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冉没想到太后和陛下竟然还嘉奖了自家师父,不但赐了封号,还赏了这么多金银。
一时喜不自胜,话都说不利索,提着裙摆就要跪下:“多谢母后!”
“自家人,别动不动跪。”
赵太后伸手扶她一把:“再说了,这是你师父应得的。若非她的善举,哀家又去哪寻你这么个好媳妇。”
云冉被真金白银砸晕的脑子还没晃过神,又被太后这一句句赞美夸得飘飘然,双颊也不禁滚烫:“母后过誉了……”
她虽然是还不错了,但也没赵太后夸得这么好。
“好孩子。”
赵太后盯着她白里透红的娇嫩小脸,低声道:“只要你一心一意的对阿璟,俩人和和美美的把日子过好,别说封号、金银,只要是哀家能给的,都留给你和阿璟。”
云冉闻言,怔了怔。
赵太后又拍拍她的手,道:“现下哀家最盼的,便是你和阿璟的喜讯了。”
说着,她还若有所指地往云冉纤细的腰肢瞥了眼。
这已不是暗示,是大剌剌的明示了。
云冉讪笑,不吭声。
赵太后只当小娘子家脸皮薄,轻声道:“没事的,都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何况你生得这样貌美,只需稍稍撩拨一二,就不信阿璟他能无动于衷。”
云冉压根就不敢接这话。
毕竟哪里是殿下无动于衷,是她自己太怂,只隔着衣衫见了一眼都怕了,若真的见了真容,她……
她闭了闭眼,努力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赶出去。
好不容易下了太后的车,云冉又去与皇后见了礼。
郑皇后倒是好说话得多,得知云冉还没见上郑氏,也没多留云冉,还让身旁的婢子拿了一屉金乳酥,一并送过去,“冉冉也替我与姑母问声好。”
云冉自是欣然应下,与郑皇后告退后,直奔长信侯府的马车。
没想到经过自家府上的马车时,瞧见了一抹熟悉的高大身影。
“殿下?”
云冉惊讶地提裙走了过去:“你愿意下车了!”
司马璟今日穿着一袭深青色锦袍,乌发束冠,此刻下了车,外头额外披了件黑狐皮大氅,站在寒风凛冽的旷野里,愈发显得那张俊美的脸庞白皙如玉。
听得身后清脆的嗓音,他缓缓侧身,便见自家王妃裹着那条毛绒绒的粉红氅衣,活像是个粉色毛球朝他奔来。
“你何时下的车?外头的空气是不是比里头清新许多?这样站一会儿,腿脚也舒服不少吧。”
她总是叽叽喳喳,司马璟静了片刻,道:“下来有一会儿了。”
又往她身后那提着食盒的婢子看了眼,“刚从皇后那边回来?”
“对,皇后表姐知道我要去见我阿娘和哥哥,还送了我一笼糕点呢。”
云冉一心去见家里人,也没与司马璟多聊:“那殿下你继续站吧,我先去找我阿娘他们了。”
见她扭头就走,没有半点犹豫,司马璟眸色微暗。
下一刻,手也伸出去,拽住她的大氅。
云冉感觉系脖的绳子一紧,回头一看,年轻男人面无表情地拉着她的后领:“殿下?”
司马璟:“这回为何不叫我一起?”
云冉:“啊?”
愣了愣,她反应过来:“你要去吗?”
先前她问他去不去见太后和皇后,他说不去。她便寻思着自家人他都不愿见,何况是见她家的人。
司马璟见她双眸清亮,有理有据,下颌微微绷紧。
片刻,他道:“我与你一同去。”
云冉蹙了蹙眉头,只觉这人实在别扭,他想去就直接说嘛,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能猜那么准。
嘴上倒也没说什么:“行,那走吧。”
长信侯府的马车离景王府的马车有些距离,云冉和司马璟一路走过去,还经过了好几家府邸的马车。
那些府上的官员和女眷,有的下了车,有的没下车。
下了车的见到远远走来一对玉雕似的璧人,皆是难掩惊艳。待反应过来这是景王夫妇,顿时吓得躬身避让,恭敬行礼:“拜见景王殿下,王妃娘娘。”
司马璟目不斜视,甚至连脚步都未曾停顿半分,继续往前走。
云冉却做不到无视旁人,边抱住司马璟的胳膊,让他走慢点,边笑着与路边那些官眷们颔首:“免礼免礼。”
只是她这样说了,路边众人却还是一个个低着脑袋,不敢抬眼。
直到夫妇俩走远了,才长松口气,抬眼看去。
只见苍茫天地间,那道深色身影高大挺拔,如松如柏,昂然轩挺,而他旁边那道粉色身影娇小玲珑,正牢牢抱着他的胳膊,粉面微侧,唇瓣轻动,隐隐有清脆的嗓音飘来——
“殿下,你别总是板着脸呀。”
“……而且别人与你行礼,你好歹回应一下,点点头都行,不然那也太失礼了。”
“欸欸,你走慢点,我要跟不上了……”
“司马九!你再不慢点,今晚我就不让你……唔!”
不让什么,大家没听清。
却看到一路走来始终没表情没动作的景王爷抬起手,捂住了王妃的嘴。
车边官眷们面面相觑,无声交流着他们的惊诧。
原以为景王此次愿意来温泉行宫,已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没想到景王竟还陪着王妃下车,瞧着架势,是要走去长信侯府那边?
而那些只听过景王恶名,未曾见过景王真容的妇人娘子们,更是震惊得久久不能平复——
外头只说景王性情乖戾、与蛇为伍,也没人说景王竟生得芝兰玉树,宛若天人。
敢情外头说的“妖邪转世”,不单是命格,还有似妖美艳的皮相!
此时的云冉还不知道,这短短□□辆马车距离的亮相,无形中给人以多大的震撼。
她只知道,司马璟真是个又无礼又蛮横的人!
目中无人也就罢了,她纠正他,他还捂嘴!
委实可恶!
是以一见到郑氏和四哥云商,她就松开司马璟的手,直奔向郑氏:“阿娘。”
郑氏虽然很想抱女儿,但碍于礼数,还是先带着云商给夫妇俩行礼:“臣妇/草民拜见景王殿下,拜见王妃娘娘。”
面对岳母和小舅子,司马璟难得颔首:“岳母与舅兄不必多礼。”
话落,他分明瞧见自家小王妃也少了几分愠色,只她仍是不再看他,只挽着郑氏的手,亲亲热热聊了起来。
司马璟被撂在一旁。
四郎云商是想插话又插不上,但让他和眼前这位气势俨然的俊美妹夫聊天的话……
呃,他选择再努力插一插话:“冉冉,你这斗篷可真好看,脸上胭脂也好看,新买的啊?哪家买的?”
云冉虽不知没对象的四哥怎么突然对女子衣饰和胭脂感兴趣了,但她也许久没见到四哥,于是很热情地答了。
闲谈间,云冉也知,原本此趟长信侯也是要来的,无奈兵部公务缠身,实在推脱不了。
大哥大嫂则是因阿宗年幼,怕舟车劳顿孩子受不住便没来,至于三哥三嫂,也因身孕一事,无法成行。
“三嫂因着此次被绊住不能来,气得不轻,还锤了咱三哥一顿呢。”
云商说起这事,笑得一脸幸灾乐祸:“说是晚两个月怀上,她也能跟着出来见识见识皇家行宫了。”
云冉闻言,眼前也冒出自家三嫂那气冲冲的模样,也不禁笑出声:“没事,明年生完孩子再来,反正温泉就在那,也不会长腿跑了。”
一家三口有说有笑的,时间也过得飞快。
待大部队重新启程,云冉还意犹未尽,抱着郑氏的手与司马璟道:“殿下,我想与我阿娘再说说话,你自个儿回去吧,我坐侯府的车就行。”
司马璟:“……”
他抿着唇,看着小娘子一脸孺慕的挨在郑氏身旁,虽明知依恋母亲是人之天性,心底仍无端生出一丝酸意。
眼见景王冷着一张脸迟迟不语,郑氏讪讪道:“冉冉,不然你还是陪殿下回去坐吧,待到了行宫,阿娘再去寻你说话。”
云冉却并不想。
她都和他坐了一上午了,且这一上午,两人各自看书,也不说话,那和分开坐有什么区别?
“殿下,你自个儿坐一辆也更宽敞,我还不会打扰你看书,这不是很好吗。”
云冉一脸诚恳:“你说呢?”
司马璟深深看了她一眼。
良久,他偏脸看向一旁的云商:“我与舅兄一辆车。”
全程没敢吱声的云商悚然一惊,而后难以置信地抬手指向自己,嗓音都绷得发颤:“我……我吗?”
第44章
侯府的马车虽也华丽舒适, 规则到底比不上王府。
尤其当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坐在同一辆马车里,原本还算宽敞的马车霎时变得逼仄。
除了空间的逼仄,车内死一般的静谧, 更是快要把云商逼疯。
他难以想象自家妹妹是怎么和景王独处的?
真的不会憋死么。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已经想跳车五次,想装肚子疼六次,想装睡七次。
妹妹啊妹妹, 为了你的愉快旅程,苦煞你四哥我啊——
“舅兄可是身体不适?”
清清冷冷的嗓音陡然响起,云商一个激灵,待抬头对上景王那张没多少表情的脸,他忙挤出一个笑:“没、没有,许是有些晕车,小事而已, 不劳殿下垂问。”
司马璟看出云商的紧张,也从云商的神情瞧出几分云冉的影子。
先前没注意,这会儿对面对坐着,才发现云家兄妹长得挺像。
尤其这位小舅兄的眉眼神态, 和云冉站在一块儿, 活脱脱兄妹俩。
因着这缘故,他语气缓了三分:“舅兄不必紧张, 我并非青面獠牙的恶鬼, 不吃人。”
云商怔了怔:“殿下说笑了, 您乃天潢贵胄、龙子凤孙,金贵着呢,草民只是慑于您的威严,怕笨嘴拙舌唐突了殿下。”
嗯, 这油腔滑调、阿谀讨好的调性,也与他那位王妃一样。
“都是自家人,以你我称呼便可。”
司马璟道:“王妃常在我面前提起你。”
云商惊诧抬脸:“她提我什么了?”
不会是和景王告状,说他趁着她睡着,往她的脸上画王八吧。
司马璟道:“提你从扬州回来的路上,与她说了许多长安美食胜景。”
“噢噢,这些啊。”
云商长舒口气,又听景王道:“左右无事,有劳舅兄与我也介绍一番。”
云商心下惊疑,景王竟也对这些感兴趣?
但见对方主动递了话茬,恰好还是他擅长的吃喝玩乐,心下也有底气,稍定心神,便将长安城内外方圆百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毫不藏私地说了一遍。
说话间,见景王一脸认真聆听的模样,他也后知后觉想起——
景王虽生在长安,可直到被俘,他都未曾出宫。后来好不容易回朝,他又一直待在王府,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
别说好好逛一逛长安这座天底下最繁荣的城池了,没准至今还没逛过东西市?
哎,也是个可怜人。
一时间,云商对这位俊美威严的王爷妹夫也少了几分恐惧。
虽说算年纪,他比景王小四岁,但论辈分,他可是舅兄呢!
看在妹妹的面子上,他也得对这位妹夫好一些才是。
大部队有条不紊地行进着,打头的那辆以金银玉器镶嵌龙凤纹饰,配宝石珍珠,六马牵引的龙辇内,得知景王夫妇一同坐上了长信侯府的马车,且无论是郑氏母女那一辆,还是景王和云家四郎那一辆都说笑不断,端坐正中的文宣帝神色有些沉郁。
“当真是景王主动提出和云家四郎共乘一辆?”
“是,属下听得千真万确!”
回话的是负责护送侯府马车的禁卫,虽不知陛下为何突然召见自己,但还是有样学样的将他听到的对话学了一遍。
话落,龙辇内一片静谧。
良久,才听得头顶传来一声淡淡吩咐:“下去罢。”
禁卫忙下了车,小跑着归队。
龙涎香浓的龙辇内,文宣帝靠着明黄色的祥云龙纹迎枕,那张平素里温润随和的清俊面庞,此刻蹙着眉,漆黑眼底是一片叫人难以揣测的晦暗。
***
及至酉时,大部队终于抵达了骊山行宫。
云冉从车窗望去,傍晚山间的雾气如一层薄薄轻纱,朦朦胧胧笼罩着排列耸立的山峦,远处青苍点点,红霞满天,正是最美黄昏时。
和阿娘扎扎实实度过了一个下午,且之后还能在行宫见面,所以分别时,云冉并无太多不舍。
倒是云商趁人不注意,将云冉拉到一旁,咬牙切齿:“你个坑哥的!下次再撂下我,咱们的兄妹之情就断了!”
云冉也猜到司马璟那个闷性子,定然苦了同样话多的四哥。
但这也不能怪她呀,她哪知道司马璟会突然提出与四哥共乘。
“我下次一定注意。”
云冉眨眨眼:“四哥消消气,回头我给你买好酒喝。”
云商:“这还差不多。”
稍顿,又往不远处那道负手而立的墨色身影瞥了眼,小声嘀咕:“其实,景王殿下……人还是不错的。”
云冉:“是吧!”
云商:“是是是。行了,你快过去吧,别叫殿下久等。”
云冉嘿笑一声,朝他挥挥手:“过两日我找四哥玩。”
说完,也不再耽误,和司马璟一道换车往行宫内围里去。
自司马氏开国伊始,骊山行宫历经数朝,经过数代帝王的扩建修缮,已是格外壮丽。
从行宫正到达飞鸾殿的一路上,只见山道蜿蜒,楼阁凌云,雕甍画栋,峻桷层榱,其壮丽辉煌,半点不输给长安皇宫。
哪怕坐了一天的马车,双脚一沾地,云冉又恢复平日里精力满满的状态,一路左瞧右看,看哪都新鲜,瞧哪都有趣。
在行宫太监的带领下,夫妇俩走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到了背倚青山、幽静秀美的飞鸾殿。
“殿下,这宫殿真不错诶!”
云冉打量着这座将要小住半月的殿宇,眉眼间难掩兴奋:“依山傍水,庭院外还种了梅花和松柏,还这么宽敞,这么漂亮,我可太喜欢这里了!”
司马璟淡淡扫了圈四周,缓步行至榻边:“你喜欢就好。”
随行的婢子们很快归置起行囊,云冉也没闲着,先去了趟净房,解决了五谷轮回之事。
待歇了一盏茶的功夫,她便迫不及待抱着换洗衣物,跑到司马璟面前:“殿下,我们去泡温泉吧!”
司马璟执杯的动作一顿:“现在?”
云冉:“对啊,这会儿不是没事吗。”
司马璟看了眼窗外暗下的天色:“快要用晚膳了。最好饭后一个时辰后再去泡,不然容易头晕。”
云冉错愕:“还有这个说法?”
司马璟乜着她:“不信你可试试。”
云冉讪笑了笑:“那还是算了吧,我可不想晕倒在温泉里,传出去多丢人。”
正要抱着衣物回里屋,她忽然又想到一事。
左右看了看,见婢子们都在忙,没人往他们这边瞧,她才压低声音问:“那泡温泉是和洗澡一样脱光了泡,还是要穿亵衣呢?”
司马璟额心一跳。
再看眼前之人一副认真求教的模样,他默了两息,道:“随便你。”
“行,到时候再说吧。”
云冉道:“反正我带一套换洗衣服过去,总不会错。”
不多时,天光彻底暗下,飞鸾殿也亮起了一盏盏五连珠圆形羊角宫灯,夜色里红彤彤的煞是喜庆。
因着白日吃了不少零嘴儿,云冉肚子并不饿,晚膳也只吃了小半碗饭,便撂了筷子。
若非司马璟说了得饭后一个时辰再去泡温泉,她恨不得直奔星辰汤,而不是又被摁在琴桌前,铮铮铮地弹琴。
司马璟自也听出她心浮气躁,琴音凌乱,闭着眼睛忍了一阵,终是按住了她的手:“若无心练琴,便来榻边。”
至于来榻边做什么,二人心知肚明。
云冉的耳根子微微发烫,垂下眼:“那我还是再弹会儿琴吧,殿下你坐着听,别老站在我身旁,像个夫子似的,我紧张。”
司马璟:“……”
他走到旁侧坐下,看着她深吸口气,凝神静气地再次抚琴。
渐渐地,琴音倒是不乱了,他的心却有些乱。
二人交吻已有多日,明明她也愈发习惯,不像最初那般紧绷,可她似乎真将此当做一个任务——
就如练琴一般,不得不做的任务。
司马璟隐约觉得这方向似乎不对,但……
他撩起眼帘,看着琴桌前那道聚精会神练琴的纤细身影,眉心不禁蹙起。
她是块木头不成?
等云冉练完半个时辰的琴,又与司马璟亲了一炷香,殿外的夜色也更深了。
她再次抱着那套换洗衣物,热情相邀:“殿下,现下可以去泡温泉了吧?”
司马璟看着她兴兴头头的模样,颔首:“你去吧。”
云冉微怔:“你不去吗?”
司马璟:“我有些累了。”
云冉:“累了正好泡温泉啊,泡得暖烘烘得再睡觉,睡得更香呢。”
司马璟还是拒绝:“你去吧,我改日再去。”
云冉:“……”
两道柳眉蹙了蹙,她眼间光彩也黯了几分:“可咱们来骊山不就是为了泡温泉么,大老远来都来了……”
她搞不懂司马璟为何这么扫兴,但见男人心意已决,也只好将心底那份郁闷压下。
“好吧,那我自己去了。”
“别泡太久,泡一刻钟便出池子换换气。”
“噢,知道了——”
虽然还是有点生气他不与她一起,但听着这句叮嘱,云冉心底那份气也悄悄散了几分。
待走到了星辰汤,见着那白烟氤氲、热气腾腾的华丽大池子,更是闷气全消,只剩下第一次泡温泉的兴奋与欢喜。
汤泉左右都有宫人服侍,是以云冉并未脱得光溜溜,而是留了件兜衣和薄绸中裤,在宫人们的搀扶下进了池子。
当那带着淡淡硫磺味的温泉水暖融融地将她包围,她只觉一整天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而当她泡满一刻钟,躺在铺着丝滑绸缎的长榻上,任由美貌宫女柔软的双手沾着玫瑰精油揉捏着肩背和腰腿,云冉闭眼趴在软枕,满脑子都在嗷嗷叫——
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
爽爽爽爽爽。
太舒坦了,神仙也不过如此吧!
返回飞鸾殿的路上,云冉还意犹未尽,一边想着她明天一定再来,一边惋惜着司马九实在太二,压根不知道他错过了什么好东西!
抱着这样痛心疾首的可惜心态,她再次见到司马璟时,当真是苦口婆心地劝:“殿下,你明日真得去泡温泉,太舒服了,真的太舒服了!我泡在里头感觉自己都要成仙了!你要是不去,你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的!”
司马璟看着她泡得白里透红的娇媚脸蛋,还有耳畔那一丝慵懒垂下的乌发,眉心微动。
片刻,他别过脸:“时辰不早了,上床歇着吧。”
云冉见他还是这副不冷不淡的态度,再次噎住。
不过这会儿的确挺晚了,她便没再劝,“行吧,殿下你也早点回去歇息,氅衣裹紧点,外头还挺冷的。”
话落,却见榻边男人抬眼看来:“我回哪?”
云冉:“回……呃……”
对哦,这里已不是景王府,更不是她的湛露堂。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乌眸微微闪动:“你也住在这里吗?”
司马璟:“……”
怪不得傍晚她看到那张铺了大红喜被的拔步床毫无反应,原来一早便将他排除出飞鸾殿了。
“是,我也住在这。”
司马璟搁下手中书卷,黑眸定定看向她:“不但今晚,之后十几晚都住在这。”
云冉听得这清清淡淡的语气,隐约觉得眼前的男人好似不高兴了?
可她怎么又惹到他了?
“那就住吧。反正那床我瞧过了,很大,很够咱俩睡了。”
云冉并不觉得与司马璟同床共枕有什么,新婚夜那会儿他们俩还不熟呢,都和和气气、互不干扰地睡过来了,何况现下都这么熟了,就算谁打个呼噜磨个牙,应该也能互相体谅?
行宫位于山间,入夜后便格外幽静。
待宫人们全部退下,寝殿内的烛光也只留下了通往净房门前的两盏。
昏黄烛光下,紫檀木拔步床悬着大红色的纱帐,床楣雕刻着螭龙衔珠纹样,帐角垂着银铃,方便主人醒来后呼唤外头的宫人。而床上铺着三层软褥,最上是绣着缠枝莲纹的云锦垫,而那两对玉色枕头上则绣着大红并蒂莲,寓意吉祥。
云冉躺在最里头,鼻尖满是安神香恬淡怡人的气息,只是等身旁躺下另一人,安神香的气味便被另一股香气冲淡。
她偏过头,往旁看了眼,层层床幔已放下,只能瞧见个朦朦胧胧的影子。
“殿下,你要睡了吗?”云冉问。
“……怎么?”
“没什么,只是和你打声招呼。”
“……”
床帷间静谧了一阵,忽又响起那道轻柔细糯的嗓音:“殿下,你明日一定要去泡温泉哦,真的很舒服,不骗你,骗你我被雷劈。”
司马璟:“……”
静静平躺了一阵,他还是开了口:“为何你这么希望我去泡温泉。”
云冉觉得他这话问的莫名:“因为很舒服啊,而且我们来温泉宫,不就是要泡温泉么。”
司马璟:“你觉着舒服,便多去泡。我是否泡,对你并无影响。”
“话是这么说,但好东西不就是要和大家一起分享嘛?”
说到这,云冉翻了个身,面朝着床外:“而且怎么会并无影响呢?我觉得温泉舒服,就希望殿下也能跟我一起享受到这份舒服。就像我先前出门逛街,瞧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也想着给你带,见你吃得高兴,我心里也会高兴。”
“……难道殿下不会有这种感觉吗?”
“……”
身侧静了片刻,才响起低沉的嗓音:“为什么?”
云冉微怔:“什么为什么?”
身侧的人也偏过了头,哪怕床帷间光线昏暗,但云冉能感受到他在看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殿下是说分享的快乐?”
云冉也是第一次遇上这个问题,黑暗中静静思忖了一阵,才道:“大抵予人为乐,与己而乐?”
司马璟:“你对旁人,也会这般?”
云冉:“那倒不是,因人而异。”
司马璟:“嗯?”
云冉:“就譬如泡温泉这事,若是换做旁人,我顶多劝一两句,旁人说不去便也罢了。但若是我阿娘、我四哥,我就会像劝殿下一样,特别特别希望你们都去。”
黑暗中,司马璟的心口忽的有些烫了。
再次开口,连着嗓音都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为何?”
云冉思索着答道:“因为……嗯,因为我更喜欢你们,与你们更亲……对,是这么个理!”
她边思索着,也一边了悟:“因为你们都是我喜欢的人,所以我希望你们能过得好,见到你们享受到了、开心了,我便也觉得欢喜。”
她为自己捋顺了这个思路而高兴,身子也忍不住往司马璟那边靠近了些:“人都是有情的,难道殿下见到自己喜欢的人过得好,不会高兴吗?”
司马璟只听得她一声又一声的“喜欢”,伴随着她靠近时传来的幽幽暖香,叫他喉间发紧。
“高兴。”
他哑声说着,搭在身前的长指微动。
只是不等他侧身将她揽入怀中,她笑吟吟说着“这不就得了”,又裹着被子滚了回去。
司马璟:“……”
“对了,殿下,你明日可有什么计划?”
“……没有。”
司马璟收回手,问她:“你有?”
“对啊。”
云冉道:“兰桂嬷嬷说,咱们现下住在行宫了,按照规矩,我这个做儿媳妇的,每日得去给太后娘娘请安。所以我打算明早起床后,先去给母后请安,再问问看她要不要打叶子牌。若她感兴趣,就叫上皇后表姐一起打。”
“下午我打算叫上樱樱和九娘一起逛花园……殿下还不知道吧?我阿娘下午跟我说,她们此次也跟着家里人来了,这简直太好了……”
“至于晚上,那当然是泡温泉了!明日我打算泡满半个时辰,再叫寒露姐姐给我按摩半个时辰!哦对,寒露姐姐是我今夜认识的,帮我按摩的那位宫女姐姐,她长得可好看了,而且手特别灵巧,我可太喜欢她了……”
黑暗也掩不住她语气里的雀跃与欢喜,司马璟甚至能想象到她此刻飞舞的眉毛和亮晶晶的眼睛。
只是她的计划里,有太后、皇后,卢家女、姚家女,甚至连只一面之缘的宫女都算上了,偏没有他。
云冉噼里啪啦说完自己的完美计划,见身旁之人静悄悄的,毫无声息,也渐渐弱了声调:“殿下?”
她轻唤:“你睡着了么?”
身旁仍是一片静。
云冉心下讪讪,她其实知道她有点话痨,尤其高兴的时候,更是滔滔不绝,只是没想到说着说着,竟能把司马璟说睡着了……
她又偏头看了看身侧那道模糊的影子,心底轻叹口气——
本来还想问他明日要不要一起去请安赏花。
现下看来,应当是十分不感兴趣,才会困到睡着。
罢了,既他不想,她也不强求。
云冉阖上了眼,困意很快席卷而来,再加之温泉泡得手脚暖和,她很快进入了梦乡。
迷迷糊糊,也不知过了许久。
她感觉胸口有些闷闷的,像是被石头压住,脖间也痒痒的,润润的,好似有个什么东西往里钻。
她半梦半醒的,想到了她曾经的小狗百岁。
冬日里天寒,被褥单薄,小狗睡冷了,也往她被窝里钻。
可是那小气的小狗已经很久很久没到她的梦里来了。
“百岁……”
她梦呓着,想抬手摸摸小狗的脑袋:“别闹了。”
手掌触到些许毛绒绒,但那手感又不是小狗身上的毛绒感。她又摸了两下,边想着百岁的毛什么时候这么长了,边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
这一睁,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圈在一个坚实怀抱中,一个人半边身子压在她身上,脑袋正深深埋入她的颈间。
霎那间,习惯独自睡觉的云冉心跳都漏了一拍。
尤其清晰感受到脖间的皮肉被似吻又咬地碾着,第一反应是“鬼压床”。
“放、放开我……”
她下意识去推,待鼻尖嗅到熟悉的龙脑香气,又陡然清醒过来——今晚,她好像是和司马璟一起睡?
“殿…殿下?”
她双手抵在男人的胸膛,头颅微偏了些。
男人的脸依旧埋在她颈间,唇齿虽松开了,却渐渐挪到她的耳垂处:“云冉,我呢?”
“啊?”
云冉有点懵,不知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下一刻,耳垂陡然被男人咬住,温热又湿润的气息叫她尾椎都一阵发麻,身子也霎时绷紧了。
娇嫩的耳垂被那锋利的牙齿细细碾了两下,似是担心咬疼她,他又伸出舌尖轻轻舔过。
湿漉漉的触感叫云冉的身子再次一颤,就在大脑一片空白之际,男人喑哑的嗓音再次在耳畔幽幽响起:“既然我于你可有可无,为何叫上我一起来行宫?”
第45章
可有可无?
云冉怔住了, 待反应过来,她只觉冤枉:“殿下为何这样想?”
司马璟不语,只又将脸埋进她的颈窝。
这举动, 像是在与她置气?
云冉没想到半夜被弄醒,竟是因为这么件小事。
转念再想,的确是她考虑不周了,明知道他这人孤僻冷清, 除了王府那些蛇儿们,既没朋友,也无交际……
当初既是她劝他来骊山,的确也不好将他一人留在飞鸾殿里。
“殿下,你先躺好。”她抬手推了推半边身子压上来的男人:“这样压着,我有点喘不过气。”
平日里抱着还好,没想到他竟然这样沉。
司马璟静了良久, 方才重新躺了回去,但揽在她腰间的手却未撤回。
“说什么?”
嗓音如他的身躯般,又沉又硬。
云冉本来还想推开他勾在腰间的手,听到这语气, 到底没推开, 只轻声道:“我原本是想叫殿下一起去请安赏花的,但你不吭声, 我以为你不感兴趣睡着了。”
司马璟的确对给赵太后请安、和其他女眷一同赏花不感兴趣。
但见她曾考虑过叫上自己, 胸间萦绕的那股闷意也疏散了几分。
云冉见他又不吭声了, 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男人的胸膛:“那殿下可有什么想做的事?你说出来,我陪你一起。”
她的手指如猫爪般,不轻不重的力道惹得一阵痒。
司马璟垂下头,握住她不安分的手指, 见她要挣脱,他捏得更紧。
云冉只觉莫名其妙。
这人大半夜把她弄醒,就是与她抓手指的?
“殿下,你若是再不说话,我就睡觉了。”
大半夜打扰人睡觉,真的很可恶啊!
就在她心里的邪恶小人儿忿忿咆哮时,床帷间终于响起男人低沉的嗓音:“骑马。”
云冉一怔:“骑马?”
司马璟:“嗯。”
云冉:“可是殿下,我不会骑马……”
骑驴还成,马这种东西,她还是回了侯府才有机会近距离接触。
司马璟默了两息:“我教你。”
“倒也不是不行。”
云冉蹙额失笑:“不过殿下你既给我当古琴师父,又给我当骑术师父,这样下去,我真要给你教束脩了。”
她本是玩笑,未曾想司马璟道:“好。”
云冉:“……?”
她嘴角的弧度微僵,试图打哈哈:“殿下别开玩笑了,你这么有钱,哪还看得上我那点束脩。再说了,夫妻一体,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吗。”
话落,搭在她腰间的大掌捏了下:“一个要求,当束脩。”
云冉:“……”
奸商又来。
真当她傻啊。
“那我不学了。”
云冉闭着眼睛,推开他的手:“我就不信整个行宫寻不出一个骑术师父,实在不行,我叫我四哥教我,他一准儿答应。”
小姑娘与他熟悉了,没之前好骗了。
司马璟也不恼,嘴角反倒轻翘了翘。
“行,不要束脩。”
他再次揽住她的腰,以不容推开的力道:“你好好学,别偷懒就成。”
云冉见推不开,便也放弃了——
一来大半夜的,她实在困得厉害。
二来大冬天的,司马璟身上暖融融的还挺舒服。
“我才不会偷懒,从前在我们道观里,我师父说我是最勤快的……”
云冉咕哝着,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骑马就骑马吧,不过得排在后日了,明日我还是打算约樱樱、九娘她们一起赏花。”
他不喜交际,她却很想在长安交几个同龄朋友。
毕竟往后不出意外,她会在长安住一辈子,若余生几十年连个朋友都没有,想想都恐怖!
见身旁男人又静了下来,云冉拍拍他的胳膊:“殿下,我发现你有一个很不好的毛病,就是你心里总爱藏着事。”
“平时你不爱说话也就罢了,但你有想法的时候,你就得直接说出来,这样别人才知道你想要什么。”
“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也没有神仙读心的本事,更不爱动脑子猜来猜去,要是继续这样下去,你不说,我也不猜,我倒是照样吃吃喝喝睡大觉,并无大碍,可你却不一样了——”
“你这样把事憋在心里,伤肝又耗神,很容易生病的。别的事上你或许比我厉害,可论心态,你得学学我,真遇到事了,咱就去解决。实在解决不了,那就顺其自然,该吃吃该喝喝,只要不是天塌下来……便是真塌下来,那又怎样呢?像我等肉体凡胎,再发愁担忧也没用,倒不如寻个舒坦的地方躺着,真要死了也是舒舒服服躺着死……”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吐字也愈发含糊不清。
再过一会儿,司马璟听得怀中响起一阵轻柔的小呼噜声。
“……”
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司马璟一时失笑。
少倾,他抬手,将那条露在外头的条藕臂塞回了被子,听到她发出一声慵懒的闷哼,他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她绵软滑腻的脸颊:“是,学你。”
没心没肺,难得糊涂。
***
翌日清晨,云冉醒来时,身旁已不见男人的身影。
他竟然起得比她还早?
唤来青菱问过以后,才知道司马璟比她早起一刻钟,这会儿正在偏殿看书。
“他又不考状元,这么用功做什么?”
云冉嘀咕了声,很快起床洗漱,换了身轻便的樱粉色薄袄,便寻去了偏殿。
“咚咚咚”敲了三下门,她朝里道:“殿下,是我。”
屋内传来一声语调平平的“进”,她却没进,只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
视线在清幽雅致的书阁里扫了一圈,最后锁定了窗畔那道颀长的玄色身影:“殿下,我准备练功了,你要一起吗?”
窗边静立的身影缓缓转了过来,见她扒在门口探头探脑,司马璟眉头微皱:“怎么不进来?”
“我就是来问你一声,在门口就行。”
云冉眨眨眼:“我的太极拳和八段锦打得可好了,你想学的话,我包教包会。”
稍顿,又补了句:“我也不收你束脩。”
司马璟:“……”
他之前也听说过,她每日都会晨练做早课。
只一直两处分居,尚未见过她练功的模样。
“你现下就练?”司马璟问。
“对,一日之计在于晨,晨起健身能保一日精力充沛,神清气爽。”
云冉说完,便见司马璟放下手中书册,朝门边走来,她眸中惊喜:“殿下要一起?”
司马璟不语,只随着她一道去了正殿。
飞鸾殿到底是宫殿,正厅远比湛露堂宽敞,屋外天寒地冻,云冉便在正殿摆起架势。
“殿下,咱们先打太极。太极拳各门各派分不少种,我师父教我的是二十四式。这第一式呢,乃是起式,得双脚开立,然后像我这样,两臂前举,屈膝按掌……”
回头一看,男人长身玉立,一动不动。
云冉错愕:“殿下你别干站着啊,我们这是打拳,又不是站桩。当然了,站桩也有站桩的好处,不过那个更适合一些身弱气虚之人,咱们正当盛年、气壮体强,用不着。”
司马璟:“我没说我要练。”
云冉:“……那你跟过来?”
司马璟:“看你练。”
云冉:“……”
什么嘛。
“这么好的东西你为何不练,我又不收你钱。”
她闷闷咕哝着,愈发觉得司马璟这个人莫名其妙:“算了,你不练就不练,反正身体是你自己的,你自己都不爱惜,旁人多说也无益。”
说罢,她站正了身体,闭上眼睛调整气息,摒弃杂念,兀自练了起来——
虽然心里明明想着不要去管他了,可每换一个招式,她都忍不住介绍一句。
“这一式叫做左右野马分鬃,收脚抱球,转身出步……”
“第三式是白鹤亮翅,得先跟半步,胸前抬手……”
“第四式是搂膝拗步……”
“第五式……”
“……”
司马璟站在朱漆蟠龙柱旁,静静看着厅中那道小巧纤细却步履矫健、走位轻捷的身影,不知不觉,最初那份随意看看的心态散去,目光逐渐变得专注。
他虽未学过功夫,但在戎狄多年与人斗殴反击,摸爬滚打间也练出些拳脚。
眼前这看似娇娇柔柔的小姑娘,马步极稳,出拳带风,虽是些慢吞吞的简单动作,细看却瞧得出她对力道的掌控、对每一块肌肉的控制,得是经年累月的积累才能达到的地步。
看来她从前那个道观,也教了些正经东西。
一套太极打完,云冉的身子微微发热,扭头一看,男人抱手靠在柱旁,眼睑轻垂,一脸若有所思。
她拿帕子擦了把脸,又倒了杯茶水喝了半盏,方才与他搭话:“殿下可瞧清楚了?觉得我打得如何?”
司马璟抬头,见她圆润的脸颊白里透红,颔首:“很好。”
云冉原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淡淡地说“还行”,没想到他竟给出了“很好”的高度评价——
要知道这可是半死不活、眼高于顶、喜怒无常、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锯嘴葫芦司马璟!
她捧着茶盏,一脸见了鬼的稀奇。
司马璟一眼读懂她那点心思,估计又在心里骂他。
“不是还有套八段锦么?”
他平静提醒道:“趁着手脚热了,抓紧练完。”
云冉:“这就练。”
大抵才被夸过,今日这套八段锦,云冉打得精神抖擞,虎虎生威,就连平日里她觉得最费劲儿的那式“摇头摆尾去心火”都转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她都想给自己鼓掌了。
晨练结束,云冉神清气爽,容光焕发。
“殿下,接下来我们还要一起住半个月。方才我打得两套功法你也瞧见了,若是你何时改变主意想学了,欢迎随时来与我学。”
她将额上的细汗擦了擦,又喝了半盏茶匀了气息:“我还得做一程早课,你若是饿了,就先用早膳。若是不太饿,等我回来一起吃也行。”
说罢,她也不去看司马璟,直接去昨日布置出来的静室,打坐念经。
司马璟看着她忙碌离去的背影,胸口蓦得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待一个时辰后用罢早膳,再次看着她揣着副叶子牌就出门去的背影,那份情绪再次如寒夜潮水般泛滥。
明月高悬时,波光粼粼,风平浪静,待月光离去,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阴暗,无孔不入地侵蚀着心脏与魂灵。
***
今日暖阳明媚,天高云阔,云冉度过了极其愉快的一天。
上午她去万寿殿给赵太后请安,正好遇上郑皇后也在,她见人都齐了,顺理成章就拿出叶子牌问要不要一起玩。
赵太后和郑皇后平日都凑不齐三个人打牌,这回三个人刚刚好,又正是度假闲暇时,皆欣然应下。
一个上午下来,太后一个人赢了十八片金叶子,皇后输了十片,云冉输了八片——
但临走前,太后赏了她和皇后一人一盒亮闪闪的东珠,所以她们两个做媳妇得反而有得赚。
不仅如此,太后还意犹未尽约着云冉明天上午再打牌。
云冉刚收了长辈一盒价值不菲的东珠,这会儿听得邀请,却只能十分不好意思地婉拒:“真是不巧,我昨夜已答应殿下,明日陪他去骑马呢,怕是不得空。”
赵太后闻言,却是诧异:“是阿璟与你说,他想骑马?”
云冉点点头:“对,是殿下主动提起的。我说我不会骑,他还说要教我……”
说到这,她顿了顿,见赵太后听得津津有味,甚至一双美眸还望着她,期盼她说更多。
云冉实在无法拒绝一双那样漂亮的美人眼,又多说了两句:“殿下虽然话不多,但还是很厉害的。不但弹得一手好琴,还会吹羌笛,爱看书……唔,他既然能主动教我骑马,应当骑术也很不错吧。”
赵太后却是神情复杂地沉默下来。
阿璟爱看书、会古琴,这些他幼时在学的事,她是知道的。
吹羌笛,她是后来从常春那奴才的嘴里才知道。
至于骑马,却是直到今日才知——
原来他还会骑马。
想想也是,戎狄为游牧民族,逐水草而生,阿璟被俘多年,应当也是在戎狄学会了骑马。
只是她还从未见过阿璟骑马的模样……
“母后、母后?”
云冉连唤了两声,方才拉回赵太后飘远的思绪。
她回过神,扯出一抹浅笑:“既然你与阿璟约好了,那你们便去吧。”
云冉这才松口气,又道:“母后若是还想打牌,那等我后日再来陪您。”
赵太后道:“哀家少打两场牌没什么,倒是阿璟那边,他难得来一趟温泉行宫,你多陪陪他。”
见太后话里话外都将司马璟放在第一位,云冉不由再次感叹,太后对殿下可真是一片慈母心了。
在万寿殿用过午膳没多久,殿外便有宫人来禀,说是姚家娘子和卢家娘子来了。
赵太后知道这两个小娘子是小儿媳约的玩伴,叫她们入殿简单寒暄了两句,便也不再留这些如花似玉的小娘子,由着她们自个儿去玩了。
那几道鲜亮纤娜的身影甫一消失在殿中,殿外就飘来小娘子们银铃般悦耳的说笑声。
赵太后听到这笑,那张成熟的美人脸上也不禁染了笑意:“年轻就是好啊,连笑声都似百灵鸟般好听。”
一旁新提起来的掌事宫女躬身道:“太后娘娘也年轻着呢,只您近年不大爱笑,不然您笑起来,那才叫真正的国色天香,风华绝代。”
“哀家都已经做祖母的人了,与她们小姑娘比什么。”
赵太后抬手抚了抚夹杂着几根银丝的鬓发,红唇轻扯:“便是皮相保持得再年轻,心一旦老了,也再没有年轻时的那份灵气了。”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
“王妃您快看,这些梅花生得多好!”
“早就听说温泉行宫的梅园风景秀美,花开烂漫,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你们快看,这梅花竟还生着金边,太神奇了!”
梅园里,各样梅花开得正盛,无论是含苞待放、宛若胭脂豆的红梅,还是花瓣半卷、白瓣绿蒂的绿萼梅,亦或是花瓣洁白如雪、清雅动人的白梅,还有枝桠上凝着薄雪、枝条如绿丝绦般垂落的垂枝梅……
各种梅花,姿态各异,直看得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云冉一袭大红羽缎斗篷,领口滚着白狐毛,露出半截鹅黄色绫罗的内衬,站在灿烂艳丽的红梅间,乍一看仿若梅花成精。
她与卢九娘、姚樱樱赏过红梅,又去赏绿萼梅。
三个正值妙龄的漂亮小娘子,在梅园间穿梭着,好似三只彩蝶蹁跹。
待将园中各种梅花都挨个欣赏了一遍,三人寻了处亭子歇息。
随行的宫人们随时备着炉子茶叶和糕饼,便是为着主子们赏花累了,随时能喝上一口热茶水,优哉游哉地赏梅看雪。
云冉见着宫人们这般体贴完备的照料,心下感叹不已——
怪不得人人都想有权有势,富贵发达,这等舒坦的神仙日子,谁能不喜欢?
“……那日从九娘家回去,我就想给你们下帖子,邀你们来我家府上玩的。无奈琐事缠身,实在不得空,再加上这会儿天寒地冻的,我府上新栽种的那些树木花草还不大好看,想想便作罢了。”
云冉捧着清香四溢的梅花茶浅啜了一口,一脸诚恳地看向对座的姚樱樱和卢九娘二人:“等到明年开春,万物复苏,王府那些新种的花草树木也都长好了,变更漂亮了,我再请你们来玩。”
姚樱樱和卢九娘原以为上次分别,王妃说的只是客套话,没想到她是真的有意与她们结交。
一时两人也又惊又喜,毕竟上次短暂相处,她们也挺喜欢这位明媚又亲切的景王妃。
姚樱樱道:“王妃相邀,荣幸之至。”
卢九娘原先也与长安城中绝大部分的人一样,对景王府心怀惧意,敬而远之,只是自打云冉活着嫁过去,景王克妻的谣言不攻自破——
且相处后,发现景王妃如此平易近人、活泼明丽,便连带着对那位景王和景王府少了几分偏见。
尤其是前几日,一向不与长安各府来往的景王府,竟然破天荒的回礼了!
卢九娘至今还记得自家母亲收到礼单时的惊愕模样。
一向端庄沉稳的母亲不但将那份烫金礼单看了好几遍,又将回送的腊八节礼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仍是难以置信:“景王府竟然会回礼了……”
回的礼物也十分妥当,并无什么老鼠蜈蚣、蜚蠊毒蛇之类的。
简直正常得太不正常了。
事实上,不单单是卢府,其他收到景王府回礼的府邸,主人家也都翻来覆去的一整夜睡不着。
毕竟这可是景王府的回礼!
那个谣言缠身、冷僻古怪、一向不与人来往的活阎王!
尽管他们后来打听了,得知这些回礼都是景王妃一手操办,然夫妻一体,景王妃的言行举止自然也代表了景王的意思。
若无景王的默许,便是借王妃一百个胆子,她怕是也不敢妄动。
“外头都在说,自打王妃嫁去王府,景王殿下开朗了许多。”
话赶话聊到这,卢九娘将这两日闺秀官眷们热议的事也与云冉说了:“昨日王爷不是陪着王妃去了侯府的马车么,如今大家都在说景王殿下生得十分英俊,与王妃男才女貌,简直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的璧人!”
姚樱樱也连连点头:“对,我也听说了!她们还说景王殿下对王妃十分体贴温柔,爱重有加呢。”
云冉:“……?”
体贴?爱重?她怎么不知道。
“他们都说,景王殿下走路都拉着你的手——”
明明是她拖着他的胳膊!
“眼睛里也只有王妃,压根容不下别人。”
那是他目中无人,没有礼貌!
“还说景王殿下为了让王妃能与家人多多相处,屈尊降贵和你家下人挤在一辆马车。”
……什么下人,那是她四哥!
“先前外头将景王殿下传得那般阴森可怖,关于他的流言随便拎出来一件都可止小儿夜啼,没想到他竟是这样一位俊美体贴、一心一意的好夫君。”
姚樱樱和卢九娘俩人一齐羡慕又感慨地看向云冉:“王妃也算是苦尽甘来,寻到正缘了。”
云冉:“……”
她算是知道先前外头那些骇人听闻的谣言是怎么出来了。
真就开局一张嘴,内容全靠编。
若非才第二次见面,不好交浅言深,云冉都想把衣领扒下来,叫她们看看脖子上的红痕——
谁家“体贴温柔”好夫君会半夜不睡觉,鬼一样地压人胸口,啃人脖子!
腹诽归腹诽,但听得司马璟在外头的名声稍稍变好了些,云冉自然也为之高兴。
她先是一本正经地纠正着不实:“殿下虽然没外头传得那么可怕,性子却是实打实的冷淡,更没有你们说的那样体贴温柔。”
姚樱樱和卢九娘却是不信,只当她是害羞谦虚。
云冉无法,只得暂时放弃解释,去聊事实:“不过殿下他的确生得十分俊美,这点不是我吹,他当真是我长这么大,见过最好看的男子……嗯,我觉得他若扮上女装,没准比我三嫂还要漂亮。”
姚樱樱没见过云家三夫人钱似锦,卢九娘却是去过长信侯府吃喜酒,也在闹婚房的时候,亲眼见识了那位出身商户的新娘子是何等的颜盛色茂,美艳妖娆。
“不得了,比你三嫂还美,那岂不是得像……狐狸精了?”
卢九娘脑中蹦出这词,说完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拿帕子掩口,起身就要告罪。
“没事没事,这里没旁人,而且我们只是闲聊罢了。”
云冉并不喜欢这种动不动就告罪的相处,一把将卢九娘按下,从从容容道:“而且你也没说错,我家殿下的确美得像妖精,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以为他是蛇将显灵呢。
现下想想,司马璟的气质森冷似蛇,容色的确更似狐狸精。
同龄小娘子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不知不觉,日暮西沉,云冉也依依不舍与姚樱樱她们告别。
“殿下,我回来啦!”
飞鸾殿的书阁里,司马璟正跽坐榻边独弈,冷不丁听得这脆生生的上扬语调,执棋的指尖微顿。
待撩起眼皮缓缓看去,便见光线昏暗的书阁门口,赫然多了一道宛若红梅的动人胭脂色。
在外玩了一天的小娘子心情很好,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地走来,那张因着匆匆赶回而泛着潮红的莹白小脸上满是笑意:“猜猜我给你带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