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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姑小王妃 小舟遥遥 13407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赵太后的确大喜过望。

得知景王夫妇一同入宫, 她当即吩咐御膳房准备一顿丰盛的宴席,一半吃食是司马璟爱吃的,一半则是淮扬菜。

除此之外, 连她宫里的熏香、香茶和糕饼,也一应换成司马璟喜欢的。

待到小俩口入宫,按照规矩先来寿康宫与太后请安。

多日不见,赵太后仍是那副雍容华贵的模样, 但身上的穿戴和首饰,也能瞧出刻意装扮过。

云冉都忍不住朝赵太后瞄了好几眼。

赵太后注意到了这点,和和气气问:“冉冉可是有事要禀?”

云冉被逮了个正着,瞬间红了脸:“没,儿臣无事要禀。”

赵太后:“那怎的一直往哀家这边瞧?”

云冉悄悄握紧手指,赧然道:“儿臣只是觉得今日母后格外的好看……”

赵太后微怔,而后笑了:“是么?”

“嗯嗯, 母后肤色白,穿绯色好看。还有您今日这发髻也梳得很好,显得您脖颈修长,人也精神。是了, 还有您今日的黛眉和胭脂, 也都十分相衬。”

云冉字字句句都是大实话,美人虽已迟暮, 却依旧优雅动人。

且她仔细看过赵太后的五官, 愈发觉得司马璟的容色是随了太后。

司马璟作为男儿身, 都生得这般好看了。

“儿臣难以想象母后年轻时,该是何等的倾城绝色。”

赵太后被云冉夸得眼角都笑出细纹:“你这一张小嘴儿莫不是抹了蜜不成?哀家都这把年岁了,还什么好不好看的。倒是你们,青春年少, 不必涂脂抹粉,一眼便瞧得出鲜嫩好颜色。”

话虽如此,她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绯色宫装:“平日哀家极少穿这样鲜亮的颜色,也只有年节时候穿上应应景。”

但她记得清楚,阿璟幼年最喜看她穿红色。

他也喜欢红色。

从前每每得了红色料子,她都会留着给他裁新衣,将个白皙如玉的小男童装扮得像个女娃。

可从戎狄回来后,司马璟再也没穿过红袍——

除了上回大婚。

那一袭大红喜袍,当真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云冉似乎也想起这点,余光往身侧瞄去。

却见一袭深青锦袍的男人手执玉盏,面无表情地喝着茶,就如殿内一切都与他无关。

云冉:“……”

这人怎么回事,上头坐着的可是他的母亲。

赵太后端坐上方,也将儿子儿媳截然不同的态度尽入眼底。

心下虽失落,但一想到阿璟愿意进宫了,这便是个好的开端——

果然娶了妻、成了家,人也懂事不少。

一番寒暄后,皇后便派人来请云冉了。

云冉起身与赵太后告辞:“姐姐那边等着我赏梅呢,母后可要一起?”

这话便是客套。

赵太后温声笑道:“不了,哀家怕冷,你们年轻人去玩吧,哀家不耽误你们尽兴。”

云冉笑吟吟应了声好,却见一旁的司马璟搁下茶盏,也站起了身。

云冉错愕。

他不会也要一起去吧。

司马璟看破她那点小心思,面色微沉:“送你出门。”

云冉暗松口气,待对上男人不善的目光,讪讪一笑:“还是不劳烦殿下了……”

司马璟懒得多说,径直往外走去。

云冉:“……”

对着男人的背影嘟哝了一句“怪人”,她很快摆出笑脸,与太后行礼:“母后,那儿臣先告退了。”

赵太后微笑颔首:“去吧。”

殿内很快静了下来,唯有鎏金铜鹤香炉里的袅袅青烟,如游丝般缠上雕花穹顶。

赵太后长指轻敲着宝座扶手,笑意微敛:“也是云丫头脾气好,不然哪个小娘子受得了他那别扭性子。”

一旁的兰桂嬷嬷深以为然:“便是老奴有时都不得不佩服,王妃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气量,实在是真人不露相。”

“许是自小养在道门,心性也非常人。”

赵太后思忖:“如此看来,她那师父也是个贤德大能,虽居山间陋观,却能养出这等心思灵透的徒弟……回头哀家与皇帝说说,敕她一个尊号,以作嘉勉。”

兰桂嬷嬷既诧又喜:“此等殊荣,王妃知道了定然欢喜。”

赵太后慢悠悠抚了抚绯色衣袖的花纹:“她既如了哀家的意,哀家自也不会薄待她。”

再看外头那久久未归的身影,她也不急,只将兰桂嬷嬷叫到近前,询问景王府的近况。

寿康宫殿外,雪映暖阳,粉妆玉砌。

云冉转身看着司马璟:“殿下,送到这里就好了。”

虽然她不理解,都在宫里有什么好送的。

司马璟不语,只屏退左右。

待到宫人们都离远了,他才沉声道:“在宫里,不要乱吃东西。”

云冉没想到他神神秘秘竟是要交代这个:“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会乱吃东西。”

司马璟道:“若是不可避免,也得旁人先尝过了再吃。”

这下,云冉也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深意。

她乌眸轻动,看向他:“殿下会不会太过谨慎了?皇后娘娘是我表姐,而且我与她无冤无仇的,难道她还会害我不成?”

虽说她从前也听说书先生讲过一些后宫争斗,诸如妃嫔们为了争宠,又是下毒又是陷害,尔虞我诈,十分吓人。

可说书归说书,她又不是后妃,和皇后并无利益纠纷。

且前两次见面,大家都和和气气,十分友善。

司马璟:“你记住我的话便是。”

云冉拧眉:“可你说的话没头没脑的,我怎好单凭你的片面之词,就平白以恶意揣测他人呢?”

司马璟:“……随便你。”

他转身就走,背影都带风。

云冉登时更是迷惑,这人怎么回事,就不能好好说话么。

白瞎了一张漂亮的嘴。

腹诽归腹诽,跟着宫人前往凤仪宫的一路上,她也不禁琢磨起司马璟的那句嘱咐。

虽说这人脾气古怪了些,但许是这些时日渐渐熟悉了,她心里对他也生出几分信任。

若是他的特别交代,那……

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多个心眼总好过被坑。

**

不多时,云冉便到了凤仪宫。

这是她第一次到皇后的宫殿,相比于赵太后的寿康宫,凤仪宫更为华美富丽。

正殿廊下挂着银鼠毡帘,一掀便有暖香扑面而来,殿内金砖铺地,光可鉴人,两侧立着掐丝珐琅的仙鹤炉,正袅袅吐着沉水香。

右手边的暖阁处,迎面便是一面丈高的螺钿屏风,绘着百鸟朝凤图,螺钿在初冬上午的阳光下流转出虹彩,尽显奢华。

“娘娘,景王妃到了。”绿裙宫女躬身禀报着。

云冉走上前,便见郑皇后坐在暖阁的长榻上,一袭牡丹纹的藕荷色宫装,高髻如云,鬓边赤金点翠凤钗的珠络垂在肩头,与她身后蓝釉瓷瓶里斜插的孔雀翎羽交相辉映。

“臣妇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

虽是亲表姐,云冉也不忘记礼数。

郑皇后抬了抬手,和气笑道:“妹妹快起。”

又招呼着云冉坐到暖榻上:“外头冷着呢,快些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云冉笑道:“还好,一路走过来,身上都在发热呢。”

她示意婢女端上食盒:“这道龙井绿茶酥,是我在三嫂家铺子尝到的,滋味很是不错,便趁着这次进宫,也带一份给姐姐尝个新鲜。”

郑皇后目露惊诧:“难为你还记着我。”

“那是当然了。我上次答应过姐姐,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给你带,就不会食言。”

云冉将食盒打开,端出那碟卖相精致的糕点:“这个就茶吃,刚刚好。”

郑皇后见她待人以诚,面上笑容也真切不少,当即吩咐宫人重新沏了壶龙井。

不多时,茶香袅袅,清幽怡人。

眼见着皇后品了茶,吃了糕饼,云冉一脸期待:“味道如何?”

郑皇后莞尔:“酥脆可口,茶香回甘,的确不错。”

云冉弯眸:“姐姐喜欢吃就好,那下回入宫,我还给你带。”

说着,她也端起茶喝了两口,又左右张望了一圈:“怎的不见小皇子?”

郑皇后道:“钰儿在上书房,得申时才散学。”

云冉诧异:“小皇子才三岁,就上学了?”

郑皇后:“皇室的孩子都是三岁启蒙。”

云冉咋舌:“我五岁时还在玩泥巴呢。”

她又问了小皇子每日几时上学,都学些什么,这么冷的天也要上学吗。

得到郑皇后的回答后,云冉深感皇家子弟的不易:“小孩子这年岁正是贪玩的时候,却得日日待在上书房读书识字,也太辛苦了。我原本还以为,小皇子今日会随我们一道去赏梅花呢。”

提到这,郑皇后面上也露出一丝惋惜:“我原本也想带他一起的,可……可昨夜陛下抽他默大字,他默错了一个,陛下便罚他今日罚抄百遍,抄不完不许回来。”

“默错一个,罚抄百遍?”

云冉悻悻:“这…这会不会太过严格了?”

毕竟小皇子才三岁。

郑皇后扯了扯朱唇:“钰儿是我与陛下唯一的孩儿,陛下难免委以重望。”

云冉想想也是,毕竟小皇子可是国朝未来的储君,自然不能用寻常孩子的标准来看待。

但这也不妨碍她同情小皇子,小小年纪,却背负如此压力,可怜的娃儿。

“不说钰儿了,听说今日璟弟陪你一道入宫了?”

郑皇后侧着美眸,带着几分稀奇:“看来你与璟弟相处得很是不错。”

云冉悻悻道:“还好吧。”

郑皇后掩唇轻笑:“妹妹谦虚了,你能使得璟弟陪你入宫,已是很了不起了。”

“我没叫他陪我入宫,是他自己要入宫的。”

云冉如实道:“许是他自己想见母后,就顺道来了。”

郑皇后听得这话,眸光动了动。

再看面前的小娘子目光澄澈,不似作伪,倒叫她一时也拿不准了。

姊妹俩又喝过半盏茶,得知云冉还得回寿康宫用午膳,郑皇后也不耽误,命人摆驾御花园。

御花园比之景王府的花园,更为精巧秀美,便是冬日里也长着好些绿植花朵。

云冉看得十分喜欢,尤其看到那几株早开的绿萼梅,更是心生羡慕。

“我们府中也种了几株梅花,但还得半个月才能开呢。”

云冉道:“而且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绿梅,从前只见过红梅、白梅和黄腊梅。”

郑皇后柔柔笑道:“这几株绿萼梅是从骊山温泉宫移植而来的,那边气候暖和,梅花开得也更早些。”

这是云冉第二回听到骊山温泉宫,不免顺着问起皇后温泉宫的事。

郑皇后也很有耐心的与她说了,末了,又道:“若是妹妹感兴趣,待到下月初,可以随驾一道去温泉宫,只怕你舍不得璟弟。”

“下月你们要去温泉宫吗?”云冉惊诧。

郑皇后宛然一笑:“每年腊月,陛下都会去温泉宫小住半月,除夕前回来。只是璟弟不爱出门,回回邀他,回回被拒。”

云冉完全能想象到司马璟冷着一张脸说“不去”的模样。

唉,那个人,真是太孤僻了。

“若是妹妹能说服璟弟,那便再好不过了。”郑皇后道。

“我说服他?”

云冉摆摆手:“我哪有那样的本事……”

上回求他回门,可白白搭进去她三个要求,至今还没还完债呢。

若是再求他去温泉宫,怕是又得被坑。

“弟妹何须妄自菲薄。”

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温润的笑声:“阿璟能陪你入宫,足见你在他心中的不同。”

这声音!

霎时间,围着绿萼梅旁的一干人等纷纷回身,恭敬行礼:“陛下万福。”

云冉也忙随着郑皇后一道行礼:“臣妾/臣妇拜见陛下。”

文宣帝一袭月白色团龙纹锦袍,玉冠革带,外披银狐氅衣,俊秀脸庞上是一贯温和的笑意:“都起来吧,莫要因朕搅扰了你们赏花的雅兴。”

云冉谢恩起身,郑皇后也走到了文宣帝身旁:“陛下如何来了?”

文宣帝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正好批完折子,听闻你和景王妃在此赏花,便过来瞧瞧。”

云冉瞄过俩人亲密牵着的手,暗想着帝后真是恩爱啊,便听文宣帝道:“景王妃,朕便给你派个差事,此次说服阿璟一道去骊山温泉宫,你可能做到?”

云冉啊了声,面露难色:“陛下,这…这……我家殿下的性情你们知道的,他一向不喜出门。”

文宣帝见她手足无措,轻笑道:“你不是想去温泉宫么,若是陪你,他没准便答应了。”

“陛下实在是抬举臣妇了。”

云冉尴尬道,“且不说臣妇还没那么大的本事,左右殿下的心意,便是……便是真有那样的本事,他不愿出门,臣妇也不好强求。”

文宣帝不以为意:“出门游玩,如何就强求了。”

云冉刚要说“司马璟就不爱出门”,忽的又听宫人小声惊呼:“景王殿下!”

还不等她回过头,胳膊就被拽住了。

下一刻,一道高大的玄色身影宛若铁璧,挡在了身前。

“阿璟这是做什么?”

见着司马璟这毫不客气的维护之举,文宣帝面上笑意也敛起:“朕不过与弟妹闲聊一二,何至于如此作态。”

“陛下多虑了。”

司马璟道:“风大,臣替内子挡风罢了。”

文宣帝:“……”

云冉:“……”

她轻轻扯了扯司马璟的袖子,探出半个脑袋:“殿下,我……”

还没说完,司马璟解开身上的玄色氅衣,“哐当”将她牢牢裹住。

他一边面无表情替她系带,一边沉声道:“时辰不早了,母后那边还等着我们用膳。”

云冉被这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宽大氅衣一裹,就如同裹了条棉被般暖和,鼻息间也满是属于他的龙脑香,一时有些恍惚。

司马璟转过身,看向文宣帝和郑皇后:“若无其他吩咐,臣先携内子告退。”

文宣帝面色微僵:“阿璟。”

司马璟平静抬眸:“陛下还有何吩咐?”

文宣帝拧眉,刚要开口,郑皇后反握住了他的手:“陛下。”

文宣帝沉眸看了眼郑皇后,再看眼前已然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弟弟,沉沉吐了口气,方才道:“罢了,你们去陪母后用膳吧。”

司马璟略略抬袖:“臣告退。”

他转过身,拽着云冉就走。

“陛下,皇后娘娘,我也先告退了。”

云冉仓促行了个礼,就被司马璟拽走了。

因着体型差距,远远看去,还以为司马璟拎着条棉被。

文宣帝握着郑皇后的手,气息再无平日的沉稳:“这混账当真是越发无礼,若非看在母后的面上……”

郑皇后被捏得生疼,却也只能忍着,柔声宽慰道:“陛下莫要动怒,璟弟他一贯如此脾气,您为兄长,何苦与他计较。”

“兄长……”

文宣帝哂笑:“他可曾把朕当兄长?这些年,朕自问已对他十分宽容,他倒好,变本加厉,愈发无礼。早知如此,当日又何苦费劲将他从戎狄接回。”

郑皇后闻言,脸色顿时白了一截,忙屏退左右宫人,又拉着文宣帝的手:“陛下莫要说这等气话,若叫母后听见,怕是要心寒了。”

文宣帝扯唇:“朕有半句不对,她便心寒。景王伤她之言何止半句,不也没见她心寒。”

郑皇后一噎。

知道陛下这是又想岔了,一时也不敢多言,只握着他的手道:“陛下,外头风大,我们回吧。”

文宣帝不语,回首看了眼那茫茫白雪里已然走远的两道身影,眸光一片晦暗。

**

中午这顿午膳,云冉看得出太后是精心准备了,是以十分捧场,连用了两碗饭。

可司马璟却只用了小半碗,便搁了筷子。

云冉瞧见太后眉眼间难掩的失落,心里也怪不是滋味。

用过午膳,司马璟就带着云冉告辞。

哪怕赵太后再三挽留,也不多留一刻。

赵太后无法,只得让宫人给他们带了好些吃食赏赐,由着他们离开。

看着那塞了满满当当一车的赏赐,再看司马璟那张油盐不进的冷脸,云冉憋了又憋,终于在只有俩人的马车上憋不住道:“殿下,你不觉得你这般态度,太过无情无礼了吗?”

话音落下,方才还算是“安静”的车厢霎时变成了“死寂”。

云冉感受着车内骤然降低的气场,背脊也嗖嗖冒起冷气。

有点后悔,但又……实在憋不住。

司马璟缓缓撩起眼帘,也望向她。

念头在“停车,把她赶下去”和“算了,不必和傻子计较”之间转了两轮,他冷声道:“若看不惯,你可以走。”

“……?”

云冉:“走就走,你以为我很想留吗?”

她一时也来了脾气,挪了屁股,就要下车。

可帘子掀起一半,感受到外头灌进来的凛冽寒风,她打了个颤,又扭身坐了回去:“我为什么要走?这马车本就是为了我入宫准备的,是你一大早非得坐进来,要走也是你走才对。”

司马璟不语,只淡淡看她一眼。

云冉被他这一眼看得浑不自在。

“殿下,我无意与你争执,只是与你讲道理罢了。”

握紧了手指,她深吸一口气,一双清凌凌的乌眸望向对面的男人:“虽不知你为何对太后和陛下那般抗拒,可就今日而言,他们未曾为难你半分,反倒处处包容,可你却言语冷漠,举止失礼……若是我家里人这般待我,我定然心寒,再不与他们来往了。”

“他们亦可不与我来往。”

司马璟淡声道:“我从未求着他们将我接回。”

云冉一噎。

再看面前男人那张凛若冰霜的脸,更是纳闷。

太后和陛下将他接回来,让他不再受流落异乡之苦,难道不是好事吗?

他如今说这种话,未免有些不识好歹了。

“你在骂我?”对座之人冷不丁道。

云冉遽然一惊。

司马璟一看她这神情,扯唇冷笑:“傻子。”

“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次,你且记好。”

司马璟直勾勾睇着她:“我并非善类,但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男人沉静的语调里是不加掩饰的嘲意:“皇宫那样的蛇蝎地、虎狼窝,像你这样毫无城府的傻子,若不想被他们吃得骨头都不剩,便离得远些。”

稍顿,他在心里补充——

若她是个明智的,也该离他远些。

云冉细眉紧皱,不知司马璟为何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都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她亲眼瞧见太后的一片慈爱关心,帝后对司马璟多加包容,还热情邀请他们去温泉宫玩……

难道是司马璟在戎狄为质十年,长期处于戒备状态,导致心里极度不安?

第32章

“殿下, 你会不会把人想得太坏了?”

云冉抿了抿嫣色唇瓣,踟蹰道:“若说旁人不好也就罢了,但太后娘娘和陛下, 他们可是你的至亲……”

“是你把人想得太好了。”

说罢,司马璟阖上了双眼。

见他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姿态,云冉心下一时五味杂陈。

明明今早她还觉得他正常了一些,现下就又变得古怪无常了——

算了, 他不理她,那她也不理他了。

回程的一路上,两人再没说话。

直到下马车,云冉也不等他,自个儿捉裙就下去了。

司马璟跟在身后,看着那道气呼呼的娇小背影,沉沉吐了口气, 还是开了口:“云五。”

那道背影一顿,到底还是回过脸,只两边雪腮仍气得微鼓,很是不服气:“干嘛。”

司马璟薄唇翕动两下, 又紧紧抿着。

云冉等了半天也不见他说话, 刚要提步离开,忽的想到了什么——

“算了。”

她咕哝着, 却又很有契约精神的转过身, 抬手迅速抱了司马璟一下:“好了, 我走了!”

司马璟:“……”

门口战战兢兢的一干奴仆:“……”

谁能告诉他们,殿下和王妃这到底是在吵架,还是在秀恩爱?

***

许是司马璟说了什么蛇蝎地、虎狼窝,这日躺在被窝里, 云冉满脑子都在琢磨这事。

直到夜里做梦,都梦到好些豺狼虎豹、蛇蝎鼠虫追着她跑。

她在梦里惊呼着“不要,不要过来”,双脚也下意识蹬开了被子。

于是次日一早,她就起了高热,整个人昏昏沉沉,毫无食欲,也使不上劲儿。

兰桂嬷嬷探了下她的额头,变了脸色:“快去请大夫。”

青菱忙应声去了。

云冉顶着块浸湿的帕子,病恹恹靠在迎枕上。

兰桂嬷嬷问她是何时受了风,她不好意思说是昨夜梦魇吓得蹬被子了,只含糊道:“许是昨日去凤仪宫的路上,走出了汗,受了点风。”

兰桂嬷嬷若有所思,少倾,又趁着左右无人,问云冉在凤仪宫可吃了些什么。

云冉道:“就喝了杯龙井茶,吃了块我带去的龙井绿茶酥,旁得再也没吃了。”

兰桂嬷嬷闻言,没有出声,只垂眸给她掖了掖被角。

云冉虽头脑昏沉着,却也从兰桂嬷嬷这一问里觉出一丝异样。

咬了咬樱粉色唇瓣,她小声问:“嬷嬷,可是……可是那些吃食有何不妥?”

兰桂嬷嬷微怔,待对上小王妃乌黑的杏眸,忙挤出个宽慰笑容:“宫里的吃食怎会有不妥?老奴只是随口一问罢了,王妃莫要多虑。”

云冉闻言,虽没再问,却隐隐约约觉得这其中或许有什么事。

难道看似风平浪静的皇宫,真的如司马璟说的那样……烟波诡谲?

她想不明白。

浑身又因病软绵绵的,便也没再去想。

不多时,大夫赶来府中。

冬日天气寒冷,有个头疼脑热、鼻塞流涕的实在再寻常不过。

大夫看了脉,又给开了两幅驱寒暖身的药,便提着药箱告退了。

云冉上回生病还是三个月前,那一回的动静不小,爹爹阿娘和哥哥嫂子们轮流都来探望了一遍,弄得她诚惶诚恐——

就一个小小的风寒高热,郑重得好似她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般。

这一回再染风寒,云冉特地叮嘱了湛露堂众人:“不许往外说我病了,尤其不许漏半个字去侯府,否则……”

她对下人一向宽容,这回也放了狠话:“否则就拖出去打十板子,再赶出王府,知道了吗?”

湛露堂一干婢子纷纷称是。

交代完这事,云冉也就放心在屋里躺着了。

她寻思着以她的底子,待会儿吃副药,再好好睡一觉,明日便又是一条活蹦乱跳的好娘子。

不过今日她怕是没法再去深柳堂,完成每日一抱的任务了。

算了,等待傍晚,派个人去告个假吧。

反正昨日闹得不欢而散,她这会儿也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司马璟。

就在云冉懒洋洋躺在迎枕上闭目养神时,门外倏地传来“吱呀”一声响。

她只当是青菱送药来了,依旧阖着眼。

只是等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也觉出一丝不对。

青菱的脚步何时这样重了?

她偏过脑袋,疑惑地睁开眼。

这一看,却是愣住。

只见光线昏暗的寝屋内,年轻男人一袭玄色长袍,手执汤药,长身玉立——

过于秾丽的脸庞因着神情清冷,莫名有几分森森鬼魅气。

若非云冉识得这张脸,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已病入膏肓,玉面判官端着孟婆汤来索她的魂儿了。

“殿、殿下?”

她不确定地喊了声,以防自己还在梦中。

司马璟见她躺卧在床上,小小一团。

明明才一夜未见,却也不知是否因病了的缘故,那张雪白的小脸瞧着也消瘦了一圈。

“是我。”

他端着汤药上前,浓眉轻折:“怎么弄成这样?”

云冉:“……”

他还好意思问。

她颇为怨念的瞥了他一眼。

司马璟见状,眉头皱得更深。

缓步在榻边坐下,他依旧直直看着她,等着她说。

反正这会儿也没外人,云冉叹了口气,如实道:“昨夜做噩梦,踢被子受寒了。”

噩梦?

联想到她方才那个幽怨眼神,司马璟似是猜到几分:“因着宫里的事?”

云冉闷闷嗯了声。

她撑着绵软的身子,稍微坐起来一些,一向明媚的眉眼此时也笼着淡淡的郁色:“你们长安人说话不是咬文嚼字文绉绉,就是遮遮掩掩不肯说个清楚。我初来乍到,本来就有很多事不清楚,哪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的套路。”

“我自个儿回来琢磨,又琢磨不清楚,连带着梦里都胡思乱想。唉,真是烦透了。”

从前作为局外人,听说书先生讲那些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故事只觉精彩刺激,然而真正牵涉其中,不,还没牵扯进去,只是初初窥得冰山一角的影子,她就把自个儿吓病了。

说出来可太丢人了!

不过在司马璟面前,云冉莫名不怕丢脸。

她也不知哪来的信心,反正就觉得司马璟不会因为这事笑话她。

果然,听完她的絮絮埋怨,司马璟并无半分嘲弄之意。

他只是肃着神色,沉默了半晌,才道:“不必害怕。”

云冉鸦黑的长睫颤了颤,缓缓抬起眼。

床帷间光线昏暗朦胧,男人坐在榻边逆着光,深邃五官有些模糊,可那双幽深如潭的黑眸此时却亮得惊人。

他看着她道:“我会护着你。”

蓦得,云冉心头好似漏了一拍。

完蛋了,她想,她的心脏好像又出毛病了。

“汤药凉了些,可以喝了。”

司马璟抬起汤碗,问她:“可有力气拿碗?”

云冉恍然回过神,忙点头:“有、有的。”

她也不知自己在慌什么,总之连忙接过了男人手中的药碗,嘴里还不忘给自己找补着:“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害怕,昨天只是个意外。而且……而且我这病也不严重,小小风寒,不足为惧,明日就能好了,也不必劳烦殿下你亲自过来……”

“云五。”

司马璟打断她的絮叨:“喝药。”

云冉:“……哦。”

喝就喝嘛,她又没说不喝。

很快,她就在司马璟的注视下,仰起脸,一口闷了一碗药。

刚龇牙咧嘴放下药碗,面前就多了一颗糖。

被两根修长干净的手指捻着的,一颗小小的糖莲子。

云冉乌眸亮了:“糖!”

司马璟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唇角也微不可察扬了下。

但又很快压下,只将糖往她面前递去。

“多谢殿下。”

她接过,递到嘴边时却顿了下,不过很快又放了进去。

司马璟注意到她那一瞬停顿,眸色微暗。

不是恼,而是悔。

眼前之人不过一个十五岁的小娘子,被迫嫁给他已是无辜,他却罔顾她的心情,兀自与她说那些沉重可怖之事。

还因此教她病了。

“这糖莲子可真甜。”

云冉已从兰桂嬷嬷口中得知司马璟并不爱吃甜食,所以这颗糖,是他特地为她准备的咯?

想到这点,云冉觉得昨日马车上那点不愉快也散去了,她眼角弯起,笑着与榻边之人道:“多谢殿下前来探望,还给我送药送糖。”

司马璟对上她毫无芥蒂的莹润黑眸,那眸光越明澈,越显现出他的卑劣不堪。

搭在膝头的长指微拢,他抿唇道:“不必谢。”

云冉眨眨眼:“不过我今日病了,没法去深柳堂陪你用晚膳了,还有……”

稍顿:“也没法抱你了。”

司马璟闻言,默了两息,道:“日后你不用再来深柳堂了。”

云冉惊诧:“……?”

“我的第一个要求,你已经做到了。”

司马璟看着她:“我已不再抗拒你的触碰。”

云冉其实已经感受到了——

他现下都能主动把脸埋在她脖子很久了,怎么还会抵触呢?

但她想着可能个人体感不同,再试个几日,确认之后再与他提出。

没想到他竟然主动说了。

“那我第一个要求算是完成了?”

云冉清丽眉眼在昏暗的光线里生出辉光般,难掩喜悦:“以后就不用再抱你了?”

司马璟:“……”

不用再抱他,她就这么高兴?

果然,她心里是极厌他的。

床帷间静了下来。

云冉也察觉到男人骤然沉冷的脸色,脑袋微侧,轻轻唤道:“殿下?”

这是…又怎么了嘛。

“第一个要求完成了,但你还欠我两个要求。”

榻边的男人不疾不徐抬起黑眸,明明只是平静地望过来,云冉却觉得他的视线像一双手,牢牢抓住她全部的注意力。

“唔,你说。”

反正她又不是那等赖账之人。

“我的第二个要求是——”

司马璟眸色浓暗,看向她:“你,尽快适应我的触碰。”

“你是说,我适应你?”

云冉怔忪一阵,讷讷道:“可是……我本来也不抗拒你的触碰啊。”

司马璟黑眸眯起,“你不抗拒我的触碰?”

云冉点头:“对啊。”

为了证明她说的是实话,她还坐直身子,伸手搭上司马璟的胳膊:“喏,你看,这不就碰上了。”

轻轻松松,小事一桩嘛。

她正为司马璟白瞎了个要求而偷乐,榻边的男人忽然凑身靠近,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颌。

“那这样的触碰呢?”

还不等云冉反应哪样的触碰,男人深邃冶艳的脸庞迅速在眼前放大。

唇上蓦得掠过一抹温凉。

在她颤动的漆黑瞳仁,司马璟浓睫垂下,嗓音微哑:“你也不抗拒?”

第33章

云冉乌眸扑闪了两下。

下一刻, 她猛地推开身前的男人,反手挡住了自己的唇。

司马璟眸色骤暗。

他猜到她会惊诧,却不料她的反应竟如此大。

果然, 清醒的时候,她无法接受他。

云冉看见男人眉宇间泛起的清疏之色,也从方才那短暂一触的震惊里回神,掩唇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我…我不是……不是故意那么用力推开你的, 只是我现下还病着,你不能那样……”

她咬了咬唇,嗓音细若蚊呐:“会过了病气的。”

司马璟的眸光轻晃。

看着她渐渐涨红的莹白面庞,沉吟:“你是怕过了病气才推开我,并非……抗拒?”

“主要是太突然了,我都没准备好。至于抗拒……”

云冉回想着方才那一刹的触碰,蹙额:“虽然有点奇怪, 但……还好吧。”

见她神情坦然,并非作伪,司马璟胸口那一阵闷堵好似清风拂过,烟消云散。

她并不抗拒他。

哪怕清醒着, 也不抗拒。

喉头上下滚了滚, 再次开口,他的嗓音还有些喑哑:“等你病好了, 我们再试试。”

云冉愣怔。

还、还要试啊?

强压着心口那阵莫名的鼓噪, 她磕磕巴巴道:“好、好吧。”

如果这是他的要求的话。

床帷间倏地静了下来, 女子闺房的甜香冗杂着淡淡药香无声弥漫。

司马璟看着榻边娇靥绯红,长睫轻垂的小娘子,上回那种失控的燥意再次袭来,空气都好似变得闷热。

“你好生歇息, 莫再胡思乱想。”

宽大袖间的长指拢紧成拳,他撂下这句话,起身离去。

望着那道很快消失在黑漆葵纹槅扇后的身影,云冉怔了怔,而后不禁抬手抚上了脸——

好烫。

明明已经吃了药,高热怎么更严重了?

还有方才那个“碰触”,算是亲吻吧?

指尖沿着滚烫的脸颊划至唇瓣,上头仿佛还残留着那软软的,凉凉的触感……

不知为何,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就好像不是第一次和他那样了。