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50(2 / 2)

道姑小王妃 小舟遥遥 18599 字 4个月前

男人却吻得更凶,两根长指也牢牢掐着她的下颌,叫她不得已张开嘴巴,任他索求。

云冉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吻得这么用力也就罢了,就不能换个池子吗。

既然这只鬼已占据司马璟的心神,无法讲理,或许只能先顺着他——

云冉原想着等他亲够了,再与他谈条件。

未曾想下一刻,湿漉漉的氅衣下伸进来一只手。

隔着一层单薄的亵衣,那冰冷又粗粝的触感,贴着腰臀的曲线摩挲着,宛若森冷鬼手,直叫云冉脚趾蜷缩,肩背紧绷。

待那手几乎碰触到蹆根,脑中绷着的那根弦也“嗡”得绷断了。

不,不行!

强烈的排斥叫她再顾不上其他,把心一横,狠狠咬了下对方的舌尖。

鲜血的腥甜很快在口中弥漫。

男人吃痛,终于松开手。

云冉得了空气,大口大口喘息着,一边惨白着脸恶狠狠道:“我警告你,我道行虽浅,但……但我上面可有人!”

“你若再不从他身上下来,我定叫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

司马璟黑眸微睁,浓稠慾念里终有了一丝清明。

待看清氤氲白雾里,乌发披散、浑身湿透的小娘子,他蹙着眉,喑哑开口:“云冉?”

云冉正骂骂咧咧地往池边扑腾,冷不丁听到这声唤,遽然回头:“殿下?”

“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云冉窥见男人眼底的明晰,霎时惊喜万分,也不闪躲了,赶紧朝他靠了过去:“太好了,你可算回来了!”

忽然,她似是想到什么,赶紧将腕间的那串雷击枣木撸下,又给司马璟戴上:“你先戴着,免得那只该死的邪鬼又缠上你。”

舌尖的痛意渐渐消散,司马璟只觉身子里那股热意仍在窜动,可眼前之人……

“你怎么在这?”

他嗓音喑哑得好似也带着火。

“我见你久久没回飞鸾殿,担心你,就过来看……啊切——”

云冉打了个哆嗦,实在受不住这冷意,这回也不往岸边爬了,直接将沉甸甸的氅衣脱下,翻身朝隔壁的温泉池爬去。

当温热池水浸没周身,云冉方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还没来及喘口气,余光瞥见冷水池里的男人眉头紧锁,额冒冷汗,似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殿下?殿下?”

云冉连唤两声,隔着池壁去抓他的手,试图唤回他的意识:“你快与我念驱魔诀……”

手却被猛地推开。

云冉一惊,却见司马璟咬着牙,沉沉望着她:“走!”

“殿下?”

“我叫你走!”

司马璟厉声道:“再不走杀了你!”

云冉被吓住了。

昏朦光线里,池中男人披头散发,满身伤痕,偏生一张脸艳若鬼魅。

而那双狭长漂亮的眼眸,此刻正幽幽的、贪婪地盯着她,紧皱的眉宇间却是与眼神截然不同的冷戾与不耐。

“好…好,我走……我这就走!”

云冉怔怔地点了下头,而后迅速游到池子另一端。

她的大氅没了,里头单薄的衣袍也浸得湿透,却也顾不上形容狼狈,匆忙绕到另一侧,取了两条宽大的巾帕将身子牢牢裹紧,便跌跌撞撞跑向门外。

司马璟坐在池中,看着那道匆匆逃离恶鬼般的纤细身影,带血的唇角扯出一抹自嘲弧度。

千算万算,最后还是这般狼狈不堪的暴露在她面前。

她定要,恨死他了。

……

……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死寂的汤泉殿内再次传来声响。

“快!都快点!”

“不对,等等,你们先别进来——”

司马璟躺在池中,意识昏沉,迷迷糊糊中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下一刻,额头被贴上某个黄色的东西,再然后,一大片黑色落下,将他身上遮得严严实实。

“好了,你们快点进来,把殿下抬出来!”

外头的宫人们得了令,忙壮着胆子入内。

此时药力也过大半,司马璟虽头昏脑涨、四肢发沉,却尚有一丝意识,明白她这是搬救兵回来了。

被吓成那样了,竟然……又回来了。

眼见那些太监即将靠近,司马璟沉沉吐了口气,勉力睁开眼,哑声道:“都滚出去。”

声音不大,却不容置喙。

太监们面面相觑,而后扑通跪在地上:“殿下、殿下饶命。”

云冉此刻也换了条新的大氅,听他气息虽弱,但语调是平日里的沉稳冷静,不由得小心问道:“殿下,是你吗?”

司马璟抬手,揭下了脑门上那道黄符,又瞥了眼那浮在水面上的黑色长袍。

薄唇轻抿了抿,他捞过长袍,沉声道:“我没事了,你带着他们回吧。”

云冉眼睛一亮:“真的没事了吗?”

司马璟:“嗯。”

云冉长舒口气,虽有心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如何好端端就中了邪,但看他一张脸已褪去潮红,转而变得青灰,显然也开始觉得冷了。

“那你先收拾,我……我去外头等你。”

“你回飞鸾殿。”

也不等她再说,司马璟道:“这是命令。”

云冉:“……”

好凶。

算了,他既已脱离危险,把好心当成驴肝肺,她也懒得管他了。

“那你记得早点回来。”

她闷闷说罢,便带着太监们离开。

再次回到飞鸾殿,天边都隐约泛出一丝青白,殿内的宫人也都惊醒了。

毕竟王妃半夜突然折返,一边翻箱倒柜找东西,一边命人传太医的动静实在不小。

这会儿见王妃一脸精疲力尽的恹恹状态,青菱吓得不轻,忙端着热姜茶迎上去:“娘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折腾大半夜,还落了一次冷水池,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

云冉这会儿累到一个字都不想说,咕噜噜将热姜茶喝了,便倒在暖榻上,让青菱给她烘头发。

青菱见她累成这样,体贴地闭了嘴。

兰桂嬷嬷也没料到好好一件事竟会闹成这样,待见到王妃累到躺平的模样,虽是不忍,还是开口问道:“王妃,殿下呢?”

云冉又累又困,睁开眼见是兰桂嬷嬷,出于对长辈的尊敬,还是打叠起精神,答道:“他在汤泉池,已经没事了,晚点应当就回来了。”

说完,好似用光全部的力气,眼皮重重阖上。

兰桂嬷嬷:“这……”

青菱心疼自家主子,没忍住怼了兰桂嬷嬷一句:“我家娘子已经累成这样了,嬷嬷若实在担心殿下,就自个儿去看看吧,反正天也要亮了。”

兰桂嬷嬷闻言,蹙眉看了青菱一眼。

青菱到底还是怕这位宫里来的老嬷嬷,赶紧耷下脑袋,继续给自家主子烘头发。

兰桂嬷嬷默了半晌,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

听得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云冉一颗心也完全放了下来。

都说当局者迷,汤泉池里情况太混乱,她也来不及思考。

可现下想想,司马璟那个状态,真的是中邪吗?

她怎么觉着更像是一个局?

第49章

云冉原本是想等司马璟回来再睡的, 但她实在太困了,头发又被热气烘着暖融融的,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 已是午后。

云冉抱着被子坐起,望着透过天青色窗纱的阳光,脑子还有些混沌。

温泉、伤疤、冷水池强吻、疑似鬼上身的司马璟……

昨夜的一切,好似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如今梦醒了, 她独自睡在床上,身边依旧空无一人。

“青菱?”云冉朝外喊了两声,嗓子有些不舒服的沙哑。

一直守在外间的青菱听到动静,很快走了进来:“娘子,您醒了?您感觉如何,可有哪儿不舒服,或是再睡一会儿?”

“我没事, 就是嗓子……咳,有点哑,可能是有点小风寒,待会儿多喝点热水就好了。”

云冉按着喉咙, 清了清嗓子, 又问:“殿下呢,还没回来?我怎么躺在床上了?”

青菱叹道:“娘子许是太累了, 奴婢才给你烘干半边头发, 您便睡了过去。殿下是寅时回来的, 得知娘子您睡着了,进来将您抱上了床,便吩咐奴婢们在偏殿铺了被褥,在那边歇下了。”

云冉微诧。

司马璟竟然去偏殿睡了。

偏殿虽有一张床榻, 可那床榻较为简陋,远不如寝殿的拔步床宽敞舒适。

他既然都把她抱上床了,为何不就在这边睡下,还另外费劲儿铺床……

是不想打扰她,还是……为着昨夜之事?

云冉更倾向于后者。

“殿下他现下在偏殿吗?”

云冉掀被起床,一边由着青菱伺候洗漱,一边追问:“他回来的时候,你瞧他的状态如何?可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殿下半个时辰前就带着常公公和兰桂嬷嬷出门了。”

青菱拿了牙粉递给云冉,又蹙额回想着:“殿下回来时已是很晚了,状态么,瞧着似是心情很不好,脸色阴沉沉的像是要杀人一般……奴婢不敢多瞧,之后一直低着头。”

她斟酌着问:“娘子,昨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云冉刷着牙,嘴里一圈白沫子,摇摇头:“说来话长。”

待灌了清水咕噜咕噜冲了沫子,又是一声从肺腑而出的叹息:“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不简单。”

她忽的想到什么:“对了,你方才说殿下带着兰桂嬷嬷出门了?”

“对,像是往太后那边去了。”

青菱点点头,小心猜测:“难道是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云冉:“……”

请安?

呃,她怎么觉着更像是去问罪?

云冉这边复盘着昨夜种种,万寿殿内,兰桂嬷嬷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殿下,千错万错都是老奴的错,是老奴被痰迷了心,只想着尽快撮合您和王妃圆房,方才闯下此等祸事。”

兰桂嬷嬷边说着,边跪行到那一袭玄袍的年轻郎君身旁,苍老的嗓音满是悲戚:“殿下要杀要砍,尽管冲着老奴来,是老奴狐假虎威,自作主张,您切莫因此而迁怒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全不知情啊!”

司马璟瞥了眼地上那眼含热泪的老妇,只沉默地朝旁挪去一步,未置一词。

最终还是上座的赵太后揉了揉额心,道:“行了,兰桂,不必替哀家遮掩。”

兰桂嬷嬷一怔,含着热泪,连连摇头:“太后……”

您怎么能认呢。

赵太后却是清楚,小儿子既能当众将兰桂嬷嬷提来,这事在他心里就已定了性。

多说无益,何况的确没什么好辩驳。

“兰桂,你起来。”

赵太后沉声命令着,又看向殿中笔直站着的那道身影:“阿璟,你可别忘了,你幼时是被嬷嬷抱大的。从小她疼你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你三岁时起了天花,是她不合眼的照顾了你七天七夜,整个人生生熬瘦了一圈,你方才平安熬过那一劫。”

“现如今,她跪在地上与你磕头谢罪还不够,难道你真想叫她一死了之,方才解你心头之怒?”

“太后,别说了,别说了……”

兰桂嬷嬷捂着脸,难掩悲伤,她也想不通明明是好心,如何就办成了坏事。

更不知殿下到底因何这般恼怒,明明只是添了些助兴的合欢散,为何他和王妃愣是没将事办成。

赵太后也没想到,自己期盼的洞房花烛好消息,竟变成小儿子的兴师问罪。

沉沉吐了口气,她看向司马璟:“说吧,你想如何?”

司马璟看着上座一袭华服的雍容妇人,她矜贵的眉眼间有无奈、有不悦,却并无一丝愧疚。

也是。

眼前之人,早已不是他那个温柔慈爱的母亲,而是大晋权柄在握、尊贵无匹的皇太后。

又怎能期待她会愧疚。

“将你的人手从我和王妃身边撤走。”

司马璟面无表情道:“日后我与她的事不要再插手,否则——”

赵太后画得精致的黛眉挑起,等着他的否则。

却见他语气极淡道:“太后富有四海,权势滔天,我身无长物,唯命一条,既是太后所予,也只有以命相还。”

赵太后面色陡然一变。

司马璟置若罔闻,黑眸幽幽直视着她:“我一直不明白,你当年既弃了我,为何还要将我接回?不若就当我死在了戎狄,你与司马稷也可眼不见为净……”

“住口!”

赵太后的脸色已变得灰青,单手紧紧握着宝座的雕花扶手,胸口剧烈起伏着:“你怎能说这种没良心的话,哀家可是你的母亲,你的亲生母亲!”

司马璟静了下来。

赵太后的眼眶泛着红,紧紧盯着他:“是,当年的事,是我不对,可是我也没有办法。掌心掌背都是肉,你与你兄长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放弃哪一个都是在剜我的心!你当我不悔、不痛么?可我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

胸臆间的情绪波涛般翻涌着,赵太后几欲落泪,但多年的磨炼与隐忍早已叫她不会再掉泪。

只是看着眼前的儿子,心口还是绞痛不已。

他为何就不能体谅她,为何始终对她的敌意这么大。

“难道你不喜欢王妃吗?”

赵太后道:“你们早已成婚多日,私下里也相处得融洽,却迟迟未能做真的夫妻。哀家知道你们两个都是矜持性子,便想着推你们一把,早些促成好事,哪里就至于叫你以命相挟?”

“促成好事,就是下药?”

司马璟轻嗤一声:“今日好心下了脏药,若明日起杀心,毒药也不过一念之间。”

赵太后实在不喜这讥讽凉薄的语气:“你好好说话!”

司马璟:“我一直在好好说话,只是说的话不入你的耳罢了。”

赵太后:“……”

司马璟平静望着她:“母后怕是太后当了太久,早已忘了如何把人当人,而非小猫小狗,或是手底下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奴才。”

“我不愿当奴才或是猫狗,相信王妃也一样。”

“若母后还想我继续活,那就拿我当个人对待,若母后不肯,随时可赐毒酒一杯,我绝无二话。”

稍顿,似是想到什么,他喉头微滚,嗓音沉沉:“只两件事。”

“一,柳仙苑那些蛇,随我一把火烧了。”

“二,放王妃归家。她本就是侯府掌上明珠,不该为我所累,在皇室蹉跎大好人生。”

这是司马璟从戎狄回来后,赵太后第一次听到他的心里话。

尽管是交代遗言……

一时心下五味杂陈,翻江倒海。

难道,真的是她错了吗?

他如何能这样误解她,将她想得如此不堪?

明明这世上,她最爱的便是他——

当母亲的如何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仙鹤香炉中青烟袅袅,就在母子俩一坐一立,僵持着无言时,殿外传来通禀:“陛下驾到。”

赵太后和兰桂嬷嬷脸色皆是一变。

司马璟面上并无多少情绪,却分明听到心底发出一声嗤笑。

“兰桂,你先出去沏茶。”

赵太后给兰桂嬷嬷递了个眼色,兰桂嬷嬷立刻会意,撑着身子从地上起来,又恭恭敬敬朝司马璟行了个礼,方才往外殿去。

水晶珠帘轻晃着,内殿一时再无旁人。

赵太后从宝座上起身,走到司马璟面前:“阿璟。”

她伸出手,却被司马璟避开。

赵太后眸光黯了黯,收回手,叹道:“好,这回是母亲不对,好心办坏事,母亲与你道歉。”

“但母亲可以发誓,我绝无害你之心。就连往那菜肴里下的合欢散,我都特地问过太医,照着你们二人的剂量放的,只助兴,不伤身。”

说到这,她拧起眉,颇为疑惑看向眼前人高马大的年轻儿郎:“那个药,你和王妃……没中?”

不应该啊。

昨夜膳房回禀,说是因着骑马消耗体力的缘故,送去的四菜一汤吃得干干净净,半点不剩。

他们小俩口用膳,从不许第三人在场,也不存在将菜赏给下人吃的情况。

若吃干净了,如何会一点反应没有?

就王妃那般娇俏明媚的模样,中了药,壮了胆,衣裳一脱,媚眼一抛,哪个男人能忍住不碰?

司马璟听得她这话,也蹙起眉:“你将药下在晚膳里?”

赵太后:“是。”

司马璟:“哪道菜?”

赵太后这倒是不清楚了。

下药这事自是交给兰桂嬷嬷办。

司马璟见状,忽的想到什么,哂笑一声。

赵太后被他这笑弄得背脊发麻:“你笑什么?”

司马璟道:“也算是报应。”

赵太后:“……?”

司马璟:“王妃从不挑食,昨日晚膳四道菜,她都与我分食。唯有那道豆腐乌鱼汤,因着道家禁忌,不吃乌鱼,她一滴未碰。”

兰桂嬷嬷在云冉身边伺候多日,最是清楚云冉注重饮食养生,膳前必喝汤,自然将药下在了汤里,确保俩人都会喝。

若换做别的汤,云冉定要喝上大半碗。

可偏偏那是道乌鱼汤,道教以乌鱼为“孝”,与牛、狗、雁一起归为四不吃。

而云冉向来勤俭不浪费,愣是将整条鱼都捞出来,叫他一人吃了。

司马璟还记得昨夜她劝他的模样:“殿下你多吃些,不然这鱼就白死了。”

鱼是没白死,他差点被加倍的合欢散折磨而死。

现下想来,母亲下的药,全叫做儿子的受了,何尝不是一种报应。

赵太后显然也没料到好好的计划,却错在了这一环——

时人兴佛轻道,她也信佛多年,又怎知道家不吃乌鱼!

心下懊恼不已,再看司马璟那张带着讥诮的俊美面庞,更是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烧得慌。

“阿璟,母亲不知……不知会弄成这样。”

赵太后越想越心疼儿子,拧眉怨道:“可你这孩子怎就这么倔,王妃虽没中药,但她是你的妻子,你如何就……”

余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司马璟一个清凛的眼神堵了回去。

“她是我妻不假,但她更是个人。”

望着那道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赵太后面上一阵青一阵白。

却也不等她细想,外殿传来动静——

“阿璟,你……”

“陛下恕罪,殿下他这是……这是与太后娘娘闹情绪呢……”

“……”

外头很快响起皇帝温和询问的嗓音:“母后,儿子可以进来吗?”

赵太后稍定心神,拿帕子掖了掖泛红的眼圈,深深缓了两口气,方才重回上首坐着:“进吧。”

***

飞鸾殿内,云冉懒洋洋趴在榻边吃点心,忽见青菱急急忙忙跑了进来:“娘子,娘子!常公公回来了!”

云冉一个激灵坐起:“可算回来了!”

她从起床到用完午膳,都已经等大半天了。

青菱见她兴兴头头就要往外去,讪讪补了句:“但……殿下没回来。”

云冉脚步一顿:“啊?”

青菱点头:“就常公公一人回来,没瞧见殿下。”

“这不应该啊。”

云冉嘟哝一声,晃了晃脑袋:“不管,出去问问。”

她很快就在殿外见到了忙忙碌碌点人头的常春。

一夜未见,常春也好似憔悴不少,两只眼下泛着明显的乌青。

“常公公。”云冉跨出门槛,大步走去。

常春见到来人,忙不迭行礼:“奴才拜见王妃……”

“不必不必,你快起来,我有事问你。”

云冉不耐烦这些虚礼,扫过廊下那一排战战兢兢的宫人,又看向常春:“殿下在哪?你点这些人出来作甚?”

常春猜到王妃会问,垂眸答道:“殿下近日身体不适,暂居应铉殿,叫王妃不必记挂,安心玩乐。”

“至于这些宫人……殿下那边要用人,命奴才调去办差。”

这理由合理,云冉便也没多想,只蹙眉追问,“他身体不适,可请太医看了?”

常春:“请过了,太医说并无大碍,静养即可。”

云冉松口气,又看了看天色:“应铉殿在哪?我去看看他。”

常春却拦道:“还请王妃恕罪,殿下交代了,他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云冉:“包括我?”

常春窘迫挤出一个笑:“殿下是这般吩咐的。”

云冉闻言,只觉郁闷:“这人怎么搞的,穿上衣服就不认人了?”

亏得她昨日冒着寒风去寻他,费神费力折腾大半夜不说,没得他一句谢,还被他“拒之门外”了?

“那我若是偏要见他,他又如何?”

“这…这,王妃您就别为难奴才了……”

您快去找殿下吧,快去快去。

常春心下祈祷着,却见王妃双手抱胸,皱着小脸,思忖半晌,最后哼了声:“不去就不去,谁稀罕找他玩似的。”

说完,转身就要走。

常春见状,一时急了,忍不住道:“王妃等等,其实殿下他……”

云冉脚步停下,偏过脸:“他怎么了?”

常春都想跪下说姑奶奶您去吧,可一想到自家殿下那张冷戾凉薄的神色,要是叫他知道自己多嘴,这回没准真的要被割掉舌头了。

“没…没什么。”常春挤着笑。

云冉:“……”

莫名其妙。

不过被他这一打岔,倒想起另一事:“兰桂嬷嬷呢,她怎的也没回来?”

常春闻言,再次垂下脑袋:“太后思念兰桂嬷嬷,便将嬷嬷又留在身边伺候,日后无法再伺候王妃。殿下让王妃不必不舍,若缺人手,他自会替你安排。”

嬷嬷竟然又被调回去了?

云冉略作思忖,便猜到这就是个幌子,昨夜之事定与兰桂嬷嬷有关。

只是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司马璟那人还躲着不肯见她,委实讨厌极了。

“我知道了。你和他说,我不缺人手,我从娘家带来的人够用了。”

长信侯府准备的丰厚嫁妆里,不但有金银财宝、珠宝绸缎和田庄铺子,还有从外院管事到后厨厨娘等一大堆下人,全都签得死契,意思是生是她的人,死也是她的鬼,自始至终也只认她一个主子。

也就是太后忽然将兰桂嬷嬷派了过来,不然云冉最得用的应当是郑氏安排来的周嬷嬷。

如今周嬷嬷在王府里替云冉管着嫁妆,平日里也从不与兰桂嬷嬷争先,老老实实替自家小主子守着钱财。

常春见王妃并未多问兰桂嬷嬷的事,遂也放心下来,打了个千,继续清理人手。

青菱陪着云冉回到寝殿,也察觉到不对劲:“娘子,兰桂嬷嬷她是不是……”

云冉难得肃起面孔,朝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不论她做了什么,她都是太后的人,是非对错,都有太后处置,不是我们能管的。”

青菱怔怔,又忽的被自家娘子拉着坐下。

“殿下曾与我说,宫里的人不可信,我先前还不觉得有什么,但经过昨夜,我觉得有些话该信还得信。”

云冉望着她道:“你是在扬州时,阿娘就派来照顾我的,足见阿娘对你的器重和信赖,日后……日后咱们在宫里行走,都小心点。”

青菱比云冉还长上几岁,一向也觉自己比小娘子成熟稳重,不曾想如今竟被小娘子安慰叮嘱了,霎时既心软又心疼,反握住自家娘子的手:“奴婢记住了。”

“也请娘子放心,无论何时,奴婢都是一心向着您,往后也只认您一位主子。”

眨眼就入了夜。

兰桂嬷嬷走了,常春也带走了十来个宫人,司马璟也不在,本就轩敞的飞鸾殿空了一半,顿时更显寂静。

云冉本以为她不会被影响,但无论是待在飞鸾殿,还是在星辰汤里泡温泉,她满脑子都是司马璟。

他到底怎么回事,为何要躲着她?

是的,哪怕常春说是身体不适,但云冉的直觉无比肯定告诉她——

他就是在躲她!

她越想越烦,越想越郁闷,甚至连念经都压不住那阵情绪。

一想到因为司马璟,毁了昨晚的睡眠,又即将要毁了今夜的睡眠,云冉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养生准则之一,气不过夜。

她必须要找司马璟问个明白。

念头一起,云冉当即从床上坐起,披衣靸鞋,裹上氅衣,直奔屋外。

青菱正在外间打瞌睡,见着自家娘子出来,还惊了一跳:“娘子?”

云冉肃着面孔道:“掌灯,我要去应铉殿。”

夤夜沉沉,檐雪滚风。

位于行宫北侧的应铉殿,地处偏僻,背靠冬山,格外静寂。

寝殿内虽只亮着寥寥几盏昏暗灯火,却足够将窗台那一瓶白瓷红梅照得清楚。

容色昳丽的男人坐在榻边,一头乌发随意披散,身着牙白寝衣,斜披着一条宽大的深青色绫缎外袍,正静静凝望着那几株红梅。

烛火影影绰绰,笼罩着他俊雅的侧脸与颀长的身影,好似给白玉雕就的神像蒙上了一层朦胧轻纱。

已过子时,她应当早已睡下了,没准连美梦都做了两个。

想到今早将她抱上床,她睡着时都下意识拧起的眉头,司马璟眸色不禁暗下。

千防万防,却还是将她牵扯进这些龌龊诡计里。

或许,他的确是个天煞灾星。

她就该离得他远远的,越远越好……

“咔嚓咔嚓……”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司马璟的目光登时锐利,从案几抽屉取出匕首,反手藏入袖中。

那窸窣声响还在继续,像是有人在撬窗。

司马璟皱眉,若是刺客,开个窗都弄出这样大的动静,未免太蠢。

若是小贼,殿内灯光未灭便敢过来,未免胆大。

那就只剩下两种可能。

第一种,山林间里的动物,黄鼠狼,松鼠,或是鸟。

第二种……

他喉头微滚了滚,沉默片刻,还是走到窗边,从里头打开——

灯光昏昏,月色皎皎,一张明媚的小脸从积雪的窗边抬起,霎时照亮了整个清寂雪夜。

第50章

云冉不防司马璟会突然打开窗户。

四目相对, 蓦得有种被抓包的尴尬。

“殿下,好巧啊。”她讪笑。

“……不巧,这是我的窗户。”

司马璟垂下黑眸, 盯着她:“你怎么在这?”

冷淡疏离的语气刹那吹走尴尬,云冉也想到自己大半夜过来,是讨说法的!

不过在那之前——

“殿下,你拉我一把, 这窗台太高了,我上不去。”

“……”

应铉殿依山势而建,为防虫蛇潮湿,地基以大块青石层层垒砌,拼接得严丝合缝,高度自然也不低。

司马璟淡淡往外瞥去,也注意到云冉踩在墙根石头上, 而她那个婢子站在下方,牢牢抱着她的双腿。

还真是别开生面的出现方式。

薄唇轻抿了抿,他到底还是伸出双臂,托着云冉的腋窝, 将人从窗外抱了进来。

云冉双脚一落地, 险些跌在男人的怀中,好在她及时稳住脚步, 拉开了距离。

“青菱, 你不用管我了。”

云冉转身趴回窗台, 朝下喊道:“去前头找常公公,让他给你安排个暖和的地方歇脚。”

青菱仰头应道:“奴婢知道了,王妃自去忙吧。”

安排好了青菱,云冉这才放心地合上窗户, 自然也注意到了窗边摆着的那瓶红梅。

她眉心微动,却是什么都没说。

等回过头,看到静立在平角白纱灯旁的青袍男人,她朗声道:“殿下,我是哪里得罪你了么?”

司马璟微怔,眉心蹙起:“为何这样说。”

云冉:“若不是得罪你,你为何要躲我?”

司马璟:“……没躲你。”

云冉:“有。”

司马璟:“没有。”

云冉:“有,就有!”

司马璟:“……”

平静的视线扫过眼前裹着白色狐皮大氅的小娘子,许是一路赶来,她雪白双颊和鼻尖都被冻得泛红,而那双清凌凌的乌黑眼眸正瞪着他,似嗔似怒,又透着一丝幽幽的委屈。

她大半夜冒着寒风寻来,自己何必与她争口舌之快。

“过来坐。”

司马璟走到桌边,给她倒了杯温热茶水。

云冉见状,撇了撇嘴角,还是走了过去。

一盏热茶入腹,驱走了周身的寒意,也叫她更有精神“声讨”司马璟:“亏我昨夜还担心你,特地跑去星辰汤寻你,还用掉了一张上品符箓,可你倒好,一句谢没有也就罢了,还一声不吭地搬了出来……你对我有意见就直说,何必这般不清不楚,叫人捉摸不透?”

想到昨夜的事,司马璟搭在桌沿的长指也不禁拢紧。

良久,他看向云冉:“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

云冉:“殿下嫌我吵?”

司马璟:“……”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既然你嫌我吵,那我……我走就是。”

云冉垂了垂浓黑长睫,似是有些难过,但又很快抬起眼:“不过在我走之前,你得把昨夜的事与我说清楚,不然我又得自个儿瞎琢磨,一晚上睡不着了。”

司马璟看出她强装淡定的眉眼下透着失落,静默片刻,终是将昨夜的事说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云冉听罢原委,瞠目结舌:“我说兰桂嬷嬷怎么那么奇怪,你也跟中邪了一般。”

原来不是中邪,是中药。

云冉担忧看他:“那你现下感觉如何,可还有不适?我昨夜本想等你回来的,但实在太困,一个不留神就睡过去了……”

司马璟见她听完全部,第一反应竟是问他的情况,心口蓦得发烫。

再次开口,嗓音都有些喑哑:“太医已经瞧过,并无大碍。”

“那就好。”

云冉点点头,又轻叹口气:“没想到竟是这么一回事,太后和嬷嬷她们也忒着急了。这事有什么好急的呢?又不是今天不做明日就会死的事……就算她们真着急,直接和我说不就好了,咱当个事办了也不是不行,何苦要下药,弄得现在大家面上都难看……”

司马璟:“……”

什么叫当个事办了也不是不行。

重点是这个?

“不过兰桂嬷嬷已被调走,太后那边也表了态,殿下你也别再为这事耿耿于怀了。”

云冉捋了下藕荷色的绣花袍袖,一脸正色道:“气大伤身,多思无益,往后咱们多多注意。”

话说到这,她也忍不住皱起眉头,这事说大不大,可细细想来,也怪可怕的。行宫内院吃饭,一个不注意就会被下药,而且下药的还是至亲之人……

她不得不承认,太后此举真的过分了。

哪怕是出于“好心”,却严重破坏了亲人间该有的信任。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要时刻防备,这多可悲。

“殿下,我不会劝你原谅,但你也别再想这事了,不然难受的也是你自己,不值当。”

云冉还想再安慰两句,但看男人默不作声的坐在榻边,到嘴边那些话还是咽了下去:“……既然你想一个人静静,那就静静吧。”

“十五日的赶集,你若还想去,提前派人与我说一声便是。若是不去了,我也好提前约我四哥他们。”

“唔,那我先走了。”

想知道的事都弄清了,想见的人也见了,云冉觉得今夜应该能睡着了。

未曾想刚从榻边起身,手腕就被扼住。

云冉诧异地偏过头:“殿下?”

司马璟仰起脸,黑眸深深望着她:“留下来。”

云冉眸光轻闪:“可你不是说……”

司马璟下颌微绷:“夜黑风大。”

云冉:“我氅衣挺厚的,抗风,路上还有好些宫人打灯笼,不怕黑。”

司马璟:“……夜已经深了。”

云冉:“也还好啦,反正我也洗漱过了,回去倒头就能睡。”

司马璟:“……”

云冉不说话,只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望着他。

她也不是傻子。

看到窗台梅花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司马璟并非嫌她聒噪,只是他又别扭起来了。

虽不知他为何又别扭起来,但他既要她留下,就得由他亲口说出来。

她早说过,她才不想猜来猜去,劳心劳神——

既有求,直接说。

若不说,她就当不知道。

反正最后难受的也是他自己。

司马璟又如何看不出云冉在故意装傻。

但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将内心封闭。

无欲便无求,无求便无伤。

理智告诉他,这世上无人可信,无人可依,便是至亲骨肉也会背弃,反目成仇,何况旁人。

可掌心握着的那抹细腕,源源不断传来暖意是那样的叫人贪恋。

不舍得松开。

也不愿松开。

喉头上下滚了滚,良久,他再次抬眼,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云冉,我想你留下来。”

终于说出口了。

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但一颗心却像被丝线悬吊在半空,等着她的回应——

或是,施舍,怜悯?

怎样都好。

只要她点头。

云冉并不知男人心底的诸般思绪,她只知道,他终于学会开口表达想法了!

此刻的惊喜,丝毫不亚于小狗百岁第一次能接住她飞出去的肉骨头。

她都想对百岁那样,冲上去抱住他,再亲他一下:“你可太棒了!”

不过司马璟可不是小狗。

她只得忍着那冲动,也克制着上翘的嘴角,眨眨眼:“那殿下不嫌我吵了?”

司马璟看着她:“我从未嫌你吵。”

“噢,这样——”

云冉道:“那是我冤枉殿下了,我给殿下赔个不是?”

“……”

司马璟捏紧了她的手:“时辰不早了,既已洗漱好,便上床歇息。”

也不等云冉再说,他熄得屋内只剩下两盏灯,转身拉着云冉到床边。

应铉殿是临时收拾出来的殿宇,床铺远不如飞鸾殿的宽敞,云冉躺在里头时,明显感觉到身旁男人靠得更近。

待苍青色床幔放下,床帷间陷入一片漆黑,两人的呼吸也变得愈发清晰。

明明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了,可今夜的云冉,却莫名有点紧张。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就是感觉有什么不大一样了。

许是因为今夜,是司马璟主动开口叫她留下?

嗯,应该是这个缘故。

她盯着黑漆漆的床顶,试图平复自己失序的心跳,身旁却传来男人的声音:“困了?”

云冉微诧,而后摇头:“还好,怎么了?”

司马璟:“没什么。”

稍顿,“只是前几日,你躺上床都有许多话要说。”

今晚却安静得不可思议。

云冉:“殿下想与我说话吗?”

司马璟:“若你有话说。”

云冉:“……”

嘁,傲娇怪。

可是要说什么呢?

云冉想了想,发现她这会儿最想问的,是司马璟身上的那些伤疤——

昨夜掉进池子后,她才发现除了胸膛,他的背上、腰上、臂膀上,到处都遍布伤疤,且那些伤口除了纵横交错的鞭伤,还有不少烫烧伤。

她的三师姐就不小心被烫伤过,隔着衣袍,手臂都燎起一片红肿燎泡,那阵子疼得哎哟哎哟直叫唤,夜里睡觉都疼得抹眼泪,后来好不容易好了,也留下了一片难看的疤。

师姐手上那不算太大的烫伤都痛得不轻,云冉难以想象司马璟身上那么多伤,得有多疼。

尽管之前听姚大人说过,司马璟在戎狄备受折磨,可当字面上的“折磨”以触目惊心的伤痕呈现在眼前,云冉也更加深刻的感受到那份沉重。

司马璟等了半晌,见身旁仍是一片静谧,自也察觉到不对劲。

“怎么了?”

他问,刚要侧过身,怀中却滚入一团温软。

司马璟身形一僵。

当小娘子那双纤细手臂牢牢抱住他的腰身,脸庞也抵着他的胸膛时,他幽邃的眸色也随之柔缓,抬手将人圈住。

两人静静地,都没说话,只拥抱着彼此,感受着对方的体温与气息,传递、交融。

良久,司马璟听到怀中之人发闷的嗓音:“殿下之前一直拒绝泡温泉,是顾虑身上的伤疤吗?”

司马璟的呼吸一滞。

少倾,他闭上眼,嗓音微哑:“吓着你了?”

“殿下瞧不起谁。”一只柔软的小手抚上了他的背,很轻很轻:“我连妖魔鬼怪都不怕,怎会怕那点伤疤?”

“……”

司马璟低下头:“你不觉得丑?”

云冉:“还好吧。乍一看是有点唬人,但多看两眼,就不觉得了。难道殿下觉得丑?”

司马璟没出声。

“没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殿下若是觉得丑,我也能理解。不过要是因为疤痕而放弃泡温泉这等乐事,实在是得不偿失。”

云冉轻声道:“不然明日问问御医有什么淡疤美肤的药膏,看看涂一阵能不能管用?若药膏不管用,也能寻来文身师傅,用刺青把伤疤遮住。殿下不是喜欢蛇吗?绣一条螣蛇怎么样?从肩膀绕到背后,再绣几朵祥云,绣日月星辰,应当挺威风的。”

司马璟:“……”

他想象过她见到这身伤疤后的厌恶、嫌弃和抗拒,却怎么也想不到,她竟若无其事的给他想纹身图案。

“如果不喜欢螣蛇,绣凤凰、青龙、白虎,也都挺好看……”

云冉边回忆着从前见过的纹绣图案,边热情地给司马璟介绍着,只说着说着,她又静了下来,摇头道:“当然,最好还是别绣。”

司马璟:“为何?”

“反正除了沐浴和泡温泉,平日你也不会光着身子在外乱跑,纹龙绣凤虽好看,但我听说针扎进去可疼了,还是不要为了爱美,白白受那个罪了。”

云冉叹息着,又忍不住伸手,隔着牙白亵衣去摸男人胸膛上的斑驳疤痕:“殿下,是不是可疼了?”

不知是被她柔软的手抚着,还是因她这声柔软询问,司马璟只觉心底好似有什么在融化。

那暖暖的热流在空荡荡的心腔里涌动着,又随着血液流遍这具不堪入目的躯壳,那些凹凸不平的丑陋伤疤也随之舒展、抚平……

他忍不住低下头,薄唇吻上她毛茸茸的发顶,又循着本能,一点点往下。

落在她的额头、眉心、脸颊、鼻尖……

最后,在静谧黑暗里,吻上了那抹柔软馨香的唇瓣。

这个吻很深,却很温柔。

云冉感受到一种十分不同的情绪——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是第一次在床上躺着接吻,可她清晰感受到一种被珍而重之、被小心翼翼呵护在掌心的爱意。

爱意?

她被亲得气息混乱,对自己这一瞬的判断也产生了怀疑。

可不等她细想,搂在腰间的那只大掌握得更紧,而她也明显感觉到肚皮被某个匕首状的长物膈着。

有了上次的目测,她霎时就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一时双颊滚烫,心跳慌乱。

怎么会,怎么会突然起来了。

开始明明还没有的啊。

黑暗里,司马璟停下了这个吻。

他的气息也不算平稳,热意扫过云冉的脖颈,引得一阵发痒。

“殿、殿下,睡觉吧?”

云冉想着,今晚的亲亲也结束了,也该睡了。

未曾想男人的吻再次落了下来,这一回是她的脖颈。

云冉:“……”

虽然脖子会痒,但之前也亲过几回,亲就亲吧。

可亲着亲着,她就感受到不对劲了,她的衣领如何敞开了?他的脑袋怎么锁骨之下去了?

“殿…殿下!?”

云冉的呼吸凌乱,双手也下意识抱住怀中乌黑的脑袋:“你这是做什么?”

怎么能亲那里,犯规了!

胸前传来的嗓音又沉又哑:“别忘了,第二个要求。”

“……我没忘,适应你的碰触不是么。”

“不仅是嘴巴习惯。”

鼻尖满是那柔軟的幽幽甜香,司马璟的喉头难以自持的滚了滚,抬手将那条单薄的绣花绸布往上推去,再次俯首,眸色幽暗:“从头到脚,都得习惯。”

“……!”

“唔……”

云冉感觉到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抱在身前脑袋的双手收得更紧,她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古怪感觉,又舒服又难受,还莫名有些想哭。

她觉得司马璟这是在欺负她。

可是他那个要求,的确没说仅限于嘴唇碰触。

她想反驳他,都找不到理由。

何况她也清楚司马璟这会儿对她做的事,是夫妻之间本就该做的——

阿娘给的小瓷人,她买的那些春册,还有三嫂说的那些话,都是围着这件事来的。

可是书上也没说,被这般亲着,竟是这样一种感觉。

云冉感觉她又要发出那种奇怪的声音了。

她死死咬着唇,边强忍着,边晕晕乎乎地想,殿下怎么能亲这么久。

皮好似都要被他咬肿了。

而当那两根温凉的长指触及腰间系带时,云冉浑身一颤,忙去按住男人的手:“殿…殿下……”

嗓音轻軟细糯,又仿若裹着一层浓浓蜜糖般,透着几分撩人不自知的媚态。

司马璟从那如云团般的绵軟里抬起脸,嗓音已哑得不像话:“怎么?”

云冉真的快要哭了,今晚这个刺激已经快到她极限。

“很晚了。”她吞着呜咽:“睡觉吧。”

司马璟能感受到掌下的颤抖。

原本也没打算今夜就吃了她。

只是她主动滚入他的怀中,又说了那样一番话,亲着亲着就勾起了火气,克制不住地想再亲几口。

方才剥了粽叶,品尝那晶莹剔透、细腻绵密的白米粽子。

滋味比他想象的更好。

恨不得一口吞了。

可粽子颤颤巍巍的投降了,实在可爱得叫人心软。

罢了。

再等等。

起码不是在行宫,在那些人的眼皮底下。

深深缓了两口气,司马璟拢了拢她的衣领,重新躺回她身侧,只是长臂始终圈着她,并没有打算松开的意思:“睡罢。”

云冉:“殿下……”

司马璟:“再不睡,我真不让你睡了。”

云冉:“可是……”

司马璟:“一。”

云冉:“我的……”

司马璟:“二。”

云冉:“……!”

可恶,他到底把她的兜衣丢去哪了!

不穿兜衣睡觉,真的很没安全感啊。

她有心想爬起来找,可男人抱着她很紧,且那“匕首”还气势汹汹的存在感十足。

求生欲告诉她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云冉只得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兜衣的事,凝神静心,放空思绪。

大抵是折腾到半夜,加之昨夜也没休息好,她很快沉沉睡了过去。

听到怀中那均匀平缓的呼吸声,司马璟缓缓睁开了眼。

借着床幔缝隙透进来的一丝微光,他凝视着怀中那张安稳熟睡的乖巧面庞,蝮间虽还石更如铁,心头却是一片柔軟。

送到嘴边的小粽子。

就算被吃干净,也不能怪他。

是她自己说的,食色性也。

**

云冉这一夜睡得很沉很沉。

再次醒来时,窗外天光已经大明——

她又错过了晨练的最佳时辰。

意识到这一点,她懊恼地从床上坐起,却觉得身上一阵凉意。

低头看去,脸颊顿时滚烫。

只见单薄的牙白亵衣松松垮垮的半敞着,细白皮肤上深深浅浅的桃痕,一路往下,直到腰间。

而那两团不算太大的口o口,果然如她预测的一样,破皮了。

云冉一时鼻尖发酸,既羞愤又委屈。

他这人怎么这样,当真属狗不成?

心里将司马璟骂了无数遍,终于在床尾找到了她的兜衣。

被压了一个晚上,皱巴巴的。

尽管她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被脱掉的,但也不妨碍她继续在心里骂司马璟。

飞快的将衣服穿好,云冉下了床。

却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缘故,被男人亲过的皮肤好似都变得陌生,仿佛还残留着被唇舌亲过的温热触感。

她边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子,边朝外唤人。

青菱很快走了进来,眉眼间透着一股和畅笑意:“娘子醒了?”

云冉见状,好奇:“是有什么好事吗,你怎么这么高兴。”

“有吗?”

青菱抬手摸摸脸,笑容更盛:“应当是见殿下和娘子和好如初,奴婢心里欢喜呢。”

云冉更奇怪了:“你怎么知道我与他和好了?”

虽然她也不觉得她有和司马璟吵架。

青菱笑道:“殿下一早就赏了应铉殿全部宫人一人两个金锭子,奴婢也得了两个,虽没说为什么要赏,但常春公公说,这说明殿下心情极好,定是托了娘子您的福。”

一人两个金锭,好大方!

可为什么被啃的是她,她却没有两个金锭!

云冉暗暗腹诽着,但见青菱这般高兴,也为她高兴:“得了赏就好生收着,等过年了,我也给你发金锭子。”

青菱立时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福身:“那奴婢就先谢过娘子了!”

“好说好说。”

云冉伸了个大大懒腰,便让青菱打来热水洗漱。

待梳洗完毕,云冉听说司马璟在偏殿看书,想了想,唤来个小太监:“若是殿下回头问起,就说我回飞鸾殿,今日要去找我阿娘和四哥,让他自行安排吧。”

他亲得她身上这会儿还酸痛,起码现在她不是很想再见到他。

留下这句话,云冉就带着青菱离开应铉殿。

待回了飞鸾殿,用过一顿早午膳,她派人请来郑氏和云商一道入宫赏景。

转眼便到了傍晚,暮色沉沉,红霞漫天。

在盆景园与郑氏、云商分别后,云冉径直回了飞鸾殿。

还没走进正殿,就见常春守在墙根旁。

一见到云冉,他立马上前请安:“王妃可算回来了,殿下一直等着您呢。”

云冉微诧,却也不是十分意外:“他搬回来了?”

常春笑而不语,只一脸佩服地朝云冉作了个挹。

云冉:“……”

说不上不高兴,也说不上高兴。

就是胸口好像又开始隐隐作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