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德不配位,必有殃灾。但你也不必妄自菲薄。”
他接过云冉手中的帕子,细细擦去她额角的汗:“你优点很多,也很好。”
云冉微怔,耳尖不禁热了:“真的吗?”
司马璟的指尖漫不经心划过她变红的耳尖:“真的。”
那些所谓的“仁君慈母”都能居庙堂之高,毫不心虚地承千万人顶礼膜拜,凭何她不能?
第68章
东市街角, 济世堂。
原本二月就要倒闭的小医馆,忽然变得门庭若市,红红火火。
一切都要从初九那日, 一个蓝裙妇人抱着个孩子寻上门说起。
济世堂的许大夫把完脉,便对孩子的症状有了数,与那蓝裙妇人道:“你家孩子乃是正气不支,邪气内陷, 方才导致脏腑闭塞不通,昏迷不醒。我家倒是有一套祖传针法,可以一试,只是……”
“钱是吗?我有的,有的!”
蓝裙妇人立刻掏出碎银:“只要您能救我的女儿,我便是砸锅卖铁也会把银子凑齐。”
许大夫讪讪:“不是钱的事。是你这孩子送来的太晚,这会儿施针, 我也只有五成把握……”
“试!试!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要试试。”
蓝裙妇人哭着应道,家中已放弃了这孩子,说不过是个女娃, 与其费神费钱就诊治, 不如早点准备后事。
女娃如何,女娃也是她十月怀胎、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又怎忍心弃之不理。
许大夫见蓝裙妇人答应, 方才拿出针匣, 与孩子治病。
也是老天保佑,一套针法施毕,孩子便睁开了眼。
转过天去,也能喝水进食, 认人喊娘了。
那蓝裙妇人喜极而泣,又是给大夫磕头,又是跑去玄都观还愿,当然也不忘跑去景王府门前磕头报喜。
初九那日的玄都观本就人多,不少百姓都看到这蓝裙妇人抱着孩子跪地苦求的憔悴模样,如今见她那本该病死的女儿竟转危为安,真的治好了。
一时间,一传十,十传百,景王妃仙姑转世的名声愈发响亮,而被仙姑亲口推荐的济世堂也是水涨船高,从经营不善、门可罗雀,变得熙熙攘攘,大排长龙。
店里的学徒都快转成陀螺了,但看着那哗啦啦进账的银钱,便是再累,心里也快活:“师父,您说这景王妃为何会推荐咱们铺子?难道您认识她?”
许大夫也纳闷,“我若是认识这等高门权贵,不说财源广进,也不至于入不敷出,难以为继。”
小学徒:“那她咋知道咱们济世堂的?难道嘴瓢了,想说的是前头松鹤堂?”
许大夫:“……”
他也不是没怀疑过这个可能。
但这几日,他求证了好几位当日在玄都观现场的香客,他们都说王妃明明白白提及济世堂,还说“看病不贵,那老大夫为人实诚”——
他们这看病的确实惠,比那松鹤堂便宜不止一半。
至于大夫,也的确够老。
实诚……
嗯,学医多年,济世救人的初心倒也未曾变过,勉强也担得起这词。
老大夫左思右想,又打听了景王妃的样貌,脑中也浮现出一个疑似客人——
去年初冬的一个清晨,有位没病找病的小娘子。
其人十五六岁,衣着富贵,花容月貌,还操着一口江南口音。
倘若那位娘子便是景王妃的话,那她那位“不行”的丈夫,岂非就是景王殿下?!
许大夫觉得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怪不得景王妃要偷偷来……
夫妻俩房事上不协,的确是件棘手的事。
思虑良久,许大夫觉得景王妃送了他这一场造化,他也要投桃报李,回报王妃——
当日夜里,便开始翻遍医书,记下各种滋阴补阳、催情合欢的秘方。
熬了三个大夜,终于整理出一份簿册,装匣送去了景王府。
云冉收到这份来自济世堂许大夫的谢礼时,还愣了好一会儿。
“谢礼?他谢我作甚?”
“娘子在府里或许不知,那济世堂因着您一句话,如今生意好着呢。”
青菱笑吟吟道:“外头也个个将娘子您夸作仙姑,据门口侍卫说,每日都有人来咱们府门前磕头呢。”
云冉额角一跳。
被夸是好事,但夸赞太过,名不副实,实在叫人惶恐不安。
略作思忖,她道:“你传我的话,吩咐门口侍卫,若有磕头的,立刻拉起赶走。”
青菱脸上笑意微顿,不解:“为何啊?”
云冉皱眉:“我们这是王府,又不是道观寺庙。且我也不是什么菩萨仙姑,拜我毫无作用。”
更何况,活着的“圣人”不是没有,却是在皇宫里。
只能庆幸她是个女子,被百姓这般膜拜,也不会叫人怀疑她有什么不臣之心。
这要是换做司马璟被百姓这般膜拜……
哪怕她对朝政并不了解,都下意识觉得这并非好事。
“你就照我说的去办吧。”
云冉叮嘱道:“赶的时候别太凶,叫他们走开就行。若有那等死活不肯走的,也别动粗,一左一右将人架出去就是。”
青菱:“……是。”
她将匣子放在桌边:“娘子打开看看?”
云冉想到那小医馆的拮据模样,也有些好奇对方会送什么。若是贵重之物,她也不好意思收。
未曾想打开一看,里头静静躺着一本簿册和一封信。
青菱在旁瞅见了,一脸奇怪:“送本书做什么?”
云冉拆开信,薄薄两张信纸,字迹工整,洋洋洒洒表达了许大夫的感谢以及那本手抄方子的用处。
册子共分两部分,一部分是阴阳滋补,一部分是欢情催爱。
云冉:“……”
看来许大夫是猜到她的身份,并且深深误会了。
她扶额,将信放进匣子里,又看向青菱:“一本医书罢了,你先去忙吧。”
主子的事,青菱也不敢多嘴,忙躬身去了。
眼见屋内没了人,就福豆儿这只小狗趴在腿边睡大觉,云冉默默拿起那本薄册看了起来。
补阳那部分,她直接略过——
可不能再补了,再补她怕是真要下不来床了。
云冉原以为济世堂许大夫送礼物的事挺隐蔽,没想到夜里沐浴过后,司马璟冷不丁问了句:“那医馆的大夫给你送了什么?”
云冉通发的动作一顿,站在镜子前没敢回头,只含糊道:“没什么。”
话落,察觉榻边之人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不依不饶。
她只好添补一句:“就一封感谢信。”
司马璟:“就这?”
云冉:“……不然呢?人家就一个小医馆穷大夫,总不可能送什么百年人参千年灵芝给我吧。”
司马璟闻言不语,放下手中茶盏,缓步走到梳妆镜前。
云冉见他陡然靠近,仅穿着牙白亵衣的身躯宛若一座高大巍峨的山峰般矗立在身后,拿着螺钿牙篦的手也不禁微颤:“殿下站我身后做什么?”
“坐久了,起来活动一二。”
司马璟从那宽大的菱花镜里看着俩人交叠一起的身影,手掌也不禁搭在她的肩头:“你梳你的,不必管我。”
虽然他只是这般站在身后,并未做什么,可云冉却无端紧张起来——
自打初一那夜有了夫妻之实,她基本再未空过床。
且这两日,他与她欢好的地方也不再限于床上。
像是前日,便是在窗边那张长榻。
明明上一刻她还在与他说着开春后,她打算在府上也办一场春日宴,邀请一干世家命妇贵女来玩,下一刻就被他抱在腿上解了衣衫,压倒在榻边。
还有昨日,在侧间好好练着琴,她弹错个音,他照往常一般握着她的手纠正,可纠着纠着,他从后亲住了她的脖颈。
她痒得缩了缩脖子,叫他别闹。
也不知如何就戳中了他的点,他反而闹得更凶。最后浑身无力,伏在琴案上,被仔仔细细里里外外调弄了一番。
云冉觉得她起码半个月之内,都不想再练琴了——
她甚至都无法再直视那张上好的古琴!
至于今日……
云冉看着站在身后的男人,握着牙篦的手微微收紧。
他不会又起了兴,今夜要在梳妆镜前吧?
这念头一起,云冉纤薄的肩背都不由绷紧。
不行,绝对不行!
琴她可以半月乃至半年不碰,可是梳妆镜是每日都要用上的地方,绝对不允许这登徒子玷污了!
霎时间,云冉头也不梳了,撂下牙篦就要起身:“那个……唔,我也梳得差不多了……”
两边肩头都被摁着,她又坐了回去,心下也咯噔一下,看着镜子里倒映的身影,默默咽了下口水:“殿、殿下,你要是想照镜子的话,你自个儿坐着照,我就不碍着你了。”
她再次起身想跑,司马璟再度摁住她,缓缓俯身:“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云冉:“……”
哪有不吃,每次做那事时,分明恨不得把她吃到渣都不剩!
“冉冉有事瞒我。”
因着距离拉近,她能清晰感受到男人说话间的热息拂过耳根,眼睫也不禁轻颤:“瞒你?哪有?”
司马璟:“那大夫真的就送你一封信当谢礼?”
云冉:“……真、真的。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最重要的是那份心……唔!”
一个“意”还没说出,圆润的耳垂便被含住。
云冉痒得一个激灵,语气也变了调:“别,好痒。”
她偏头去躲,司马璟却从后圈着她,细细含咬了两下,方才低声道:“我应该说过,你撒谎的样子很明显。”
眼见着他又要亲,云冉生怕勾起他的火气,真在梳妆镜前做了那事。
连忙求饶:“我说、我说,你别咬了……真的好痒。”
她抬手去拦,镜子里一张白皙脸庞都羞成桃粉色:“还有一本手抄的药方册子。”
“什么药方?”
司马璟看着铜镜里俩人脸贴脸的亲密模样,一时也对“耳鬓厮磨”一词有了具象体会。
“就是一些寻常的……养身健体的补药方子罢了。”
察觉到大半个身子都要被圈入身后那健硕坚实的胸膛,云冉赶紧转过身,双手去抵他:“殿下问这些做什么?”
司马璟见她转了过来,却并未往后退,只垂眸看她:“担心那大夫给你送些乱七八糟的药,便随口问问。”
“原本你坦白说了,我也不会多问。偏你含含糊糊,遮遮掩掩……”
他黑眸轻眯,视线锐利地盯着怀中之人:“若只是补药方子,你支吾什么?”
云冉被他这目光看得浑不自在,后腰又被牢牢抵在梳妆台的桌沿,前头又有男人颀长高大的身躯,一时进退不得,双颊也烧得绯红,只得坦白道:“先前我去济世堂看过大夫……”
她将偷偷看大夫的事如实说了。
末了,难为情道:“许大夫可能误会了,觉得你……你或许是不行,所以送来的药方也都是养肾补阳、合欢助情的。”
司马璟早知道她偷偷去看大夫的事。
但见她去了一趟医馆什么药都没拿,转身就去了书肆买了一堆春宫册子,只当她是春心萌动,忽然对那些事生出好奇。
未曾想竟是去问“接吻为何会心慌”。
司马璟凝眸看着镜台前的小姑娘,喉头微滚:“那你如今的心还慌不慌?”
云冉怔了下,而后蹙眉思忖道:“接吻时倒是好一些了。”
看来许大夫和书肆老板娘说的也没错,阴阳调和之后,接吻心慌的症状的确有所好转。
司马璟却是继续问:“好一些,也就是说还会有。”
他头颅微低,薄唇几乎要贴到她额头:“告诉我,何时心还会跳得厉害?”
云冉仰着脸,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薄唇,心跳扑通扑通地想——
这会儿就跳得很厉害了!
“殿下,你别这样……”
她偏过脸,柔顺的乌发如缎子般披散在身后,却掩不住那红得滴血的耳尖:“你好好说话,别靠得这么近。”
司马璟看着她这般羞怯模样,眸色愈深。
这就近了?
他还想与她很近。
近到再无半分遮挡,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好。
两根长指撩起她脸侧的一绺乌发,他哑声道:“那你先回答我,何时会心慌得厉害?”
不等云冉回答,他俯身,薄唇亲了她的耳尖:“是这样?”
薄唇又往下,擦过她肌理细腻的颈侧:“还是这样?”
再往下,大掌牢牢掐住她几欲逃跑的柳腰,那轻吻落在她的锁骨上:“还是这样。”
云冉的身子一颤一颤又一颤。
最后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逗弄,抬手抱住了身前的脑袋,清灵的嗓音都透着细细哭腔:“殿下别这样欺负我了……”
“这怎么叫欺负?”
司马璟缓缓掀起眼帘,眸光幽暗:“这是喜欢。”
云冉微怔,雾蒙蒙的眸子透着一丝迷茫:“喜欢?”
司马璟稍稍直起身,亲着她的脖侧:“对,喜欢。”
明明他已表现得如此明显,可这木头始终不开窍。
尤其她这会儿可怜又无辜的明眸,他真恨不得一口咬死这傻子算了。
省得她这般气人。
“若…若殿下真的喜欢我,那就松开我,咱们回床上吧?”
云冉还是想守住梳妆台这片净土,虽说春册里也画了不同地方的秘戏,但就前两天体验下来,长榻和琴桌都硌得慌,还是床上最舒坦。
司马璟却不这般觉着。
他喜欢明亮烛火下她的表情与反应。
美极,艳极,不可方物,叫人又怜又爱。
可惜她自己无法瞧见她那可爱娇媚的姿态——
“我倒觉着这里挺好的。”
他两手握着她盈盈纤细的腰身,稍稍一握,便将人抱在了梳妆台上:“试试?”
云冉的脸颊瞬间通红。
她就知道他不安好心!
“不要。”
她坚决不肯,湿漉漉的乌眸瞪着他:“你再乱来,床上我也不肯了!”
这人哪来的这样多的花样,难道他私底下也在看春册?
司马璟见她板着小脸,态度坚决,也猜到前两日有些过了。
倒也不着急。
“好,听你的。”
他再次抱起她,抵着她的额头,似是无奈道:“谁叫我喜欢你。”
轻轻的几个字传入云冉耳中,却像一颗又一颗熔岩滴在心尖。
明明“喜欢”二字,她也说过很多遍。可不知为何,从司马璟的口中说出来,却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就好似喝了烈酒般,叫人心口滚烫,大脑恍惚。
还不等她细想这其中不同,身子陡然一轻,男人沉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抱紧些。”
云冉这才回过神,手下意识搂住男人的脖子,双腿也下意识缠住男人的腰——
活像是个树袋熊般,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
司马璟稳稳当当抱着她回到了床上,云冉却是后知后觉的羞恼,自己现下缠他的腰怎的变得这样熟练了?
也不等她将腿松开,幔帐帘子便被扯下。
光线陡然转暗,男人的吻也不再克制,密密麻麻地落了下来。
帷幌轻曳,春宵苦短。
转过天去,便是新春的最后一日,也是长安城最盛大最热闹的节日,上元节。
这日照规矩,景王夫妇也当入宫赴宴。
可是一直到落日熔金,也不见景王夫妇的身影。
一问之下,方知上午景王就递信入宫,今夜要陪王妃逛灯会,不便入宫。
赵太后得知这消息,倒也不生气。
上元节正是有情人约会玩乐的日子,小儿子愿意带新媳妇出门逛灯会,说明夫妻俩恩爱。
且她放在王府里的宫人也与她禀报,自正月初一开始,夫妻俩就搬到一块儿住,且每日都会唤一次水。
当真是喜煞她也。
她巴不得小俩口日日夜夜都黏在一块儿,最好明年这个时候她能抱上小孙子,那可真是如意圆满了。
文宣帝知道景王夫妇今日不入宫,却是不冷不淡笑了声:“他们夫妇声名正盛,怕是更加不拿朕与母后放在眼里了。”
郑皇后面色微变。
作为皇帝的枕边人,她最是清楚这些时日宫外吹捧景王妃,将其称作“仙姑”、“菩萨”、“福星”等夸赞,是何等的叫文宣帝不满。
她只能尽量宽慰着:“冉冉的性子殿下又不是不知,且那回在骊山落水救人,咱们也都知道。如今百姓们夸她,也是她种善因,得善果。”
文宣帝却是嗤笑一声,“若这世上真有善恶因果,你我岂不是要一起下地狱?”
郑皇后的脸一刹那惨白。
文宣帝也回过神,意识到自己那裹了火气的话太重了。
“嫣儿别怕。”
文宣帝揽过郑皇后的肩,将人抱在怀中:“是朕不好,朕方才胡说的,这世上压根就没什么善恶因果。便是有,那也叫朕一人受了,与你无关。”
“陛下何必说这话?我是你的妻,难道只能与你同甘,不能共苦么。”
郑皇后的脸色却依旧难看,细白手指也牢牢揪着文宣帝的衣襟,闭眼靠在他怀中:“只求陛下日后莫要再说那些话了。”
她怕。
真的怕。
她怕因果报应,却又做了一件又一件恶事,她不知未来会如何,至少现下她选择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文宣帝见皇后这战战兢兢的模样,心下也懊悔。
早知会将她吓成这样,就该敛起火气。
可她又是他在世上唯一能信任、唯一能说句真心话的人。
他在外头戴了太久的面具,在自己的妻子面前,实在不想再掩饰。
揽着皇后一番好哄,还答应夜里带她和大皇子去放孔明灯,郑皇后才稍稍稳定情绪,只望向皇帝的目光仍带着几分无奈幽怨:“都过了这么多年,陛下也该放下心结,朝前看了。像如今这般,咱们有咱们的家,璟弟和冉冉有他们的小家,大家各安其份,各过各的,不好么?”
文宣帝沉默下来。
郑皇后刚要再劝,门外忽的传来太监的通禀声:“陛下,天机阁传来喜讯,新一炉的金丹练成了!”
“真的?”
文宣帝大喜过望,松开皇后:“太好了,半年了终于又练得金丹。”
起身要走,朱色绣龙纹的衣袖被拽住。
文宣帝回首,便见郑皇后拉着他,柔柔的嗓音带着恳求:“陛下……”
文宣帝知道她要说什么,拍了拍她的手:“国师乃是能人,皇后别扫兴。朕去去就回,不会耽误宫宴。”
望着那道兴冲冲离去的朱色背影,郑皇后捂着胸口,只觉无比痛苦。
她也是读过史书典籍的世家女,自然清楚从古至今那些服丹之人的下场。
可自从四年前蓬丘子敬献的丹药起了作用,陛下便对蓬丘子的本事深信不疑——
虽说他每次服丹之后,都红光满面,精力充沛,瞧着并无不妥,可皇后还是忍不住担忧。
只她劝也劝了,陛下却是不听,反说她太过谨慎胆小。
后来劝得多了,陛下也不耐烦,反问她是否在咒诅他。
这等诛心之言都说了出来,郑皇后除了落泪,再不敢劝。
反正她都想好了,若陛下日后真有什么不妥,大不了她随他一道去。
谁叫他是她丈夫。
谁叫她爱他。
第69章
月上柳梢头, 花市灯如昼。
上元节庆,长安城解除三日宵禁,以便百姓们通宵达旦的狂欢。
夜幕初降, 便见朱雀大街上已是星河落地般的盛景,两侧槐树上缀满绢制宫灯,朱红、鎏金、月白的灯影在暮色里次第亮起,将青石板路映得如锦缎般流光。
坊市街道两侧的商贩们也支起层层叠叠的灯架, 有做工精巧的走马灯,摇着银鳞般光晕的鱼形灯,倍受孩子们喜欢的兔子灯和螃蟹灯,还有小娘子们喜欢的琉璃灯和莲花灯,千万盏精致明亮的花灯,只叫人应接不暇、眼花缭乱。
早在扬州时,云冉便听说书人提过长安灯会的盛景。
半个时辰前, 灯光还没亮起时,她趴在马车上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花灯就已满是新奇与期待。
等坐在如意楼的雅间里,凭栏看到灯市上那仿若万千星辰的花灯时,更是连饭都顾不上吃, 一心想下去逛了。
不过大哥大嫂一家三口、三哥三嫂夫妻俩和四哥都还坐在席上用饭, 她也不好意思催着大家赶紧吃,吃完赶紧去逛。
“冉冉别着急, 灯会上的花灯会彻夜亮着, 有的是时间逛。”
坐在桌边的大嫂李婉容见她那副蠢蠢欲动的模样, 不禁轻笑:“这如意楼的玩月羹可是长安一绝,你先过来尝尝吧。”
三嫂钱似锦也道:“是啊,灯会就是得等天全黑了才好玩,太早下去反倒没意思。”
就连长安城资深玩家云商也点头附和:“亥时才放焰火, 戌正下去也不迟。”
他们都这样说了,云冉方从栏杆旁走了回来,难为情道:“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盛大的灯会,所以才兴奋了些。”
话落,桌上众人不约而同都怔了下。
李婉容:我真该死啊,怎的忘记这是妹妹长大后第一次在长安逛灯会。
钱似锦:……破嘴,瞎跟着大嫂说什么。
云商:妹妹当年就是在灯会上被拐的,过去这么多年,怕是早忘记灯会上放不放焰火了。
大郎云仪和三郎云泽显然也想到这点,一时心底都有些沉闷。
云冉却没想到她随口一提,竟叫众人心思各异,只自顾自的端起她座位前的那碗玩月羹,“还别说,这汤羹卖相挺诱人的。”
只见那白瓷碗里盛着莹润的汤羹,米白的汤汁冻凝得透亮,卧着一枚玉团似的糯米丸子做“月”,四周还缀着几粒嫣红的糖渍樱桃和雪白梨丁,宛若散在月下的星子。
银匙舀开时,混着桂花蜜的清甜漫开来,羹体滑过舌尖,凉丝丝带着润意,糯米的绵密、樱桃的酸甜、梨丁的脆嫩,余味里还缠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桂花香,仿佛把上元节的月色,都化在了这一碗清甜里。
不一会儿,云冉就把这一碗汤羹吃得精光,意犹未尽地搁下碗时,余光瞥见司马璟跟前那一碗纹丝不动,不禁问道:“殿下如何不吃?这玩月羹的滋味真不错,很是值得一试!”
司马璟侧眸:“你若喜欢,拿去吃。”
“吃一碗就够了,桌上还有其他好吃的呢。”
云冉摇头,小狐狸般狡黠地朝他眨眨眼:“何况灯会上还有许多好吃的,得留点肚子给它们。”
“不过这玩月羹真不错,殿下真得尝尝,不吃会后悔的!”
司马璟:“……”
人生哪有那么多可后悔的事。
不过见她双眸亮晶晶的望着他,到底还是端起那碗羹,慢条斯理吃了起来。
云冉见他没有浪费美食,心底也满足地松口气。
钱似锦恰好挨着云冉坐,见着寡言清冷的景王爷今夜几乎是对自家小姑子有求必应、百依百顺,不禁笑嘻嘻与她咬耳朵:“真没想到你家殿下瞧着冷清冷心,却也是个耙耳朵。”
云冉疑惑:“耙耳朵是什么?吃的吗。”
钱似锦笑道:“是我们蜀地的方言,专指怕媳妇儿的男人。”
云冉恍然,却不赞同:“殿下才不怕我呢。”
她悄悄瞄了一眼拿喝个汤羹都万分优雅的男人,低声咕哝:“我怕他才对。”
钱似锦微怔:“有吗?”
明明打从小姑子夫妇俩踏入这间雅间开始,景王简直和云家的男人们一般,给媳妇儿拉椅子、夹菜、端茶、倒水、挑鱼刺、递帕子……一系列举止可谓是行云流水、无比自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私底下找云家舅兄们讨教过。
反观自家小姑子,想吃什么吃什么,夹不到的给景王一个眼神,景王就立刻给她夹了——
这在云家倒是常见。
可放在外头,大都是妻子伺候丈夫,何况小姑子的丈夫还是王爷。
云冉却并未注意这些夹菜倒水的小细节,她看父亲是这般对母亲、兄长也是这般照顾嫂子,便以为这在长安算是正常的。
至于她“怕”司马璟,今日可算叫她逮住机会,好好埋怨一下三嫂了。
“三嫂你骗我。”
钱似锦错愕:“我哪骗你了?”
云冉见着大哥大嫂在照顾小侄子,三哥四哥在喝酒,司马璟在专心致志喝汤羹,似是无人注意她们这边,方才低声与三嫂狠狠吐了一番苦水,包括三嫂为何没告诉她,一次可以那么长,一折腾就是大半晚。
直听得钱似锦都傻了眼,一张脸也不禁发烫。
景王殿下这么天赋异禀的吗。
她原以为云泽那样的已经算是够折腾的了,竟然……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见钱似锦半晌不说话,云冉只当她心虚,哼道:“亏我那么信你,你只说舒服,却不说会那么累,以后再也不信你了。”
钱似锦:“……”
冤枉啊。
她真觉得和云泽做那事挺快活,方才真心实意地与小姑子推荐,谁能想到他们年轻人这般能折腾?
但也不对啊。
她和云泽刚成亲那会儿,岁数与小姑子夫妇差不多,如何云泽一次通常半个时辰,景王竟能长达一个时辰?
思绪纷飞了好一会儿,钱似锦低声道:“可能你们才刚开始,还需要磨合一阵?不然我叫你三哥给景王送几本书看看?”
云冉:“什么书?”
钱似锦红着脸,轻咳一声:“就和咱们女子压箱底的书差不多。”
云冉:“……”
她立刻想到她买的那些春册里的各种场景地点和姿势,毫不犹豫的摇头:“不了不了,你和三哥留着自己看吧。”
真叫司马璟学去了,遭罪的还是她——
她再也不做这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
又坐了小半个时辰,云冉还是向往灯会上的热闹,闲坐不住。
司马璟见状,起身牵住她的手,与云仪等人道:“诸位慢坐,我与王妃先下楼逛。”
他一出声,在场无人敢反对。
何况上元节正是有情人约会的良辰,他们已经聚着吃了顿晚饭全了“团圆”之意,接下来分开逛也好。
云仪语重心长交代着云冉:“灯会再好看,也别乱跑,一定要跟紧殿下。”
转脸又拜托司马璟:“也请殿下多多看顾冉冉,莫要叫她走散。”
多年前的今天,便是因着一家人挤着去看大鳌山,挤着挤着,一转身妹妹丢了。
后悔。
全家上下悔恨得肠子都青了。
云仪年纪最长,印象也最深刻,短短三日,父母就消瘦了一大圈,从来乌黑的头发也愁白了大片。
也是从那年之后,最爱热闹的长信侯夫妇再也不逛灯会。
便是云仪和李婉容带阿宗出来玩,夫妻俩也是千叮咛万嘱咐:“你们俩丢了,孩子都不能丢,知道吗!”
这样的话,云仪自然不敢对司马璟说,只能拱手朝他一拜。
司马璟正了容色:“舅兄客气了。”
他牢牢牵住云冉的手:“绝不叫她离我三步之外。”
云仪放心了。
等到小夫妻俩走出如意楼,云冉见司马璟松开手,更加亲密的揽住了她的肩,不禁挣了挣肩膀:“我现在又不是小孩子了,哪有那么容易走丢。”
司马璟却是瞥过她如今越发娇丽的眉眼:“拐子不但拐孩子,也拐年轻漂亮的小娘子。”
云冉一听,登时绷紧脸庞,忿忿握拳:“若我真是神仙就好了,一拳一个拐子,打得他们个个上天炸开花!”
司马璟被她逗笑。
云冉蹙眉:“你笑什么!难道拐子不该死吗?要我说,那些拐人的和卖人的都该蹲一辈子大牢,叫他们一辈子都不见天日,受尽煎熬。”
“是,那些人是该千刀万剐。”
司马璟拍拍她的背:“不过如此良辰美景,先别想那些糟心事,好好逛灯会吧。”
第70章
此时天色已然全黑, 灯会果然更加拥挤,各处的摊贩也都红红火火,杂耍的、说书的、玩皮影的, 到处都挤满了人。
云冉正排队买糖画,糖画铺子旁就是个小茶馆,而小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开口便是:“且说那命运多舛却福运亨通的王妃娘娘——”
这熟悉的词语一入耳, 云冉的眉头猛的一跳。
她本不想听的,但排着队,闲着也是闲着,说书先生那些话自动就往耳朵里钻。
哪怕说书人已经模糊了故事里那位“王妃”的身份,还说是发生在前朝的事,但明耳人一听,便知道这说的就是本朝“景王妃”的故事。
作为当事人的云冉听那说书先生口若悬河, 大吹特吹王妃赐福之事,再次头大如斗,靠在司马璟的怀中小声嘀咕:“上元节乃是天官赐福之辰,他们不好好讲一讲天官爷的事迹, 乱编什么王妃赐福。万一叫天官爷知道了, 夜里给我托梦说,呔, 你这小孽徒, 竟敢在人间祸乱人心, 抢我的功德香火,看我不收了你,那我该怎么办……”
司马璟听着她这天马行空的碎碎念,再次失笑:“若真有天官, 也不至于为这点小事与你计较。”
云冉想想也是,点头道:“那等会儿咱们去给天官爷点一盏灯,烧三炷香,求他老人家赐福。”
虽说今日上午起来,她就已经拜过天官,但油多不坏菜,香多心更诚——
无论是正月十五的上元天官节、七月十五日的中元地官节,还是十月十五日的下元水官节,这三元节皆为他们道门的重大节日,不容轻视,须得慎而待之。
终于糖画排到了云冉,她要了个螃蟹的,转身问司马璟:“殿下可要?我请客。”
司马璟淡淡瞥了眼那糖画摊子:“不必了。”
云冉如今也知道他不喜甜食,便也没多问。
待一个螃蟹糖画做好,说书先生那边似乎也到了个小高潮,茶馆里一片叫好声。
云冉拿着糖画走远了两步,见说书先生又说起下一段故事,不禁叹口气:“不过就是救了个孩子,如何就以讹传讹,传到如此荒谬的地步。”
司马璟面无波澜道:“愚蚩蚩者,大都民智未开,盲目从众,不然如何有愚民一说?”
云冉闻言一噎,下意识想反驳,却也明白这话虽刺耳,却是事实。
“天下之大,民众之多,大多数百姓为了温饱生计就已筋疲力竭,哪有读书识字明理的机会。”
云冉道:“也是这几年时局稳定,天下太平了,百姓们才得以喘息。我听师父说,先前天下乱起来,又是打仗又是闹灾的,老百姓穷的都卖儿鬻女,刨树根吃观音土,更有人吃人的事……”
想到那场景,她忍不住打了个颤,又心怀感慨地朝天边看去:“也不知何年何月,天下百姓都能过上衣食无忧,读书识字的日子。读了书,开了智,便也不会再如现下这般愚昧无知,盲目从众了吧?”
司马璟听着她这话,只觉天方夜谭般,傻得可爱。
且不说从古至今,除了文人墨客笔下的桃花源有那样的大同社会。就算人人都读书识字,只要人心有欲求与贪婪,依旧会变得愚蠢盲从。
人就是这般的,无可救药。
但他并不想破坏小妻子心目中的“桃花源”,并未反驳她,只提醒道:“尝尝这糖画的味道如何?”
云冉回过神,低头咬向那栩栩如生的螃蟹糖。
一口下去,左边钳子没了,她咔嚓咔嚓嚼着糖道:“甜丝丝的。”
“我尝尝。”
也不等云冉反应,司马璟低下头,顺着她方才咬过的地方咬了口:“嗯,甜的。”
看着一下子就瘸了半边的螃蟹,云冉目瞪口呆地看他:“你你你你你……”
司马璟:“怎么?”
云冉瞪他:“你方才不是说不吃么,如何又吃了?”
“突然又想吃了。”
司马璟垂眼看她:“不行?”
云冉一噎,再看眼前男人理直气壮的模样,不禁哼哼:“那你怎么不咬右边钳子?现下左边空了一块,都不对称了。”
“特地留给你咬。”
司马璟将舌尖最后一丝糖吞下,道:“若觉得不好看,我去买个新的。”
说着就要折返,云冉拉住他:“不必了,吃太多糖晚上会牙疼,而且……”
她撇撇嫣色的唇角:“一口糖画而已,我也没那么小气。”
司马璟嗯了声:“往前逛逛,遇到什么好吃的我给你买。”
云冉耸肩:“好吧。”
全然没注意到男人眼底一闪而过的得逞笑意。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手里很快多了两盏精巧华美的琉璃花灯,还有一袋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
云冉也算是发现了,司马璟口口声声说不爱吃,但若是她吃了的东西,他都要凑过来咬一口——
她私心觉得,或许是他幼年过得太苦,缺衣少食,才有了这抢东西吃的坏习惯。
这样一想,也不再埋怨他抢。反正她一个人也吃不完这么多,有人帮忙分担,她还能多试几样长安小吃。
就在俩人准备排一家酒酿糯米饼时,人群里迎面走来一道熟悉的月白色身影。
彼时云冉正咬着司马璟剥好的糖炒栗子,看着那提着一盏桂树玉兔灯的年轻郎君,还愣了一下。
长安还真是小啊。
没想到时隔小半年,竟在灯会遇上了崔泊序。
出于礼貌,她掀起幔帐轻纱,打了声招呼:“崔家哥哥。”
这脆生生的声音一出,崔泊序也怔了一瞬。
待看清那站在人群后老老实实排队的小俩口,险些惊掉了下巴:“景……景……郎君,云娘子……你们、你们怎的在这?”
若非云冉忽然出声,司马璟压根就没注意到崔泊序这个人。
现下见这人提着花灯走来,且自家怀中的小傻子还一口一个“崔家哥哥”叫得甜,面色不禁微沉。
“崔家哥哥,真是你啊。”
云冉笑道:“许久未见,我还以为是我认错了呢。我和殿……我家夫君出来逛灯会,你呢?也出来玩吗?”
那一句“我家夫君”说得无比自然,且她依偎在司马璟怀中的姿态也十分放松亲昵,俨然一对如胶似漆、恩恩爱爱的新婚夫妻,崔泊序一时只觉心口发涩,连带着脸上的笑意也有些勉强:“是,我与友人约好去鳌山那边参加诗会。”
“诗会?好玩吗?”云冉好奇。
“这不是二月便要春闱了,各地的学子们聚集长安,闲来无事,便组织了一个诗会应应景。”
崔泊序其实不大敢多看那一袭紫袍、长身玉立的景王,只垂眼朝着云冉的方向道:“云娘子若是感兴趣,也可以与景郎君去看看。”
云冉眉梢轻挑,虽然她肚子里没什么墨水,但却有一颗向往诗情画意的心,“那好……唔!”
口中陡然被塞入一颗香甜饱满的栗子。
她诧异回过头,郁闷看向身后的男人,她还在说话呢,怎的这个时候喂她吃的。
司马璟却是微笑地又往她嘴里递了一颗栗子,黑眸斜乜着崔泊序:“诗云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崔郎君今夜没准也与佳人有约,我们还是别去打扰了。”
云冉一左一右两边腮帮子都塞着一枚栗子,气鼓鼓瞪了司马璟一眼,但想到他方才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只迅速嚼着栗子,含糊地朝崔泊序点点头:“崔家哥哥自去忙吧,我们待会儿有空再去逛逛。”
崔泊序:“……”
同为男人,他怎看不出景王那护食的劲儿。
只是万万没想到外界传得不近人情的景王,竟然这般能吃味。
虽然今夜并无佳人相约,却也不好反驳景王的话,崔泊序抬袖道:“那我就不打扰二位赏灯的雅兴,先走一步。”
云冉颔首:“上元安康,崔家哥哥回见。”
崔泊序轻笑:“云娘子……和景郎君也安康,回见。”
他转身离去,直到走远了,没忍住回头看了两眼。
见那站在灯火阑珊处的一对璧人,不知在聊什么,景王抬手捏了捏王妃的脸,而王妃则是羞恼般锤了下他的胸膛——
这恩爱甜蜜的一幕,更是叫崔泊序心底五味杂陈。
虽说这阵子频频听闻景王妃的善举,也知晓景王娶妻后似乎变了不少,再不像从前那般离群索居、不与外界来往,可旁人说千道万,都不如亲眼目睹来得震撼。
他们竟能如此恩爱。
恩爱到堂堂一个王爷愿意放下身份,陪着妻子在寒风凛冽的路边小食摊子排队,脸上却并无半分不耐。
恩爱到他竟亲手给小娘子剥栗子,还旁若无人地亲手喂食……
而云家小娘子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反而习以为常地受用了。
想到云家小娘子那莹润眉眼间,仿佛比上回见到还要明艳动人,崔泊序心头发酸的同时,又涌起一股悲哀的苦涩——
难道云家小娘子真如外界传言那般,是福星转世,气运极佳,方才没被克死,平安至今么?
若非这个理由,那包括他妹妹在内的先前三位贵女为何会年纪轻轻,香消玉殒?
有此疑问的不止崔泊序一人,此时的云冉在见到崔泊序后,也自然而然想到那位不幸早逝的崔家娘子。
虽然知道上元灯节问这个有些不合时宜,但云冉实在好奇。
借着宽厚大氅的遮挡,她悄悄抱住了司马璟的腰,仰脸望向他:“殿下,先前与你订过婚的三位贵女,你可派人仔细追查过她们的死因?”
司马璟冷不丁听到她这问题,眉宇间霎时变得沉郁。
云冉见状心下骇然,抱着那窄劲腰身的手却未松开,只软了语气道:“你别生气,我知道她们绝不是被你克的,你的八字压根就不克妻,外头都是胡说八道。再说了,若你真的克妻,那我不还好好的,能吃能喝能睡的么。”
当日她在竹林与崔泊序说的一番话,司马璟听得一清二楚,也知道她在这方面,对他并无太多偏见——
便是新婚夜给他贴符,后来她解释,也是有备无患,以防万一。
新婚第二天,她便统统收起来,再也没用过。
“殿下,你生气了吗?”
云冉见眼前的男人半天不说话,不禁抱着他的腰轻轻晃了晃,又抬起一双水灵灵的黑眼睛可怜兮兮望着他。
司马璟抬手捏捏她的脸:“没生气。”
云冉:“那你怎么不说话,还板着张脸,怪吓人的。”
司马璟抿了抿薄唇,又沉默了下来。
云冉:“……”
好吧,看来他是真不愿提这些。
也对,毕竟算不上什么好事,提了也徒增难受。
“好了,我不问了。”
恰好队伍排到了他们,云冉赶忙拉着他往前,与摊主道:“麻烦拿两个酒酿饼,一个桂花的,一个玫瑰的。”
买完饼,俩人又一道去猜灯谜、套圈、放河灯……
等看完亥时的第一场焰火,云冉也彻底将那不合时宜的问题抛到了脑后,全身心享受着这场长安城一年一度的盛大节日。
只是等回到景王府,洗漱完躺到床上,司马璟便沉默地覆了过来。
云冉逛了一整晚,这会儿也有点累了,抬手抵着男人热息滚烫的胸膛,与他打着商量:“今日的先欠着,明早我再补上。”
男人却不语,只低头吻着她的脸颊和脖颈,长指剥粽子似的不疾不徐拨开她的衣衫。
待将她亲得绵軟如水,双眼迷离了,方才咬着她的耳朵哄道:“你睡你的,今日不摆弄你。”
云冉以为的不摆弄,是亲一亲就睡觉。
实际上的不摆弄,不换姿势。
云冉:“……”
这叫她怎么睡!
最后还是她搂着司马璟的脖子,哭唧唧求他摆弄两下吧,不然一直躺着她也有些遭不住。
司马璟如了她的愿。
可云冉也发现,今夜的司马璟似乎格外的沉默。
平日里他偶尔会说一两句无赖话逗她,还会哄她“好冉冉”、“冉冉乖”,可今夜就如灌了哑药般,格外沉默。
越沉默,越凶。
甚至子时一过,还连着把十六这日的也一并做了,委实把云冉折腾得够呛。
到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她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他是不是疯了?
不管了,待明日养足力气,她定要与他分房睡!
然而转过天去,她魂归悠悠再度醒来,正准备去狠狠声讨那禽兽男人的禽兽之举,却听青菱道:“殿下吗?他一个时辰前就被召进宫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