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云冉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寝殿, 司马璟正坐在琴桌前,调琴弄弦。
古琴有五音,宫商角徵羽, 清音如昆山凤凰叫,随便拨弄都好听,何况司马璟的琴技不错。
云冉站在屏风旁静静听着,直到男人抚下琴弦, 抬眼看来:“在那偷偷摸摸作甚?”
“谁偷偷摸摸了,我行事一向光明磊落。”
云冉撇了撇嫣红唇角,缓步走去:“倒是殿下怎的来了?不是搬去应铉殿,想一个人静静么。”
司马璟自然听出她刻意咬重的“一个人”,视线落向她的雪白红润的脸庞,又往下……
“你你你……你眼睛往哪看呢!”
他目光一往下移,云冉立刻掩住胸口, 红着脸瞪他:“不许看!”
司马璟:“……”
方才真没往那方面想。
现在,倒是往那方面想了。
看着她绯红明媚的脸颊,便想到昨夜,他亲一下, 她就颤一下, 喉间还发出猫叫似的,軟绵绵的嘤咛。
可惜床帐间光线漆黑, 无法看清她的模样。
但, 应当很美。
“都说了不许看了!”
云冉见琴桌后的男人还在看, 哪怕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可那目光如有实质般,滚烫锐利,叫她浑身都变得不自在:“你要是再看, 我就……我就……”
她就怎样呢。
云冉想了一圈,好似也寻不到什么可威胁司马璟的,干脆走上前去捂他的眼。
不捂还好,一捂倒给了司马璟可趁之机。
长臂一抬,正好环住小娘子那抹纤纤细腰,脑袋再往前倒,正好埋入那团盈盈。
云冉:“……!”
天都没黑,他竟然就这般无耻!
幸好司马璟从不要宫人在旁伺候,不然要是被人瞧见,她真的没脸再出门了。
“你…你走开!”
云冉伸手去推他。
司马璟已一个白日没见到她,好不容易将人抱住,又岂会撒手。
“是你自己过来的。”
小姑娘身形单薄,小月盈盈,并不丰腴。
但隔着一层薄袄,也能感受到那温暖的柔軟,想到昨夜亲吻含咬过的滑腻触感,司马璟喉咙不由得发紧。
从前不懂诗中将此称作玉露团、凝脂酥,昨夜亲身体会过,方知诗中所述,并不作伪。
甚至,更甚之。
明明水豆腐般,娇嫩香軟,担心亲破、咬破,可骨子里的恶劣凶性,又难抑地想去摧毁、占有……
所以昨夜她呜咽着骂他混蛋,他并不否认。
的确是混蛋。
一边对她做着恶劣的事,一边筹谋着更恶劣百倍的事。
“殿下,别这样。”
云冉明显感觉到男人的呼吸重了,喷薄的热息隔着袄子都能感受到,她立刻投降:“给你看,你随便看。但现下先松开吧,我在外头玩了大半日,肚子饿了。”
司马璟也知此刻不合时宜。
反正还有一晚上的时间,他便依言,松开了手。
腰间束缚一松开,云冉立刻蹦出老远,满脸通红道:“你继续弹吧,我出去传膳。”
也不等司马璟开口,她逃也般的跑了。
可无论云冉往哪逃,或是如何延捱时间,夜里躺在一张床上时,还是照样被司马璟圈在怀里,亲得面庞滚烫,气喘连连。
只是这一回,感受到领口被拨开,那乌发茂密的脑袋即将覆压下来时,云冉死死地捂住了胸口。
“不行!”
“……”
司马璟呼吸都炽热发烫,高挺的鼻梁擦过她的颈间细肉,嗓音沉哑得仿佛喉咙里蒙着一层细沙般:“为何?”
“你还好意思问!”
云冉轻喘的嗓音带着满满羞恼:“你是属狗的么,今早我起来,都咬破皮了!而且你亲得到处都是,东一块儿,西一块儿,你当我是画板呢。”
司马璟:“……”
昨夜黑灯瞎火,他并未窥见具体情况。
今早起来倒是想看一眼,但晨起本就火气旺,还是放弃了火上浇油的可能,去了净房。
如今听得她这般忿忿声讨,他撑起半边身子,道:“我看看。”
云冉:“……!?”
他怎的现下如此不要脸了,这种话竟也能直接说出口。
“才不要!”
云冉捂着胸,义正言辞:“这是能随便给人看的吗。”
司马璟:“……”
亲都亲过了,竟还不许看。
“此处的确不能随便给旁人看,可我并非旁人,而是你的夫君。”
司马璟起身掀开半边杏子黄缠枝莲纹的幔帐,外头昏黄的烛光立时照了进来,也微微照亮了云冉的模样——
锦绣鸳鸯枕间,娇滴滴的小娘子乌发迤逦,亵衣凌乱,一双乌眸被亲得水光潋滟,小巧樱唇更是红润微肿,此刻粉面通红,双手掩胸,一脸誓死不屈。
殊不知这清艳中又带着倔强的模样,愈发撩人心怀,难以自持。
司马璟也是在此刻才知,他的自制力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坚定。
明知不该,视线却不可控般,沿着那修长白腻的脖颈子往下……
“我只看一眼破皮处。”
司马璟哑声道:“不碰。”
他嗓子都沉哑成这样了,云冉才不信:“不要,我自己看过了,只要你不再……不再这样那样它,它过两天就好了。”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司马璟眸色却是愈发深暗。
因他又想起昨夜这样那样它的感受,食髓知味。
“行了,明日还要去赶集呢,再不睡就起不来了。”
云冉被男人那幽暗又炽热的眼神看得尾椎骨都发麻,赶紧裹紧被子,朝里滚去:“我要睡了,你不许再闹我,不然……不然明日不给亲你,也不和你睡一块儿了。”
见她眨眼功夫便裹成个蚕蛹,司马璟一时失笑。
也不再提看一眼的事,重新扯下幔帐,将那蚕蛹捞入怀中。
云冉以为他贼心不死,挣了挣。
屁股却被不轻不重拍了下,男人清冽嗓音在耳畔响起:“就一床被子,你都裹了,想冻死我?”
原来是要被子。
虽误会了他,但他怎么能打她屁股!
“橱柜里又不是没有被子,你再去拿,干嘛非得和我抢。”
云冉咕哝着,但还是抵不过他“破茧”的力道,将被子分给了他一半。
不过趁着重新分被子的时候,她假装“不小心”踹了下男人的大腿,以报他打屁股之仇。
司马璟心下嗤了声“幼稚”,也没再闹她,只将人牢牢圈在怀中,低声道:“不许再动。”
“不然,就把你别处咬破皮。”
“……?!”
可恶的司马九。
不,司马狗!
云冉一边暗暗发誓“明日绝对不再让他亲了”,一边没骨气想着“别说,这人虽然狗了些,但火炉一样的身子冬日里的确是个宝贝”,很快就沉沉睡去。
听到怀中的小呼噜声,司马璟都有些羡慕她的睡眠质量。
在她头顶亲了下,他也阖上了双眼。
寒夜茫茫,好梦正酣。
**
翌日,云冉的作息终于恢复正常。
早起晨练,做完功课,用罢早膳,两人便换了寻常百姓的打扮——
司马璟一袭深蓝长袍,腰系丝绦,乌发以木簪固定,腰间系着个葱绿色底蛇纹的细布荷包,正是云冉之前送的。
饶是如此朴素清简的打扮,也架不住他的好皮囊,愣是穿出一种出尘绝艳的矜贵气质。
云冉不禁啧啧:“殿下,就你这张脸,随便披条麻袋,那也是乞丐中的大美人,丐中之魁!”
司马璟:“……”
再看云冉今日的打扮,梳着个娇俏的缕鹿髻,头顶斜插一支嵌宝蜻蜓形金簪,一袭藕荷色的云雁锦缎长袄恰到好处勾勒出她娇小纤娜的身段,黛绿色的裙衫之下是一双做工精细的宝相花纹云头锦鞋。
——这已是云冉能在箱笼里找到最低调的衣裙首饰了。
饶是这般,也一眼看得出是个不愁吃喝的富贵小媳妇。
“殿下,我这样可以么?”
云冉双手提裙,转了圈,乌鬓间那支蜻蜓发簪也随着她的动作轻颤蹁跹,十分灵动。
司马璟颔首:“可以。”
云冉这才放心,见外头太阳已高高升起,也不再耽误,拉着司马璟就往外走。
为了低调行事,外头候着的马车也是最寻常的青帷马车。
司马璟一向不喜有人跟着,是以此次出门,只带了常春和青菱,一个赶车的小太监,以及四个暗卫。
当赵太后得知他们只带了四个侍卫,顿时坐不住了。
“这不是胡闹么?出门只带这么点人,万一遇上什么事,那该如何是好。”
赵太后想另外加派人手,兰桂嬷嬷连忙劝道:“太后难道忘了殿下上次说的话?您是一片好心,可也得人家领情啊。”
赵太后闻言,也想到前两日小儿子与自己对峙的冷漠模样。
原以为此次一道来温泉行宫,能抓紧机会亲近亲近,缓和一下母子关系。
未曾想事与愿违,雪上加霜。
“罢了。”
赵太后沉沉吐了口气,只是坐在榻边,依旧忍不住牵挂:“小镇里鱼龙混杂,又挤又闹,阿璟一向喜静爱洁,去那种地方岂不是活受罪?冉冉也是,行宫可玩的地方这样多,为何非得往宫外跑,万一遇到什么危险……”
兰桂嬷嬷知道赵太后这是昭德之乱留下的阴影。
她沏了盏酽酽的日铸雪芽,双手奉上:“娘娘,如今的大晋早已不是十几年前的大晋了,外头河清海晏,太平着呢。何况青岩镇就在骊山脚下,有禁军在周围驻守,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是嫌命长了不成?”
“且依着老奴这些时日的观察,殿下在王妃的影响下,也不像从前那般孤僻清冷,毫不近人了。您看,王妃如今都能说动殿下去赶集了,假以时日,没准也能改变王爷的主意,叫他不再遁世避俗、离群索居,过上寻常人的日子了。”
赵太后原本蹙起的眉头也缓缓舒展。
“若她真有那本事,便再好不过了。”
也不枉自己给她这一场富贵荣华。
只是想到那日母子对峙,阿璟对生死仍是那副可有可无、满不在乎的态度。
最多在遗言里给那云家小娘子安排了退路。
可见云家小娘子虽在他心里有一席之地,却还没重要到能牵绊住他。
要她说,还是得早日圆房,有个孩子。
孩子便是父母的软肋和牵挂。
妻子死了可以再娶,丈夫死了可以再嫁,唯有血脉相连的孩子不同——
瞧,皇帝将唯一的皇子看得眼珠子般重要,可见一斑。
“啊切——”
辚辚前行的马车里,云冉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对座的司马璟拧眉,递给她一块素白帕子:“着凉了?”
云冉接过帕子揉了揉鼻子,摇头道:“不是,就是鼻子突然有点痒,许是有谁在背后想我呢。”
司马璟眯眸:“想你?”
云冉:“对啊,难道殿下没听过,打一下喷嚏说明有人在想你,打两下喷嚏说明有人在骂你,打三下喷嚏说明……”
司马璟:“说明着凉了,得去看大夫。”
云冉:“才不是,打三下说明有人在一直念叨你呢。”
司马璟:“……”
歪理邪说。
云冉:“殿下不说话,是不是在心里骂我胡说八道?”
司马璟眸光轻晃,看她一眼。
云冉一副“我看穿你了”的表情:“哼,你可别不信,有些说法传下来是有道理的。我师父也说过,这世间万物皆为道,也皆为玄妙,而玄之又玄,便是众妙之门。”
司马璟静默不语,云冉则是打开话匣子,噼里啪啦与他分享着她念经悟出的道理和见解。
渐渐地,司马璟从一开始的不以为意,也发现他这年纪不大的小王妃并不像外表那般简单天真。
她的一些感悟与思考,有超出她这个年龄的成熟,但又不会因过于成熟而显得市侩。
知事故而不世故,历圆滑而弥天真。
怪不得她第一次到玄都观,就能从皇帝都未能请动的紫清道长手中请来那么多符箓。
看来也是入了紫清老道的眼。
“殿下这般看我作甚?我方才说的,你有在听吗。”
云冉见司马璟只望着自己不说话,不由嘟哝:“罢了,你不爱听这些,我不和你说了。等回了长安,我去找玄都观的师兄们聊。”
闭门造车不可取,多多交流方能精益,提升道行。
从前在水月观,她要是遇到不懂之处,还能去问师父师姐,可到了长安,身边能与她论道辩经的没几个——
大哥云仪和大嫂李婉容饱读诗书,涉猎颇广,倒能聊上一二。
三哥忙着科举,没空搭理她。
三嫂倒是有空,但三嫂既拜佛祖也拜老君,用她的话:“哪个灵我就信哪个。”
至于四哥云商,提到佛家,他嗤道“一群秃驴”,提到道家,他嗤道“一群神棍”。
后来还是看在云冉的面子上,只骂秃驴,不骂神棍了。
而司马璟,日常交流都少,更别说聊这些。
对此云冉倒也无所谓,道法自然,最忌强求。
就在她打算去看窗外风景时,司马璟道:“我在想你方才讲的那些。”
云冉惊愕:“啊?”
司马璟:“有些道理。”
云冉更惊了,身子也不由朝他倾了些:“你真的这样觉得?莫不是唬我的吧。”
“为何要唬你。”
司马璟语调平静:“术业有专攻,你学了这么多年道,在这方面,我才是外行。”
云冉见他一本正经,并不是糊弄或吹捧她,而是实打实这样觉得,嘴角也不禁翘起:“我也就在你们面前能班门弄斧一下,在同门面前还是个小喽啰,可不敢造次。”
但被人肯定,还是很叫人欢喜的。
带着这份愉悦好心情,云冉和司马璟来到了骊山脚下的青岩镇。
老话说,过了腊八都是年,青岩镇的年味便顺着街巷漫了开来。
只见还算繁荣的小镇里,两侧商铺都挂起了鲜亮的红灯笼,糖画摊子前围了不少人,熬得琥珀色的糖浆在小贩手中流转,转眼间便化作腾飞的龙、憨态的兔。
隔壁的腊肉铺子飘出浓郁的咸香,肥瘦相间的肉条挂满屋檐,而不远处的戏台上,锣鼓声断断续续传来,混着商贩的吆喝、行人的笑谈,更是热闹非凡,年味十足。
云冉牵着司马璟的手走在人群里:“殿……九郎,你跟紧我啊,可别丢了。”
司马璟:“……”
眼见她娇小的身影如一尾小鱼儿,在拥挤的人群里灵活地游走,沉默片刻,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云冉诧异看他:“怎么了?”
大街上的搂搂抱抱,会不会太亲密了?
司马璟:“人太多,挤。”
他不喜拥挤的一点,便是会与旁人有身体接触。
但此刻,他更不想让旁人碰到她。
哪怕衣角,也不行。
云冉倒没想到那么多,只当司马璟怕她被人撞到,难得这般体贴,她也回以一个灿烂笑容:“九郎饿不饿,我请你吃梅花糕?”
司马璟:“别这样唤我。”
云冉:“那我唤你什么?司马九?”
司马璟:“……郎君、夫君都可。”
云冉歪着脑袋想了会儿,点点头:“那唤你夫君吧?听着更亲切些。”
司马璟眼波微动,面上只轻轻嗯了声。
云冉早就瞧见了那个卖梅花糕的摊子,这可是金陵的特产,没想到在这能碰上。
“老板,你这梅花糕怎么卖的?”
“小娘子好,梅花糕三文一块,五文两块。”
摊主是个肤色黧黑的圆脸妇人,掀开蒸笼,白雾裹挟着糯米的甜香扑面而来,她笑吟吟问道:“娘子要几块?”
云冉一看那刚出炉的梅花糕顶着焦脆的红糖壳,上面还撒着花生碎、葡萄干和红绿丝,形状恰似雪中绽放的梅花,既精巧又香甜,从荷包里拿出二十文来:“给我来八块吧。”
“好嘞,娘子稍等!”
摊主接过铜钱,立刻利落打包。
司马璟见那梅花糕的个头不算小,眉心微蹙:“怎的买这么多?”
“一人两个呀。”
云冉接摊主递来的梅花糕,转身拿了一半给身后的常春和青菱:“都别客气,更别推脱,付了钱的我可不退!”
常春和青菱面面相觑,惊喜又惶恐。
青菱了解自家主子的性子,从前娘子也没少给她分吃的,是以抬手接过:“多谢娘子。”
常春则是看向自家殿下。
司马璟虽不喜云冉这种说是给他买糕点,却雨露均沾、人人有份的做法,但……为了一块糕饼和太监婢女计较,委实丢人。
“既是夫人赏的,拿着吧。”
“是。”常春忙接过,又满脸堆笑与云冉道谢。
云冉笑了笑,又拿竹签叉起一块梅花糕,送到了司马璟的面前:“喏,夫君快趁热尝尝,冷了就不好吃了。”
看着那递到眼前的梅花糕,司马璟忽又觉得她雨露均沾的做法并非不可原谅了。
起码,她只喂了他。
他俯身,低头咬下那块梅花糕。
云冉:“……?”
不是,他怎么就直接吃了,她的意思是叫他自己拿着吃啊。
不过他既然已经吃上了,她便也没多说,只道:“怎么样?”
司马璟:“还不错。”
“还不错就是好吃的意思。”
云冉也插了一块吃了起来,刚出炉的糕饼香甜软糯,很有嚼劲儿:“这味道和我在江南吃的差不多。”
吃罢一块,她仰脸与司马璟道:“这些小吃就得现买现吃,之前给你打包带回府的那些,味道总差了些,不过今日你可是有口福了!”
她一脸豪横的拍了拍荷包:“今日赶集,你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想买的,尽管去买,我请客!”
别问,问就是发达了,不差钱。
司马璟见她这嘚瑟模样,薄唇轻翘:“这怎么好意思?”
云冉摆摆手:“咱俩谁跟谁,甭客气。”
她嫁给他后,别的不说,银钱方面真是半点不用发愁。
当了王妃,有了诰命,朝廷每个月还会给她发俸禄——
且因着她品级高,每月的俸禄比她大哥的还要多,简直把她高兴坏了。
怪不得从古至今,官太太的最高追求就是得封诰命呢。
这不单单是面上光,更是能实打实拿到手的真金白银。
小娘子如此大方,司马璟也不再推辞。
反正王府的管家钥匙在她手上,一切银钱随她支使。
接下来的一路,云冉带着司马璟在各个小吃摊前流连穿梭,恨不得将所有好吃的,都让他尝一遍。
主仆四人一路嘴巴就没停过,午饭都没吃,直接被各种小吃填饱了。
吃饱喝足之余,还一起逛了绸缎铺、首饰铺、脂粉铺子,虽说长安城里应有尽有,但云冉还是淘到了不少东西。
不知不觉,常春和青菱的怀中抱得满满当当,就连司马璟也提了好几个盒子。
云冉有些不好意思:“夫君,我拿着吧。”
司马璟手中提着的那几个,都是她给阿娘、兄长、还有三嫂和她腹中的小娃娃买的。
“不必。”
司马璟淡声道:“你挽紧我,别丢了便成。”
云冉听着这话,再看男人一贯清冷的脸庞因着赶集透着淡淡的绯红,蓦得有种高高在上的矜贵仙君终于走下神龛,有了几分人间烟火人气儿的感觉。
相比于长安城里那位冷言寡语、死气沉沉的王爷,云冉更喜欢眼前这个司马璟。
让她感觉,和这样的他过一辈子也还不错。
司马璟捕捉到小娘子眼底那一抹如春水滉漾的温柔,喉间蓦得有些发紧,“怎的这般看我?”
云冉回过神,狡黠一笑:“没什么,只是觉着……很高兴。”
高兴?
不等司马璟再问,云冉就挽住他的胳膊,笑道:“走吧夫君,再去前头逛逛!”
第52章
当两人逛到镇东的河边时, 夕阳已斜斜挂在山头,将河面染成金红。
寒冬腊月,河面上也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或是踩着滑落、或是骑着竹马和滑板,在河面上滑行嬉戏,银铃般的笑声清脆入耳。
云冉见状,眼睛也直发亮:“殿下, 那就是冰嬉么?”
南方的冬日不似北方那般严寒凛冽,大雪稀少,河面更是结不了这样厚实的冰面,所以云冉也从未冰嬉。
事实上“冰嬉”这个词,她还是从兰桂嬷嬷口中知晓的,说是曾经有位不受宠的美人儿作冰上舞,一舞搏得帝王欢心, 从此恩宠不断,一飞冲天。
她听得兴致勃勃,追问:“然后呢”。
兰桂嬷嬷却是笑了:“一个故事罢了,哪还有然后。”
而这会儿, 云冉将这故事与司马璟说了, 又跃跃欲试的问:“殿下,你玩过冰嬉吗?”
司马璟拧眉不语。
戎狄的冬日比长安还要严寒, 每年十月便已千里冰封, 万里雪飘, 直到次年二月才稍微回暖。
那长达半年的漫长冬日,于他而言,是红肿流脓的冻疮、是冻得青紫的四肢、是不愿回忆的苦痛煎熬。
至于云冉说的那个作冰上舞的美人,他似乎有点印象——
那一年冬日, 父皇突然从温泉行宫回来一个美人。
不过没多久,那美人就死了。
至于如何死的,他并不清楚。
只知那一天太监带着他在庭院中玩陀螺,有人来与母后禀报,说是某个嫔死了。
他问母后:“什么死了。”
母后朝他笑:“没事,后院一只猫死了。”
兰桂嬷嬷之所以没继续往下,大抵也是不想吓着她。
……
云冉见司马璟始终不出声,只当他也没玩过,期待地晃了晃他的胳膊:“不然我们试试?”
司马璟:“不试。”
云冉:“为何?你看他们玩得多开心啊。”
司马璟:“不想。”
他讨厌冰面,也讨厌河。
“好吧,你不想玩就算了。”
云冉闷闷应着,但看着冰面上的孩子们玩得满脸兴奋,笑声不断,眼底也不禁浮现出羡慕。
看起来真的很好玩。
为什么他总是拒绝尝试新鲜事物呢?
司马璟看出她眉眼间的失落,沉吟道:“你若感兴趣,让常春和青菱陪你。”
岸边就有个茶摊,他道:“我在那等你,一盏茶。”
云冉闻言,立时又欢喜起来:“真的吗?太好了!”
她飞快上前抱了下司马璟:“多谢夫君!”
转身就叫上青菱和常春:“快把东西放进茶摊里,只有一盏茶功夫,咱们抓紧玩。”
司马璟:“……”
不多时,他在茶摊寻了个正对河面的位置,身边则是堆满了赶集的“战利品”。
茶摊老板难得见到这般俊美非凡的郎君,又见他周身气度不似常人,想来应当是从长安来的世家子弟。
于是毕恭毕敬给司马璟上了碗茶汤,又顺着他的目光朝河边看去,笑着搭话:“那是郎君的夫人吗?看样子才成亲不久吧。”
司马璟一向没有与人闲谈的兴致。
这会儿听得茶摊老板的话,却是稍抬眉梢:“为何这样说。”
茶摊老板一副过来人的表情:“也只有新婚燕尔时,方才有那耐心大冷天的守着小娘子呢。要是成婚多年的夫妇,哪有这样好的耐心”
司马璟闻言,并不言语,只朝不远处的冰面看去。
只见夕阳斜照,金红色的余晖笼罩着那个张开双手、小心翼翼踩着滑轮保持平衡的年轻小娘子,明明害怕,但尝试的勇气让那张莹白脸庞上的笑容,灿若春花,明媚动人。
司马璟觉着茶摊老板说的不对——
眼前这一幕,不仅今年。
明年、后年、往后的每一年,他还愿再见。
不多时,云冉那边状态渐佳,不用常春他们在旁扶着,自己也能慢慢滑上一段。
司马璟见她像只小蜻蜓般在冰面上溜达,眼底也不觉染上一丝浅淡笑意。
再看碗中茶汤,已喝了大半,也该走了。
但她玩的那样高兴,或许再续一碗?
思忖间,一阵尖叫陡然从前头传来:“啊——”
司马璟抬眼看去。
只见冰面上一个穿着红袄子的小男孩,大抵是太心急,脚下一滑,竟直愣愣地朝着未结冰的河心缺口冲去。
伴随着 “扑通” 一声,孩子霎时掉进冰河之中。
“不好了,有孩子落水了!”
“救命,快来人啊!”
周围的人顿时慌了神,有人惊呼着后退,有人试图找竹竿却一时找不到。
司马璟蹙眉。
但见云冉他们三人还好好的待在冰面上,眉宇也松开些许。
他并没有多管闲事的打算。
只是看到云冉脱了冰鞋,似乎要去凑热闹,到底还是搁下茶碗,打算将人叫回来——
那乱糟糟的场面,万一被挤下河面,得不偿失。
“老板,东西先放你这。”
司马璟搁下一锭碎银,“我过会儿来拿。”
茶摊老板也伸长个脖子站在栏杆旁看热闹,一见那锭碎银,忙亮了眼:“好嘞,您去便是,东西我定给您看好。”
他只当这位气质斐然的郎君是要去瞧热闹。
毕竟谁不爱瞧热闹呢。
只是不等司马璟走出茶摊,又听冰面上传来一声尖叫:“娘子!”
茶摊众人都循声看去。
待看到那一抹熟悉的藕荷色身影毫不犹豫地朝着冰湖扎了进去,司马璟漆黑的瞳仁遽然缩紧。
……
跳下河之前,云冉猜到水会很冷,却没想到会这么冷。
直冷得她头皮发麻,浑身发僵。
幸好方才冰嬉,手脚都活络了,不然毫无热身的跳下来,大概率要抽筋。
她努力忽略着那无孔不入的湿冷感,用力挥动手臂,摆动双腿,朝着那个已经往下沉的男孩游去。
这大抵是她学会凫水以来,游过最艰难的一次。
好在孩子已失去意识,没再胡乱挣扎,她才能顺利地拽着他,吭哧吭哧地往冰面游去。
冰水已然浸湿她的衣裳,紧贴着浑身肌肤,冻得她胳膊发麻,却不敢松一点劲。
“娘子!娘子!”
“王妃,您小心点啊——”
青菱和常春站在岸边,一个双眼通红、急得跳脚,一个则紧张地恨不得跪在地上,朝河神老爷磕几个。
“咳……我没事……”
云冉已经喘得不像话,用力的将那男孩往前推:“快搭把手。”
围观的大人们也都回过神来,赶紧上前帮忙。
众人齐力将那小男孩拉上了岸,又去拉云冉:“这位娘子,来!”
云冉刚要去抓其中一个村民的手,头顶就被一道深色影子罩住。
不等她抬头细看,冻得通红的手腕就被一只宽厚大掌握住,而后又一只手抓住她的肩。
云冉只觉自己像个萝卜似的,“哗啦”一声被那双手从刺骨冰冷的河水里拔了出来。
下一刻,她这个萝卜就被揽入一个坚实又炽热的怀抱。
云冉一惊。
哪怕脑子被冰水冻得有些迟钝,本能也叫她立刻去推开身前之人:“放开!”
她扬起脸,入目却是一张熟悉的秾丽脸庞。
“殿下?是你啊。”
云冉松口气,她还以为是什么胆大包天的登徒子趁乱占便宜。
可她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男人的脸色阴沉如墨,眼底更是淬着火般,欻欻往外冒着火星。
而那紧紧揽着她的双臂,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般。
“殿……夫君,你、你松开……”
一个“我”字还没出口,男人死死盯着她,沉哑的嗓音透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儿:“云冉,你是不是疯了?”
云冉怔住:“什么?”
“你是蠢还是傻!”
司马璟见她还一脸懵懂茫然,更是压不住的火气,连带着呼吸都有些不稳:“你知不知道方才多危险?知不知道河水有多深、有多冷?但凡你抽筋了,但凡那孩子拽你后腿,又或者你体力不支死在了河里,你怎么办?”
云冉本就冷得发抖,又被他捏得骨头疼,现下听得他凶巴巴的质问,鼻尖蓦得一酸,眼圈也不禁红了。
“我是做了什么坏事吗?”
司马璟一怔。
“我就是想救人而已,我做错了吗?”
云冉吸了吸鼻子,抬起冻得红白交错的脸,细糯嗓音也因寒冷发颤:“如果没错,你为什么要这么凶我……”
看着眼前乌发湿透,面色惨白的小姑娘,司马璟心头蓦得揪紧。
“……”
他摁着她的脑袋,紧紧将人拥入怀中:“冉冉,对不起。”
他只是,太害怕。
看到她跳进河里的刹那,他也如坠冰窖。
十六年前在河中挣扎却被无情抛弃的绝望也再度袭来。
他以为他早忘了,但那种可怖的、冰冷的潮湿感却那样清晰,梦魇般紧紧缠绕,令人窒息。
“……是我不对,不该凶你。”
男人沙哑的呢喃再次传来,云冉错愕之余,耳朵紧贴着他的胸膛,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司马璟的心跳——
咚咚咚咚,似夏日暴雨,又似鼓点。
那样激烈,那样混乱,又那样的响亮,震得她的耳膜都有些发麻。
他的心,怎会跳的这样快……
相比于她之前的症状,他这种情况,更像是病了吧?
“郎君,夫人身上的衣裙都湿了。”
常春战战兢兢地上前提醒:“还是先找个地方换衣衫吧。”
司马璟这才回过神,将怀中之人打横抱起。
常春极有眼力见,一把拿过青菱手中抱着的白色狐皮斗篷,赶紧递上前:“郎君。”
司马璟用斗篷将云冉裹得严严实实,云冉却扯住他的衣襟,探出个脑袋:“那孩子怎么样了?”
都冻成这样了,竟还有闲心去问那些不相干的人。
强压下心底的躁闷,司马璟看向混在人群里的暗卫:“去看看。”
那暗卫立刻挤开人群,去摸孩子的脉和气息。
“主子,还活着。”暗卫道。
司马璟嗯了声,待对上云冉写满期待的莹润黑眸,薄唇抿了抿,沉声道:“你留下照应,确保他活。”
说完,不再停留,大步往岸边走去。
常春、青菱和其他三位乔装打扮的暗卫连忙跟上。
直到一干人走远了,冰面上围着的百姓们才如梦初醒,小声议论。
“方才他们是唤了殿下、王妃吗?”
“……好像是。”
“殿下是亲王的称呼吧?”
“……好像是。”
“那跟着的仆人面白无须,举止阴柔,不会是太监吧?”
“……呃,是吧?”
“啧啧,不得了,这杨家小子还真是命大,竟被那样的贵人救了?”
“杨家祖坟真是冒青烟了……”
云冉不知她此番救人举动在小镇留下何等的议论,她只知见义勇为的英雄不好当。
她这会儿头昏脑涨、四肢发软,简直快要难受死了。
饶是司马璟以最快速度将她抱去镇上的客栈,寻了热水、姜茶、干净衣裳,却也耗费了好一阵功夫。
待她坐上回宫的马车,整个人宛若襁褓中的婴孩般蜷在司马璟的怀中。
云冉虽晕得厉害,但还有几分意识,借着车内昏黄的烛光,她看到男人从河边就一直皱着的眉头。
“殿下,你别皱眉了……”
她试图伸手,去抚平那两道形状好看的浓眉。
才伸出来,就被司马璟握住,不由分说又塞回了棉被里:“别乱动。”
虽竭力克制着,语气却依旧透着一丝冷硬。
云冉咬了咬唇:“殿下,你别生气了嘛。”
司马璟:“没生气。”
云冉:“还说没生气,你的脸黑得都像锅底了。”
司马璟下颌微绷,垂下眼,看着被包裹在蓝色锦被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的小姑娘:“你做好事,我为何要生气,我该替你高兴才是。”
云冉:“……”
这是在夸她么,她怎的觉得有些阴阳怪气。
“殿下,我知道让你担心了,可是情况紧急……”
话还没说完,嗓子就一阵发痒:“咳咳!”
这一咳,就咳个不停,直咳得一张雪白小脸都涨得通红。
司马璟见她这可怜模样,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又拿起一旁的水囊,给她喂着温热的姜茶。
云冉就着他的手,垂着浓密睫毛,小口小口喝着茶,司马璟看着眼里,胸口却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涨。
世上怎会有她这样的人。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天下攘攘,皆为利来。
冰面上聚了不少人,别人都不下去,就她一猛子扎进去。
旁人的性命与她何干,她不是一向最惜命,不是嚷嚷着要活到一百岁?
当真是念经念傻了不成。
“好了,不喝了。”
云冉虚弱地摇了摇头。
司马璟将水囊放在一旁,看着烛光下她病得通红的脸,伸手一摸,脸色霎时更沉。
云冉却凑上前,柔嫩滚烫的脸颊主动蹭了蹭他的掌心:“殿下,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烧得难受,眼神都迷离了,口中还喃喃道:“我不喜欢你皱着眉,板着脸的样子。”
“……更不喜欢你凶我。”
“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你别凶我好不好……”
“我也会难受的,差点就要哭了……”
一声又一声呢喃,气息却愈发虚弱。
司马璟的胸口好似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快要喘不上气。
半晌,他低下头,抵着少女滚烫的额,哑声道:“好,我不皱眉,也不板着脸。”
“更不会凶你了。”
大掌拍着她的背,他低哄着,语气是他从未有过的轻缓柔和:“现下别再说话了,闭上眼睛,乖乖睡一觉。明早睁开眼睛,一切都会好了,嗯?”
云冉在这宛若春风般温柔的嗓音里渐渐放松,但还有一丝理智挣扎着:“真的吗?你别骗我。”
“真的。”
司马璟亲了亲她的眼睛:“夫君不骗你。”
听得这肯定的话,云冉终于阖上了双眼,放纵自己的意识沉沉睡去。
司马璟继续与她额对额的贴着,直到听到她的呼吸变得轻缓而均匀,方才直起身。
怀中之人双颊虽还烧得通红,但睡得还算沉。
他盯着这张乖巧恬静的睡颜,眸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复杂晦涩。
***
“你是疯了吗?”
“你是蠢货,是傻子吗?”
“云五,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你有多远走多远……”
一片黑暗里,云冉被男人无情地推开。
下一刻,她便掉入一片冰冷刺骨的深潭之中,直直地往下坠。
“不,不要!”
云冉大喊着,陡然睁开了双眼,光洁额头上已是一片细细密密的冷汗。
而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杏子黄缠枝纹幔帐,并非漆黑冰冷的深潭。
“冉冉,你醒了?”
帘子外传来熟悉的唤声,云冉刚偏过头,便见一袭石青色袄裙的郑氏快步走来,那张慈爱温柔的脸庞上满是忧心:“你可算醒了,真是吓死阿娘了。”
云冉诧异,沙哑的开了口:“阿娘?”
“是我。”
郑氏走到榻边,一把握住了女儿的双手,见着她憔悴苍白的小脸,眼圈不禁红了:“你这孩子,怎就那么冲动!见义勇为虽好,可这大冷天的,那样冰的河水,你怎么说跳就跳?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要阿娘怎么办……”
云冉见她红了眼,心下也很不好受,小声道:“阿娘,对不起,叫你担心了。”
说着,她便要坐起身。
郑氏忙将她摁下:“你高热才退,身子还虚着,莫要乱动。”
云冉眨了眨眼:“我…我想喝水。”
“那你也别乱动,阿娘给你倒。”
郑氏很快去倒了杯水,又拿了个迎枕给云冉垫在身后,扶着她喝水:“慢点慢点,别呛着。”
云冉本想说她自己能喝的,但被娘亲照顾的感觉很不错,她舍不得拒绝。
就着郑氏的手喝了两杯温水,云冉的喉咙也舒服不少,但身上还是软绵绵的没力气:“阿娘,您怎么在这?殿下呢?”
“这不是听说你病了,便赶过来看看你的情况。至于殿下……”
郑氏伸手捏了捏云冉的鼻尖:“你这折腾人的小家伙,昨日烧了一整夜,嘴里还一直喊着殿下殿下的,殿下就在你床边生生守了一整夜。要不是我赶过来,好说歹说让他去歇息,他怕是要一直守着你醒过来。”
景王是太后的心尖尖,郑氏可不敢让景王继续守下去。
若是传到了太后的耳朵里,没准要怪自家冉冉恃宠而骄了。
不过郑氏这回也看出来,景王明显对女儿看重了不少,而自家不开窍的女儿也知道惦记景王了。
“方才还听你喊殿下呢。”
郑氏故意摆出一副愠色:“怎么,这才出嫁多久,就不想见阿娘,只想见郎君了?”
云冉怔了怔,而后一张脸也莫名烫了起来:“才没有!”
她拉住郑氏,满脸认真:“我见到阿娘可高兴了。只是好奇殿下去了哪里,才问了一句。”
郑氏哼笑:“最好如此,不然有了郎君忘了娘,阿娘可要心碎了。”
母女俩又亲亲热热说了会儿话。
得知昨日的来龙去脉,郑氏既为女儿的善心和勇气而骄傲,又打心眼的心疼与担忧。
好在太医看过,说她的底子好,又及时喝了姜汤,只是受凉引起高烧,并未伤及根本,只要好好休养一阵,便无大碍。
“只是日后不许再这样冲动了!”
郑氏叹道:“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你有阿娘、有你爹爹和兄长嫂子,还有景王殿下,这么多人都在意你、关心你,你若有个什么不妥,我们都会难过的,知道吗?”
云冉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只当是看到孩子落水,无人相救,一时情急也顾不上那么多。
现下想想,的确有些冲动了。
“我知道了,阿娘。”
郑氏见她乖乖听话,也没再多说,只往外看了看:“你先躺着,我让人端些吃食过来。”
云冉:“有劳阿娘了。”
郑氏揉了揉她的脑袋:“傻孩子,说这种见外的话。”
她很快起身出去了。
躺了一天一夜,云冉这会儿的确有些饿了。
她一边懒洋洋躺在迎枕上等着饭食,一边回想着昨日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想了半天,却只想起她被司马璟抱在怀中,他好像还特别温柔地哄她,说什么再不会凶她,也不会骗她……
这是真的,还是她烧迷糊了幻想出来的?
明明醒来之前,她还梦到他凶巴巴的推开她,说再也不想见到她了。
忽然,屏风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么快就回来了吗?
云冉也从乱糟糟的思绪里回过神,朝床外看去。
却见从屏风后那端着吃食,缓步而来的人并非郑氏,而是一身玄袍、瞧不出情绪的司马璟。
第53章
“殿下, 怎么是你?”
云冉一见到司马璟,就想起昨日他凶她的模样——
那是司马璟第一次对她发脾气,说重话。
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司马璟情绪如此外露的样子。
说实话, 有点可怕。
司马璟自也看到床榻上的小娘子那闪躲的目光,端着托盘的手不禁拢紧。
“天色不早,我让侯夫人回去歇息,明日再来看你。”
他走到榻边, 将托盘搁在一旁的边几,视线在云冉仍显憔悴的脸庞扫过:“你现下感觉如何?”
云冉低着脑袋,纤细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大红锦被上的绣花,小声道:“好多了。”
司马璟将她这小动作尽入眼底。
默了片刻,他掀袍在榻边坐下,见她肩头微颤,似要往榻里挪去, 胸口一阵钝闷。
“云冉。”
他拉住她的手腕,沉声道:“抬起头,看着我说话。”
纤长鸦黑的睫毛颤了颤,云冉迟疑片刻, 还是抬起脸, 又朝榻边男人挤出一抹讨好的笑:“殿下要和我说什么?”
司马璟:“……”
他抬手,捏住她的脸。
怎么一声不吭就动手了?
云冉怔怔唤道:“殿下?”
“别这样笑。”
司马璟抿了抿唇, 道:“你没错, 是我不对, 不该那样凶你。”
云冉再次怔住。
昨日司马璟与她道歉时,她冻得厉害,大脑混混沌沌的也没多想。
可这会儿,他再次与她道歉。
态度认真, 语气郑重,叫她心底的那一丝恐惧与疏离也随之消散。
“我知道啦。”
云冉拉下那捏着脸的手,再次露出个笑,只这次的笑容发自内心,双眸弯弯如明月:“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才会那样,没有真的生你的气。不过——”
她话锋一转,故作愠恼:“你发脾气的样子真的挺吓人,我昨晚做梦都梦见你在骂我。”
司马璟:“……”
“好了好了,我与你开玩笑呢。”
云冉眨眨眼:“反正你以后有话好好说,不要再发脾气就行。”
司马璟抿着唇角,望着她:“只要你日后不再贸然冲动,我便不会再如此失态。”
经过昨日一事,他方才意识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的情绪受她的影响竟如此之深。
深到脱离了他的掌控。
理智告诉他,这并非好事。
可他却不想克制。
“其实我也不算贸然冲动了。最开始我也没想着去救的,可周围都没人下去,且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趁手的工具。我刚凑上前的时候,那孩子还能扑腾两下呢,后来就直接往下沉了。”
云冉回忆起昨日场景,两道细眉也不禁蹙起:“我个会凫水的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就那样淹死在我面前吧。”
哪怕被司马璟凶了,哪怕生病很难受,但让云冉再选一回,她还是会选择跳下去。
“真的什么都不做的话,我怕是要后悔一辈子了。”
云冉抬手按住心口的位置:“我师父说了,做人,最重要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如果一个人连良心都不要了,与禽兽无异,是绝不可深交的。”
司马璟:“……”
见着男人略显沉郁的脸庞,云冉意识到什么,忙讪讪道:“殿下你别多想,我没有骂你的意思……”
“没多想。”
司马璟面无波澜:“我本就冷血无情、薄情寡义。”
“我不期待旁人的良心,旁人也不必期待我的良心。”
“且这世上的人,本就多为汲汲营营、蝇营狗苟者,像你这样的……”
他眼神轻晃,看着眼前这张皎若明月的白净脸庞,依旧难以理解:“少之又少。”
“倒也不能这样说罢。”
云冉觉得司马璟实在太悲观了:“是,这世上的确有不少猪狗不如、卑鄙阴险的恶人,但大部分人还是踏踏实实、本本分分过日子的普通人。人心本就是复杂的,所谓一念成魔一念成佛,若用非黑即白去断定一个人,未免太片面了。”
“就比如我,你觉着我昨日跳河救人是善举,但我也做过坏事的。”
“什么坏事?”
“……”
云冉一噎,她只是随口打个比方,没想到他竟然会追问。
不过话都说了,她也只能尴尬的自爆恶行:“有一回我嘴馋,和四师姐偷了别人家园子里的桃子。还有一回,师父带我去一家宅子做法事,那宅中郎君对我师姐出言不逊,我就趁他上茅房,往坑里丢了串爆竹……”
“我原本只想吓吓那登徒子,炸他一屁股粪,没想到他胆子那么小,竟然直接掉进粪坑里了。”
后来那登徒子病了一场,迟迟不好,师父与主家说是邪魔附体,又赚了一笔单费。
她那时还觉得挺高兴,既报了仇,又赚了钱。
现下想想,那并不算一件能宣之于口的光彩事。
“那都是我小时候做的事了。”
云冉讪讪道:“我现下不偷东西了,也不随便吓人了。”
司马璟并不觉得这算什么恶行。
若这也算恶,那他挖眼割耳、杀人分尸,算是什么?
也对,她与他压根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行了,先吃点东西。”
司马璟端过托盘上的那碗菘菜鸡肉粥,拿勺舀着,送到她嘴边:“太医说了,你高烧虚弱,近日得吃清淡些,切忌大鱼大肉,荤腥油腻。”
云冉看着递到嘴边的肉粥,不大自在道:“殿下,我自己来就行,不必劳烦你。”
“不劳烦。”
司马璟并无将勺子递给她的意思,只道:“就当为昨日凶你赔罪。”
云冉:“……呃,好吧。”
既然他非得喂,那就喂吧。
云冉配合着张开嘴,他一勺,她一口。他再一勺,她再一口……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一碗肉粥喂完之后,司马璟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云冉心下咕哝,这男人难道把她当兔子了不成?
填饱肚子后没多久,赵太后和郑皇后也来了飞鸾殿探望。
只是不等她们入内,司马璟就走了出去:“不巧,王妃刚喝了药,睡下了。”
不论这话是真是假,他既这样说了,赵太后和郑皇后也不好再入内探望。
司马璟虽不耐烦应付,但人都上门了,也不好立时赶走,只得强压着不耐,陪着她们在侧殿小坐。
赵太后寻来青菱问罢云冉的情况,得知并无大碍,也稍松口气。
只是瞧着司马璟眼下淡淡的乌青,不禁皱眉:“既然王妃并无大碍,你也不必太过担心,若是人手不够,尽管开口。”
司马璟:“人手够用,不劳费心。”
赵太后一噎,霎时无话。
郑皇后见状,赔着笑道:“母后也是一番好意,毕竟这大冷天的落水,实在危险。王妃的身子又那样单薄,身边还是多些稳重的人手为好。”
司马璟执杯,并不言语。
一时间,侧殿氛围冷了下来。
郑皇后如坐针毡,心下懊悔,早知表妹睡了,她就不来了。
赵太后倒是想与小儿子多说会儿话,但见他仍是这副冷若冰霜的态度,就如面对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般,不知该从何处入手。
几人干坐着喝了半盏茶,赵太后终是起了身:“既然王妃歇下了,那就让她好好休息,待她好转了,再来探望。”
郑皇后也赶紧起身,命人将带来的补品补药留下,便与赵太后一道告辞。
回去的路上,天色灰暗,寒风凛冽。
而赵太后的脸色比寒风还要阴沉,朱色唇瓣紧紧抿着,明显不悦。
郑皇后跟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直到分岔路口,赵太后停下脚步,回首看了眼小心翼翼的郑皇后,沉声道:“景王妃既是你的妯娌,更是你的姑家表妹,你们俩年纪相仿,又血脉相连,有些话我这做婆母的不好说,你作为嫂子与表姐,也得多教导她。”
“她虽生在乡野,没学过规矩,但既然寻了回来,又嫁进皇室,成了王妃,也该时时刻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小事上有失礼数也就罢了,可这等涉及生死的大事,她岂可这般冲动莽撞?”
“也就是她运气好,此次并无大碍。倘若她真有个三长两短,她置长信侯府于何地,置景王于何地?难道她还嫌外头对景王的诽谤不够,想做实外头那些克妻鬼话不成?”
最后一句话,语气里已然透着明显的火气。
郑皇后心头一颤,忙不迭跪下:“母后息怒。”
两边跟着的宫人们见状,也齐齐跪下:“太后息怒。”
赵太后的确愤怒。
她原先还挺喜欢云冉的天真纯良,可听说她竟为了个村里的孩子,不顾安危跳河救人,霎时只觉愚不可及,蠢出升天。
区区一个孩童罢了,哪就值得她王妃之尊,亲自下场救人。
幸好没事——
性命无碍,也没伤到底子,不妨碍日后怀嗣。
不然她定要拿长信侯府问罪,如何教出这样一个毫无大体、枉顾大局的女儿。
难道她以为她的命,还如从前那般轻贱如草芥么?
“都起来吧。”
赵太后深深缓了两口气,方才虚扶了郑皇后一把:“嫣娘,你是一国之母,天下女子之表率,该当好好教一教你这弟妹,叫她学会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王妃,而非一个脑袋一热就莽撞行事的乡野村妇。”
郑皇后悻悻应着:“臣妾知道了,待妹妹身体好转,定然转达您的教诲。”
“不必特地说是我的意思,免得她口无遮拦,回头与阿璟一说,又叫阿璟误会了我。”
赵太后拍了拍皇后的手,道:“哀家也是爱之深,责之切。”
郑皇后垂下眼:“……是。”
送走了赵太后,皇后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她知道太后在顾虑什么,但真要她拿那些话去规训云冉,却又不忍。
这世间像她这样的女子,已经多如牛毛。
难得有个像云冉那样至纯至善、勇敢无畏的女子,却又要用这套规矩去套住她,将她也变成她们这样的人……
郑皇后心下一阵悲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