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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姑小王妃 小舟遥遥 18599 字 4个月前

第46章

司马璟往她背在身后的双手瞥了眼, 道:“梅花。”

平静的语气让云冉惊住:“你怎么猜到的?”

为了不露馅,她还特地竖着拿的!

“你手臂反握的姿势,以及……”

司马璟扫过她月白绣鞋上粘着的半片花瓣:“你说了今日午后要去逛梅园。”

“好吧, 殿下可真聪明。”

云冉从不吝啬夸奖,笑吟吟地将身后那几枝开得灿烂的红梅拿了出来:“你看,这几支是我特地给你挑的,朵儿开得最盛, 颜色也最艳。我昨日瞧见寝殿窗台有个白瓷瓶,用来插花正好。”

说着,她又环顾一圈书阁,指了指书桌:“殿下觉得摆在那里如何?这样你不论是坐在桌边看书写字,还是在榻边下棋歇息,都能看到梅花了。”

司马璟看着她抱了满怀的梅枝,红灿灿的娇艳梅花, 映着她的雪肤红袄,不知道还以为是哪朵小梅花成了精,误入这俗世红尘。

“殿下?你这样看我作甚?”

云冉察觉到他的注视,黛眉轻蹙:“难道你不喜欢这些花?还是你不喜欢红梅?”

“其实我先前纠结了好一会儿, 是给你剪绿萼梅还是白梅。那两种花儿颜色虽清雅, 但摆在屋里未免冷清。你成日待在书斋本就枯燥,再摆那样清冷的花儿, 心情怕是更消沉。还是红梅好, 热闹鲜艳, 也应了年节的气氛,瞧着就觉心里欢喜,你觉着呢?”

原来她并非随意剪了几枝花带回来,而是仔细考量过。

司马璟清冷的侧脸不禁柔和几分, 再看她怀中的花儿,颔首:“红梅很好,多谢。”

云冉:“……!”

这是他今日与她说的第二次“很好”了。

非但如此,还说了“多谢”。

“嗨呀,殿下别跟我客气,你喜欢就好。”

云冉笑眸弯弯:“那我现下就去插瓶,待会儿给你送来。”

也不等司马璟开口,便雀跃地跑了出去。

司马璟:“……”

她一天天的到底哪来这么多的气力?

不多时,云冉就将那个质地细腻的白瓷梅瓶抱了过来,边调整着花枝角度,边与司马璟聊起她今日的见闻与趣事。

说起打叶子牌,她一脸敬佩:“母后真的十分聪明,我感觉每局打到一半,她就算出我和皇后表姐手中还剩什么牌了。之前把把都是她赢,后来许是看我们输得太惨,才放了水,让了我们。”

说起逛花园,她更是眉飞色舞:“太漂亮了,那些梅花养得太好了,园子也修得十分雅致,我问过之后才知是苏州那边的师傅营造的,我说怎的瞧着那般熟悉,就像回了扬州似的。”

最后,她说起近期外头对司马璟的风评:“闺秀之间都夸你生得龙章凤姿,芝兰玉树呢。”

云冉说完,还狡黠地朝司马璟眨了眨眼。

却见司马璟面不改色,好似与己无关一般,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云冉不解:“殿下,你不高兴吗?”

司马璟撩起眼帘,看她:“为何要高兴。”

云冉:“大家在夸你长得好看啊。”

“大家是谁,与我何干?”

司马璟眉宇间是一贯的淡漠:“夸也好,骂也罢,我为何要在意他们的想法?”

云冉:“……好吧。”

她悻悻垂下眼,继续侍弄花枝。

待到梅花收拾妥当,云冉看着自己的杰作,又开心了起来,献宝似的让司马璟欣赏,还与他聊起另一件事:“九娘说骊山脚下有个青岩镇,十五那日会有年前最后一次大集会,可热闹了。殿下,你想不想去赶集?”

司马璟浓眉轻折:“赶集?”

“对,赶集。”

云冉见司马璟面上仍是疑惑,恍然明白他这身份可能并不知民间的赶集是何意,于是言简意赅与他解释了一遍,末了还道:“一般山区周围的村子都七零八散的,也就只有赶集的日子大家才凑到一起,互通有无。”

司马璟弄清赶集这回事,眉头却仍拧着:“不去。”

云冉:“为什么?”

司马璟:“人多。”

云冉:“……”

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好吧。”

她颇为遗憾摊开手:“那我叫上我四哥、樱樱和九娘他们去。”

司马璟:“……”

彼时窗外天色渐暗,廊下的宫灯也依次点燃。

云冉正要出门去催膳,榻边的男人冷不丁道:“我去。”

云冉愣了下,等回过头,才反应过来:“赶集?”

司马璟嗯了声:“不过,只你和我。”

那双深邃如潭的黑眸深深看向云冉:“不许再带旁人。”

“可是赶集就是人多才好玩呀,樱樱和九娘也就罢了,我四哥也不算旁人吧……”

云冉小声咕哝着,见榻边男人的脸色似是越来越沉,虽觉得他有些蛮横了,但想到此行是她力邀他来,且今早太后还给了她一大盒东珠,让她多陪陪他……

“那行吧。”

云冉深吸一口气,点头答应下来:“就我和殿下,不喊旁人。”

话落,男人紧绷的脸色才稍稍柔和。

他从榻边起身,经过云冉身旁时,无比自然拉过她的手:“去用膳。”

云冉也没多想,由着他牵着一道去了饭厅。

行宫的御膳比之王府里的手艺,摆盘雕工更精致,但论味道,云冉还是觉得王府的厨娘们做的更有滋味。

与司马璟聊过之后,她才知宫里御膳送到桌前时,都要经过好几道的查验,这一遍遍的勘验,刚出锅的锅气自也散了。

而她湛露堂的饭菜,是一出锅就直接送上桌,半点不带耽误,吃的就是个热气腾腾、新鲜滋味。

一顿晚膳用完,照例弹琴交吻消磨掉一个时辰,云冉再次对司马璟发出邀请:“殿下,泡温泉真的很舒服,不舒服我把头给你,你就去试试嘛。”

司马璟:“……”

他要她的头作甚。

但她的盛情,他的确感受到。

只是——

“不去。”

司马璟垂下黑眸,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自去便是。”

云冉:“……”

不理解,一千一万个不理解。

但男人神色如此决然,她知自己再劝也是无益,只得耷下脑袋:“哦。”

她抱着换洗衣物,带着青菱等一干宫人离开了。

夜色沉沉,腊月的冷风吹过脸颊,却吹不散云冉心底的郁闷与不解:“你说殿下他到底怎么想的?我是叫他去泡温泉,又不是要拉他下油锅,他为何一次又一次的拒绝我呢?”

青菱也不理解。

若说是介意男女共浴,可他们俩都同床共枕,夜夜亲得嘴都肿了,还会在乎这个?

可若是说景王不喜欢泡温泉,可他一次都没泡过,又何来不喜欢?

想来想去,也只得将此归结于性情古怪。

“娘子不必为此怏怏不乐,殿下不来是他的损失。您既然喜欢泡,就多多享受,这样的好机会一年也才一次呢。”

“你说得对,我可不要像他那样有福不享,自讨苦吃。”

云冉一向听劝,很快便打起了精神,还懒洋洋哼起了小调:“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夜阑人静,雪意昏昏。

万寿殿内,青鹤瓷九转顶炉里檀香袅袅。

赵太后慵懒斜坐在美人榻上,一头乌发散落着,身着一袭暗黄色的锦缎寝衣,正由着大宫女替她通发。

待听得大太监说完飞鸾殿的动静,赵太后不禁紧紧拧眉:“连着两晚都是景王妃自己去泡温泉,景王一次都未去?”

大太监张德海点头称是,稍顿,又补了一句:“据说王妃一直劝殿下去,是殿下坚持不去。”

赵太后也猜到是怎么个情况。

“这么好的机会,怎能就这样浪费了?”

她凤眸轻眯,呢喃道:“得想个办法才是。”

沉吟良久,赵太后抬手示意大宫女带人退下,又轻敲了敲案几。

张德海会意,连忙上前,将腰弯得更深,“奴才在。”

赵太后从榻边坐起,压低声音絮絮吩咐了一番。

末了,她轻抚衣袖,淡声道:“好生安排吧。”

***

翌日清晨,云冉照样起床洗漱,晨练早课。

司马璟也照样看着她晨练,待她做完早课,再与她一道用早膳。

因着今日要骑马,云冉特地选了一身轻便利落的藕荷色绫缎小袄,裙子也选了条耐脏的黛青色细布料子,一头浓黑茂密的黑发未加任何珠钗首饰,只单单以一根簪子盘成个螺髻,身上更是图行动方便,未戴任何首饰。

这般简简单单的妆扮,却因生着一张精致如画的脸蛋,非但不会觉得寒酸,反而有种天然去雕饰的清丽之美。

“殿下,我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廊下的司马璟回过头,映入眼帘便是小娘子雪白素净的脸庞。

明眸皓齿,柔靥如樱,便是未施粉黛,颊边也透出气血充盈的淡淡绯红。

这一瞬间,司马璟鬼使神差想到她曾经说过的——

「殿下可听说过食色性也?说的便是吃饭、喜欢美色,乃是人的天性。」

「就如婴孩,看到美好的东西会下意识去亲近……」

天性使然。

譬如此刻,想捏一捏她软乎乎的脸。

“殿下?”

云冉看着男人突然伸过来的手,微诧:“是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司马璟如梦初醒,长指也僵在半空中。

默了两息,他抿唇:“我看错了。”

说罢,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外。

云冉一边思考着“这么近的距离怎么会看错,难道殿下年纪轻轻眼神就不好了?嗯,肯定是看书看太久把眼睛给看坏了,回头得劝劝他得劳逸结合,适当放松”,一边快步追上去——

“殿下,你走慢些,等等我啊!”

骊山行宫依着山势而建,夏日清凉幽静,最宜避暑。冬日则引山腹深处温泉水,顺着玉石渠蜿蜒入数十座汤池,取暖休闲。

除此之外,行宫西边还有一大片围场,占地千亩,隔以篱笆绳索,内里有人工放养的黄羊、麋鹿及獐子,也有本就生在骊山的豺狼虎豹、山鸡野兔等。

夏狩冬猎,一直都是皇室热衷的活动,先帝在世时,也常常带着后妃皇子们来骊山打猎消遣。

但对于云冉和司马璟而言,俩人都是头一回来围场,对这块地方也全然陌生。

好在俩人身份摆在这,又有常春这个在宫里多年的老油子,还没进入围场,便见围场的掌事太监带着好些太监侍卫,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奴才恭迎景王殿下、王妃娘娘。”

司马璟一向不爱应付这些,只朝常春瞥了眼。

常春立刻会意,清了清嗓子道:“殿下今日要教王妃骑马,劳烦薛公公引路马厩,由殿下挑两匹好马。”

那负责围场的薛公公一听,忙道:“启禀殿下,昨日太后娘娘便派人吩咐奴才们了,奴才们早就为您和王妃娘娘备下了咱们这里最好的几匹,还请殿下与王妃移步。”

司马璟闻言,眉心微不可察皱了下,又侧眸去看身侧的小娘子。

云冉抬起头,朝他讪讪一笑:“昨日打叶子牌闲聊,就随口提了这事。只是没想到母后这般上心,竟还特地派人来吩咐。”

司马璟并未出声,只拽着她的胳膊,往前走去。

云冉也从男人握着的力道,隐隐感觉到他的不悦——

可这有什么好不悦的?

太后娘娘也是为了方便他们啊。

心下虽疑惑,但一到马厩,她顿时将这点疑惑抛到脑后。

马厩里弥漫着一股干草与皮革的气息,因着冬日天光昏暗,哪怕是白日,梁柱旁也都点起一盏盏的油灯。

昏黄的光落在一排排马槽边,也照亮了那一匹匹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或是威风凛凛、或是身姿矫健的骏马。

身材矮胖的薛公公迎着他们走到那特地牵出来的几匹顶级良马前,正要好好介绍一番,却被常春拦住了。

薛公公疑惑:“……?”

常春道:“殿下喜静,最烦旁人在耳边聒噪,你尽管站着听令便是,殿下自己会挑。”

若今日来的若是旁人,薛公公定要怀疑常春是怕他在主子们跟前露脸,故意压着他。

可眼前之人乃是那位一向神秘、性情古怪的景王殿下,哪怕他一直在行宫当差,却也听说过这位王爷的恶名——

听说他院中养了毒蛇无数,一旦心情不好,或是有奴才伺候不当,就会被丢去蛇洞,万蛇啃噬而死。

罢了,这等可怖人物,还是保命为先。

薛公公讪讪的闭上了嘴,顺便朝常春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常春默默受了,便聚精会神,注意着马厩里的动静。

“殿下,这匹马的瞧着很不错,膘肥体壮的,一看就很能跑!”云冉指着一匹头顶带白的黧黑骏马道。

司马璟没说话,只抬手抚过那匹黑马的鬃毛。

那马立刻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透着股烈性。

“这匹不行。”

司马璟道,“性子太躁,不适合初学者。你要是被它甩下来了,轻则断胳膊断腿,重则当场毙命。”

“这么恐怖?”

云冉骇然,霎时不再去看那匹黑马,提步走向一匹栗色马,“这匹呢?”

司马璟伸手摸那马的脑袋,那栗色马没闪躲,反倒配合地去贴他的掌心。

云冉见状十分惊喜:“这匹倒是很乖,应当不会把我甩下来吧。”

司马璟:“这匹虽温顺,但年纪稍长……”

顶多再骑两年,便无法带她肆意驰骋了。

云冉显然也想到这点,虽有些遗憾,但还是摸了摸栗色马的脑袋。

就在她要走向隔壁那匹银灰色之际,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云冉微怔,转头却见马槽边立着匹身姿修长健美的白马。

只见它浑身鬃毛如月光泼洒,唯有额头嵌着块胭脂红的胎记,像一朵初绽的梅。它正低头嚼着干草,听见脚步声便抬了头,琥珀色的眼睛温驯地望过来,睫毛上还沾着点草屑。

“殿下,你快看这匹马,额头上的印记像不像梅花?”

司马璟嗯了声,伸手试了试它的性子,指尖触到马颈时,白马也十分温驯地蹭了蹭他的手背。

云冉也忍不住伸手抚那梅花胎记,触感温凉,白马也将脑袋靠向她的手,半点都不怕人。

“殿下,不然就它吧?”

“这马性子不错,也年轻。”

司马璟难得点了头,又扫过一直在旁小心伺候的养马太监:“这马是什么来历?”

“回殿下,这匹马叫‘雪点梅’,是匹已满四岁的母马。”

负责养马的太监躬身道,“乃是大宛贡来的,性子柔却脚力好,前日刚驯熟了。若是王妃要学马,这匹马活力充沛,反应敏捷,正是适合调教和骑乘的好时候。”

“哇,才四岁。”

云冉立刻觉得眼前高大的马儿变得可爱起来,弯腰拿了一把草料喂它:“小乖乖,你可愿意让我当你的主人?”

小白马正是活泼亲人时候,乖乖吃着云冉手中的草料,还打了个高兴的响鼻。

司马璟见她和这马十分投缘,便选定了这匹。

至于他的马——

“今日主要是教你骑马,一匹就够了。”

“我们两个骑一匹?”

云冉惊愕,再看白马,目露担忧:“它才四岁,我们两个人会不会把它压垮?”

司马璟:“……”

一旁的养马太监忙道:“王妃不必担心,马儿四岁相当于咱们人的二十岁,正是最矫健结实的时候呢,别说两个人了,三个人都压不垮。”

云冉从未养过马,听到这话,不好意思笑笑:“那就好。”

养马太监问:“王妃可要给它重新取个名儿?”

云冉想了想,摇头道:“就叫雪点梅吧,这名字贴切可爱,可见当初给它取这名的人是用了心的,那我便也承了这份用心。”

巧的是,雪点梅正是这位负责介绍的养马太监一手喂大的。

他十三岁便被分来骊山围场当差,一晃眼便在这养了三十多年的马,寒来暑往伺候了两朝的皇帝贵人,也送出去不少马儿。马儿们跟了新主子,自然都是要改名字的。

这还是头一回遇上沿用旧名的贵人。

且她不单单是因着“雪点梅”这名儿贴切,更是为着那不值一提的养马人的“心意”。

待将那位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景王殿下和那位脸上总挂着笑容的景王妃送走,那养马太监站在马厩里,望着雪点梅之前待着的位置,默默红了眼圈。

旁的太监瞧见了,笑他:“老尹,你这是咋啦,雪点梅能被景王妃看中,那可是它的福气!又不是第一次送马儿出去,怎的跟嫁女儿般哭哭啼啼。”

养马太监抬手一抹脸,啐道:“你懂个屁,老子这是高兴。”

至于高兴啥。

他也说不出来,但就是……像人一样的,高兴?-

“殿下,太、太高了!”

云冉刚被司马璟握着腰,举上了马背,霎时就搂紧了马脖子,吓得小脸雪白:“怎么这么高!”

司马璟看着她这怂样,低笑了声。

又拍开她的手:“别搂这么紧,马儿也会不舒服。”

云冉:“可是这太高了……”

站在下面还不觉得,真坐在马背上往下看,全然是另一副感受。

司马璟没说话,一只手扶着她的腿,另一只手撩起袍摆插进了腰带,而后单手扶着马鞍,翻身上了马。

云冉只觉马背轻晃了下,下一刻,身后就袭来一阵熟悉的热意。

她回头看去,正对上司马璟似笑非笑的冷白脸庞。

“还趴着?”

男人一贯淡然的语气里也好似噙着一份笑意。

云冉还是第一次见司马璟这般松快的时刻,坐上马背的仿佛不再是那个命运多舛、死气沉沉的景王,而是一个寻常的、俊美如玉的二十二岁青年。

不过这份感觉也只维持了刹那。

等她看第二眼的时候,那份肆意自在的情绪宛若朝露,迅速消失。

“你若想一直这样趴着骑,我也不介意。”

司马璟说着,双腿轻夹马腹,马儿很快就走动起来。

不动还好,一动起来,那一捻柳腰正好在他眼前柔柔塌着。

又因她今日穿的是件短袄,伏趴之际,腰后一小片白腻肌肤,随着颠簸,时隐时现。

女子的腰,怎能这样细,又这样白。

司马璟喉间隐约发紧。

原本随意搭在腿边的手动了动,少倾,朝前伸去——

“好像是没那么可怕了?”

云冉忽的直起身,却觉得腰后好似撞到了什么东西。

刚要回头看去,两条结实的长臂便收拢了些,将她牢牢地圈在了怀中。

这类似于拥抱的亲密姿势叫云冉一愣,又听男人低下头,在她耳畔低声道:“别乱动,我带你跑几圈,适应一二。”

他是老师,云冉自然听他的:“好,我不动了,殿下你走吧。”

司马璟便维持着这虚虚环抱她的姿势,驱使着白马,腰胯也在不动声色中往后退出一段距离。

接下来,二人便沿着马场小跑了好几圈。

云冉也渐渐适应了马背高度和颠簸感。

司马璟便将缰绳递到了她手中,“你来跑。”

云冉心下既紧张又期待,握着缰绳,扭头看他:“那殿下能不能先别下去,就在马上陪着我?”

看着那双近在咫尺、满是恳求的莹润明眸,司马璟喉头滚了滚,发出的嗓音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哑:“好。”

云冉闻言,长松口气。

有司马璟在身后,她下意识觉得安心。

就在她握着缰绳,驱着马慢步溜达时,围场外忽然传来一声细长的通禀:“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第47章

云冉一惊, 身子也不稳的晃了晃。

一只温热大掌及时握住她的腰,背后的男人俯身凑到她耳畔,低沉的嗓音听不出情绪:“我在这, 你慌什么?”

云冉:“我没慌,只是惊讶。”

她往大门那边看去,果然见到文宣帝和郑皇后正携手而来。

今日天光明媚,金灿灿的阳光洒在帝后剪裁得宜的骑装上, 一派利落飒爽。

“陛下和皇后也来骑马吗?”云冉问。

“管他们做什么,我们骑我们的。”

“虽说如此,咱们也得下去见个礼。”

云冉回头,扯了扯司马璟的衣袖:“殿下?”

司马璟薄唇抿了抿,还是松开手臂,翻身下马,又握着云冉的腰, 稳稳当当将人抱了下来。

云冉也是在这个时候,才觉出男人生得高大的好处——

抱她上下马,特别方便,还不用担心摔着。

且说围场太监们也没料到帝后今日也来了, 匆匆忙忙迎上前。

文宣帝今日一袭月白色骑装, 端的是面如冠玉,风光霁月, 他抬手示意众人免礼, 也瞧见了并肩而来的景王夫妇。

“臣/臣妇拜见陛下、皇后娘娘。”

看着眼前一齐行礼的小俩口, 文宣帝笑意和煦:“不必多礼。”

待两人直起身,文宣帝先是扫过司马璟那一张俊美疏冷的脸庞,见对方的薄眼皮半垂着,始终未曾朝他这边投个正眼, 嘴角笑意微不可察淡了淡,又很快挪开视线,看向云冉那张向来笑容明媚的脸。

“昨日皇后与朕说,你们夫妇今日要来骑马,朕还不大相信。”

文宣帝含笑与云冉道:“方才见弟妹骑得不错,先前在家骑过?”

云冉没想到文宣帝会直接与她说话,余光瞥过身侧板着脸的司马璟,倒也悟了——

他那脾气,陛下与他说话,估计也是爱答不理的。

“陛下谬赞了,我……臣妇这是第一次骑马,多亏我家殿下教得好,臣妇方能骑上一段。”

云冉说着,又看向帝后:“陛下和表姐也来骑马吗?”

郑皇后今日一袭黛蓝绫缎骑装,乌发高盘,多了几分平时未曾见过的疏阔之气。

只是听得云冉发问,她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歉意,笑意也有些勉强:“是,陛下见今日天气好,又听说你与璟弟也在这,便也来了兴致。”

云冉点点头:“原来如此。”

文宣帝抬眼看向一言不发的司马璟:“阿璟不会怪朕与皇后打扰你与王妃吧?”

见司马璟置若罔闻的模样,云冉心下一紧,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

活祖宗诶,陛下和你说话呢!

司马璟被扯了两下,方才撩起眼皮:“陛下说笑了,围场这么大,不至于连四个人都容不下。”

文宣帝眉心微动,而后扯唇:“说的是。”

稍顿,他往后头那匹白马看了眼,道:“那就是阿璟选的马?”

司马璟没说话,云冉赶紧接茬:“对,那是殿下给臣妇选的马,叫雪点梅,可温顺了。”

文宣帝轻轻嗯了声,视线又转回司马璟身上:“咱们兄弟俩分离多年,朕还不知阿璟是何时学会了骑马。”

“戎狄人以马为生,会走路便会骑马。”

司马璟一脸漠然:“臣在那十年,怎能不会。”

这话一出,周遭的空气好似骤然冷了几分。

云冉和郑皇后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

文宣帝却叹了口气:“朕无意提及你的伤心事,只是得知你会骑马,叫朕不禁想起了先帝。”

司马璟眸色一沉,又听文宣帝继续道:“你可还记得幼时,父皇答应要带你来骊山行宫,教你骑马?可惜此事还未成,就出了那事……后来这事也成了父皇的一桩心病,直到驾崩前,他还与朕提到你。”

“那时父皇已病得神志不清,却还拉着朕的手道,不知阿璟可学会骑马了。”

“朕也不知该如何应他,叫父皇带着这桩遗憾走了。若是父皇在天有灵,知晓你已学会,想来也能瞑目了。”

文宣帝的嗓音不疾不徐,待看到司马璟那愈发沉郁的脸色,他嘴角却是掀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又很快压下:“话说回来,你归来多年,却还未曾去父皇陵墓前祭拜。父皇在世时那般疼爱你,无论为人子,还是为人臣,你都得去一趟才是。”

司马璟不语,只抬着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看向文宣帝。

云冉不知内情,却察觉到气氛越来越不对劲,尤其是司马璟的脸色,就如暴雨来临般阴沉压抑。

对危险来临的本能,驱使着她赶紧抱住了司马璟的胳膊:“殿下。”

她语气放得轻软,抱着他的胳膊却很紧:“时辰不早了,还是赶紧教我骑马吧。”

说着,她又看向文宣帝,挤出个笑脸:“还请陛下莫要怪罪,臣妇实在愚笨,只能勤能补拙,多多练习,才能尽快学会。至于您方才说的……祭拜先帝,是,这个的确是我们这些做小辈该尽的礼数。您放心,臣妇回头定与殿下好好商量,选个合适日子再去祭拜。”

“表姐,你还没挑马吧?快与陛下去吧。”

云冉煞有介事往天边瞅了瞅:“这太阳升得老高,再不抓紧跑两圈,便要用午膳了。”

郑皇后会意,颔首道:“妹妹说的是。”

她看向文宣帝:“陛下,璟弟还要教冉冉骑马,就先放他们去练吧。”

文宣帝扫过郑皇后和云冉的脸,又意味深长看了司马璟一眼,方才笑道:“既如此,朕也不耽误你们夫妇俩了。”

云冉长舒口气:“那我们先告退了,你们玩的开心。”

她迫不及待拽着司马璟离开。

“陛下,您又是何苦?”

看着那两道走远的身影,郑皇后蹙着柳眉:“本来还能与璟弟他们一同跑马,亲近一二,现下这弄的……”

文宣帝脸上的笑意也已敛去,盯着那道离去的玄色身影,沉吟许久,才道:“是他还耿耿于怀,心怀怨怼。”

“朕是他的兄长,更是他的君父,可你瞧他方才的态度。”

“……”

郑皇后语塞,她知晓陛下需要的是一个听话敬服的弟弟,只要景王能服个软,低个头,便能和和气气,弟恭兄友。

偏偏景王像头倔驴,想叫他低头,倒不如直接砍头更简单——

一个等着服软,一个不肯服软,实在无解。

“走吧,陛下。”

郑皇后牵住文宣帝的手:“臣妾陪您跑马。”

另一头,云冉刚被司马璟重新抱上马背,男人也掀袍上马。

“坐稳了。”

他沉声说着,单手勾住她的腰,猛夹马腹:“驾——”

刹那间,雪点梅宛若疾风“咻”得飞奔出去。

云冉“啊”得一声,慌张地抓紧男人的手臂。

直到马匹跑进密林,身影都瞧不见了,围场太监们依旧能听到景王妃那难掩惊恐的尖叫。

密林重重,寒风凛冽,刺骨贯耳。

饶是已经狂奔了好一阵,云冉仍是吓得恨不得整个人都缩在司马璟的怀中。

疯了,他疯了。

好可怕,她不骑了,她要下去!

“殿……呕……殿下,呕——”

“司马……司马璟……”

“呜呜呜,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哪怕他的骑术再精湛,每次都能及时绕过迎面而来的树木,云冉还是受不了这过于强烈的刺激——

“放我下来,司马璟你这个混蛋,我要吐了!”

一开始云冉还是轻拍他的胳膊,这会儿感受到胃里翻江倒海,手上的力气也不由加重,拍得啪啪作响。

直到手都拍疼了,身后的男人才如梦初醒,拉住缰绳:“吁——”

马速渐渐慢下,最后完全停住,云冉那种五脏六腑都错位的呕吐感方才平缓不少。

“你…可还好?”

司马璟低头看着怀中那鬓发微乱、脸色苍白的小娘子,眸底也闪过一抹自责。

“你还好意思说!呕——”

云冉抬手牢牢捂着嘴,努力将那种反胃感压回去。

缓了好一阵,待心跳逐渐平复,她才抬起一双泪光潋滟的湿润乌眸,忿忿瞪着他:“你想谋杀就直说,何必要这样折腾我!我刚才真是要吓死了!”

难以形容那种可怖的刺激感,总之强烈的颠簸仿佛将她的脑浆都摇匀了,五脏六腑更是颠得乱七八糟,身子在前头跑,魂魄在后头追。

面对自家王妃愤愤不平的声讨,司马璟默了两息,低声道:“抱歉。”

云冉微怔,再看他眉宇间萦绕的那份沉沉郁色,也猜到他此刻的心情也很糟糕——

是因为陛下?

还是因为陛下提起了先帝?

罢了,看在他道了歉,也没真的把她摔下马的份上,这次就不与他计较了。

“你下次别再这样了!”

云冉依旧凶巴巴地瞪着双眼:“就算你实在不高兴想跑马,你就把我放下来,自己去跑!”

司马璟:“……”

撂下她,自己跑?

心底蓦得升起一阵说不出的荒诞,他薄唇轻扯,并未出声,只环顾了四周,而后翻身下了马,又将她也抱了下来。

云冉刚一落地,双脚还有些发软。

幸好司马璟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她的腰。

却又一次换来云冉一个幽怨的眼神——「都怪你!」

司马璟自知理亏,只沉默地搀扶着她,走到一块大石头坐下,方才回身系马。

云冉坐在石头上,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没想到胡乱跑来的这片密林,风景很是宜人。

先前的积雪未化,细碎的白雪覆盖在高大茂密的树林上,在午时的光线里泛着碎银般的光。而右手边是条没被冻住的小溪,活水潺潺淌过鹅卵石,水汽袅袅升起,在岸边结出晶亮的冰花。

而溪边散落的石头旁,除了几朵倔强开放的小花儿,还有好些野菜。

云冉打眼那么一扫,就看到了刺老芽、婆婆丁和荠菜。

这些野菜可都是她的老伙计了,从前在道观时,不知道摘过多少回。不夸张的说,整个后山的野菜都是被她一人薅光的。

司马璟那边系好了雪点梅,也缓步走来。

云冉见状,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空出一块地方。

司马璟默然不语地坐下。

雪林里本就空旷寂静,两个人都没说话,便愈发显得静谧,只听得溪水叮咚声。

云冉思忖半晌,还是扭过脸,轻轻开了口:“殿下,你怎么了?”

司马璟眉心微动,却仍沉默着。

云冉实在有点受不了他这闷葫芦的性情,干脆起身走到他面前,又鼓起勇气,双手捧起了他的脸:“殿下,我不是前不久才与你说过,有事就说,别憋在心里。你这样憋着,别说你难受了,我也会很难受的!”

司马璟未曾想她竟这般大胆,浓眉轻蹙了下,又对上她那双比冬日溪水还要明净的眼睛:“你难受?”

云冉:“对啊!你有话不说,真是要憋死我了!”

司马璟:“……”

静了两息,他拿开云冉捧脸的手,再次将她拉到身旁坐下。

云冉见状,有些丧气,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摊上这么个哑巴夫君。

若他是真哑巴,那也就算了,可偏偏长着一张嘴,却用来当摆设,可恨!

正腹诽着,身旁冷不丁响起一道清凛嗓音:“只是想到了我父皇。”

哑巴开口了?

云冉怔然,别过脸看他。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仍是一片平静,那双黑眸却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淡淡的琥珀色。

“先帝怎么了?”云冉问。

司马璟薄唇轻抿:“他的确曾经答应过,教我骑马。”

云冉:“然后呢?”

“然后……”

司马璟侧脸看她:“我被抓了。”

云冉:“……”

真该死,怎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思忖再三,云冉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讪讪道:“殿下,你要是很难过的话,我的肩膀可以借你靠靠。”

说着,还挺了挺那“毫不宽厚”的肩。

司马璟:“……”

他其实已不会再难过。

但——

“过来。”

他望着她,张开双臂:“抱。”

云冉:“……”

成吧,抱着总比干坐着当哑巴强。

她挪着屁股坐了过去,整个身子埋进了男人结实的怀抱里。

刚开始衣料还有点寒气,可抱了没一会儿,彼此的体温交融,也逐渐热了起来。

云冉懒洋洋地靠着,感受到男人的脸埋了下来,她还配合歪了歪脑袋。

男人的鼻梁很高,埋进来时有点痒,还给云冉一种他随时要咬她脖子的错觉。

“殿下,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

云冉拍拍司马璟的背,轻声道:“我觉得你已经很厉害了。先帝虽没教你,但你还不是自己学会了?还骑得这么好,刚才跑那么快,都没撞树,也没摔跤……你可不知道,好几次穿过林子,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生怕咱俩要成为守株待兔里的笨兔子,自己把自己撞晕了。你说这深山密林的,若是没人发现,咱们俩岂不是要便宜了老虎豹子?”

她絮絮夸着他的骑术有多厉害,司马璟却想到第一回骑马的场景——

那是被抓去戎狄的第二年,恰逢赛马节。

他被装进笼子里,带去赛马节的现场。

原本是戎狄的王公贵族们赛马,戎狄王最宠爱的十三公主却起哄,让他也上场。

他并不会骑马,且他们牵上来的那匹,是匹高大烈性的野马。

他知道,戎狄公主是在报复他,不久前她溜进俘虏营,拿了根骨头丢进笼子里,要他学狗叫。

叫一声,给他一根肉骨头。

与他关在一起的其他部落俘虏争先恐后的喊着:“公主,奴会叫!汪汪汪!”

可那被宠坏的公主只看好戏般盯着他:“大晋皇子,你叫。”

他隔着笼子,道:“边夷贱类,豺狼狗贼。”

十三公主气急败坏,派人抽了他十鞭。

可惜那十鞭子没抽死他,所以在赛马节,她想摔死他。

但对一个并不惧死的人而言,被鞭挞至死与马背上摔死,并无区别。

他与戎狄汗王借了一把匕首,便爬上了那匹野马——

马性极烈,几次将他甩下来,最终还是败于他的难缠与匕首之下。

也就是在求生的过程中,他学会了骑马。

他至今还记得浑身是血,从马背滚下来的场景。

鲜血湿热而腥膻,浓稠包裹着他,他握着匕首的手不可抑止地在颤抖。

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诡异的兴奋。

他想,匕首真是好东西,若能像宰马一样,宰了这群戎狄人多好。

……

“殿下你放心,有你这么厉害的师父,我一定会好好学,绝不给你丢脸!”

少女清灵的嗓音传来,若一阵清爽微风吹散那腥臭不堪的血色回忆,司马璟回过神,手臂也不禁收拢,将怀中这具馨香绵软的身躯抱得更紧。

“好。”

他低低应了声,又闭上眼,贪婪且克制的嗅着她脖间的馥郁香气。

云冉并不知男人在想什么,她只知他洒在她脖间的呼吸格外炽热。

那熔浆般炽热的气息快要将她融化般,叫她一颗心也扑通扑通直跳:“殿下,你好些了么?若好些了,你松开我吧,我想摘点野菜。”

司马璟:“……?”

他皱起眉,看着怀中之人轻扭着腰肢,挣脱怀抱。

许是抱得太久,云冉的脸颊红扑扑,乌发也微乱,像只潦草的兔子:“你倒是误打误撞挑了个好地方,瞧,这么多野菜!”

“反正来都来了,不挖白不挖。你瞧这荠菜长得多好,咱们挖点回去,不论炒鸡蛋还是炒年糕,都特别香。还有那个婆婆丁,泡茶清热解毒,嫩叶加点芥辣和葱蒜凉拌,我一个人能吃一盘……”

她嘴上介绍着,手上也没闲着,弯腰就直接掐起野菜来。

司马璟见她那娴熟的动作,眉头锁得更紧:“你若想吃,让宫人们来摘便是。”

云冉嗐了声:“这不是碰巧遇见了吗,反正也不用摘太多,够炒两顿的,尝个鲜就行。”

司马璟:“……”

默了两息,他站起身,撩起袍摆,也弯腰摘了起来。

云冉惊愕:“殿下坐着吧,我手脚很快的,自个儿摘就行。”

司马璟头也不抬:“有这功夫,赶紧摘。”

云冉:“………”

片刻,她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殿下。”

司马璟仍未抬头:“不必再劝。”

云冉:“……不是,你摘的都是草,没法吃。”

摘菜的动作一顿,司马璟抬头,就见云冉举起她手中的野菜:“这些才是能吃的。”

一阵静谧后,司马璟抿唇:“教我。”

……

因着多了个得力帮手的缘故,云冉直接一波“野菜大丰收”。

待两人兜了满满一披风的野菜回到围场,文宣帝和郑皇后也刚好跑马回来。

见着先前还逃之不及的小夫妻,此刻却如大丰收的农人般,周身都透着一股满足愉快的气氛,文宣帝眯起黑眸。

云冉则是无比热情地问着郑皇后:“表姐,你要不要野菜?我和殿下摘了许多,可新鲜了。”

看着表妹澄澈的双眼,郑皇后不忍拒绝这份善意:“那就有劳了。”

云冉很大方的给她装了满满一筐,还细心交代了怎么做才好吃。

姐妹俩说话时,文宣帝则是看着司马璟摘野菜弄得脏污的双手。

实在难以想象一向矜冷的他,竟会答应和王妃摘这些不值钱的野菜?

司马璟自也感受到皇帝的注视,他面无波澜乜了一眼,便偏脸去看自家王妃灿烂明媚的笑脸。

是日傍晚,除了飞鸾殿和皇后宫里,郑氏和云商的餐桌,还有赵太后的万寿殿,都多了荠菜炒蛋、清煮刺老芽、凉拌婆婆丁这三道野菜。

乍一看到那三道野菜,赵太后眉梢轻挑:“这哪来的?”

“回太后,这是景王和景王妃白日里在林子里摘的野菜,说是见着鲜嫩,特意让膳房做了送来给您尝尝。”

行宫膳房的小太监边小心翼翼答着,边偷瞄着上座的太后。

赵太后目光落在那三道摆满精致的野菜上,只见翡翠般的菜叶绿莹莹的,倒比御膳房的山珍多了几分野趣。

不期然间,她想到当初逃难蜀地时,也曾困窘地吃过几回野菜……

往事如梦,她恍惚一阵,轻笑颔首:“他们有心了。”

尽管明白送野菜应当是小儿媳的主意,但得知小儿子也摘了野菜,赵太后很是捧场的将这三道野菜吃的干干净净。

晚膳用罢,赵太后坐在榻边,以香茶漱罢口,便唤道:“张德海,哀家前日吩咐的事,可妥当了?”

烛花 “噼啪” 爆了一声,立于殿角的大太监张德海连忙躬身:“回太后,一切妥当,只待入夜了。”

第48章

这日夜里, 云冉第三次对司马璟发出温泉邀请。

毫无意外,仍是被拒。

青菱都替她不平:“殿下那性子,娘子就不该再问。”

云冉倒是心平气和:“事不过三, 今天已是第三回,明日我不会再问了。”

一遍两遍是客气,第三遍再拒绝说明他是真的抗拒,她便不再强人所难。

待泡完温泉回来, 云冉照样与司马璟睡一张床。

只是夜里睡得正香,她却迷迷糊糊被叫醒了。

云冉睡眼惺忪,见到叫醒她的是兰桂嬷嬷,还怔了半晌:“嬷嬷,怎么了?”

兰桂嬷嬷:“王妃难道没发现殿下不见了?”

她这一说,云冉才意识到床边少了个人。

一时困意散了大半,她满脸错愕:“殿下呢?”

兰桂嬷嬷:“老奴也是才知道, 殿下一个时辰前去了汤泉。这外头风雪正大着呢,殿下身边只叫常春一人跟着,至今还没回来,实在叫人担心。”

“这么晚去汤泉?”

云冉惊诧, 随后也意识到不对劲:“一个时辰, 这也太久了。”

便是她这样喜欢泡温泉,顶多泡上两刻钟就已到了极限, 泡久了头晕不说, 皮怕是都要泡皲。

“那快派个人去汤泉寻一寻吧。”

云冉抬手揉揉眼, 嘟哝道:“殿下也是,大半夜连个招呼也不打,就往外跑……”

兰桂嬷嬷却道:“王妃是知道殿下的,他向来不喜旁人打探他的行踪, 且汤泉重地,奴才们若是贸然闯入,怕是……”

她话没说尽,云冉却也听明白了:“嬷嬷想我去找?”

兰桂嬷嬷立刻跪地:“王妃恕罪。实在是殿下情况特殊,不然老奴岂敢惊扰王妃……”

云冉眼皮一跳,“嬷嬷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

她边拉着嬷嬷起身,心里却隐隐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嬷嬷口中说着不想惊扰,但还不是把她叫醒了?

是,大晚上去寻司马璟,的确不是桩好差事。

但宫人们不愿去触霉头,就让她去么?

“嬷嬷,您确定殿下是往汤泉去了?”

兰桂嬷嬷:“守门的太监是这般说的。”

云冉:“这么晚了,星辰汤还有宫人值守吗?”

兰桂嬷嬷稍顿,垂下眼皮:“一般会留两个值夜的太监,总归汤泉一直热着,不似浴池还得留人专门烧水。”

云冉沉吟片刻,掀被起身:“既如此,那我过去看看。”

兰桂嬷嬷上前就要伺候,云冉摆手:“不必麻烦,我自己来便是。”

反正大半夜的黑灯瞎火,她也懒得洗漱梳发,穿衣打扮,随便寻了条发带系上,又找了件厚实的带兜帽的狐皮斗篷裹上,便唤来太监们掌灯。

兰桂嬷嬷送她出门,问:“王妃不用青菱陪着么?”

今日负责值夜的是另一个大宫女月蔷,青菱这会儿估计在梦中。

“不必了。”

云冉摇头,她知道半夜睡着被人叫醒有多么痛苦,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至于兰桂嬷嬷……

走出飞鸾殿大门时,云冉冷不丁回过身,看向身后面容和蔼的老嬷嬷:“嬷嬷,你会等我回来的,对吗。”

兰桂嬷嬷不防她这么一句。

宫闱沉浮几十载,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却头一回僵在原地,口舌发干。

也不等她回答,便见裹得严实的小王妃朝她粲然一笑,又把毛绒绒的兜帽一套,便转身离去。

那娇小轻巧的身影,宛若一片轻盈的雪花。

伴随着星星点点的灯笼红光,翩然而去,又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可不知为何,兰桂嬷嬷忽然觉得心里好似空了一块。

就好像,失去了某种极为珍贵的东西。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叫住王妃,告诉她真相,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她只能自我安慰着,这是好事。

哪怕有所隐瞒,那也是为着他们好。

她没错。

太后也没错……

都是为着他们着想,如何会有错呢。

夤夜时分,寒风呼啸,天色寂寂。

云冉牢牢抱紧袖中的手炉,一边顶着寒风往星辰汤走去,一边想着司马璟现下的情况——

他最好只是贪恋温泉,才迟迟未归。

若是因为泡太久晕倒在池里,她定要拿这事笑话他一辈子。

至于兰桂嬷嬷今夜的那一丝古怪,云冉不愿将人往坏处想,或许嬷嬷真的只是觉得她与司马璟比较熟,由她去找更为合适……

无论如何,她希望嬷嬷是向着她的。

怀着一脑袋乱糟糟的念头,云冉很快也到了星辰汤。

深夜的汤泉殿远不如平日的灯火辉煌,廊下的烛光熄了好些,门口也再无守卫。

云冉并不知深夜的宫里是个什么情况,她只当大半夜的,宫人们也要下值歇息,没人守门也正常。

直到走到星辰汤门口,方才有两个太监匆忙迎了上来:“拜见王妃娘娘,娘娘万福。”

云冉示意他们免礼,问:“景王殿下可在里头?”

两个太监面面相觑,而后其中一个圆脸胖脑袋的答道:“是,殿下正在汤泉里。”

“他泡了这么久,你们都没个人进去看看?”

云冉蹙眉,环顾四周:“常春常公公呢,怎的没瞧见他?他在里头伺候?”

那胖脑袋太监道:“许是殿下另有吩咐,一刻钟前,奴才们瞧见常春公公往外走了。”

云冉闻言,眉头皱得更深。

这大半夜的,司马璟还会有什么吩咐?

“那你——”

云冉指着那胖脑袋太监,道:“你进去通禀一声,就说我来了,问景王殿下泡好了没?”

胖脑袋太监霎时面露惊慌,忙跪下道:“还请王妃恕罪,不是奴才不遵令,实在是殿下进去前,特地吩咐过,任何人不许入内,违者杀无赦。”

杀无赦?这么严重?

她心下疑惑,但看眼前这两太监战战兢兢的模样,不似作伪,且那个命令,的确也是司马璟会说出来的。

“罢了,你们在门口候着。”

云冉叹口气,道:“都把耳朵竖起来,若我喊你们进来,你们即刻入内,不准耽误片刻。”

俩太监闻言,如释重负般,连连应下:“是,奴才们都听王妃的。”

云冉看着那紧闭着的汤泉大门,抬手摘下脑袋上的兜帽,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推门走了进去。

殿内不似屋外那边寒风凛冽,才将迈步,混着汤泉特有的硫磺气息扑面而来,暖意浓浓。

雕花穹顶垂下的几盏宫灯晃着昏黄光晕,将四壁山水绢画染得朦朦胧胧,虽不如灯火通明时那般清晰,却有种误入另一个世界的迷离之美。

“殿下?”

“殿下,你在吗?”

云冉对星辰汤已是轻车熟路,这个汤池并不算最大,只因离得飞鸾殿最近,来去方便。

她连喊两声,殿内始终无回应,心口也不由揪紧。

难道真的泡晕了?

还是脚滑摔倒了?

思及此处,云冉一时也顾不上其他,快步绕过那一座高达八尺、长六尺宽的沉香木雕四季如意屏风。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白雾缭绕的温泉汤池,尽管烛光昏暗,云冉还是一眼看到了斜对面的汤池角落里,正静静坐着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

那人却并不是泡在温泉池水里,而是池中单独辟出的一片冷水池里。

给云冉按摩的宫女寒露解释过,那冷水池是为了方便贵人们浸帕子擦汗用的。

云冉一边纳闷着司马璟怎么去泡冷水池,一边绕着池子朝他走去:“殿下没听见我喊你么,如何都不应一声?”

直到走近了,她才看清司马璟红得不正常的脸,以及他露在池水之外,遍布疤痕的胸膛。

云冉的脚步顿住了。

方才在对面,她还以为他胸口那些模糊痕迹,是宫灯投下来的影子,没想到……

怎么会这么多伤疤?

放眼看去,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狰狞交错,几乎找不到一处完整的好肉。

头皮蓦得一阵发麻,云冉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不去看这些恐怖的、扭曲的伤痕。

可很快,她又想到这些疤痕的主人。

司马璟。

“殿下?”

云冉深吸口气,睁开眼,努力不去看男人脖子以下的可怖情况,快步走到他身旁蹲下:“殿下?你听得见吗?”

“你这是怎么了?”

“天,你的脸怎么这么烫?”

“……”

司马璟只觉他处于一片烈火之中,那种万蚁噬身的酥麻感和燥热感交替袭来,几乎要将他的理智逼溃。

最初感觉到不对劲时,他只当是怀中之人软绵绵的身子乱蹭,方才起了势。

待那种燥热感愈发强烈,他也意识到,中药了——

这种脏药,在戎狄时他也中过一次招。

那次他生生咬掉了对方一只耳朵,挖掉了一只眼。

他也不清楚是对方的惨叫带来的快感,平息了药力的作用,还是他被倒吊起来,挨了一鞭又一鞭,鲜血几乎流尽的同时,身体里那些肮脏的慾念也随之流出。

总之那次中药的代价惨烈,至死怕也难忘。

没想到时隔多年,在他司马氏的行宫,他再次中了药。

他当然知道最简单的解药方法,就在他的怀中,唾手可得。

可理智告诉他,不能。

哪怕他渴望着她,哪怕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却也不该在这时。

在他如此不堪之际,像是一头毫无理智、只知交姤的禽兽,趁人之危。

这与那些戎狄人有何区别。

尽管冰冷的池水稍稍缓解了那份燥意,却不知那下药之人到底用了多大剂量,这一次似乎比那一次还要难熬百倍。

他尽量克制着,可一闭上眼,脑中满是云冉被他亲得双颊绯红、水眸潋滟的模样,耳边也一遍遍响起她轻柔的唤声:“殿下,殿下……”

“殿下,你这到底怎么了?”

云冉见他明明泡在冷水里,却还烫得烧手,吓得不轻,忙去推他的肩:“你能自己起来吗?若是不能,我去喊人进来帮忙。”

只还不等她喊,搭在男人肩头的手猛地被扼住。

她心下一跳,低头便对上一双黑涔涔的眼眸。

那幽瘆眼底的深处似是闪动着一股汹涌可怖的暗涌,那暗涌仿若随时夺眶而出,将她吞噬殆尽。

“殿…殿下?”云冉嗓音有些发颤,“你到底怎么了?”

中邪,还是鬼上身?

那握着她的大掌越来越紧,似是要将她往水里拖去——

“不,不要!”

云冉才不想下冷水池,冷死不说,她还没带换洗的衣裳,“来人,来人——”

她朝外大喊着,殿外却迟迟未有响应。

云冉面色煞白,真是见鬼了不成?

“司马璟,你到底是不是司马璟?我不管你是什么鬼东西,你赶紧从他身上下来!”

云冉正懊悔着出门太急,符箓什么的都没带,忽然看到自己手腕上那条雷击枣木串,赶紧抵到男人滚烫的额头上,口中振振有词:“天清地灵,符到邪惊,五雷正法,太上除魔,急急如律令——”

一个“退”字还未出口,手腕就被猛拽,她整个人也不受控地栽进池中。

“咳……咳咳……”

饶是云冉会凫水,也呛了两下,等大脑反应过来,那无孔不入袭来的寒意更是叫她浑身发颤。

一张小脸也冻得惨白发青,哆哆嗦嗦要往池边爬去,只还没划拉两下,就被男人长臂勾住,圈入怀中。

“殿……唔!”

唇瓣猛地被堵住,男人的唇舌是不同于池水的炽热,舌尖如蛇般灵活撬开着她紧闭的牙关,又无比熟练地勾缠着她的舌。

云冉整个人都懵了。

这样的司马璟太古怪了,难道是被某只胆大包天的色鬼缠上了?

她一边睁开眼,一边用力拍着男人赤着的胸膛:“司…司马……唔,司马璟,你清醒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