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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姑小王妃 小舟遥遥 18308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次日清晨。

虽然昨夜苦读春画, 熬得两眼通红,大脑通黄,但想到昨夜不慎“戏弄”了司马璟, 云冉觉得还是得诚心与人道个歉才是。

于是做完晨练早课,云冉撸起袖子便去了厨房,打算亲手做份吃食,以表诚意。

厨娘们在旁看得战战兢兢, 连连劝着:“王妃还是回去歇息吧,这些让奴婢们来便是。”

“是啊,您千金之躯,哪能做这些粗活,若伤了您的手,那真是奴婢们的罪过了。”

“没事,我就做些菜粑, 不累的。”

云冉见她们一个个在旁惶惶不安,眼珠滴溜一转,佯装严肃道:“你们与其站着劝我,不如帮我打下手。”

“喏, 来个人烧灶, 再去个人洗两颗菘菜。昨日我不是带了些腊肠回来吗,也割两根下来, 和菘菜、豆腐皮、香蕈一起切丁备用。”

她交代完, 自己也半点不闲的揉起面团, 边盘算着要做多少个——

从前在水月观,她一做就是一百个,冬日里够道观众人吃上七八天。

但那时物资匮乏,没东西吃, 才天天早上吃菜粑,这会儿在王府,一天三顿不重样,司马璟估计也就尝个鲜。

尝鲜的话,就给他六个吧,一盘六个摆起来也好看。

但这会儿面也揉了,菜也切了,多做几个也是顺手的事。

云冉便将湛露堂和长信侯府也算上了。

毕竟她被寻回后,爹爹阿娘都还没吃过她亲手做的食物,总不好有了郎君忘了爹娘。

揉面、剁馅、生火,都有厨娘在旁辅助,云冉只需调馅、包粑,实在松快不少。

从前需要花上一整日才能做好的一百个菜粑,一个上午就大功告成。

“今日多亏你们打下手了,你们也拿两个尝尝味。”

云冉笑眯眯与厨娘们说着,又吩咐婢子们将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菜粑装盘:“这两盘送去湛露堂,让兰桂嬷嬷看着分。这两碟装盒,我亲自提去深柳堂。余下的装好后,快马送去长信侯府,让他们收到上锅热一下再吃,味道更香。”

厨娘们齐齐谢恩,婢子们也很快忙活起来。

不一会儿,四大笼屉的菜粑装盒完毕。

云冉提着个朱漆食盒,正准备往深柳堂去,却见前院的小太监快步寻来:“王妃,宫里来人了,正在前厅候着呢。”

宫里来人?

云冉柳眉轻拧,稍作思忖,她将红漆食盒递给青菱:“你给殿下送去吧。”

青菱愕然:“王妃,这可是您忙了一早上做出来的,您亲手交给殿下方能更显诚意。”

“我知道,但这不是不凑巧么。”

云冉叹道:“等我送过去都冷了,味道也不好了。都是自己人,不必那么讲究,趁热吃到嘴里最重要。”

青菱:“可……”

云冉摆手:“去吧去吧,我忙完前头就过去。”

主子都这样说了,青菱只好领命,接过朱漆食盒去了。

云冉稍整衣襟,便随小太监一道去了前厅。

原是郑皇后派人来送腊八节礼,且问她温泉行宫一事可有决议。

“御驾离宫的日子已经定下了,就在腊月初九,去十五日,小年那日回銮。”

替郑皇后送节礼的太监小吕公公,是凤仪宫的二把手,面白无须,二十出头,说话温声细语很是好听:“皇后娘娘让奴才转告王妃,她与陛下都无比期盼您和景王此次能同行。温泉宫那边也已为您和景王收拾出了飞鸾殿,就在星辰汤后头,出门走个百来步,就能沐浴泡汤,除此之外,飞鸾殿后还有一大片梅花林,如今花儿开得正好……”

小吕公公巧舌如簧,将骊山的温泉行宫说得如同瑶池仙境般。

“……总而言之,王妃娘娘,皇后主子是真心盼您同行。”

小吕公公弯着腰,一脸诚恳地看向云冉。

云冉:“……”

可恶,她狠狠心动了。

她长这么大,连温泉都没见过,更别说泡了!

但是……

想到司马璟那日在御花园里无比冷漠的神情,还有回程时他一番严肃警告,云冉纠结再三,还是痛心疾首的别过脸:“娘娘盛情,我本不该推托。只是这事并非我一人能够决定,还得问过我家殿下的意思……”

“这样吧,我待会儿问问我家殿下。小吕公公若是不急着回去复命,午膳就在我们府上用了?”

小吕公公自然看得出这位年轻王妃是感兴趣的,自家主子那边也是真心邀请景王夫妇同行,若能促成此事,于他也是好事。

“那就叨扰府上了。”小吕公公躬身应下。

云冉笑笑,吩咐小太监带着小吕公公下去歇息,又命人将宫中送来的两箱腊八节礼抬去库房,登记入库。

深柳堂,书房。

司马璟看着桌上那碟还冒着腾腾热气的菜饼子,眉心轻折:“王妃做的?”

常春叉着手应道:“是呢,据说王妃用过早膳,就去厨房忙活了,这不一出炉,就命人给您送来了。”

司马璟:“她人呢?”

常春怔了怔,依旧挤着笑:“青菱姑娘说,王妃本想亲自送来的,凑巧宫里派人来了,王妃便去前头应付了。”

司马璟闻言,脸色明显冷了几分:“宫里又来人作甚?”

常春道:“这不快到腊八了么,宫里送节礼来了。”

司马璟眉头依旧拧着。

管它腊八还是除夕,于他都不过又一个寻常冬日。

但想到王妃本来该与他送吃食,生生被宫里的事耽误,周身气场也不觉沉下。

“殿下,这菜……菜粑还热着,您要不先尝尝?”

常春轻声劝道:“好歹也是王妃忙活了一早的心意,她急着叫青菱姑娘送来,也是想叫您尝上一口热乎的呢。”

这话倒符合她的性情。

司马璟敛眸,视线落向那做成叶片形状,一个个塞得鼓鼓囊囊,似饺非饺,似饼又非饼的吃食。

这菜粑,大抵是江南那边的特色。

“你退下。”

“是。”

常春看出殿下的心情似乎不大好,也不敢再废话,麻溜地转身离去。

行至院外,青菱还在墙根下等着。

常春快步走过去:“你确定王妃忙完了就会过来?”

青菱点头:“对,我家娘子是这样说的。”

常春这才稍稍松口气,青菱奇怪:“这是怎么了?殿下吃了么?”

常春往那紧阖着的木门看了眼,猜测:“应当会吃吧。”

稍顿,又眼含期待地望着院门外:“便是现下不吃,等王妃来了就会吃了。”

毕竟从前殿下一个人用晚膳时,常常吃了半碗,就搁下筷子。

可自打与王妃一起用膳,夫妻俩每回都能光盘,这不短短半月,王妃肉眼可见的脸圆了,殿下的气色也明显好了不少。

常春和青菱俩人就站在墙根,一齐盯着门口期盼着,期盼着。

终于,待那道天水碧色的娇小身影映入眼帘,二人眼睛都亮了。

“王妃万福!”

云冉乍一看到墙根下两个人,还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不禁笑了:“青菱,常公公,你们俩站在这里做什么?不冷吗?”

青菱答着“不冷”,常春则是引着云冉往里走:“王妃娘娘可算来了,殿下方才还问起你呢。”

云冉咦了声:“问起我?”

常春如实说了,末了又道:“奴才看着食盒里还有一碟菜粑,想来是王妃娘娘自己留着吃的?娘娘快些进去吧,别等吃食凉了。”

另外那碟的确是云冉留给自己的,她想着她和司马璟一人一碟,不怕不够吃。

她抬手抚了抚鬓发,又低头整理下裙衫,确定并无不妥,方才走到木门前轻敲:“殿下,是我。”

屋内静了片刻,传来男人的应声:“进。”

云冉这才推开门,提步入内。

只见屋内窗棂半敞,积雪明亮,司马璟一袭宽大的墨青色长袍,长发半挽,神色澹澹地端坐在紫檀木雕花长桌后。

想到自己此行是来致歉的,云冉举止也有意放得端庄:“殿下万福。”

往常不等司马璟叫起,她自己就会站起,同时叭叭说起她今日的琐事。

今日她却垂着眼,始终保持着半蹲的行礼姿态。

司马璟见状,蹙眉:“起来。”

云冉优雅垂首:“多谢殿下。”

司马璟:“……”

见她直起身后,一言不发,只睁着一双水灵灵的乌眸柔柔的望向自己,司马璟默了片刻,终是没忍住开口:“你来做什么?”

云冉听他语气冷硬,只当他还在为昨夜的事生气,心下有些懊丧,面上却是不显,只问道:“我让青菱给殿下送了菜粑来,殿下可尝过了?味道如何?”

说话间,她也瞧见桌上那个汝窑白瓷花形碟,六个菜粑,还剩下四个。

竟然吃了两个,看来是喜欢的!

她心下暗喜,却听得桌后男人淡声道:“还行。”

云冉笑眯眯:“还行就行,我还怕我手艺不精,做出来的东西难登殿下的大雅之口呢。”

司马璟:“……别乱改词句。”

云冉:“哪里乱改了,殿下的嘴平日吃的都是些珍馐美馔、龙肝凤髓,这种不起眼的乡野小吃能进入殿下的肚子,简直是它的荣幸,粑生巅峰了!”

她话中奉承讨好之意实在太过明显,司马璟想忽略都不行。

待抬眼看到小娘子一袭碧色袄裙,盈盈亭亭地站在身前,双眸弯弯——

明明是他最讨厌的嬉皮笑脸狗腿子样,可她做出来,却叫人讨厌不起来。

“常春说,这是你亲手做的?”

司马璟掀起眼帘,睇着她:“怎么突然亲自下厨?”

云冉听出他语气缓和几分,也提步往前走了两步:“我知道昨夜的事是我不对,我已经深刻反省过了,日后再也不因一时好奇就……就冒犯你。”

说着,她双手搭在身前,还深深朝司马璟鞠了一躬:“是我错了,还请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生我的气了。这碟菜粑就是我的赔罪,若你觉得不够,我……我改日逛街瞧见什么好东西,再给你买了当赔礼。”

反正她现下特别有钱,银子多得几辈子都花不完,别说买一样礼物了,买十样都成。

司马璟看着眼前这深深鞠躬的小娘子,乌黑的脑袋圆滚滚,似乎……很好摸。

搭在桌边的长指动了动,少倾,他沉声道:“起来。”

云冉没起,只稍稍抬起脑袋,睁着一只眼瞄他:“那殿下不生气了?”

司马璟见她这鬼鬼祟祟的模样,又想到她昨日藏书的一幕——

随行暗卫已经一五一十与他禀报,昨日她先是寻了个快倒闭的偏僻小医馆没病找病,后又去书肆买了市面上好些香艳的春画本子……

怪不得她能将“阴阳交合”、“阳势反应”挂在嘴边,原来私下里都在看这些东西。

甚至还知道买最时兴的新版。

想到昨夜她坐在怀中的好奇姿态,再看她这会儿的故作老实,司马璟胸口隐隐发闷。

她实在太知道如何气人。

“起来吧。”

司马璟垂下眼,敛起其间幽幽涌动的暗色,淡声道:“食盒里的那碟还存了几分热气,要吃便快吃。”

云冉一听这话,便知他是消气了——

从前她在道观惹了师父师姐不高兴,吵架冷战,师父师姐也都是用“吃饭”来破冰。

她就说嘛,没有什么是吃的不能解决的!

“我就知道殿下最大度最宽容了!”

云冉朝司马璟粲然一笑,转身便去开食盒。

司马璟坐在螺钿交椅上,想着她方才那甜甜一笑,眸光有刹那恍惚。

待晃过神,他看着坐在榻边大口大口吃着东西的碧衫小娘子。

明明只是简单的食物,她却总能吃出一种至极美味的愉悦。

就如她这个人,一点小事,都能叫她满足。

云冉一口气连吃了两块菜粑,才稍稍解了馋:“还别说,加了腊肠、豆腐丁和香蕈果然更香了!从前我们可没这么好的待遇,菜粑里包的全是菘菜碎。”

她自顾自说着,一扭头,便见司马璟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殿下,你看着我做什么?”

是她的吃相不雅观?还是……她今日的打扮很好看?

是了,她今天虽未涂脂抹粉,衣裙却是新做的,颜色嫩生生的,她自个儿也喜欢得紧。

想到这,她一张粉面悄悄发烫,又瞟着桌边的男人,私心觉得单论容色,她还是逊于他的。

就在云冉打着腹稿,决定如果他夸她好看,她也立刻夸他一大通时,便听男人语调平静道:“下回宫里再送节礼,让常春或是兰桂嬷嬷接待,不必你亲自去。”

云冉微怔,没想到竟要说这个。

“到底是宫里派来的人,而且人家是来送礼的,接待一下也没什么。”

话既说到这,云冉也记起客房还有个小吕公公在等着。

她握着温热的杯盏纠结了好一阵,终是深吸口气,抬起了眼:“殿下,就是……就是皇后娘娘派人来问,说是初九他们就要去骊山温泉宫了,还给咱们也收拾出了一间宫殿,问咱们要不要一起去玩?”

司马璟眉心轻皱,却并未出声。

云冉见状,忙将小吕公公对温泉宫的夸赞有样学样地吹了一遍,末了,她十分恳切地表示:“也就去十五日,不算太久。再说了,成日待在王府里多无趣,若能出去走走,看看大好河山,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对身心都好。”

“而且我听说,温泉水四季常温,泡多久都不会冷。你看这外头寒风刺骨,若能在大池子里泡上一泡,那多舒坦啊——”

她说得嘴巴都有些干了,桌后的男人仍是一脸无动于衷。

云冉都纳闷了,深柳堂就有这么好吗?

一个空寂森冷的大院子,几个呼吸都不敢大声的小太监,除此之外,再无半点活气。

也就是司马璟待得住,若换做她,不超过七天就觉得生无可恋了。

都说修道之人七情不上脸,但云冉学术不精,七情全上脸——

司马璟一眼就看懂她的腹诽,静了两息,道:“你想去便去,我不拦你。”

云冉并没有因他的这话而雀跃,两道黛眉反倒拧得更紧:“殿下就这么不想去吗?”

若她没记错,兰桂嬷嬷说过,先帝当年答应带司马璟去温泉宫玩,他是很高兴的……

虽说当年未能成行,但……

如今有机会弥补昔日遗憾,他为何反倒不愿了。

“不想。”

司马璟薄唇微启,如玉眉眼间的神色也愈发淡漠:“我早说过,我喜静,不爱出门,更不愿与人打交道。你要出门,我不会限制你。”

“殿下说不愿与人打交道,难道也不愿与我打交道吗?”

云冉搁下茶盏,两三步走到书桌旁,双手撑着桌子,蹙眉看他:“还是说相处这些时日,殿下没把我当人?”

司马璟:“……我没这个意思。”

云冉:“那殿下是什么意思?口口声声说着不喜与人打交道,但是夜里抱着我交吻,亲得那么用力的时候,难道不是与我打交道吗。”

司马璟:“……”

云冉嘴角微捺:“是,我知你喜静,不爱出门,可你这样待在府里,也不说好好经营日子,成日冷着张脸死气沉沉、将自己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拒绝与外界接触,你这样实在是……实在是……”

她凝着眉头,试图寻个词,却又怕说得太重——

尽管她真心觉得司马璟这种状态太糟。

用南华真人的话来说,便是形如槁木,心如死灰。

可他明明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有血有肉,抱着热烘烘的一个人。

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为什么要把大好人生、美好日子过成这样呢?

时光是多么的宝贵,活着是多么难得呀。

她不愿见他这样。

尤其知晓他的过往,与他相处多日,她觉得他值得过更好的人生。

不知不觉,天边积起雨云,连带着书房内的光线变得昏暗。

可眼前这双黑眸是如此明亮。

仿若金光照耀的海面,波光粼粼,又涌动着无垠的生命力。

司马璟忽然感觉一阵狼狈。

仿若藏在阴沟里看不得光的蛇虫鼠蚁,在这足以照亮一切污秽不堪的目光下,无处遁形。

“我就是这么一个人,你若看不惯,尽可离远些。”

他别过脸,嗓音都透着一丝微哑:“我不拦你。”

看着男人冷硬疏离的侧颜,云冉一时胸口也发闷。

这油盐不进的冷木头,又硬又倔的臭石头!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提步出门,再不管他了。

念头才起,想到自己生病时他带来的汤药和莲子糖,想到这些时日他教她弹琴时的认真,还有许多个夜晚抱着她的依赖与亲昵……

虽然同样是小小年纪背井离乡,骨肉分离,自己无疑是幸运的,日子虽清贫,却有师父师姐满满的爱与照顾。

可他却流落敌国,备受折磨,唯一的朋友只有那些冰冷湿滑的蛇,没人教他如何与人为善,也没人对他施以善意……

罢了。

云冉深深吸了口气,道:“既然你不愿意去,那我也不去了。”

司马璟神色微滞。

“为何?”

他偏过脸:“我说了,我不限制你的自由。”

云冉摊开双手,耸耸肩:“我阿娘与我说,夫妻一体,荣辱与共。何况我们才将新婚,我怎好撇下你,一个人跑出去玩?那样多不够义气。”

说着,她还握拳锤了锤心口:“我的良心会不安的,玩也玩不痛快,还不如就待在长安好了。”

司马璟自动忽略了她说的“义气”和“良心不安”,只将“夫妻一体,荣辱与共”、“怎好撇下你”听入耳中,一时间心口隐隐发烫,喉头也有些发紧:“可你……不是很想去?”

“想去是想去,毕竟我还没泡过温泉,也没去过骊山,人活一世弹指瞬间,总想多多见识,多多体验,方才不枉活这一场。”

云冉看向他:“但相比于去温泉宫,我更不愿撂下你一个人在府里。”

没人一起吃饭,也没人说话,孤孤单单的守着个大院子,想想都怪凄凉。

这种不厚道的事,她可做不出。

“好了,就这么说了!”

云冉长长吐了口气:“殿下你继续看书吧,小吕公公还等着我的回应呢,不好叫人等太久。”

她转身就要离开,才将迈出一步,手腕却被拽住。

云冉脚步一顿:“殿下?”

回首却见交手椅上的男人仰着脸,漆黑如墨的眼眸定定看向她:“好。”

云冉:“……?”

好什么?

那扼住她手腕的大掌忽然攥得更紧,男人嗓音沉哑道:“我与你一道去骊山。”

第42章

小吕公公带着消息回宫复命时, 已近傍晚,恰好文宣帝忙完政务,也来了凤仪宫。

得知景王夫妇答应此次一道前往骊山, 原本并不抱期待的郑皇后难掩惊喜:“那可真是太好了。”

一旁的文宣帝坐在铺着明黄色云锦软垫的紫檀木长椅上,指尖轻轻摩挲了两下杯盏,也笑了声:“没想到你这位表妹真有些本事,往年你与母后一请再请, 也无法叫他松口。如今娶了新妇,倒多了几分人情味。”

郑皇后也没想到云冉竟能说动景王。

其实她此次派人去请,面上说是邀请“景王夫妇”一起,其实心底更盼云冉一人来最好。

她与景王这位小叔子算不得熟悉,且因着一些不可明说的缘故,她对景王感观复杂,只想尽量避免与他来往。

但对云冉这位姑家表妹, 她却真心喜欢,想叫上她一路做个伴。

没想到小姑娘个头不高,本事不小,竟真能撼动冰山, 叫顽石点头。

只是——

郑皇后稍敛面上笑意, 觑着长椅上那淡淡浅笑,却瞧不出真实喜怒的锦袍男人:“夫妻俩正值新婚燕尔, 如胶似漆, 璟弟虽性情冷僻, 对枕边人总有几分温柔小意。”

“英雄难过美人关。”

文宣帝笑笑:“朕这个小弟也是长大了。”

郑皇后拿不准文宣帝的情绪。

夫妻多年,旁的事她都能猜出文宣帝的心情,唯独与景王有关的事上,毫无头绪。

这个时候, 她选择沉默。

文宣帝也感受到皇后的沉默,朝她伸出手:“来朕身边。”

又扫过殿内一干宫人:“都下去吧。”

郑皇后走到文宣帝身旁坐下,宫人们也都垂着脑袋,轻手轻脚地退下。

偌大华美的凤仪宫内一时格外静谧,只偶尔听得北风刮过窗纸的窸窣声。

“景王愿意出门,这是好事。”

文宣帝拍了拍郑皇后的手背,嗓音温润而轻缓:“母后若是知道这喜讯,今年应当也会随我们一道去。多好啊,一家人整整齐齐的,谁也不落下谁。”

郑皇后牵出一抹浅笑:“陛下说的是。待会儿臣妾就派人将这喜讯告诉母后,再派人去骊山行宫仔细检查一二,确保万寿殿和飞鸾殿都收拾妥当,万无一失。”

赵太后从前是十分喜欢泡温泉的。

年轻的时候,随先帝一道去,是恩宠与尊荣。

等文宣帝登上皇位再去,则因她在昭德之乱落下的病根,一到冬日就骨头疼,泡温泉能缓解一二。

文宣帝是孝子,给赵太后安排的万寿殿是行宫最华丽的殿宇,周围环绕着好几处泉眼,十分便利。

可自从景王回朝,赵太后便再没去过骊山行宫——

原因无他,景王不去,赵太后舍不得幼子独自在长安,便也不去了。

为此,当年刚嫁进来不久的郑皇后还劝过赵太后:“璟弟已非幼童,在王府中自有奴仆们照料,何需母后这般惦记?”

还有半句话她藏在心里没敢说,那就是“便是您老人家留在长安,景王一个月也不见得进宫两回,您留着有何意思?”

郑皇后记得很清楚,当时她问完那话,赵太后目光幽深地盯了她许久。

作为历经三朝,几乎除尽了先帝后宫与子嗣的女人,赵太后不但有一副绝美容色,更有一双能摄魂震魄的眼睛。

就那一记无声的注视,顿时叫郑皇后背脊生寒,几欲跪下。

只是不等她跪,赵太后慈爱笑了声,仿佛方才那一丝冷戾只是她的错觉。

赵太后道:“你还年轻,等你当了母亲,便知孩子无论长多大,哪怕两鬓斑白、步履蹒跚了,那在当娘的眼里,也还是孩子。何况……”

沉默了许久,她才道:“他已经被落下了一回了,哀家岂能再留他一人?”

郑皇后闻言,只觉赵太后一片慈母心,遂没再劝说。

倒是文宣帝又去劝了一回。

母子俩也不知说了什么,最后文宣帝铁青着脸出来——

那是才成婚不久的郑皇后,第一次看到皇帝生气。

她一直觉得她温润儒雅的夫君是不会动怒的。

那夜她试图当一个贤惠妻子,宽慰夫君,还将赵太后说的那些话与文宣帝解释了。

却也不知道哪里触到他的逆鳞,他推开她:“皇后自己歇吧,朕回紫宸宫。”

那一天,她彻夜难眠,不知自己哪里错了。

直到前往骊山,关系才算缓和,那日的不愉快也被两人心照不宣地揭了过去。

六年过去,郑皇后虽然已知症结所在,但提及景王时,她还是本能地小心小心再小心,免得又惹得文宣帝不快。

譬如现下,她小心翼翼地提起万寿殿和飞鸾殿,全程都觑着文宣帝的脸色。

文宣帝握着皇后的手,笑道:“你不必如此紧张,时隔多年,母后能再去骊山行宫,朕欢喜还来不及。至于景王……”

似是想起一桩旧事,他深眸飘忽了两息,扯唇道:“朕记得昭德之乱发生前,父皇答应过,来年冬日会带朕和阿璟一起去温泉宫,还答应要教……教我们兄弟俩骑马猎兔子。”

明明已过去了这么多年,文宣帝却无比清楚地记得那一日。

穿着一袭簇新红袍,宛若个鲜亮红封的幼弟跑来了东宫:“哥哥,哥哥!”

他仰着跑得通红的小脸,一双与母后那般相似的漂亮黑眸亮晶晶望着他:“父皇答应我,明年带我们一起去温泉宫了。父皇还说要送我一匹小马驹,教我骑马猎兔子!哥哥,我让父皇也送一匹给你,到时候我们能一起打兔子了!你高不高兴!”

高兴么。

他只记得他笑着,摸了摸弟弟的脑袋:“哥哥高兴。”

话落,太监傅母们便气喘吁吁跑进来,无比郑重地检查着幼弟的情况:“小祖宗,您怎能一个人跑出来!若您磕着碰着,陛下和娘娘定饶不了奴婢们。”

幼弟被抱走时,还朝他挥手:“哥哥忙完功课了,记得来找阿璟玩!”

哥哥,哥哥……

他总是哥哥、哥哥的叫。

从戎狄回来之后,再未这般唤过他,只叫他“陛下”,偶尔喊“皇兄”也透着讥诮。

“陛下?”

耳畔柔和的唤声拉回文宣帝的思绪,他稍定心神,景王秾丽冰冷的脸庞随之消散,面前是郑皇后姣姣明月般的温柔脸庞:“陛下,您怎么了?脸色瞧着不好,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文宣帝笑笑:“朕没事。”

说话间,动作自然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三粒小巧的朱色丹丸,就着温水仰头服了。

“行宫那边,你好生安排便是。”

文宣帝将瓷瓶收起,并不去看皇后眼底那份欲言又止的忧色,只道:“难得一家人出行,务必一切顺利,叫母后与景王夫妇都玩得尽兴才是。”

郑皇后嫣红唇瓣翕动两下,最后只垂下眼,低低应了声:“是。”

***

对云冉来说,此次去温泉行宫,实在是个突然行动。

除了从扬州回长安那趟,这算是她长大以后,第二次出远门!

且这次出远门,并非赶路,就是纯玩!

为此,她激动的两晚都没睡着——

之前每晚闭上眼,脑中都是复盘夜里和司马璟的吻。

这两晚一闭眼,脑中都是出门看雪、爬山、骑马、泡温泉。

兰桂嬷嬷是去过温泉宫的,将温泉宫有什么好玩的都给她说了一遍,弄得云冉恨不得当场就插上翅膀飞过去。

这样亢奋的情况持续了两日,到三日夜里,见她张嘴闭嘴就是“温泉行宫”,司马璟忍不住以两指,捏住了她的嘴——

手动闭嘴。

“再说一句温泉行宫,就不去了。”

司马璟黑着脸,从前她絮絮唠叨,好歹说的都是不一样的事,这回他的耳朵都要被“温泉行宫”四个字给磨出老茧。

就一个温泉,至于如此?

她若喜欢,他在王府后头给她建个池子,只要她不嫌泡久了头晕,天天灌满热水由她泡。

“唔唔唔(我错了)……”

云冉眨巴眨巴眼,一脸诚恳:“唔唔唔唔唔唔唔(我不说了,真的)。”

司马璟:“……”

他面无表情松开手,又屈指敲敲琴桌:“继续练。用手练,别用嘴。”

云冉悄悄瞄着这一到教琴就格外严肃的“老夫子”,心下嘟哝,这么喜欢教学生,日日宅在王府做什么?不如跟她大哥一样,去国子监当司业,教书育人,日后桃李满天下,也不枉费这一身好学问。

腹诽归腹诽,生怕这喜怒无常的男人真的改变主意不去了,她乖乖地闭上了嘴,继续练着古琴曲。

不过有了司马璟的强制“闭嘴”,云冉最初的那股亢奋劲儿也缓解了不少。

加之年关将至,宫里都送了腊八节礼,长安各府也都纷纷送来节礼。

从前的司马璟闭门不出,不与人交际,也不回礼。

但云冉现下嫁过来,成了景王府的女主人,那种只收礼不回礼的事,她干不出——

娘们要脸。

于是她这几日都在忙着节礼的事,最重要的当然是娘家长信侯府和舅家护国公府,其次便是司马氏的宗亲,还有之前送过礼的王公贵族、高门官宦等。

安排礼单时,云冉也恍然意识到,司马璟或许不该叫司马二。

按照司马氏宗室排序,在先帝这一脉的大宗里,文宣帝行三,司马璟行九,而在司马璟之后,还有司马十、十一、十二……一直到十五。

只是如今,大宗这一支只剩下三郎文宣帝,和九郎司马璟。

至于其他的一二四五六七八到十五,或是病逝、或是摔死、或是遇匪、又或是意图谋逆,满门屠尽。

倒是几位排不上号的公主还活着,但都随驸马赴了外任,不在长安。

云冉便是再不谙世事,见先帝这么多子女,最后只剩下赵太后所生的二子,后背也不觉冒出一层白毛汗。

心底也冒起个疑问,自己戏称司马璟司马二的时候,他为何不纠正她——

还是说,他对那些死掉的兄弟姐妹也毫不在意……

这回若不是整理送礼名册,她恐怕也不知皇室曾经还存在着这么多的子嗣。

她忽然有些后怕,不是很想去骊山了。

司马璟也在这日夜里教琴时,发现了云冉的心不在焉。

前几日她魂不守舍,是一心都飞去了骊山。

今日,又是为何?

“又弹错了。”

司马璟蹙眉:“练琴要专心,若伤了手,有你哭的。”

云冉晃过神,纤长眼睫轻颤了两下:“嗯,我知道了。”

她再次抚琴,手指却被司马璟按住。

云冉仰起脸:“……?”

司马璟垂下眼,那双洞若观火的漂亮眼睛定定看着她:“云五,你在害怕什么。”

他的语气如此平静,目光却又那样锐利,如一把足以击破一切的利刃。

云冉那点强装镇定简直不堪一击,唇瓣动了两下,最后还是垂下脑袋:“没什么,就是忙着节礼的事,有些累了。”

司马璟眉心轻折:“累了?”

云冉:“嗯,我今天不想练了。”

话落,身侧静了下来。

云冉心下有些忐忑,他会不会凶她,毕竟他常说“业精于勤荒于嬉”。

可她今天实在没心情,若他一定要逼她练,那她就……耍赖。

他总不能摁着她学吧。

她打定了主意,却听身旁男人传来平淡的嗓音:“若真累了,那就歇吧。”

说着,他扬声吩咐外头:“传膳。”

云冉没想到他今日这么好说话,坐在黑漆琴桌前,怔怔看着他。

司马璟一回身,就看到她这幅呆得发乖的模样。

薄唇抿了抿,他乜着她道:“这几日既忙于庶务,学琴之事暂且放一放。等到了骊山,再继续练。”

尽管他不理解,为何她这般热衷于与人打交道。

长信侯府也就罢了,其他乱七八糟的府邸,何须她费神费力,浪费时间。

眼见着司马璟掀起水晶珠帘,走回了暖阁,云冉也忙起身,更跟了过去。

只她今日有心事,表现的也不如平日那般活跃。

司马璟也看出她绝非劳累那么简单,但她这几日都待在府中,何事会让她这般悒郁为难?

沉吟片刻,他还是开了口:“出了何事?”

云冉:“没事,就是累了……”

“云五。”

司马璟道:“有没有人与你说过,你撒谎的样子很明显。”

云冉抬起脸,与男人投来的视线碰了个正着。

避无可避,她悄悄捏紧袖中手指,深吸口气,还是问了:“其实殿下不是司马二,而是司马九,对吗?”

司马九……

这称呼也没比司马二好听多少。

司马璟浓眉微蹙,再看对座小娘子灼灼明亮的乌眸,他略一颔首:“是,我齿序行九。”

昭德之乱前,他是宫里最小的九皇子。

后来他在戎狄,时不时能听到戎狄人说——

“大晋那老皇帝又添了个皇子。”

“嚯,这是第几个了?十二、十三?”

“哈哈哈第十五个了!”

“没想到那个被咱们碾得四处逃窜的废物皇帝,床上还是挺威猛的嘛,哈哈哈哈一年添一个儿子呢。”

戎狄人放肆地大笑着,也不忘朝他踢上一脚:“小废物,你那废物父皇又有新儿子了,你说他可还会想起你这个儿子?”

父皇还会想起他么。

司马璟不知道。

没等他回朝,父皇就薨逝了,司马稷登位——

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成了新皇帝,戎狄人也重新看到了他的价值,不舍得真叫他死了。

至于他的其他兄弟,等他回朝,只剩下寥寥几个。

但这六年里,也都陆陆续续死了。

他没见过他们,也没兴趣去了解他们。

直到今日,他的王妃突然提起他们。

“你因此事,而魂不守舍?”

司马璟望着云冉,见她小脸紧绷着点了点头,又听她咬唇道:“殿下,我有点怕,他们……他们都死了。”

司马璟眸色微动。

他想说,都死了,才不用怕。若侥幸活一个,才是叫人害怕的。

可这种话,他不能说,说了定会叫她更害怕。

她个养在乡野无拘无束的小姑娘,又怎知无上皇权之下藏着多少鬼蜮伎俩,丑陋不堪。

“你过来。”

司马璟朝她颔首。

云冉虽不解,但还是朝他走了过去。

待行至身前,手腕被扼住,她一个不防就被他熟练地拉入了怀中。

云冉一双潋滟明眸都睁大了:“殿、殿下?还没用晚膳呢。”

今天这么早亲嘴?

她不懂自己做了什么就叫他如此迫不及待了,下一刻却见年轻男人抬手,将她脑袋摁进了他怀中。

云冉:“……?”

她怔怔靠着那坚实又宽阔的胸膛,鼻尖也紧紧萦绕着属于司马璟的那股熟悉又好闻的龙脑香。

正犯迷糊着,头顶传来男人沉缓的嗓音:“你应当听过,最是无情帝王家。他们既不在了,那便是不在了。且有的时候,死了比活着要好得多。”

云冉的耳朵就贴着他的胸口,他一说话,连带着胸间也有微微震颤。

那种感觉弄得云冉的耳朵酥酥麻麻的,与男人冰冷无情的话语简直堪称冰火两重天,但云冉也没全然迷糊,她试图反驳:“死了怎么会好?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有句话殿下应当也听过,好死不如赖活,性命多宝贵,可不得好好珍惜。反正我是无论都不舍得死的,便是吃糠咽菜、扒树皮吃泥土也要活下去……”

司马璟沉默了。

他自然相信她说的话,也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无穷无尽的生命力。

相比于她,他好似一潭死水,一株枯木,只日复一日,等着躯壳老去,等着死亡来临的那一日——

他甚至不希望有魂灵、来世这些,只想彻底的结束,再不来这世间。

他不羡慕她的生命力,却想……保护她。

让这点心火一直燃着。

“活着当然很好。”

司马璟垂下眼睑,淡淡说着违心话:“但对于那些消失的司马氏皇子,若死的不是他们,便是我与陛下。便是这般,你还觉得害怕吗。”

云冉:“……”

更害怕了。

但许是此刻整个人笼在司马璟的怀中,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和熟悉的气息,害怕之余,云冉心底也渐渐生出一种十分明确的偏向——

“如果是这样的话。”

她从男人怀中抬起脸,目光复杂却又坚定:“那我还是希望,殿下活着。”

人都有私心,她也不例外。

相比于那些消失的素未蒙面的一二四五六七八,她更偏向眼前的司马九。

只是,“以后我再也不叫你司马二了。”

云冉咬了咬唇,又道:“你也别叫我云五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的小太监!”

司马璟听到她那句“还是希望殿下活着”时,目光就有些恍惚了。

待听到她这不满的声讨后,不禁哑然失笑:“好,不叫你云五了。”

云冉:“一言为定?”

司马璟:“嗯。”

云冉从他怀里直起身,满是期待的望着他:“那殿下日后如何唤我?”

司马璟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子,喉头微滚了滚,半晌,薄唇轻动,道:“云冉。”

云冉啊了声,有点小失望。

还以为他能叫她冉冉呢,毕竟两人嘴都亲过那么多回了,算得上挺熟了。

不过相比于云五,云冉好听太多。

想到这点,云冉也不与他计较了。

她一屁股从司马璟的怀中坐起,再次坐回榻边时,又恢复了平日里活力满满的模样,絮絮与司马璟说起今日都送了哪几家礼,明日还要送哪几家,明日腊八节她又是个怎样的安排。

转过天去,腊八节喝了一整天的腊八粥。

待到腊月初九这日一早,云冉便迷迷糊糊的被兰桂嬷嬷从被窝里挖起来,“王妃该起了。”

云冉还困着,趴在床头望了眼窗外黑漆漆的天,双眼迷离:“这么早吗?”

兰桂嬷嬷:“待会儿洗漱完毕,还得赶去丹凤门和御驾集合,一并出发呢。”

云冉:“……”

好吧,为了温泉!

及至辰初,她裹着一件厚厚的粉红色云锦斗篷,迷迷瞪瞪上了马车。

没想到司马璟也在。

过于早起还处于迟钝状态,但礼貌刻在潜意识里的云冉:“好巧啊殿下。”

司马璟刚要说“你我本就同去”,便见那裹成一团的小娘子朝他挪来,而后直接趴倒在他的怀中:“我好困,想再睡会儿,等车停了劳烦殿下喊我一声噢。”

司马璟:“……”

再看怀中已然阖眸沉沉睡去的小姑娘,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双臂却抬起,稳稳揽住了那团温软。

第43章

云冉这一觉睡得格外冗长。

等她迷迷糊糊醒来, 发现马车竟然还在辚辚行驶,而睁开双眼,映入眼底的是一张堪称完美无缺的幽艳脸庞。

司马璟单手支着额头, 双眸阖着,一旁的宝蓝色车帘虽逶逶垂下,但随着马车晃动时不时漏出些许微光。

而那微光淡淡的洒在那张冷白如玉的脸庞之上,好似蒙上一层如梦似幻的轻纱, 叫他本就精致的五官愈发显出一种幽幽的、不似人间的艳色。

好美。

云冉都来不及思考自己是怎么躺在了男人的腿上,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这张脸给吸引。

打从见到司马璟的第一面,她就知道他是个大美人。

哪怕相处了这么多天,还是时不时会被这张脸给惊艳到。

尤其看到男人那浓密乌黑的眼睫,她忍不住暗想,若是殿下穿上裙衫,戴上珠钗, 一定比她还要美上百倍……

司马璟对目光很敏感,待蹙着眉头睁开眼,正好对上一张痴痴注视的小圆脸。

四目相对,空气好似都静了两息。

司马璟:“你……”

云冉:“我……”

司马璟薄唇轻抿:“醒了就起来。”

云冉:“……噢噢!”

她连忙坐起, 起身时, 却听得一声轻轻的闷哼。

云冉错愕回头,待看到是自己的手掌撑着男人的大腿, 她疑惑:“殿下, 你怎么了?”

司马璟:“……把手拿开。”

腿压麻了。

云冉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霎时双颊发红,不好意思道:“我不是故意的。”

她道:“殿下你用力跺跺脚,活动两下,就没那么麻了。”

司马璟并未听她的, 只静静坐着。

云冉见状,虽不理解,但也没再劝,只抬手理了理身上的氅衣,问:“我怎么睡到你腿上去了?咱们还没到丹凤门么,我都感觉睡好久了。”

司马璟道:“已经出长安城了。”

云冉:“啊?”

司马璟:“看你睡得熟,便没叫你。”

云冉忙掀开车帘往外看,果见外头四野茫茫,冬山如睡,荒芜辽阔,再不是坊市林立,人流如织的繁华景象。

“可是兰桂嬷嬷不是说,到了丹凤门,还得去给母后和皇后表姐请安的吗。”

为了这,她一大早就被摁在梳妆镜前傅粉施朱,描眉点唇,费了不少功夫呢。

司马璟看着她睡饱了之后透着红润气色的脸庞,淡声道:“我派人与她们说了,我身体不适,须得你照顾,无暇请安。”

云冉惊愕:“这也行?”

司马璟反问:“怎么不行?”

云冉:“……好吧。”

反正是他撒谎。

不过看在他是帮自己多睡一会儿的份上,万一太后和皇后表姐追究起来,她也替他扛一半好了。

这般想着,她张开双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摇头晃脑边活动着筋骨,边絮絮说道——

“兰桂嬷嬷说去骊山得坐大半天的车,傍晚才到,所以我昨日就让厨房准备了好些吃的,有蜡面茶、姜蜜水,还有百合酥、翠玉豆糕和香茶桂花饼,殿下要是饿了,随便吃,别客气。”

“我另外还备了些什锦包子、猪肉韭菜饼和酱鸭腿,嬷嬷说中途会停靠路边休整半个时辰,正好可以架火生炉子,热点汤水,暖和胃肠。待会儿车停了,我就把那些包子韭菜饼和鸭腿拿去热一热,正好当午膳。”

“对了,我还带了包炒瓜子,殿下要吃吗?可香了。”

她弯腰就去掏车座下的包袱。

眨眼功夫,司马璟就瞧见她从包袱里拿出了一包瓜子、一包果脯、一册话本、一副叶子牌。

司马璟特地往那话本封皮扫了眼,见上头写着《归元外史》,书名倒还算正经,就是不知书里的内容……

云冉也注意到司马璟的目光:“殿下也对这话本感兴趣吗?”

司马璟:“讲的什么内容?”

难得见他主动问起,云冉立刻坐直身子:“这话本讲的是一个无父无母的穷小子刘武,原本在郭员外郎家当佃户,可府里有个特别坏的护院叫王六,见刘武活干得好,得到员外郎的重视不说,就连员外郎家的千金都对他另眼相看。王扒皮心生嫉恨,就设计诬陷刘武偷东西。刘武被打得半死,还被赶出府,就在他快要冻死的时候……殿下,你猜他怎么着?”

迎上小娘子那双满是期待的明眸,司马璟:“他死了。”

云冉一怔,而后蹙眉:“殿下你怎么乱猜啊,他可是主人公,若他死了,哪还有接下来的故事。”

司马璟:“那他没死。”

云冉:“……”

她撇撇嘴,还是继续讲了下去:“就在他快要冻死在风雪里,太上老君出现了,说他乃是修仙奇才,若能多做善事,勤修苦练,经历过九道雷劫,便能羽化飞仙,长生不老!这本书就是将他修炼成仙的事,可好看了,我已经看到第三册了!早知道殿下也感兴趣,我就把前两册带来,这样你就能看了。”

司马璟:“……”

倒也不必。

“你自己看。”

司马璟淡声道:“我带了书。”

云冉好奇:“殿下带了什么书?”

司马璟默了片刻,从车厢的暗格里拿出一册书递给她。

云冉一看《战国策》就皱起了眉头,待翻看看到那密密麻麻拗口的文字,登时合上书册:“坐车本就够晕了,再看这些定然更晕,我还是看我的修仙话本好了。”

司马璟沉吟一阵:“你也想修仙?”

“想也不想。虽说我们道门中人的最高追求,便是修道成仙,长生不老,不过嘛……”

云冉摇了摇头:“修仙之路艰难险阻,又有诸多严苛限制,非常人能做到。就譬如饮露水、食清风这点,我就做不到,更别提他们动辄辟谷成年累月……我一顿不吃就饿得慌,三顿不吃我连人都想啃了。”

“而且我师父老早就说了,像我们这种平平无奇的俗世小道,不报太大贪恋,也不必太大抱负,踏踏实实把日子过好,守气静心,修身养性,活到一百岁就已经很棒了。所谓何劳远去觅天堂,任运安闲,处处是仙乡!「1」”

见她说的头头是道,司马璟微不可察扯了下嘴角,“那就祝你所愿得偿,长命百岁。”

云冉嘿嘿道了声“多谢”,又道:“那我也祝殿下长命百岁,岁岁安宁。”

司马璟拿着书册的长指微顿,他垂下浓睫:“不必,我并不想活那么久。”

云冉:“为什么?”

司马璟掀起眼帘:“人各有志,你觉这世间千姿百态,趣味无穷,我只觉魑魅魍魉,无趣至极。”

云冉:“……”

好悲观一个人。

嫣红唇瓣翕动两下,她很想告诉他,这世间真的很有趣,好吃的美食、好看的美景、还有那么多可爱的人与事。

可身前男人已侧过身,摊开书看了起来,摆明不想再说话。

云冉只得默默将那些话咽了回去,心下也意识到戎狄十年带给他的摧残远比她想象的还严重……

唉,难办。

及至午时,浩浩汤汤的大部队寻了处视野开阔的平地停下。

云冉在车厢里缩了一个上午,司马璟又是个锯嘴葫芦,是以马车一停下,她就迫不及待地下了车。

这时她才发现,原来御驾的队伍竟这么长。

到底是皇帝出游,排场比她从前在扬州见过的刺史出行气派百倍,光是马车放眼看去都有上百辆,随行的侍卫更有数千人。

此次出游,兰桂嬷嬷也一道同行。

这不一见到王妃下了马车,她立马迎上前去:“王妃可是有何吩咐?”

云冉摇头:“没事,我就是在车上坐久了,下来活动活动手脚。”

说着,她往前望了望,排在他们前面的那几辆华丽马车静静停着,无人下车。

至于排在他们后头的那一长溜马车,倒有不少人下了车,云冉还瞧见了好几道熟悉的身影——

“阿娘,四哥?!”

云冉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坐车久了产生了幻觉:“嬷嬷,那是我阿娘和四哥吧?”

兰桂嬷嬷顺着看去,轻笑:“是呢。往年前往温泉宫,陛下都会带一批亲信重臣。侯府作为皇室的亲家,自然也在伴驾之列。”

这对云冉而言,简直是意外之喜,她刚想跑过去找阿娘和哥哥,兰桂嬷嬷提醒:“王妃既下了车,按礼应当先去拜见太后和皇后娘娘才是。”

云冉脚步一顿,讪讪:“差点忘了。”

想了想,她转身走到马车旁,掀帘朝里道:“殿下,我要去拜见母后和皇后表姐,你可要一起?”

司马璟手执书册,头也不抬:“你自去便是。”

云冉本也没报期待,得了这回应,点点头:“成,那我去了。”

放下帘子前,她还补充了一句:“你也别一直坐着,下车舒展一下筋骨,坐久了屁股疼不说,还会把屁股坐瘪的。”

马车内的司马璟:“……”

马车外的兰桂嬷嬷:“……”

云冉先去见了赵太后。

太后的马车宽敞又舒适,装饰得华丽富贵不说,内里暖香四溢,简直像个移动的暖阁。

时隔多日再见,赵太后看向云冉的目光愈发慈爱,简直像是在看一件绝世珍宝,喜爱之情几欲满溢。

说话更是温声细语,弄得云冉受宠若惊,连连摆手道:“母后您别与我客气,其实我也没出什么力气,主要是殿下他自己想开了愿意出门。若不是他自个儿愿意,我便是说破嘴皮子也没用。”

赵太后一听这话,愈发爱怜这小儿媳。

多谦逊多实诚一孩子啊,立了大功,不邀功,也不自满。

“你也别谦虚了,哀家向来赏罚分明,此次阿璟愿意来骊山,你当属头功。”

赵太后莞尔:“前几日交趾送了一柄水色极好的玉如意,待回了长安,哀家命人送到景王府。还有,朝廷给你师父的旌表也下来了,皇帝敕封你师父为玄岳真人,赐白银千两,玉清、上清、太清天尊金像各一尊,以嘉其仁善之举,教化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