色缓和,有了笑意,云冉便知她这“伸手不打笑脸人”的法子奏了效。
至于今日一反常态、格外沉肃的文宣帝……
云冉默默看向了表姐郑皇后。
郑皇后回以一个无奈的笑,略作思忖,低头对怀中的大皇子道:“钰儿,你叔父和叔母来了,快去给他们拜年。”
“是啊,钰儿快来,叔母这里准备了大红包哦!”
云冉笑着朝大皇子招招手,“快来快来。”
大皇子对司马璟这位亲叔叔一向畏惧,不敢靠近,但对于既是小姨又是叔母的云冉,还是很有好感的。
在郑皇后鼓励的目光下,大皇子一步步走到了司马璟和云冉面前。
“钰儿给叔父、叔母拜年,祝叔父和叔母新岁安康,岁岁无虞,长安常乐。”
司马璟看着一袭红缎袄袍的大皇子,圆脸稚嫩,眉眼清秀,乍一看似乎与记忆里的幼时司马稷有几分相似。
只这孩子在他面前总是怯怯懦懦,与幼时贵为太子的司马稷不一样。
他虽厌恶司马稷,却也不会迁怒无辜稚子。
如今见他规规矩矩、奶声奶气的拜年,他也淡淡嗯了声,算作回应。
一旁的云冉则是利索地掏出一封大红包,笑盈盈塞到了大皇子的手中:“钰儿真乖,拿着,祝你新岁平安康健,一年比一年聪明灵巧。”
大皇子不敢去看自家王叔的冷淡脸庞,只抬眼看着小叔母明媚灿烂的笑脸,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接过红包:“钰儿借叔母吉言。”
小小的人儿,行起礼一套一套的。
直看得云冉心里都软软的,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大皇子的小脸蛋:“乖孩子,怎的这么招人稀罕呢。”
大皇子被这一亲近,更是不好意思了,红着脸就跑回郑皇后身边:“母后。”
郑皇后笑着抱住他:“羞什么,叔母喜欢你呢。”
大皇子脸更红了,边躲在郑皇后怀里,边偷偷去瞄云冉。
云冉笑了。
也是这会儿,大皇子瞧着才像是个三岁孩子。
司马璟在旁看着她挤眉弄眼逗孩子的模样,眸光轻晃了晃。
她这么喜欢孩子?
视线也不觉落向郑皇后怀里的大皇子。
一旁的文宣帝察觉到司马璟的视线所在,眼底陡然多了几分警惕。
“阿璟,朕与母后能理解你喜欢清静,不愿待在人多的场合,但昨夜可是除夕……”
两根长指不轻不重叩了下檀木桌面,文宣帝目光锐利地盯着司马璟:“你贸然带着王妃离宫,今早又姗姗来迟,怎么也得给朕和母后一个解释吧。”
这话一出,好不容易缓和几分的气氛再次僵凝。
饶是云冉猜到会有这种情况,真正发生时,心底还是忍不住打了个颤。
她浑身绷紧地就要起身告罪,司马璟按住了她的手。
“昨日臣突感不适,恐怕毁了宴上的兴致,这才带着王妃先行离宫。”
司马璟道:“臣离宫前,派人给母后和陛下传了口信,你们没收到?”
文宣帝道:“这样重要的场合,你仅派人传个口信,眼里对朕、对母后可有半分敬意?”
“不知陛下如今是要以何身份训斥臣。”
司马璟看着文宣帝:“若是君臣,陛下要如何罚,臣一力承担,悉听尊便。若是兄长对弟弟……”
稍顿,本就淡漠的眸光里多了一丝讥诮:“臣也悉听尊便。”
文宣帝将他眼底那份讥诮看得清清楚楚,心下也好似针扎。
有那么一瞬,他想,他或许就该直接杀了他。
心头那根刺也能彻底拔了。
但理智告诉他,还杀不得。
何况,这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他……
他也不想让他死了。
诸般情绪如沸水般在心底翻涌着,最终文宣帝还是强压下那阵怒意,沉声道:“阿璟,你明知朕并不想责罚你,实在是你做得太过。”
“太过?”
司马璟眉宇一片清寂:“如何才叫不过?是除夕夜里,我和王妃坐在宫宴上配合着演阖家欢乐的戏码,还是……”
“够了!”
赵太后陡然开口,锐利的目光扫过下座的兄弟俩:“大过年的,吵吵囔囔算怎么回事?你们还能不能让哀家清静些!”
太后一发怒,殿内宫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帝后也赶紧起身:“母后息怒。”
云冉见状,忙不迭拉着司马璟:“母后息怒。”
赵太后面色沉沉:“兰桂,带大皇子下去。”
兰桂嬷嬷应声,忙牵着大皇子退下,一同退下的还有殿内宫人们。
眨眼间,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云冉他们五人。
“皇帝,阿璟,你们俩都已是娶妻成家的人了。”
赵太后道:“如今妻室在旁,你们好意思为这点小事争执,闹得兄弟不愉?”
文宣帝垂着脸:“儿子知错。”
司马璟:“……”
衣袖被扯了扯,他瞥见云冉挤眼睛的暗示,却是喉间发紧。
他不觉有错,只觉厌烦疲惫。
从前还能待在王府里,维持自欺欺人的清静。
可现下……
他的生活再不似从前那般死水一潭。
他也不愿拉着云冉,陪他一起苟延残喘。
她既愿朗照他,他便要她肆意灿烂、尽情明媚,而非拉着她一道坠入深潭,殆尽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