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
云冉晃了晃脑袋,将此归结于高热引起的错觉。
罢了,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放下绣花幔帐缓缓垂下,她裹紧锦被,很快便在汤药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屋外,凛风呼啸。
那寒劲北风拂过身体,也带走了几分燥意。
司马璟沉沉吐了口气,俊美脸庞也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好好看顾王妃,每隔一刻查看一回。”
听得这吩咐,门边婢子们忙不迭垂首:“是。”
司马璟拾级而下,视线忽的被庭间那两个挨着一起的胖雪人所吸引。
看得出这两个雪人做了有些日子了,外表不再洁白,形状倒还保持得不错,并未融化。
“戴红色绸子的那个是下人们搭的,蓝色绸子是王妃娘娘亲手堆的。”
常春跟在身后,很有眼力见的开了口:“好事成双,王妃娘娘这是怕一个雪人待着冷清呢。”
司马璟不语,只盯着那两个胖乎乎的雪人。
害怕冷清么?
良久,他收回目光,头也不回的离开。
***
到底是年轻,底子也好,第二天一早,云冉便神清气爽,生龙活虎。
她原本还想去江夏郡王府上参加赏雪宴——
这是早就定下来的。
可兰桂嬷嬷以她才将痊愈,须得静养为由,愣是留着她又养了两日。
云冉无法,眼睁睁错过了江夏郡王府和肃国公府的宴会,好在卢太傅府上的晴雪雅宴没错过。
雅宴这日早上,云冉早早就坐在梳妆镜前,态度十分郑重。
一来,这是她第一次以景王妃的身份参加长安高门的宴会。
二来,此次宴会阿娘和嫂子们也会去,她又能见到家里人了。
“今日就穿那条新做的杏黄缎面的袄子吧,就是那条绣了葫芦双喜纹的。”
云冉揽镜自照,又从妆匣里挑了挑:“头饰的话,就戴前两日太后赐我的那一支玳瑁云纹挂珠钗。”
“妆粉不必上得太厚,薄薄匀上一层就好了,上得太厚我都怕大声说话,会簌簌往下掉粉。”
“是。”
青菱一一应着,手持牙篦边替她梳着一头如云乌发,边笑道:“娘子如今对妆束打扮也颇有心得了呢。”
云冉道:“看得多了,自然就懂一些了。”
不过她也只是纸上谈兵,真叫她自己动手梳头上妆,那也是抓瞎。
巳时方至,云冉这边也收拾妥当。
临出门前,她下意识往深柳堂的方向看了眼。
也不知司马璟这几日在做什么。
自从那日他说第一个要求已完成,她不必再去深柳堂,两人就再没见过。
不过想完成第二个要求,的确也得她病好了才方便……
“娘子?”
青菱挽着她,轻声问道:“您可是想请王爷一起?”
云冉眸光动了动,摇头:“不了,上回他愿意出门,是因为宫里有太后他们。这回去卢府,大都是和他不相干的人,他恐怕更懒得应付。”
“这倒也是。”
青菱颔首:“时辰不早了,娘子上车吧?早点到了卢府,没准也能早些见到夫人和两位少夫人呢。”
果然听到这个,云冉立马收回了目光,提裙朝外:“走吧!”
范阳卢氏,乃是本朝五大世家之一。
太傅卢文渊,正是云冉二嫂卢令贞的亲祖父,也是文宣帝的老师,如今又继续担任教导小皇子一职,可谓是简在帝心,备受敬重。
而卢府每年冬日举行的“晴雪雅宴”外邀达官俊才,内邀名门女眷,赏雪作诗、听琴品茗,也算是长安城冬日的一桩趣事。
巳正时分,景王府那辆翠盖珠缨的华车稳稳当当停在了卢府正门。
云冉人还没下马车,景王妃驾到的消息就像长了腿一般,飞快地传遍了内外院。
外院的男宾们虽有些诧异,但来的是王妃,并非景王本人,诧异过后,也没多加议论。
内院的女宾们则是个个惊诧,有期待、有好奇,也有害怕、担心。
三两成群,切切嘈嘈,咭咭呱呱起来。
“前几日我去肃国公府赴宴,听说她病了,如何今日竟来了?”
“大抵是病好了吧。再说了,今日是卢家设宴,卢家八娘可是景王妃的亲嫂子,这沾亲带故的,总得来捧捧场。”
“说起这位景王妃,我只闻其名,还没见过她人呢,也不知是个什么模样?”
“那日中秋宫宴,我家嫂子在,回来提到过,说是个极其标致的美人儿。”
“是吗?那待会儿可得好好瞧瞧。”
都说自古红颜多薄命,像景王妃这样能抗住“克妻天煞”的美人可实属少见。
郑氏原本在花厅与亲家母卢氏大夫人寒暄,听得小女儿来了,登时也欢喜起来:“冉冉来了。”
她看向下首坐着的长媳李婉容:“婉娘,你去外头瞧瞧。”
也不必郑氏吩咐,李婉容便正襟起身,笑着应道:“儿正准备去呢。”
她虽为长嫂,但小姑子贵为王妃,于身份上,不单单是她,这院中一大半的女眷都得起身相迎。
“来了,来了,景王妃来了!”
随着垂花门外丫鬟气喘吁吁的禀报,后院一众女眷们接连起身,伸长脖子朝外看去。
待那一抹鹅黄色身影,宛若春日嫩柳般明丽,袅袅娜娜出现在众人视野里,众人眼底都迸出一丝惊艳。
李婉容噙笑上前,迎道:“妹妹,你来了。”
云冉看到一袭月白色长袄的大嫂,眉眼也弯起:“大嫂。”
李婉容无比自然地挽过她的手:“走吧,母亲和卢家大夫人都在厅内呢。”
俩人一道踏入门内,衣着华美的女眷们立刻退至两侧,躬身行礼:“恭迎景王妃,王妃娘娘万福。”
云冉乍一看到这阵势还惊了一跳。
李婉容牢牢按住了她的手臂,以沉稳的浅笑示意她:「这是你应受的礼数。」
云冉这才敛下眼底的那丝不自在,尽量去适应“景王妃”这个身份在外的尊荣与权威。
她回想着宫人们与太后、皇后行礼时,她们的举止和神态,有样学样,摆出一副端庄稳重的姿态。
一直走进内堂,见到了卢氏大夫人和母亲郑氏,方才虚虚抬手,扬声道:“诸位不必多礼,都起吧。”
“谢景王妃。”
众女眷纷纷起身,同时再次往上座看去。
只见传闻中那位“福大命大”的景王妃一袭鹅黄缎面袄裙,乌发高盘,斜插金钗,生得一张小巧的巴掌脸,肤色细白如珠玉,面泛酡色似桃花,当真是个分外标致的美人儿。
只这年岁实在小了些,哪怕梳起妇人头,尚未褪去圆润的雪腮明显透着几分青涩稚气。
通常的世家女子及笄后定亲,大都会在家中留个一两年再嫁,有娘家格外珍爱的,留到十七八岁再嫁也不少。
而她们眼前这位景王妃,据说是太后害怕夜长梦多,火急火燎地催着钦天监定下吉日,竟在三个月之内就完成了这桩婚事——
难怪先前有小道消息说,长信侯夫人日日在家以泪洗面呢。
这般仓促的嫁女,还是嫁给一位恶名在外的煞神,哪个当娘的能不难受?
不过这王妃也是命硬,竟真的活了下来。
且瞧她如今气色红润、神采奕奕,哪有半点被“克”的样子?
云冉自然也感受到那从四面八方投来的打量。
来之前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谁叫她家那位殿下,也算是长安城里赫赫有名的人物——
恶名也是名嘛。
在郑氏和李婉容的帮衬下,云冉与卢家诸位夫人媳妇见过礼。
几乎每个人与她寒暄,都会特地夸一句“气色好,有精神”。
云冉对此只轻笑道:“福生无量,多亏了祖师爷保佑。”
在场众人皆知她过去来历,心底也不禁琢磨,莫非她真的得了神仙庇佑,才有如今造化?
一时看向这小王妃的目光除了惊奇,更多了几分恭敬。
见过女宾里的长辈后,李婉容穿针引线,又带着云冉去结识在场一些年轻女眷。
但今日赴宴的女宾里,与云冉年纪相仿的,大都是些未嫁的小娘子。
已嫁和未嫁之间,总是有一层微妙的无形的壁。
而李婉容交好的几位女眷,也都是已婚妇人。
云冉与她们聊了一会儿,并不算十分投机,正打算寻个借口开溜,却瞥见廊柱后有两个小娘子正好奇朝她这边看来。
俩人瞧着与云冉年岁相当,一个面薄腰纤,一个圆脸桃腮。
云冉也好奇望了过去。
李婉容察觉到,顺着瞧去,笑了:“九娘,樱樱,躲着作甚,快过来。”
那两个小娘子被点了名,对视一眼,也都走了过来。
二人规规矩矩向云冉行了礼:“九娘/樱樱拜见景王妃,王妃万福。”
“不必多礼。”
云冉看着这两个小娘子,从她们灵动闪烁的眼睛里嗅到了一丝可结交的气息:“大嫂,这两位是?”
李婉容温声介绍:“这位是九娘,你二嫂的亲妹子。”
她指了指那面薄腰纤,一袭绿裙的少女,细看那清丽眉眼,的确与二嫂卢令贞有几分相似。
“这位则是鸿胪寺卿姚大人的掌上明珠,姚樱樱。”
那唤作樱樱的小娘子一袭石榴红袄裙,眉眼娇丽,又透着几分闺阁女郎少见的疏阔之气。
云冉听得鸿胪寺卿姚大人,只觉得耳熟。
垂眼想了两息,恍然出声:“你父亲可是姚川姚大人?”
姚樱樱怔了怔,点头:“回王妃,家父正是姚川。”
云冉漆黑的眼珠子微转。
若她没记错,当年将司马璟从戎狄接回来的使臣,正是这位姚川姚大人。
第34章
李婉容看出云冉与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娘子有相交之意, 悄声与卢家长媳说了。
各府长媳大都八面玲珑,那卢家少夫人立刻命人在不远处的花亭处摆了茶点瓜果,又与卢九娘道:“九娘前阵子不是刚学会了《潇湘水云》, 若弹奏一番,叫王妃品鉴品鉴。”
今日本就是雅宴,各府贵女有才艺者,自也不怯于献艺。
而今听到自家嫂子这般说, 卢九娘心领神会,面向云冉:“王妃若不介意,那臣女献丑了。”
漂亮小娘子愿意为自己弹琴听,云冉自是求之不得,只是:“我是个俗人,对琴棋书画这些不甚了解,卢娘子莫嫌弃我牛嚼牡丹就行。”
卢九娘忙道:“王妃这话折煞臣女了, 倒是臣女琴音粗鄙,怕污了王妃的耳朵。”
“好了,你们就别互相客气了。”
李婉容在旁瞧着这些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们客气来客气去,不禁失笑:“难得投契, 去花亭坐着聊吧。”
被大嫂这么一打趣, 云冉也怪难为情。
但若有的选,她也不想这么文绉绉客套, 谁叫王妃的身份摆在这呢, 交个朋友都费劲儿。
说话间, 卢府婢女已在花亭内摆好了香茶糕饼,又燃起熏香,双手捧来一把坠着蒲紫色流苏的古琴。
“这是制琴名匠陆九玄的作品,名唤月尾。”
姚樱樱边给云冉沏茶, 边解释道:“这琴原是先帝在世时赐给卢太傅,前两年,太傅又当做及笄礼送给了九娘。”
“怪不得这琴瞧着不一般呢。”
云冉咂舌,见姚樱樱侍立在旁,又柔了神色与她道:“姚娘子,你不必拘谨,坐下吧。”
姚樱樱这才坐下:“多谢王妃。”
趁着卢九娘调琴间隙,云冉和姚樱樱闲聊起来。
“你和卢娘子方才为何躲在廊柱后看我?”
话落,见姚樱樱又要站起,云冉一把按住她的手:“哎呀,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就随便问问,你真的不必如此拘束。”
许是那搭在手背上的柔荑暖融融的,再看这位景王妃眉眼间一团和气,姚樱樱也渐渐放松。
她重新入座,赧然觑着云冉:“王妃莫怪,其实打从你被长信侯夫人寻回长安时,大家伙儿就对你很好奇了。原想着你家府上开宴,便能见着了。未曾想没多久,就传来你赐婚景王的消息,这下……大家就对你更好奇了。”
云冉听到这话,表示十分理解。
若换做是她,应当也会好奇那位活着嫁去景王府的王妃是何模样。
“那你现下瞧见我了,觉得我如何?”
云冉狡黠眨眨眼:“可是你们想象中的模样?”
姚樱樱也是个大大咧咧的直爽性子,如今与云冉聊过几句,也稍微了解对方的脾性。
嗯,就像邻家妹妹般。
姚樱樱道:“王妃不但生得花容月貌,还平易近人,和我们之前想的很不一样。”
云冉:“那你们之前想的我,是何样子?”
姚樱樱迟疑两息,声音也小了:“之前觉得王妃应当是个很厉害的人……王妃别误会,不是说您现在这样不厉害,只是觉着您应当是那种……嗯,法术高强、深不可测的世外高人。”
云冉噗嗤笑出声,而后一脸看透了的表情:“你们心里的我,莫不是左手拿桃木剑、右手拿降魔杵,身高八尺、怒发冲冠,能倒拔垂杨柳的女力士?”
姚樱樱讪笑。
除了身高八尺,其他倒也大差不差。
毕竟能镇住“活阎王”的女子,定非常人。
像先前的崔家娘子,再前头的王家娘子和周家娘子,不都命薄如纸,还没嫁过去就被妨克得香消玉殒了么。
只是没想到这位传闻中的景王妃竟是这般俏丽玲珑。
单论身高,比前头那位崔家娘子还要矮上两寸呢。
“实在是三人成虎,谣言害人,王妃莫要往心里去。”姚樱樱道。
“我不会往心里去的。”
云冉耸耸肩:“实不相瞒,我尚未嫁入王府时,也将我家殿下视作洪水猛兽般,可真嫁过去,与他相处之后,才知道压根不是外头说的那么恐怖。”
姚樱樱:“真的?”
云冉:“我骗你作甚?喏,你看我,你会觉得我很可怕、很古怪吗。”
姚樱樱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小王妃,摇头:“不会。”
“这不就得了。”
云冉道:“若非我家殿下实在不爱出门,我都想拉他出来多转转,外头那些谣言也能不攻自破,少一大半。”
姚樱樱见她一口一个“我家殿下”,语气又这般亲昵自然,心底也对外头那些传言动摇起来。
这时,卢九娘那边也调好了琴音,开始弹奏起《潇湘水云》。
云冉和姚樱樱也都不再说话,静静听琴。
一时之间,霜天晓角,茶香袅袅,琴声幽幽。
便是云冉不通乐理,也从这如泣如诉的琴音里,感受到无限清气。
她坐在桌边,看着那位姿态优雅的卢家九娘,又见不远处的女眷们也都纷纷噤声,神情沉醉的听琴,不禁暗自感慨——
原来世家贵女的聚会是这幅模样,调香弄琴,极尽风雅。
她虽然占了个“王妃”的尊名,却是琴棋书画,样样不通……
幸好身份摆在这,也没人敢叫她展示什么才艺,或是考校她的诗书文墨,不然她怕是要给景王府和长信侯府丢人了。
胡思乱想间,一曲毕。
四周登时响起一片赞誉,云冉也笑着夸道:“你这曲子弹得可真好听,我魂儿都听飞了。”
卢九娘赧然:“王妃谬赞了。”
云冉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你这个角度与我二嫂更像了,不愧是亲姊妹呢。”
提到自家姐姐,卢九娘也放松不少,嫣然浅道:“见过我和姐姐的人都说我们长得像,只姐姐肤色更白皙些,身形也更窈窕。”
两人不熟的人之间,只要有了一个熟人,便很容易熟络起来。
云冉以二嫂为媒介,很快就与卢九娘、姚樱樱聊了起来。
聊着聊着,她也知道了卢九娘和姚樱樱两人都比她年长,九娘大她一岁半,去年定了亲,是琅琊王氏的子弟,只待明年七月过门。
姚樱樱比她大一岁,还未定亲,但她是家中独女,姚大人也不着急,打算慢慢给她物色个可靠之人。
话赶话聊到了姚家,云冉便问姚樱樱:“你父亲今日可来赴宴了?”
姚樱樱道:“来了呢,不过他们男宾都在外院。”
云冉端着茶杯的手指摩挲了两下:“那可否带我去见你父亲一面?我有些事想问问他。”
姚樱樱微怔,但也很快反应过来:“王妃是想问景王殿下的事吗?”
云冉嗯了声:“我听说当年是你父亲将他从戎狄接回来的。”
“是有这么回事,不过……”
姚樱樱迟疑片刻,道:“不瞒王妃,从前我出于好奇,也曾问过我父亲出使之事,但每回他都板着张脸,叫我不该问的别瞎打听,可凶了……”
作为家中独女,父亲一向对她宠爱有加,百依百顺。
唯独这事上,向来温和的父亲格外严肃。
“不过若是王妃去问,我父亲没准会松口?”
姚樱樱想着,王妃可不是寻常人,那可是一品诰命,又是景王发妻,便是父亲不肯说,也定然不敢凶王妃。
云冉也想到了这点——
不过她也不怕被凶。
那位姚大人再凶能凶得过司马璟?
“劳烦樱樱帮我引荐下吧。”
云冉这般客客气气的请求,姚樱樱受宠若惊,只犹豫了两息,便应了下来:“离开席还有一会儿,王妃方便的话,这就随我来吧。”
说着,她又看向卢九娘:“九娘,这是你家府上,你更熟悉,还劳烦你带个路。”
别说王妃的意思不容抗拒,便看在亲戚关系上,卢九娘也无有不应。
很快,三个小娘子便起了身。
云冉只说想出去逛逛卢府的花园,郑氏和李婉容便没再多问。
卢家大夫人则是交代卢九娘:“好好招待王妃。”
卢九娘应道:“母亲放心吧。”
待到三人离去,郑氏轻声感叹:“若不是冉冉成婚太仓促,三个小姑娘是多好的闺阁玩伴呀。”
李婉容温声道:“现下相交也不晚,母亲您看,这不相处得不错么。”
“婉娘说的是呢。”
卢家大夫人颔首:“我今儿个瞧着景王妃红光满面,精神抖擞,足见她在王府过得不错。亲家母,你也尽可放心了。”
郑氏想到这几回见到女儿的模样,的确是一派安乐富足之态,心底对景王克妻的恐惧也消失大半——
既无性命之忧,她作为丈母娘,自然也盼着小夫妻俩能相处和谐,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是以她如今再不说景王半句不好,若是听到旁人传景王谣言,她也要驳上一驳,或是丢个白眼。
夫妻一体,荣辱与共,说景王不好,就是打她家冉冉的脸,她可不许!
***
在卢九娘和姚樱樱的安排下,云冉顺顺当当见到了那位姚广姚大人。
因着今日是来赴宴,姚广并未着官服,一件石青色常服,头戴幞头,十分常见的长安男子装束。
姚广瞧着五十上下,体格高大,浓眉大眼,留着短须,望之敦厚稳重,像是个长了个武将身子的文臣。
方才婢子突然传信,说是女儿有事找他时,他还当女儿遇到了什么难处,没想到竟是将他叫来,面见景王妃。
“微臣拜见王妃,王妃万福。”
姚广诚惶诚恐的与端坐在花园八角亭中的王妃行礼:“小女莽撞无矩,若有唐突冒犯王妃之处,还请王妃恕罪。”
云冉将面前的中年官员叫起,又端起王妃该有的稳重姿态,缓声道:“令嫒知书达理,古道热肠,我与她十分投契。倒是今日冒昧请见姚大人,还请姚大人莫怪。”
姚广躬身:“微臣不敢。”
云冉想着过会儿就要开席了,也不再与他客套。
暂时屏退了卢九娘等人,待亭间唯剩下她和姚广,她开门见山道:“今日请见大人,是想询问我家殿下的一些旧事。”
“他在戎狄为质的那些年过得如何?您去戎狄接他的时候,他是个什么情形?还有他的那些蛇,我听说是他不远千里从戎狄带回来的,不知是因何缘故?”
听得她这一连串的问题,姚广浓眉皱起。
少倾,他抬眼看向上座那位盛颜仙姿的景王妃。
明明年纪比自家樱樱还小,却误打误撞嫁给了那一位……
一时也不知该说感慨,还是同情更多。
稍定心神,姚广道:“王妃与王爷乃是夫妻,王妃心有疑惑,直接问王爷岂不是更方便?”
“他若肯跟我说,我也不必来问大人啊。”
云冉干巴巴笑了下,又叹口气:“其实我猜的出来,他在戎狄定然过得不好。可具体是个如何遭遇,我却不知。若是直接问他,又恐揭他伤疤,叫他心里难受。这不,只能来大人这边旁敲侧击,打听一二了。”
“姚大人,我打听这些并无恶意。只是我既然已经嫁给他,与他做了夫妻,自然想更了解他一些,往后在同一屋檐下过日子,彼此也能相处得更为融洽。若你能替我解惑,我感激不尽。”
说着,她起身朝姚广一拜。
姚广忙不迭后退:“不可不可,王妃这是折煞微臣了。”
云冉掀眸看他:“大人回答我的问题,就不折煞了。”
姚广:“……”
有那么一瞬,仿佛看到自家樱樱耍无赖的模样。
沉吟一阵,姚广道:“既是王妃来问,那微臣便将自己所见所闻如实告知。”
一晃六年过去,出使戎狄、接回景王的情形,姚广却记忆犹新,宛若昨日。
当初他是如何回禀太后和陛下,今日便又规规矩矩与云冉复述了一遍。
只是景王险些被戎狄右大将猥亵之事,他隐去没提。
毕竟这事不光彩,也有损丈夫在妻子跟前的体面。
饶是隐瞒了这一段,云冉听得姚广其他描述,仍是柳眉紧蹙,心口发沉。
还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她以为的敌国为质,大抵就如牢狱里的囚犯,行动受限,吃得差,住的差,待在蛇虫鼠蚁乱窜的牢房里日复一日,孤寂煎熬。
未曾想那些丧心病狂的戎狄人,竟将他囚于蛇窟,动辄打骂不说,就连每日的饭食都是带皮毛的生肉……
为质十年,三千多个日夜,他是如何咽下那些东西?又是如何在群蛇环伺的洞窟里熬下来的?
姚广见王妃一脸沉重,两只眼圈也泛红,心下不禁唏嘘——
能遇上这样一位至情至性的王妃,景王殿下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自从殿下回京后,关于他的流言蜚语便没断过,有些流言更是传得格外荒唐。还望王妃能明辨是非,景王殿下他……实则并不像流言所说的那样。”
到底是他亲自接回来的王爷,归程相处的三个月里,姚广也看得出景王秉性不坏。
现下见景王遇上一位愿意关心他、了解他的王妃,姚广也盼着夫妻俩能融洽美满,不由自主替司马璟说了些好话。
云冉也从那些沉重惨痛的遭遇里回神,再看面前的鸿胪寺卿,她勉强牵出一抹笑:“我知道的,他不是坏人。”
或者说,一个被妖魔化的可怜人。
“姚大人,我还有一处疑惑。”
云冉掐紧掌心,稍稍缓了口气,方才平静地看向姚广:“照理说,重回故土,骨肉团聚,应当是件高兴的事。为何殿下他……与太后、陛下如此疏离冷淡?难道其中有何渊源不成?”
听到这话,姚广的眸光迅速闪了闪。
他垂下头,抬袖作揖:“微臣只知奉命迎回景王的差事,至于微臣没看到、没听见的事,微臣不敢妄言,更不知情。”
云冉见状,黛眉蹙得更紧了。
还想再追问一二,卢九娘那边已派婢女过来提醒:“王妃,女宾那边就等着您开席了。”
姚广见缝插针,躬身告退:“微臣知道的都已经与王妃说了,旁的一概不知。王妃若无其他吩咐,微臣先告辞了。”
云冉没辙,只好由着他走了。
一直回到宴上,她的脑海中仍回想着姚广陈述的戎狄见闻——
她是个想象力很丰富的人,哪怕姚广尽量不带情绪的、言简意赅的描述着,她也能靠着那寥寥数语,脑补出司马璟在戎狄受到的那些非人待遇。
难怪他会变成这般疏离冷漠……
遭受了十年的折磨,没疯都算好了,若还叫他保持乐观开朗,未免有点强人所难。
反正换做是她,被丢入蛇窟的第一天,怕是直接吓晕了,更别提往后无数个日夜就待在蛇窟里……
光是想想,她两只胳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及至哺时,天光转暗,这场冬日雅宴也要散了。
分别的时候,郑氏握着云冉的手,低声关怀:“是出什么事了么,打从花园回来,就一直心不在焉的?”
云冉不愿叫她担心,笑笑道:“没什么,许是要来癸水了,胸口有些涨得难受。”
郑氏诧异:“你竟也有这毛病?唉,怕也是随了我。”
只是这种症状也实在没法根治,她交代云冉这几日注意保暖,回去煮点红糖鸡蛋,或许能缓解一二。
云冉应下,又与郑氏和李婉容告别一番,还不忘让她们帮她给嫌冷不愿出门的三嫂带句问候。
待离了卢太傅府上,云冉独自坐在昏暗静谧的车厢里,听着车轮辚辚,思绪却不觉又飘向了司马璟。
回想着嫁入王府后的种种,他待她……其实还挺好的。
而她待他……也算不错吧。
好几次他拿话噎她,或是气她,她都原谅了他呢。
现下既知他过去不易,她寻思着日后再起了争执,能包容的,也就尽量包容一下吧——
让一让他,就当积德攒福了。
只是她仍旧不解司马璟对太后和文宣帝的敌意。
他被戎狄俘为质子,受尽苦难,最该憎恨的应当是那作恶多端、狠辣残暴的戎狄人。
就如她被拐走,流落他乡,最恨的是那些拍花子的。
若因为这些年的艰难困苦,而去责怪爹娘和兄长,岂不是令亲者恨,仇者快?
胡思乱想间,忽的一阵诱人的香气涌入鼻尖。
云冉席上有心事,本就没吃几口,这会儿嗅着这香味,倒勾得馋虫咕咕直叫。
“停车。”
她掀帘往外看去,见着原来是一家卖烧鸡的铺子,那一只只刚出炉的烤鸡,个头匀称,形如元宝,架在果木炭上烤得金黄流油,香气四溢。
光看这红亮焦脆的卖相,云冉就忍不住咽口水,再看烧鸡铺子旁边还有一家卖酒酿丸子和芝麻糊的甜汤店,更是食指大动,当即便喊来青菱,“烧鸡、酒酿丸子和芝麻糊,都各买两份。”
“娘子如何买这么多?”青菱诧异。
“殿下天天待在府里,恐怕也没吃过这些路边小吃,今日正好给他带一份尝个新鲜。”
云冉看了看不远处暗下来的天:“就当晚膳好了。”
一听自家娘子是给王爷带的,青菱心下偷笑,也不再多问,连忙去买了。
***
晚夕时分,暮色沉沉。
司马璟负手立于深柳堂的窗畔,眺望着远方那几团乌黑的积云。
“殿下,时辰不早了,可要叫厨房送晚膳?”一旁的常春躬身问道。
司马璟静了好一阵,沉声开口:“她还没回府?”
不用指明,常春也明白自家殿下口中的“她”是谁。
偌大一个王府里,能叫殿下在意的人类,也就只有他们那位闲不住的王妃了。
“这天都快黑了,王妃也应当要回来了吧。”
常春掀起眼皮往前瞧了瞧,小心措词:“殿下是想等王妃一道用晚膳么?那奴才去前门候着,待王妃一回府,就请过来?”
司马璟垂下眼,她才将病愈,今日一早便出了门,宴上遇到她家中亲人,定然玩得畅快,聊得尽兴……
这会儿怕是已经很累了。
“不必了。”
他淡声道:“今夜恐怕又要落雪,你去叮嘱湛露堂那些奴才,夜间伺候警醒些,莫又叫她染了风寒。”
可不得了,殿下竟然会体贴人了。
常春心下暗诧,面上只规规矩矩应道:“是,奴才这就去。”
屋内重归静谧,司马璟又看了眼窗外。
天沉沉,声寂寂,是过去六年里深柳堂最寻常的模样。
收回视线,他抬手关窗。
就在那两扇雕花窗棂阖上的刹那,一道明丽如春的鹅黄色身影从夜色余晖里闯入——
“殿下,我回来啦!”
第35章
空寂寂的庭院里好似开出了一朵小小的迎春花儿。
寒风也送来隐隐约约的对话——
“王妃可算来了!”
“咦, 常公公这是要出门吗?殿下在里头吗?”
“在呢在呢!”
短暂脚步声后,门扉外传来常春难掩喜意的通禀:“殿下,王妃来了。”
司马璟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袍, 走到榻边坐下,方才应道:“进。”
门很快推开,云冉提着个漆红食盒走了进来:“殿下,我回来了。”
司马璟侧眸看她一眼, 轻轻嗯了声。
云冉也习惯了他的寡言少语,自顾自走到桌边:“你应当还没用晚膳吧?我回来路上看到了烧鸡,油汪汪香喷喷的,看着都流口水,便给你也带了份。”
她边说边将里头的吃食一样样拿出来:“还有芝麻糊和酒酿丸子,我寻思着光吃烧鸡腻得慌,喝点甜的, 吃到肚里暖暖的也舒服……”
烧鸡里里外外共包了三层,最外两层是牛皮纸,最里那层是荷叶,恰到好处地吸收了浮油, 中和腻味。
云冉一层层打开, 两只表面红酥金黄的烧鸡很快映入眼帘。
因着食盒有保温作用,这会儿还散发着热气, 肉香也在屋内弥漫开来。
回来的路上, 云冉就馋得不行, 这会儿嗅到这香气,更是猛吸一口,满脸陶醉。
再次睁眼,见对座之人一声不吭, 只盯着她看,不禁奇怪:“殿下,我脸上有东西吗?”
司马璟:“没有。”
云冉:“那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这么香的烧鸡都吸引不了他?怪哉。
司马璟依旧看着眼前之人。
大抵是为了赴宴,她今日特别装扮过,梳着个朝云近香髻,穿了件簇新的袄裙,脸上也傅了粉,抹了胭脂。
昏黄柔和的烛光下,那张薄粉均匀的脸庞愈显细嫩,黛眉乌黑,红唇如朱,就如从画中走出来般,精致得叫人挪不开眼。
搭在桌边的长指拢了拢,他道:“你今日这身装束,很好看。”
云冉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待确认真的是司马璟在说话,一双乌眸登时睁圆:“殿下是在夸我吗?”
司马璟:“……”
他别过脸,去看桌上的烧鸡。
像是发现什么稀罕事,云冉惊喜地哇了声,“你真的在夸我啊?”
再低头看了看今日的穿戴,也嘿笑道:“我也觉得这身好看,这裙衫披帛还有头上戴的发饰和妆容,都是我自己选的呢!白日去卢家,我阿娘她们见了我,也夸了我许久呢。”
司马璟闻言,又看了她一眼。
她生得这副模样,被夸也不稀奇。
“不过这会儿你别看我了,咱们先吃烧鸡吧,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相比于臭美,云冉更想吃肉。
将两只烧鸡里体型稍大的烧鸡推到司马璟面前,她拿过那只稍小的放在跟前,又走到水盆旁净手,“我原本是想买一只鸡的,但你们长安的鸡太小了,还不如我在道观散养的那几只走地鸡大。不过青菱也说了,烧鸡用的鸡不宜太大,不然肉柴塞牙,调料也不够入味。”
洗完手,她坐回桌边就上手扒拉烧鸡,“殿下可莫要嫌我粗鲁,实在是用手扒着吃更方便。喏,这边有筷子,你可以拿筷子吃。”
也不等司马璟回应,她麻利卸下一个香喷喷的酥黄鸡腿,张嘴就咬了一大口。
当鸡腿的肉汁在口齿间迸开,她只觉两条眉毛都鲜美得飞起。
也顾不上嘴巴还沾着油光,双眼发亮地与司马璟道:“好吃!特别好吃!殿下快尝尝!”
被那样一双满是欢喜的明亮眼睛看着,换谁都说不出拒绝的话。
司马璟拿出一把匕首,慢条斯理地切着烧鸡。
云冉见他剔肉的手法十分熟练,也想起戎狄那边的饮食习惯与本朝不同,那边没有什么米饭面食,蔬果鱼虾,大都是吃肉喝奶,十分单一……要不然那些戎狄人隔三差五就要骚扰边境,抢地抢粮呢,单论吃食,大晋就甩他们一大截了。
几天没见到司马璟,云冉有许多话想与他说。
但她先憋着,等司马璟吃下第一口烧鸡,她迫不及待问:“怎么样?好吃吗?”
司马璟吃着那看似平平无奇却满齿留香的烧鸡,颔首:“不错。”
云冉松口气,眼眸也弯了:“是吧,我在车上嗅到这股香味就走不动道了,再一看卖相,就笃定滋味绝对不会错!”
说着,她又催道:“殿下也尝尝这芝麻糊和酒酿丸子,这种甜汤一般味道也不会差的。”
司马璟见她双眸亮晶晶的,一直催着他吃,也看向她:“你也吃。”
“好,我这就吃。你别担心我,我胃口可好了,绝对能吃得精光!”
在吃饭这件事上,云冉从不忸怩客气。
小时候饿怕了,馋久了,如今有这么好的条件,自然是敞开肚皮,吃饱吃好!
何况她这会儿是真的饿了。
不一会儿,她便吃完了两只鸡腿,芝麻糊和酒酿丸子也都干掉了半碗。
稍微垫了些肚子,她也不着急吃了,而是绘声绘色的与司马璟聊起白日的雅宴——
“殿下你是不知道卢家的宴会有多热闹,我到的时候,他家门口都停满了马车。且他家奴仆个个都训练有素,待人接客十分熟练。我下了马车,才进第一道门呢,卢家大老爷就带着他家几个儿郎来与我见礼了。”
“我也不知该与他们说些什么,叫了免礼,就被引去后院了。后院可热闹了,我才进门,嚯,一屋子的女眷哗啦啦给我行礼,那架势真把我吓了一跳。好在有我嫂子在,我也就吃了定心丸似的,毕竟在礼数这方面,我大嫂可是长安贵女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嘛……”
渐渐地,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屋内的四角平头白纱灯仍旧明亮。
而比灯光更为明亮的,是云冉眉眼间熠熠灵动的光彩。
“……临走时,我还邀樱樱和九娘得空来王府做客。她们嘴上虽然应下了,但我也不确定是客套还是真的……嗐,不管了,反正到时候我再发个正式邀贴,便知她们是否有意与我做朋友了。”
她絮絮说完她在宴上认识的新朋友,端起剩下半碗芝麻糊喝了,又立马说起席上的吃食酒水。
明明都是些琐碎寻常的小事,司马璟却并不觉得聒噪。
相反,听着她口若悬河的絮叨,他竟不知不觉吃完了一整只烧鸡,连带着两碗平日里他压根不会碰的甜汤,也喝了个干净。
云冉说完卢府的宴席,也注意到司马璟桌前的食物空了,不禁欢喜:“看来这两家的吃食都很合殿下的胃口呢,那下回出门,我再给你带。”
司马璟颔首:“好。”
察觉到今晚的司马璟似乎格外好说话,云冉迟疑片刻,试探道:“其实这烧鸡现烤出来更好吃,带回来还是差了点滋味。若是殿下得空,能出门吃现烤的,保管更香……”
话说到后来,她的声音渐渐小了。
司马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撩起眼皮瞥她一眼,递了块新帕子给她。
云冉看着那帕子,只当是让她闭嘴的意思。
不禁讪讪地接过帕子,也不再提“出门”这茬了。
虽然她真的很希望司马璟能多出去走走,看看那热闹的东市西市,品尝街头巷尾的各种美食,还有长安城内各大名胜古迹,像是灞柳风雪、骊山晚照、雁塔晨钟、曲江流饮……
四哥说这些地方都特别好玩,她人还没到长安就心向往之了。
哪曾想一回长安,婚事接踵而至,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玩,就急急忙忙嫁人,至今也没机会去。
“剩下的不吃了?”
男人的询问声拉回云冉飘远的思绪,她回过神,见司马璟是问她面前的吃食。
“吃,这就吃。”
云冉敛眸,端起碗筷:“我不浪费的。”
司马璟不语,静静地看着她风卷云残的将剩下的吃食吃了个精光。
等到婢子们入内收拾了桌子,守在门外的常春看着那些吃得干净的碗碟,都忍不住朝竖起个大拇指,对青菱道:“你们家王妃,是这个。”
青菱与有荣焉的笑了笑。
心下也是惊诧,没想到高高在上的景王竟然真的会吃这些路边小食,且还吃得如此干净。
都说捏住了一个男人的胃,就是捏住了他的心,自家娘子如此了解殿下的胃口,那拿捏殿下的心岂不是指日可待?
随着一阵凛冽北风刮过,外头又开始簌簌落雪。
云冉原本坐在榻边用香茶漱口,听到飞雪拂过窗户的沙沙声,也搁下茶盏,走到窗边看了看:“我阿娘可真准,她今日说晚上可能要下雪,真的下了。”
风雪潇潇吹入屋内,她打了个哆嗦,赶忙将窗户合上:“这雪眼瞧着要下大了,我也得回去了。”
榻边的司马璟听到这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须臾,他抬眸看向云冉。
感受到这道直直看来的视线,云冉忽然想到了什么。
之前她每次来深柳堂用膳,临走前都会抱他。
但他上次说了,第一个要求已经完成,应该是不用再抱了。
至于他的第二个要求……
他现下这般看着她,难道是等着她去亲他?
想到上次在湛露堂寝屋的浅浅一啄,云冉的心蓦得慌了起来。
司马璟看着她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般,直愣愣的杵在白纱灯旁一动不动,薄唇也不禁抿紧。
静了两息,他将白瓷茶盏搁在一旁,道:“是我过去,还是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